鹿王

作者：上桥菜穗子

第一卷 幸存者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凡恩　　　故事主角。率领「独角」对抗东乎瑠，战败后成为在阿卡法盐矿工作的奴隶。

悠娜　　　凡恩在盐矿捡到的孩子，个性活泼。

多马　　　住在欧基的青年。受伤无法动弹时，得到凡恩出手相救。

奥马　　　多马的父亲。

季耶　　　多马的母亲。被迫从东乎瑠移居到欧基。

赫萨尔　　故事的另一位主角，是位天才医术师。

马柯康　　赫萨尔的随从。

米拉儿　　赫萨尔的助手。

利姆艾尔　赫萨尔的祖父，曾救治罹患重病的东乎瑠皇妃，因而成为知名医术师。

托马索尔　赫萨尔的姊夫，欧塔瓦尔深学院「生类院」院长。

席康　　　托马索尔的助手，是出身犹加塔平原的「火马之民」。

阿卡法王　被东乎瑠征服的阿卡法之王，曾立誓臣服于东乎瑠。

丝露米娜　阿卡法之王的侄女，也是东乎瑠权贵——与多瑠之妻。

多力姆　　有「阿卡法的活字典」之称，是阿卡法王的左右手。

麻卢吉　　追踪猎人的首领。

莎耶　　　麻卢吉的女儿。即使以追踪猎人的标准来看，也是位技术精湛的能手。

苏厄卢　　灵主。可让灵魂乘着渡鸦飞翔，是位住在「由米达之森」的老人。

那多瑠　　东乎瑠帝国皇帝。由于利姆艾尔曾救过皇妃一命，因此深深信赖他。

王幡侯　　东乎瑠帝国阿卡法领主。曾因赫萨尔的治疗而活命。

迂多瑠　　王幡侯的长子，是个既傲慢又强势的人。

与多瑠　　王幡侯的次子，后来娶阿卡法王的侄女丝露米娜为妻。

吕那　　　王幡侯领地（王幡领）所属的祭司医长。

第一卷 幸存者 光叶之卵

「爷爷！」

伴随着哀伤的叫声，少年冲进屋里。

壮年男子将读了一半的书放在桌上，问：

「怎么了？」

少年哭丧着脸，气喘吁吁地说：

「『光叶』好像死了！」

男人推开椅子，站起身，跟着少年一起走向栽培「光叶」的房间。

中庭里有个房间，灿烂阳光透过大片玻璃窗洒进房里。房里有座巨大水槽，绿藻则在清澈的水中悠然轻摆。

绿藻下，漂着一片看似灰色落叶的东西。

少年看看水槽，再抬头看看祖父，嘴唇微微颤抖。

「我明明有好好照顾啊！照爷爷的吩咐换水……」

祖父将手放在少年肩上。

「不是你的错，冷静一点。」

「可是……」

「别紧张，你仔细看。哪，有没有在绿藻附近看到什么？」

少年紧皱着眉，把额头靠在水槽上，盯着绿藻。

「……啊！」

绿藻上沾附着无数微小颗粒。少年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祖父。

「爷爷，这些是它的卵吗？」

祖父点点头。

「没错，是卵。」

祖父低头看着水槽说：

「『光叶』产卵后不久就会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没有例外。」

少年眼前突然掠过一抹阴影。

「……不照顾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死了？」

祖父又点点头。

「打从一出生就只凭自己的力量生存、不靠父母亲帮忙的生物不只有它。这类生物意外的还不少呢。」

少年静静看着水槽，好像在思考什么。

「可是『光叶』为什么会死呢？产完卵就马上死掉也太奇怪了吧！是这些卵杀死它的吗？」

祖父摇摇头。

「不是的。」

望着那宛如树叶般无声漂流的东西，祖父开口：

「它的身体里藏着『病种』。」

「……什么？」

「『光叶』呢，是种体内潜伏着活生生的病种的生物。」

祖父那只放在少年纤瘦肩膀上的手，微微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所有生物都一样，大家体内都有病种存在。如果能战胜身体里的这些病种，就能活下去；如果输了，就会死。」

祖父说着，听起来简直叹息似的。

「所有生物都是一样的。」

第一卷 幸存者 第一章 幸存者 一 咬伤

又做了坐在树下、阳光从叶隙洒落全身的梦。

抬起头，远方是冠雪的山脉。梦中是故乡山里的河川，自己坐在被阳光晒得暖热的岩石上垂钓。

为什么呢，在这遍布污泥的地底，竟夜夜做着同样的梦。

那条河好美。树木的枝叶慵懒地往外伸展，一到秋天，换上红黄色新装的叶子，为水面染上织锦般的色彩。

至于那些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翩翩飘落水面的老去枯叶，在清澄的水底投下小小的影子，不知流向何方。

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每个人都一样。

难道当时年幼的我，因为看着水面上随波逐流的枯叶，让这段宛如天启的彻悟记忆深植心中，所以现在才会不断梦见清流？

（如果真是如此……）

凡恩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还真是无聊啊。）

库许纳河畔那场战役，整个军队宛如被老虎钳夹住的小树枝，在东乎瑠占压倒性优势的兵力下溃不成军。但不可思议的是，至今从未梦见当时的情景。

直到现在，凡恩还能鲜明地想起那些亲如手足的伙伴在自己眼前惨死刀下的样子，但为什么始终没梦见呢？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只剩衣衫褴褛的他还能站着，头上一张大网迎面撒下。不管是那股油腻的尘埃臭味也好，沦为战俘后被带到阿卡法盐矿这个地狱前的种种也好，全都不曾来到梦里。

不过，偶尔，那张脸会在梦里出现。

那是刚开始在故乡山地征战时，他第一次亲手杀死的男人。

那男人是一位在后面指挥部队、身骑骏马、高声对士兵发号施令的将领。远远看去，虽然只觉得是个傲慢的东乎瑠将军，但凡恩巧妙地让对方与部队拉开距离，从旁切近后，再一箭射向那位将领的胸口。他的头往后仰，头盔随之落下，但显露出来的竟是一张意外年轻的脸孔。

那张脸茫然地盯着透过铠甲接缝刺进胸口的那枝箭。

先是怀疑：「自己真的要死了吗？」然后体认到：「没错，真的要死了。」那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年轻面孔，至今还深深烙印在眼底。

那场战役后，伴随着一场场杀戮无数的战争，死亡，就这么偷偷摸摸地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日常。

现在，凡恩再次亲眼见证死亡。

据说在这个地狱里，不出三个月就会成为尸体、遭到丢弃，而他已经待了两个月。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就像蚂蚁一样，扛着装有岩盐、重得深深嵌入肩膀的竹篓，不停往来地底和地面之间；到了晚上，则铐上与深埋岩盘里的铁桩相连的脚镣，就这么入睡，日复一日。

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他一心以为只要不断用脚踢铁桩根部，总有一天会松脱也说不定；但不管再怎么踢，那根深深打进坚硬岩盘里的铁桩却丝毫未动。每天遭受苛刻对待，却只能拿到少许粮食，这种严重透支的身体，就连抬腿踢铁桩的力气都没有。

在日渐衰弱的身体哀求下，他的心或许早在不知不觉中想放弃一切了。

（无聊……）

被无情砍倒的树，哪有什么枯叶般的彻悟。

虽说凡恩已不年轻，但也才四十岁，应该还有即使身心磨耗至油尽灯枯那一刻，也要奋力砍下敌人脑袋的骨气才对。

但有此念头的同时，心底却觉得空荡荡一片，找不到非得活下去不可的执着。就像掉到研钵底部一样，当生命走向尽头时，这种被掏空的感觉说不定还能带来些许慰借。

我的人生，说穿了不过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胸口便掠过一股哭笑不得的空虚。

尽管如此，凡恩仍无意选择死亡。

如果想死，方法多得是，他才不想因为败给痛苦而选择一死。

直到残存的生命之火消失前，他非得活着不可。

喀哒，喀哒。微小的声音持续着。

那是往地底送进微风的风扇叶片旋转发出的声音。风扇是利用地下水流推动水车而运转的，微弱的风就这样随着叶片，经过长长的风箱送进来。这就是延续生命的救命索。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再也听不到这声音呢？

阖上的双眼深处看见的，是清澈的潺潺流水。

喀哒，喀哒，可以听到彷佛说悄悄话般的微弱声响。

玩具水车转动着。那是凡恩做给儿子的水车。他一边回忆父亲在遥远的从前替自己做的水车，一边做给儿子。因为用竹叶做的水车只会「唰唰」地发出些微水声，儿子便拼命用嘴巴模仿真正水车的声音。

手臂似乎还能感觉到儿子的呼吸。若有似无的、柔软的气息……

夏天，河畔那些干燥的白色石头对面，从叶隙洒下的阳光舞动着。桦树的白色树干令人眩目，满眼嫩绿也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热闹极了。

儿子抬起头，碰碰他的手肘。指着树林深处。

（……啊。）

是鹿。有只飞鹿。

在树木的缝隙间，它看起来就像是片浓绿色的影子。这只鹿已经过了壮年，体型却异常庞大。鹿角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向天飞窜。

凡恩站起身，牵起儿子的手往前走。

就像蒸腾的热气，鹿的身影隐约摇动，彷佛随时都会消失。

凡恩握着儿子的小手，轻声对他说：

（那该不会是……）

隐隐听到叫声，凡恩一惊，睁开双眼。

眼前的美丽光芒瞬时消失，又回到充满黑暗污臭的现实。

还听得到……声音很远。

这地底层叠着许多因挖掘岩盐而形成的洞窟，看来有如蚁巢，但他听到的并不是被锁在这一层的奴隶所发出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完全没停过。

呻吟、啜泣、简直不像人声的兽般咆哮，总是不分昼夜不绝于耳，那些声音几乎已不成声，只是种噪音而已。

但现在听到的声音很明显有所不同，正因如此，耳朵才能清楚地辨别出来。

那声音听来很急迫。在空间里不断回荡，叠成好几层声音。

那是带着恐慌的叫喊、嘶吼声。一开始是通往外面的上方坑道有异状，接着，骚动渐渐往下移动。

（……怎么回事？）

凡恩撑起上半身，蹙起眉头。这时，刚好看到一名奴隶拖着铁链站起来；那奴隶就被绑在离坑道出入口的干道最近的地方。

位于坑道跟干道交叉口的火把，映出那男人一边惨叫一边扭动身体的影子，就在这时，一个黑影迅速无声地窜进来。

（……狗？）

在晃动的火把亮光下，可以看到发亮的毛流，但周围实在太暗，无法看清完整的样子——有点像狼，但又比狼小。

（该不会是山犬？）

故乡的山里有许多极为剽悍残酷的山犬。看那影子的身形动作，确实很像山犬，但山犬为什么会来这种……？

位于入口的奴隶和那影子纠缠交错，接着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

「……乌里亚，基？奥诺，洛吉？」

睡在身边的男人也跟着起身，望着前方的黑暗，怯生生地开口。那男人面朝着凡恩，像是在提问，但凡恩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会在这盐矿工作的，几乎都是东乎瑠的死囚，或是从南方带来的战俘，很少遇到语言相通的人。来自阿卡法的可能只有凡恩一个。

凡恩对身边的男人耸耸肩，开始环视周围，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东西。

如果把那条将自己锁在岩盘上的铁链缠在手腕上，或许还能派得上用场，但脚踝被脚镣铐着，就无计可施了。

那黑色野兽接二连三袭击奴隶，慢慢往这里接近。

「喔呀！喔呀！喔呀！」

身边的男人惊叫着，挥手想赶走野兽，但野兽并没有停下来。

野兽跳向男人的刹那，凡恩奋力用没铐住的左脚踢向野兽侧腹。

被踢飞的野兽发出短促的哀鸣，但是在背部即将撞上岩壁前，竟一个扭身，反踢岩壁一脚，稳稳落在地面上。

令人难以置信的俐落身手。

凡恩哑口无言，与那野兽正面对望了片刻。

黑暗中，那对绽放着异样光芒的金色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这里……下个瞬间，一团黑影迫近眼前。

有些暖和的气息包围着脸。野兽嘴里散发出有如刚裂开的新鲜木头般奇妙的草腥味。

野兽的牙齿深深嵌入凡恩下意识护住喉咙的手臂。

先是感受到手臂上彷佛被硬物夹住的压迫感，马上又转为利齿咬破皮肤的剧痛。

凡恩在呻吟中抓住那团黑影的鼻子，沿着长长的鼻梁往前，手指往对方眼睛一戳。

野兽发出一声惨叫，松开凡恩的手臂，闭上受伤的单眼，只往后方蹒跚退了一、两步，却没有逃走，又咬了隔壁男人的脚。就这样接连咬伤奴隶们，最后消失在坑道深处。

凡恩按住被咬伤的手臂，粗喘着气。虽然痛得厉害，但没什么出血。

其他奴隶也各自按着被咬的地方，略显亢奋地互相探问。

大家都被铁链绑着无法脱逃，所以野兽突然袭来的恐惧也更加骇人，不过一阵骚动过去，倒是没有人受到危急性命的重伤。

「奥他库，耶杰！拉吉，洛吉，盖得、迈耶！」

凡恩低头看着身旁一边不停咒骂，一边按住脚呻吟的男人，不禁皱起眉头。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攻击人？

山犬也好，狼也好，除非饿到极点，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跟孩子，否则并不会轻易攻击人。

难道是遭到追赶，才会逃进盐矿？

若是因为畏怯或恐慌，当然有可能出于反射而咬人。不过……

（那家伙丝毫没有怯意。）

在一瞬间四目交接的金色眼珠。那双眼睛就连一点亢奋的神色都没有。不如说它像是在冷静地观察四周。

（那是士兵的眼睛。）

冷静执行任务的士兵就是那种眼神。想到这里，凡恩摇摇头。再想也没有用。

他使劲地挤压伤口周围好几次，让血滴在地上，同时在心里啐了一声。

（明天早上一定会肿得很厉害。）

现在烦恼也无济于事。

可能是恐惧突然来袭导致的反弹，身体开始觉得疲倦，就像一滩熔化的铅液。凡恩让身体避开铁链躺下，叹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隔天早上，女奴送来勉强算得上早餐的食物，她好像受了伤，分配薄粥的动作极为别扭。粥碗送到眼前时，他瞥见女奴的手臂用现成的破布缠着。

总是带着威严十足的脚步声走下坑道的奴隶头子，也拖着疲累无力的脚步走下来，命令大家开始工作。

第四天早上，女奴送早餐的手剧烈抖动，粥都洒了出来。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可看出她手臂和脸上都长了疹子。凡恩直觉猜想，可能是得了麻疹。

凡恩脑中浮现小时候得麻疹时，母亲给他喝的药草，忍不住开口：

「如果有朱棘（把苍耳晒干磨成粉制成的药）的话，喝喝看。」

对方虽然不懂凡恩在说什么，但似乎仍能感受到话语中的体贴，女奴抬起头，浅浅一笑。不过，就连要挤出那抹微笑都很吃力的样子。

七天后，已经早上了，但身旁的男人还没醒来。

那人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很痛苦的样子。就算叫他也没反应，轻轻一摇，才发现全身已经冰冷。

这么说来，大概是前天吧，这个人开始咳得很严重；即使是半夜，也一直能听到呻吟声。但凡恩太疲倦，无力起身，只能就这么呆呆躺着，听那声音不断传来。

要是能起身替他拍拍背就好了。看着对方再也不会动的背影，凡恩暗暗想着。同时发现身体异样地燥热、无力，连刚刚那个念头都好像漂浮在内心极遥远的彼端。

坑道四处都可听见宛如枯木磨擦般的干咳声。

隔天早上，被锁在坑道里的男人之中，有四个人再也没从睡梦中醒来。

凡恩来到坑道外工作，看见每条坑道都躺着几具遗体。那些还能动的奴隶，和拿着鞭子站在一旁监视的奴隶头子也一样，人人都咳到胸口凹陷。

凡恩隐约感觉到，疾病正静静地蔓延着，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

那些男人再也不用背负这些重得陷入肩膀、让人肉绽骨散的重担了。不久之后，自己应该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吧。

被野兽咬伤后的第八天晚上，凡恩没梦见从叶隙洒落的阳光；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恶梦。

突然，剧烈的头痛袭来，随之而来的是让牙齿不停打战的恶寒。

如海浪般一波波打来、让全身猛烈颤抖的恶寒与战栗终于慢慢平缓下来；但同时，发烧的热度也开始攀升，高烧的程度就连吐出的气息都好像在燃烧似的。

身子因高烧变得软绵的同时，他做了一个恶梦。

一个长出树根的梦。

树根从那遭到野兽啃咬的伤口钻进手臂中。

凡恩大叫着想按住手，身体却不听使唤。树根就这样一寸一寸爬进无法动弹的手臂里。

到达肩膀的树根开始分支，一根往颈部、一根从锁骨边往胸口延伸。树根不断继续分支，沿着血管遍布全身。

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不断发出无声惨叫，一次又一次，好几次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宁可就此失去意识，然而在梦中却始终无法如愿。蔓延身体各处的树根终于到达头部，那瞬间，凡恩的感觉变得异常清晰鲜明。

就在凡恩已做好心理准备，要迎接剧痛袭来时，大脑深处的某一点彷佛被什么东西刺穿，下一刻，麻痹般的温热快感传遍全身。

从下腹部到大腿根部硬得像木板一样，凡恩反弓着身子，不停颤抖。

快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心跳快得彷佛心脏就要裂开。

好痛苦。

就在他觉得死亡近在眼前时，眼窝深处开始布满无数光点。

那些光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聚集起来，像漩涡那样，一边旋转一边扩大。光粒在体内不断磨擦，那些被磨擦到的地方也都变成了光粒。

（要崩散了……）

身体渐渐变成细碎的光粒，崩溃瓦解。

原本在身下的岩石，不时何时也变成了光粒。与身体接触到的东西都化为光粒，一切全都崩解，融入一片混沌。

在逐渐消失的身体中，凡恩看到一颗颗光粒映照出的自己。

时光犹如走马灯般快速回溯。

他看见妻子古灵精怪的淘气笑容、儿子羞涩的笑颜、父亲母亲和哥哥的脸、故乡老家的门，还有猎犬乌兹从那扇门后轻快跑出来的样子；炊烟、清流所反射的光，还有从泛红的叶片透过来、舞动不止的阳光，全都看见了……

（别走……）

凡恩拼命拉住正在流逝的这些，想让它们再次汇聚于身体。

或许是这强烈的意念化成了微小的力量。

那些往四周逐渐扩散、变得黯淡的光粒，终于，慢慢地——慢得令人心焦，重新汇聚，再次重塑他的身体。

第一卷 幸存者 二 相遇

喉咙如灼烧般的干渴，让凡恩醒了过来。

他一边发出嘶哑的呻吟，一边睁开双眼，听见眼垢剥落的声音。手背碰到的是冰冷的岩壁。

周围一反常态的明亮，他甚至还能看到手臂上的汗毛。

看看被野兽咬伤的伤口，曾被利牙深嵌的明显伤口已结了痂。

昨晚，好像因为发高烧，做了可怕的梦。

（昨天晚上……）

真的是昨天晚上吗？

凡恩不太确定自己的时间感是否准确，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又好像陷入一片空白，有种奇妙的恍惚感。

（饿了……）

不，不是肚子饿了那么简单。是彷佛腹部有把火由里往外烧灼般、非常强烈的饥饿感，并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变得更加强烈。手有些颤抖。不快点吃些什么的话，可能会昏过去。

但是在被铁链绑着的状态下，不可能靠自己去觅食。距离早上送粥的时间应该还有很久，一想到这里，凡恩又流了一身冷汗。

口好渴，头也很晕……但是，除了这些症状，脑袋似乎好一阵子没这么清醒过了。

就像发高烧熟睡的隔天早上，出了一身汗，热度也已经消退，那种醒来后神清气爽的感觉。

话说回来，还真安静。

连老鼠和虫子走动的声音都听不见。送风叶片转动的声音还是听得见，却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动作和气息，连声音都听不到。

（该不会还是半夜吧？）

凡恩一边狐疑着，一边把身体转向岩壁，使劲一撑，站了起来。此刻映入眼中的光景，让他不禁为之愕然。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瘫倒在地上的尸体。

斜对面那个男人，昨天晚上明明还活着；还有锁在对面墙上的人也是……这一层所有人都断了气。

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睡着了。

不知何时烧尽的火把已然烧成黑炭，地底下明明只有从干道透进来的些许微光，但那些死去的男人脸上痛苦挣扎和狰狞的表情却看得一清二楚。

在一片死寂中，凡恩开始发抖。

心脏剧烈跳动。喘不过气。

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他什么都不知道。但心里有种「不能再待在这里」的预感。不知道哪来的声音警告他：快逃！

饥饿也在腹部深处催促着身体。

（得快点离开这里才行，越快越好！）

凡恩什么也没多想，正要拔腿狂奔，铁链「哐啷」一声用力拉住他的右脚。他往前扑倒，下意识用双手抵住岩床撑着身体，啐了一声。

（可恶！）

怒火突然涌上心头。

现在的凡恩深深憎恨那些抓住他、把他囚禁于此的人。

他抓住脚镣，在盛怒下用力一拉。用两根铁桩锁住的铁板和螺丝发出「哐啷」的刺耳声音。

明知不可能松动，但此刻凡恩可顾不得这么多。

熊熊怒火让他大吼一声，紧咬牙关，用全身肌肉的力量拉扯着铁链。

手臂、肩膀的肌肉扎实地隆起。

接着……手里传来粗大铁链开始像麦芽糖般扭转的触感。链环的开口越来越大，终于整个扯断，凡恩应声往后一倒、跌坐在地。

凡恩跌坐在睡乱了的草席上，呆呆看着手中垂下的铁链。

他就这样盯着被自己扯断的铁链。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拖着还连在脚镣上的残余铁链往外跑。

凡恩一面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面跑在坡度平缓的干道上，跑向能通到地面的天通坑。

他看见远方高处的光线。光线被支撑滑车的坚固木架挡住，和木架绑在一起的粗绳则缓缓摇晃着。

凡恩抓住复着一层粗糙白盐的大型木梯，开始不断往上爬。

越接近上层，四周也越亮。

来到第二层岩盘时，他听见马蹄敲在岩石上的达达声。

（马还活着？）

大概是发现到凡恩的存在，绑在岩壁和木栅栏之间的马从容地望向这里，抬起鼻子，噗噜噗噜地喷着气。

除此之外，没看见任何会动的东西。

他眯起眼环视坑道，只看到气绝倒地的奴隶。

凡恩咬紧牙关，继续专心往上爬。

（那野兽……）

前几天来袭的那只野兽浮现眼前。

它是怎么爬下这座梯子的？不管是狗或是狼，应该都不会爬梯子下来，更别说往上爬了。

（不……）

看它的身手，不无可能。

回想它能在快撞上岩壁前一个扭身，踢向岩壁，在半空中一跃落地；那么在这狭窄洞穴中，一边轮流踢着梯子和岩壁，一边往下，对它来说，也许同样轻而易举。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

奴隶们接二连三死去，都是被它咬伤之后的事。

不管再怎么严苛的劳动，也只是带来身体的疲累，那么多奴隶不可能一口气全部死光光。

地底也有可能突然充满毒气。但如果真是毒气，那个睡在靠近出口处的男人应该可以幸免才对；而且怎么想，分别睡在不同岩层的男人们同时送命都是不可能的事。

大家都出现剧烈的咳嗽，那种类似感冒的症状也是被野兽咬伤后开始蔓延的。

（可是……）

一想到那野兽冷静、彷佛在执行任务般，一个接一个咬伤奴隶的样子，凡恩忍不住咬住嘴唇。

（如果死因是被咬伤，那为什么我还活着……）

来到最后一段，凡恩努力抬高身体，连滚带爬地从通往矿山口的坑道出来。

凡恩眯着眼，看着眼前彷佛大张着嘴的矿山口。

西下的太阳在岩壁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黄昏……）

还是清晨？这样算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半天？还是更久……？

凡恩紧抿着唇，来到坑口外。

一瞬间，整个人包裹在金黄色的光芒中。

清凉的秋日晚风轻抚过脸颊。夕阳透过摇曳的枝叶，悄悄染红大地。

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那些为了阻止奴隶逃亡而看守盐矿的守门士兵，还有奴隶头子，全都不见踪影。

发出细小振翅声飞来飞去的苍蝇，暗示了他们的现状。

一阵凉风吹来，凡恩打了个哆嗦。

总之，先找点东西吃吧。只要是能吃的，什么都好。

他看看四周，发现几幢建筑。

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为了怕他逃亡，所以眼睛被遮住了；运送岩盐时，四处也有许多奴隶和奴隶头子，根本没闲工夫窥看四周。这还是凡恩第一次看到盐矿周围的风景。

眼前首先看到的是瞭望台。旁边那排像是大杂院的建筑，应该是奴隶头子们的住处吧。

东边建有大小不同的两幢建筑物，屋顶还伸出几根菸囱，可能是烹煮奴隶三餐的厨房。旁边还有几间看起来像仓库的房子，应该是这样没错。

所有房子全部紧闭门户。

凡恩饿极了，早就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提防。他走向离自己最近的建筑物，踢踢门，还用身体撞了几次。屋子好像从里头上了门闩，虽然已经撞出一点缝隙，但还是没办法就这样打开门。

他没有放弃，继续撞了好几次，终于听到有什么断裂的声音，门突然开了。

身体顿时失去重心，凡恩踉跄跌进屋里，小腿还碰到了硬物。他啐了一声，摸摸小腿。门前倒着三张椅子。

（是这些挡住了门？）

屋里一片死寂。

黄昏的余光从窗户斜斜照了进来，尘埃漫天飞舞。

淡淡的光线中，他看见倒在地上的女人们。还有个女人可能正要喝水吧，虽然倒地不起，但手仍伸向了水壶。

看来应该是用餐时死去的。房间中央的调理台上，散置着切好的发姆（小麦面包），桌上汤汁四溅。

他想起送粥来的女奴手臂上缠着破布。

（门闩……用椅子档门……）

她们害怕受到袭击。

（是那只野兽吗？）

这里一定也遭到了袭击。碗盘碎片全被扫到地板一角。他几乎可以想见女人们铁青着脸，一边打扫一边谈论「那到底是什么」的景象。为了怕再次受袭，晚上才会这样紧拴着门睡。

一天、两天、三天……开始出现咳嗽症状时，只觉得是感冒了，仍拖着发烧的身体工作。最后，她们终究一一死亡。

看着这些已经断气的女人，凡恩想起身体突然觉得沉重如铅的奇妙感觉。

她们已失去血色的脸庞和脖子上浮着一颗颗的红黑色斑点。或许是发烧留下的痕迹吧。

凡恩头痛欲裂，身体不住颤抖，连呼吸都觉得痛苦。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对这些突然迎接悲惨死亡的女人身体视若无睹。

凡恩阖起颤抖的双手，闭上眼睛，祈求女人们的魂魄能回到遥远常春之地。

接着他张开眼睛，观察四周。

鼻子从刚刚就一直闻到浓郁的食物味道。

抬头一看，先是看到天花板挂着成束的辣椒和大蒜，一旁还挂着成卷的香肠。房间中央的大调理台上则放着出炉后还来不及切的大圆发姆。

看来这里并不是烹煮奴隶三餐的厨房。奴隶能吃的只有黏糊糊的麦粥。香肠和发姆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凡恩先冲到大水瓶前，用勺子接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冰凉的水甜美有如甘露，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喝了再盛、盛了又喝，尽情喝饱后，一把抓起调理台上的发姆，撕下一大块，一口咬下。

发姆的大小足以当做四口之家的晚餐，但凡恩甚至等不及咀嚼，狼吞虎咽吃下肚后，马上又撕了一块大口咬下，不知不觉就塞满了肚子。

脑中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别吃过头了。

那个冷静的声音告诉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过着这种只吃少量食物果腹的日子，一下子吃太多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尽管如此，他的手完全停不下来。

简直就像身体里有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一样，不管再怎么吃、再怎么吃，那个洞还是填不满。

凡恩伸长了手，粗鲁扯下挂着香肠的绳子，大啖咸香够味的香肠；就连冷香肠里凝固的白色脂肪，都让他觉得美味极了。久违的肉味像是开启了身体里的某个机关，让他全身暖了起来，就像即将熄灭的蜡烛再度明亮起来。

他暂歇片刻，用手背擦擦嘴。突然，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凡恩抬起头，侧耳倾听。

确实有声音——好像是哭声。

（还有人没死？）

在哪里？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他仔细聆听，好像找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离开厨房后，哭声稍微变大了些。

（在隔壁吗？）

眼前是一幢比刚刚那幢更简陋，但规模大得多的建筑物。

这里也一样，有什么东西从内侧挡着门。现在的体力虽然比刚才好，不过少了生死交关的紧迫，也使不出把门踹破的力气。

看看四周，东侧墙壁上方有一扇小气窗。

凡恩把刚刚小腿撞到的椅子搬过来，踩着它从气窗挤进去。

和隔壁相比，这幢昏暗建筑物内部显得更加冷清。

偌大的空间里只排着几口炉灶。灶上放着黑色的锅子。看来这里才是烹煮奴隶三餐的厨房。

这里也有好几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有些看起来还很年轻。

看着她们脚上的脚镣，凡恩不禁咬牙——这些女孩也是奴隶。应该是战败后被赶出故乡，整群带到这里来的吧。

后面几口灶的灶灰都扫了出来，堆在灰桶里。大部分的锅子也都已洗好晾干。

但靠近凡恩的两口灶底还留着灰。放在灶上的黑锅里也还留有一些粥。

她们可能是替盐矿的奴隶做完饭、收拾完毕，正打算煮东西给自己吃时倒下的。

那哭声听来依然朦胧，不过已经比刚刚清楚许多。可是女奴们全都倒在地上，看不出有一息尚存的人。

只有一个女奴在靠里面的地方。她并没有倒在地上，背部还正好堵住灶口，就这样坐着死去。包着头发的布歪歪斜斜，头发散在脸颊上。年纪大约二十二、三岁吧。

直到死去的那刻，她都拼命抱住身体，深怕没能把灶口挡好。

是不是因为发烧产生幻觉，想用身体保护灶里的某样东西不被野兽吃掉呢？

凡恩双手轻轻抱起女人的身体，将她从灶口前移开。

瞬时，哭声变得清晰。

凡恩往昏暗的灶里一望，一对圆滚滚的黑眼珠正惊讶地看着这里。

灶里有个小孩，圆胖的小手里拿着一块发姆，脸颊尽被泪水沾湿。

第一卷 幸存者 三 灰中的光芒

听到木柴被火烧断的声音，凡恩一惊，睁开了眼。

睡了多久？

从靠近天花板的排烟孔看见的天空还很暗。

照理说，这状况应该很难入睡才对，但有可能是吃得太饱，或是该做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才一坐下，强烈的睡意便随之袭来。

过夜的这个地方，就是发现小孩的奴隶用厨房。

隔壁厨房的门坏了，而且在这里的话，万一那家伙又跑来攻击，也可以把孩子藏在灶里。

昨天发现孩子后，凡恩把仍在哭泣的孩子暂且留在灶里，趁着还有太阳，在周围巡了一圈；不过并没找到比这幢建筑物更适合过夜的地方。

这房子不但坚固、又能生火，而且后门距离盐矿坑道很近。

尽管只是一碗粥，但要运送几十个奴隶的份，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当初应该是为了有效率地搬运，才把厨房盖在这里的吧。如果是这个距离，万一发生什么状况可以随时逃进盐矿里。只要一进入那迷宫般的坑道，逃生的机率再怎样都能高一些。

盐是白色的金子。

阿卡法盐矿是贵重的财源，这里发生的异常状况一旦传出去，想必会引发难以收拾的混乱。得在官员和士兵蜂拥而来之前逃走才行。

不过凡恩可不想冒着生命危险，摸黑走进可能有那些家伙虎视眈眈的山里。

在这里精制的盐累积到一定的量，运货人就会来收货。凡恩并不知道多久收一次货，不过从堆积在仓库里的盐袋数量看来，应该不会是明天。

但他毕竟不了解工作机制，也无法精确预测会有谁、基于什么理由到来。有可能是来送食材的商人，也有可能是为了监督进度而定期来访的官员。

考虑到这些因素，就算今晚已经不可能，至少第二天清晨一定要离开这里。

凡恩绕到那排奴隶头子的住处，先找到钥匙，解开脚镣。

脚镣「砰！」地应声分开，那重量一离开脚踝，心里随即充满一股难以言喻的解放感。他现在很能体会狗在卸下颈圈后，为什么总是会抖抖身子。

凡恩把脚镣和铁链的残骸一并丢进盐矿的竖坑，再次回到头子的住处，拿走了眼前生活所需的钱。

除了需要的钱，他一分也没多拿。逃亡的奴隶一旦被捕，只会被处以鞭刑，还不至于被判死罪。没有人会笨到杀掉堪用的牛马。

但如果是强盗或杀害奴隶头子的人，为了杀鸡儆猴，会被大卸八块。成为奴隶就已经够屈辱了，还要依照他们的规矩遭到处刑，光想到这一点就让人忿忿不平。凡恩想起奴隶头子对待自己的种种，就算把这里所有的钱都拿走，也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只是他不想落人口实、被冠上不合理的罪名。

为了不要太明显，凡恩注意别只偷一间房间的东西。不过他还是设法在日落前弄到了钱、不会暴露奴隶身份的衣服、打火匣和小刀，还有一把刀。

刀是东乎瑠人爱用的款式，稍微有点弯度。虽不是凡恩惯用的直刀，但这种状况下无法要求太多。

最高兴的是弄到了弓箭。那是一副保养得宜的弓箭，用起来很顺手。

带着这些行李回到厨房，那孩子还在灶里吸吮着手指。

凡恩看着那对直盯着他瞧的圆亮黑眼珠，蹲在地上呆了一会儿。

带着孩子逃亡未免太乱来，但是他又不忍心把孩子丢下。

这孩子的长相很特别。母亲的浅黑色皮肤在阿卡法南部的犹加塔平原一带很常见，但是这孩子的肤色比母亲略白，眼睛的形状也有点像东乎瑠人。虽然已经不可能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光是从这些特征猜测可能的事实，就让他涌起无端厌恶。

如果把孩子留在这里，就算能活命，等待这孩子的也就只有跟他母亲一样，甚至是更悲惨的命运。奴隶跟家畜一样，主人一旦嫌麻烦就会杀掉；就算主人觉得放一条生路比较有利，也不会被当成人类看待。

「……喂。」

他轻声叫唤，那孩子眨了眨眼。凡恩伸出手，孩子虽然盯着手看了一会儿，但似乎不太怕生，也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手。

他从灶里把孩子抱出来，那孩子已经会站。身体虽然还不太稳定，摇摇晃晃的，不过不至于到蹲下来无法站立的程度。

「麻，马。」

那孩子伸手触摸躺在地上的母亲遗体，凡恩扶着孩子的身体，让他的脸可以靠在母亲胸前。

孩子哭得很厉害。

是难过母亲没有睁开眼来抱他吧？孩子开始闹脾气，大哭起来。凡恩想把他抱开，但孩子不断向后倒，还用小小的手打着凡恩。即便如此，凡恩仍一只手抱着那孩子，一只手烧水，再脱下他肮脏的衣服，用热水擦拭孩子的身体。

不知为什么，这孩子的哭声并没有让凡恩感到不耐。他带着一种异常平静的心情，默默地照料这孩子，就像从远处遥望做着这些事的自己一样。

原来是个女孩。

替她擦净脏得彻底的身体时，凡恩发现孩子左脚脚踝下方有一道细长的刮痕。

（好像是被牙齿刮过的痕迹。）

伤口已经结痂。

凡恩不经意看看手臂上已结痂的伤口。

「……你也是幸存者啊。」

盐矿里有几十个人一起生活，最后却只有两个人活下来？——想到这里，奇妙的巧合再次打动他。

大概是用温水擦拭身体很舒服的缘故吧，当凡恩用找到的软布包住孩子，再将她抱在怀中后，孩子吮着手指便渐渐睡着了。

感受在怀抱中沉睡的孩子带来的温润触感，凡恩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在这个尸体横陈的房间里，彷佛只有这里亮着灯火，让他心情宁静详和。

一旁，那孩子的母亲已完全没入黑暗中，看起来就只是一团隐约可见的灰色物体。

在这片黑暗里，无论生者、死者、地板、炉灶，都一样变成灰色的影子，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怀里这孩子的温暖，宣告着这里还有生命的讯息。

那孩子蒙蒙眬眬醒了一两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哭了一会儿，他让孩子躺进用现成布料铺成的床，孩子马上就睡熟了。

太阳一下山，寒意更重。虽然比起吸走所有热度的盐矿好些，但还是相当冷。

（……昨天晚上一定也很冷吧。）

真难为她熬过了这么冷的天气。

凡恩在灶里生了火，出神地望着在身边发出安稳呼吸的孩子。慢慢的，自己也有了睡意。

远方传来轻声鸟啭。

天快亮了。

凡恩抖抖身子，站起来，掏了掏灶里的火，又加了点薪柴，火劈哩啪啦地生起；他在空锅里加了水，放到灶上。水一烧开，他就把靠在墙面晾干的空锅拿来，倒入热水。

他脱下缠在身上的毛毯和破烂不堪的衣服，把衣服浸在热水里，并且仔细地擦拭身体。

好久没洗的身体沾满污垢，一转眼热水便脏得吓人，凡恩换了好几次水，安安静静地清洗身体。

他将偷来的衣服一件件穿在洗净的身上，再把破布和脏水丢在外面的垃圾场。

晨光洒下时，他煮了热粥吃，叫醒孩子，用汤匙喂食已经放凉的粥。

孩子还没睡醒，放进嘴里的汤匙马上被她用舌头推出来。不过等她醒来，突然觉得肚子饿，便睁亮了眼睛，就着汤匙大口把粥吞下肚。

看孩子吃得那么急，甚至舔到凡恩握着汤匙的手指，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喂喂喂，别吃掉我的手指啊。会吃坏肚子的。」

听到说话声，那孩子惊讶地抬头看着凡恩：

「金麻，欧那给？」

凡恩听不懂这孩子在说什么，不过填饱肚子后，她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咧着嘴甜笑起来。把汤匙交给她时，也懂得自己舀粥来吃。

孩子认真吃着粥，溅得满脸都是，早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映照出一个模糊光白的轮廓。

凡恩只是出神地看着她身上晶亮的汗毛。

第一卷 幸存者 四 离开盐矿

盐矿四周围着结实的铁栅。

南侧有道门，正对着运送盐和生活物资的道路。到了早上，守卫应该会打开这道门，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来开门了，大门也就这么紧闭着。

守卫小屋里应该找得到钥匙吧。不过凡恩没打算开门，决定翻过栅栏。他知道栅栏上面埋了密密麻麻的刺钉，以防奴隶逃亡或外人入侵，但他不想让人察觉门是从内侧打开的，也不想被发现有人逃亡。

他找来一只废弃桶子，放在垃圾场附近的栅栏下，站上去，再把别人丢弃、已破破烂烂的马用毛毯叠好，盖在刺钉上。先把行李丢到对面，再背起孩子跨越栅栏。

跨过去后，他伸长了手，拿掉栅栏上的马用毛毯，丢回里头。运气好的话，桶子和毛毯看起来应该会像是被风从垃圾场吹跑的。

（如果有狗在，就没这么容易逃走了。）

一想到这里，他才发现完全没听到狗叫声。奴隶头子总是神气地牵着好几头狗，但现在别说叫声了，连一丝狗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难道也被那家伙咬了？）

如果是绑在狗屋时遭到攻击，确实很有可能已经被咬死。

（昨天就应该先探查清楚的。）

可是昨天他压根没想到狗的事。

（看来我变得太迟钝了。）

沦为奴隶之后，过着看不见希望的日子，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心里的某些东西也渐渐被消磨殆尽。过去毋须思考也能自然而然警觉到的事，现在竟然完全没发现。

望着眼前那片深邃森林，凡恩叹了一口气。

凡恩用掉落在那母亲身边的背巾背着孩子，或许因为这样，孩子不哭不闹，乖乖攀着凡恩的脖子。多亏如此，翻越栅栏的过程远比想像中顺利。

「真乖。」

他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喃喃说道。孩子开心地叫了一声。

「捏格，咚咚！」

她可能很习惯被母亲背在背上。孩子在背上小声地自言自语，凡恩拿起行李开始前进。

肚子里已经塞了足够的食物，让他的脚步十分轻盈。

背上背着孩子，单手拿着弓箭、箭筒和行李，再挂上刀，一点也不觉得吃力。

森林蓊郁幽深、巨木参天。秋意已深，但树冠的叶子还没落下，密密遮住日光。宁静阴凉的森林里，树下草木长得低矮，就算没有道路，走起来也并不吃力。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心里还没有明确的打算。

故乡早已落入征服者的手中。

位于阿卡法领土最西边的土迦山地，是阿卡法王国被东乎瑠帝国逐步蚕食鲸吞的最后一波目标。

连小孩子都知道，跟强大的东乎瑠帝国对抗丝毫没有胜算；不过大家也很清楚，边境小氏族若是毫不抵抗、乖乖服从，就会遭受等同奴隶的待遇。

问题是，就算想逃，西边还耸立着远比东乎瑠更残忍的穆可尼亚王国。

阿卡法王国聪明地对东乎瑠帝国展现恭顺态度，已在帝国中取得一定地位，因此阿卡法人也得以用帝国属州平民的身份，过着正常生活。

然而，散落于土迦山地的各氏族尽管说的是阿卡法语，面对穆可尼亚等外敌侵略时，也以「阿卡法人」的身份作战，但终究不是阿卡法人。大家本来都是臣服于阿卡法王，以换取宽松自治权的独立民，因此阿卡法王国成为帝国属州后也一样，土迦山地的人们并没有被视为帝国属州的平民。

历经漫长岁月，东乎瑠帝国逐步推动对属州——也就是阿卡法领土的管理，到了最后一步，正式着手进行土迦山地平定计画时，阿卡法王派遣使者告诉各氏族，若能在这个阶段向东乎瑠皇帝表示恭顺，阿卡法王将会尽力阻止东乎瑠军队进军，并且和东乎瑠沟通，保障氏族民的人身安全。

但阿卡法王所能做的，也只有「保障人身安全」而已。站在属州旧统治者的立场，不可能有权力决定各氏族臣服后所获得的身份。

如何管理征服地的民族，跟帝国的边境统治有很深的关系，而属州的旧统治者参与其中，只会衍生种种问题。

东乎瑠帝国刻意将下层民带离故土，让他们移居到远方的征服地。假如不能像阿卡法人一样以平民身份归化，而是被视为下层民纳入东乎瑠帝国，就必须离乡背井，到陌生的异乡过着艰困生活。

进退失据下，甘萨氏族的长老们历经漫长讨论，最后选择的道路，是组成一批「抗战队」。

让东乎瑠军知道这里有一群高唱「彻底抵抗」的勇猛战士、有一群不能轻易控制的氏族；也让他们知道，如果将这支抗战队纳入己方，不失为可用的战士，只要再提出可接受的条件，说不定就能成为东乎瑠麾下守护西方前线的尖兵。

如果东乎瑠愿意承认这支熟知当地风土，又具备足以抵挡穆可尼亚王国的国境防卫战力，或许这个氏族还能继续留在故土生活……

这项策略的王牌，就是人称「独角」的战士，他们勇敢打毫无胜算的仗，作用犹如敢死队。

「独角」是由一群脱离寻常生活的男人们所构成的战士团。

据说这个组织早在神灵仍以飞鹿之姿现身于世上时就已存在，编入「独角」的男人们必须立誓，若逢战事，必须成为氏族之盾，誓死守护；相对的，他们也获准不受氏族的规则所限。就算是因故遭到流放、远离故乡的外地人，只要有意加入「独角」，就能被接纳为氏族的一员——正因为有这样的组织，氏族长老们才会想到打造抗战队这个方法吧。

土迦山地位于阿卡法西方的边境，长久以来一直苦于来自西方的侵略。侵略者不仅带来战乱，还会带来疾病。尤其是这十几年来，流行病频传，有些弱小氏族甚至因此丧失大半成员。

因为战祸和流行病失去家人，颠沛流离，最后寄身甘萨氏族的男人们前仆后继而来，不但使得「独角」战士人数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也让氏族长老们的策略得以实现。

氏族长老对「独角」首领凡恩提出这个计策时，凡恩跟兄弟伙伴们一起笑着接受了。

当时凡恩心里浮现的念头是，终于有个完美的借口，可以动身前往妻儿等待的地方。

失去了父母、祖父母和兄长，连妻儿都已经不在世上。长久以来，他始终活得像是只剩一口气的空壳。

心爱的家人已经前往「常春之地」。如果是因为疾病、灾祸、年老而离开人世，一定会受到那里温暖相迎；但若是一个正值盛年的人整天悲叹度日，甚至自我了结，绝不可能受到欢迎。

总之，成为飞鹿骑士的人，必须立誓为了荣耀伙伴的生命而燃烧自己，善终此生。

违背这个誓约、屈服于绝望的胆小自杀者，永远，永远，都只能不断走在白昼之路。

凡恩心想，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明亮大道上，看着自己的影子拖得老长，只是不断埋头走着，其实也还挺适合他的。如果真有所谓的「常春之地」，妻儿也在那里等着他，那么他更不愿两人承受漫长等待之苦。

生者永远无从得知是否真有「常春之地」的存在。

不过，如果要死，他希望死时能面朝妻儿所在的方向。

自从接受氏族长请求的那天起，凡恩便率领着与他一样怀抱绝望的男人们，投身漫长的征战生涯。

有时必须深入连马匹都无法自由行走的险峻土迦山区或森林、逼近敌军，跨上能在山地战发挥惊人力量的飞鹿，反覆执行最擅长的突击……

这场抗战已持续将近两年。

从浓密林荫后或险峻山崖边突然现身的「飞鹿骑士」，已让恐惧深植东乎瑠军士兵心中，有段时间甚至感觉到东乎瑠军有考虑撤退的迹象。

他们的抵抗终于奏效，东乎瑠对氏族长老们提出了有利的停战条件。

双方还在交涉时，「独角」也称职地扮演了不听从族长命令，高喊「彻底抗战」而遭到孤立的疯狂战士，最后终于在库许纳河畔展开激战，达成使命，壮烈牺牲。

氏族长和其他男人并非等闲之辈，想必不会让「独角」的死白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们的牺牲也一定会留给氏族甜美的果实吧。

他虽挂心故乡现在变得如何，不过正因为过去战功彪炳，东乎瑠军中一定有人对他恨之入骨，回到故乡很有可能被抓；再说，他也不想做出不利于氏族同胞的事。

（反正……）

风一吹动，针尖般的细碎阳光便在深绿色的叶隙间闪烁摇动。

（那里的我早已是个死人了。）

最讽刺的是，不管在库许纳河畔或阿卡法盐矿，这样的他都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欧恰，咚咚？」

小小的手扯着他的耳垂，凡恩苦笑着。

「怎么？肚子饿了吗？」

那孩子当然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她开始拧扭着凡恩的耳垂玩。

反正不痛，凡恩也就由她去，而那小小手指的触碰唤醒了遥远的记忆，让他胸口一阵刺痛。

为了压抑住那些即将苏醒的回忆，凡恩把思绪拉回来，开始盘算往后的计画。

（……好吧，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凡恩对附近的地理状况大致有概念。

妻子死后，他形单影只了很长一段时间，到处流浪。当他知道东乎瑠来犯时，也曾经跟伙伴假扮为交易商人，遍查阿卡法内外，所以什么地方有哪些城镇道路，他大概都清楚。

（……总之，先到卡山吧。）

卡山是个大商城。

过去曾经是阿卡法王国的首都，现在则是治理阿卡法的东乎瑠王幡侯的领都城。凡恩去过两次，对那地方还算熟，在这三教九流往来频繁的交易都市里，应该可以听到最新的消息，说不定也能找到工作机会。

（还得替这小家伙找到养父母才行呢！）

卡山有座祈宫，祭祀着各地人民所信仰的不同神只。那里的神官或许可以帮帮失去父母的这孩子。

尽管没有任何确切的把握，总之只能先去探探再说。

从刚刚开始就觉得天色有点阴暗，果然，一过中午便下起小雨。

苍郁茂密的树叶替他们挡了雨，所以没怎么淋湿。凡恩先解开背巾放下孩子，脱下自己身上的连帽莫克（披风），重新背好孩子后，再披在最外面。

这孩子好像不喜欢披上莫克的感觉，开始闹别扭。凡恩将孩子往上托了托……这时候，突然嗅到一股烟味。

真奇怪。

不过是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味道，他就知道这是烤猪肉，连烧烤的火堆、在哪里烧烤，都彷佛历历在目。

一名年轻男子在长着青苔的岩石后方凹处独自生着火堆……这光景瞬间闪过脑中，又很快消失。

他正想避开这个方向，寻找兽道，孩子却突然哭了起来。

「欧恰，捏格！捏格啊啊！」

可能是凡恩不把莫克拿掉让她感到不耐，她两手抓着凡恩颈窝，身子往后倒，放声大哭，不管轻摇或小声斥责，都止不住她的哭声。

哭声大到连鸟儿都受惊飞走，老鼠也惊慌地在草丛中窜逃。

「喂喂喂，你怎么哭成这样呢？」

凡恩无奈地对孩子说话时，听到隔着树林传来的细小声音。

「……有谁在吗？」

不是东乎瑠语，是阿卡法语。

那声音带有边境民族特有的口音，或许因为如此，听起来就像伙伴，让凡恩心头一惊；不过仔细一听，语尾有北部地方特有的轻重音。他重整心情，决定装做没听到，快步往前走。

这时，那声音的语调转为哀求。

「如果有谁在的话，拜托帮帮我吧！」

凡恩忍不住停下脚步。

「拜托，不要走！救救我！我脚扭伤，走不动了！」

那声音听来很急迫。

如果是平常的他，应该不会搭理。

这种森林里有很多盗贼，先是假意求助，等到哪个老好人毫无戒心地靠近，再杀人抢劫。这是稀松平常的事。

不过一股莫名的犹豫拉住了凡恩的脚步。

也不知为什么，他很笃定那男子只有只身一人，而且年纪还很轻。他觉得嗅到烟味时浮现脑中的光景，宛如亲眼见到般真切确实。

他想确认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在这片树林后方，是不是真的有一片长满青苔的岩石和凹处……

（……看来我也疯了啊。）

凡恩背着仍大哭不已的孩子，就这样松开腰间猎刀的刀鞘，做好随时都能拔刀的准备。

接着，他拨开草丛，往发出焚火气味的方向走近。

第一卷 幸存者 五 雾中飞鹿

巨大云杉的树荫下，有三块长了青苔的岩石。

岩石后方的凹处，有位年轻人背倚着石头、双脚伸直坐在地上。他面色惨白，看来似乎已经筋疲力尽，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他身旁虽然有一辆阿卡法北方游牧民族常用的驯鹿货车，却没看见拉车的驯鹿。

火堆上烤着成串的肉，烧得滋滋作响。

那年轻人身上穿着驯鹿毛皮制成的衣服，一身北方民族的装扮；但说来奇怪，从火光微微映照着的那张脸上，却难以办别他来自何方。

眼睛细长、鼻子扁平。这长相是标准的东乎瑠人。

（……难道是混交民？）

凡恩有些惊讶地凝视着那张脸。

阿卡法受到东乎瑠统治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东乎瑠送往阿卡法的移住民中，有些人虽然来到异乡，但还是想保有东乎瑠人的纯粹，因而建立起单纯由移住民组成的聚落和城镇；不过也有很多人跟阿卡法人通婚，就此落地生根。尤其在北方，这种人特别多，年轻一辈中有不少人同时流着两种民族的血液。这年轻人或许也是混交民。

凡恩绕过树林，一踏入岩石凹处，年轻人那张火光照耀下的苍白脸孔立刻露出诧异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现身眼前的，竟然是个背着小孩的男人吧。

年轻人发现凡恩的手放在腰际的刀鞘上，眼里露出怯色。

「……别、别杀我。」

他嘴唇发抖，不住地想往后退。

凡恩看到年轻人脸颊上的刺青，心想他应该已经行过成人礼了吧。看似东乎瑠人的扁平轮廓，脸颊上却出现阿卡法北方民族仪式的痕迹，实在有种奇妙的冲突感；而这种冲突感虽然教人觉得有些哀伤，却不令人讨厌。

凡恩谨慎地环视周围，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怎么扭伤的？」

凡恩平静地开口探问。

年轻人眨了眨眼，脸上终于慢慢恢复血色。

「……因、因为山犬。」

年轻人嗫嚅着，连嘴唇都被口水沾湿。接着，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话说从头。

「我到卡山去批发毛皮……这是三天前的事……因为平常走的路被倒下的树木挡住，所以换了一条没走过的路，没想到绕了一大圈，天也黑了，我只好在这里露宿。过了大半夜吧，一群跟黑水一样的山犬突然出现……」

他仓皇跳上货车、躲在里面，幸好山犬没发现，就这样绕过，不过系在树干上的飞鹿吓得在周围绕来绕去，脖子还被皮绳缠住。

「我本来想替它解开，但它完全不听我的话；好不容易解开后，我竟然被它拖倒在地上，它就逃走了……」

就是在那时候扭伤了脚、无法走路。只好露宿在此，等待有人经过伸出援手。

「本来以为出入盐矿的人应该会经过这附近，但是三天来没看到半个人影，我正以为没救了，心里好害怕……」

年轻人说着，脸上浮现的仍是青涩的表情，完全不像已经举行过成人礼的样子。

凡恩低着头，静静看了这年轻人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向系着飞鹿的那棵树。

至于凡恩背上的孩子，不知是对眼前全新的状况感到疑惑，还是因为转移了注意力不再觉得无聊，刚刚震天价响的哭声早在不知不觉中停下，现在看来心情极好，啧、啧地打着舌头。

凡恩抚摸着被系绳磨平的树干，回头对年轻人说：

「你刚刚说，系在树上的是飞鹿对吧？我以为北方民族只养驯鹿。」

年轻人露出狐疑的眼神。

「你不知道吗？」

看凡恩没回答，年轻人叹了一口气。

「你住的地方可能不一样吧，我们那边在前年年底接到上头的命令，说是增加飞鹿代替驯鹿的话，可以减税，所以大家都急着到土迦山地捕飞鹿；但是飞鹿这种动物脾气暴烈又不好养，很难驾驭，大家都说，减那么一点点税根本划不来。本来以为鹿应该很听话，结果根本不是嘛！」

凡恩不禁露出微笑。确实，要驾驭飞鹿是有特殊诀窍的。只懂驯鹿的人根本无法胜任。

（说到这个……）

很久以前曾听过风声，隔一座山的奥克巴氏族好像收集了大量飞鹿，送到阿卡法。

以前的奥克巴也跟凡恩所属的氏族一样，属于飞鹿游牧民族，但他们很早就屈服于东乎瑠，成为农奴散居各地。

当凡恩跟「独角」的兄弟们从那些留在土迦山麓当农奴的奥克巴人口中，听说奥克巴人奉东乎瑠军之命，要把飞鹿送到阿卡法时，大伙还大笑了一番：「东乎瑠那些家伙吃了我们这么多苦头，所以现在他们也想骑飞鹿了吗？」

这种想像并没有让任何人觉得不安——因为飞鹿跟马或驯鹿完全不一样。短短一两年是不可能培养出飞鹿骑士的。

大家都确信，这只是一时兴起，用不了多久，东乎瑠就会知难而退。不过，看来东乎瑠似乎远比想像中更认真在培养飞鹿兵团。

（说不定现在我们的人也正在帮忙呢。）

凡恩正这么想的时候，雨声突然变大。

「……雨变大了。」

年轻人低声说着，连忙把木柴塞到马车下，以免弄湿；同时还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凡恩。

「货车里有遮雨布，但是我站不起来……」

凡恩放下背上的小家伙，交给年轻人。

「你抱着。」

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老练。凡恩从货车里拿出小型帐篷用的防水布，利用货车和岩石搭起勉强够三个人躲雨的空间。

他坐在抱着孩子的年轻人身边，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发姆和干酪。

「一起吃吧。」

他问道，年轻人眼睛一亮，点点头。

「感激不尽。我的食物也放在货车的篮子里，不过从昨天开始就痛到完全站不起来，只能吃事先拿出来的肉。也吃吃我烤的肉吧。今年橡实长得不错，山猪肉很好吃呢。」

凡恩露出微笑。

「真是太感谢了……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凡恩用小刀切开发姆，摆上干酪。然后拿小刀刺穿放上干酪的发姆，放在火上烤。

干酪融化后，他将覆上一层油亮光泽的发姆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向他点了点头，不过马上就有一只小手从下面伸过来，差点就把发姆抢走。

「……喂喂喂。」

年轻人一边笑着，一边把发姆拿远。

「也有你的份，别急。」

凡恩也笑了。他先给孩子一片还没烤过的发姆。大概是肚子饿了吧，只见这小鬼津津有味地啃着。

「这孩子精神真好。」

年轻人看着那孩子，不禁扬起眉。

「声音也大。」

凡恩苦笑着。刚刚那阵发自丹田的洪亮哭声，听起来完全不像女孩子。

三个人在这场倾盆大雨中肩并着肩，吃着火烤发姆和干酪，还在烤得又软又香的猪肉上撒了盐吃。从盐矿带出来的干酪是牛奶做的，并不难吃，但对凡恩来说，滋味稍嫌不够浓郁。

「……你刚刚说飞鹿不好养。」

凡恩突然开口。接着又问：

「它挤得出奶吗？」

年轻人惊讶地看着凡恩。

「飞鹿的奶能喝吗？」

「当然可以。」

凡恩看着火焰回答。

「驯鹿奶比牛奶来得浓郁好喝，不过飞鹿奶更浓更香。飞鹿奶做的干酪真的很好吃呢。」

打在防水布上的雨声不曾停歇，在雨声的间隙中，还可以听到从森林深处传来的「咻喔」声。

年轻人一惊，停下动作，望向雨中的森林。

「那是什么？不会是大鹿的叫声吧？」

阿卡法的森林里，有比人高出许多、极巨大的鹿。在秋天这个时期，壮年公鹿会顶着一头华丽的角，母鹿则会奋力发出类似湿润号角的尖锐声音，呼唤公鹿。

不过年轻人说得没错，刚刚听到的并不是大鹿的声音。

凡恩兀自微笑着——这声音让他无比怀念。

「你的飞鹿……」

凡恩轻声开口。

「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停下伸向猪肉串的手，不解地看着凡恩。

「啊？喔，叫野丫头。是我爸取的名字，因为它是头脾气很大的母鹿。」

「是吗？」

凡恩抚着下巴。

「野丫头会不会用鼻子抵着你的背？」

年轻人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

「我的背？嗯，偶尔会啊。有时会突然从后面推我，害我差点跌倒，真是头痛。它以前不会这样的啊，老是学一些坏习惯。」

凡恩噗嗤一笑。然后安静了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把你的飞鹿找回来，能不能介绍我认识卡山的毛皮批发商？」

「啊？这……」

年轻人讶异地看着凡恩。

「卡山的毛皮批发商？替你介绍？你是猎人吗？」

凡恩瞄了瞄因为怕淋湿而放在货车下的弓箭。

「靠打猎为生的技术是有的，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我现在回不了故乡，正想去卡山找工作糊口。毛皮批发商对附近猎场的权利或规矩应该很熟吧？不过他们对地盘很敏感，突然有个来历不明的生面孔找上门来，应该没人会理我。」

「嗯，你这么说也对啦，可是……」

年轻人躲开凡恩的视线，低下头，好像在考虑什么。

他可能是突然想到自己对这个一起躲雨的人几乎一无所知。对驯鹿游牧民族来说，毛皮批发商是重要的交易对象。他一定是担心，万一随便介绍来路不明的人给毛皮批发商，之后会带来麻烦吧。

凡恩看着烦恼的年轻人，不由得泛起微笑——这年轻人不错，懂得瞻前顾后。

凡恩把吃完的肉串叉进土里，拍拍膝盖站了起来。接着他捡起放在货车下的皮制牵绳。

年轻人讶异地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总之，我先去找飞鹿。能帮我看着这小鬼吗？」

「咦？可以是可以……」

凡恩清脆地甩了一下牵绳，沉稳地说道：

「毛皮批发商的事，到卡山的路上再慢慢考虑吧。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去卡山。看你的脚，一个人也回不去，我跟你一起到城门口吧。」

第一卷 幸存者 六 恋爱仪式

离开遮雨处，从树叶上滴落的雨水没多久就打湿了凡恩全身。雨水很冷，但他并不在意。

飞鹿是种用情至深的动物，远超乎年轻人的想像。

一旦离开建立起深厚情感的伙伴，它们也是很容易寂寞孤单的家伙。用鼻子抵着对方的背是种亲密的表现，既然那么频繁地做出这种动作，表示野丫头一定很依赖这年轻人。

飞鹿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忘记自己的朋友。

这里并不是野丫头的故乡，也不是飞鹿平时栖息的森林。即使是母鹿，也无法混入其他飞鹿群中。如果是其他季节，只要等到山犬的气味消失，就算放着不管，它应该也会自动回到年轻人在的火堆那里。

但现在可是鹿的恋爱季节。

飞鹿跟大鹿很像。雄飞鹿的体型比公的大鹿小；不过雌飞鹿长大后，体型却跟母的大鹿差不多，而且也能生下大鹿的孩子。拿故乡土迦山地来说，还有人故意让飞鹿和大鹿交配，生下体格较好的飞鹿。

从刚刚的声音听来，野丫头可能受发情的雄性大鹿气味吸引，也跟着发情，正在森林里迷途徘徊吧。

但不管怎么样，应该都还没走远。只要走到看得见它的地方，就有办法带它回来。

离开焚火堆，凡恩走到原本系着飞鹿的树下，蹲下来盯着湿掉的落叶。

等到视线习惯后，他渐渐看出鹿蹄踏在落叶上的隐约形状。刚刚站在这里时，也发现有飞鹿的尿味。飞鹿受到惊吓时，会一边撒尿一边逃跑。而在故乡时，他也会让狗透过味道去追鹿。

一想到这里，凡恩内心深处反而有些小小的不确定感。尽管是发情期，但飞鹿的尿散发出的味道并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逃走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为什么味道还这么明显？

他也知道，这不是新的味道。不仅如此，观察蜗牛经过后留下的银色痕迹，可以明显感觉到那味道的痕迹断断续续地在地面上延续。

鼻腔深处靠近眉头的地方，好像有堵类似挡墙的东西。

如果这道挡墙完全开启，让气味一口气冲到脑袋后方，就能在瞬间转换为视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因为现在心里还有些犹疑，所以鼻腔后方的挡墙还没有完全打开。如果缝隙再大一些，会变得如何……

灰色森林里，雨安静地下着，凡恩呆站了一会儿，试图缓和渐渐急促的心跳。

自己身上发生了些变化。

他隐约感觉到这些变化始于那天晚上，但他不敢去想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明明很害怕，身体深处却有奇妙的快感在鼓动。搔痒般的灼热感，渐渐在肌肤上扩散。

有种蜕去完整一层皮的感觉。

蜕皮之后，自己会不会像破茧而出的蝴蝶奋力张开湿濡的翅膀那样，露出闪亮、光鲜的全新面貌？

脑中盘旋着这些念头时，耳朵深处响起一个尖锐声音。

——不要放弃自己。

凡恩不禁闭上眼睛，紧握住手上的皮绳。

（不要放弃你自己。）

有个声音在对他说话。告诉他不能委身于这种奇妙的感觉中。不能完全交出自己。

（可是……）

心底又听见另一个平静的声音。「这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那声音说。

凡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慢慢张开眼睛。

被雨水沾湿的树木和泥土气味渗入，缓缓搅散脑中停止流动的那片浑沌。

凡恩叹了一口气。

（把飞鹿带回来。）

追踪看不见的味道痕迹，把飞鹿带回来。把眼前的事做好。自然而然，就算不愿意，也能渐渐看到崭新的自己究竟是何种姿态。

大概因为心情平静了许多，感觉味道比刚刚更清晰了。

他循着味道往前追去，深入林木之间，就在火堆亮光几乎完全消失的地方，凡恩看见一滩泛着淡粉红色的小水洼——那是大鹿公鹿撒尿的痕迹。

周围的泥泞也印着几个飞鹿蹄印。

（这骚女孩，完全迷上人家了。）

他感觉相隔不远的前方树林里，似乎有鹿的踪迹。可以听见亢奋的呼吸声和鹿蹄打在草地上的闷钝声。

当声音交杂着味道同时出现，一幅光景清晰地出现在脑中，彷佛近在眼前。

凡恩闭上眼睛，凝视着声响和味道带来的画面。

两头大鹿正在对峙。看来是正值壮年的公鹿。它们将一头盛放飞扬的扁平角放低，正在用呼吸威吓对方。两只鹿的另一边还有只体型较瘦的鹿。是头母飞鹿。它的鼻孔大张，正在嗅闻面前公鹿的气味。

凡恩张开眼睛，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他缓慢前进，从树荫后方探出头来，眼前出现的一切跟刚刚脑中浮现的光景几乎一模一样。

大鹿巨大的身体激烈地对撞。

透过地面传来的低沉声响、角与角的撞击声、「嗡嗡」的回音。它们不断用角互撞，以庞大的身躯互相推挤。

传承生命——只因为这个目的，巨大的公鹿们使出浑身解数，奋力冲撞。

其中一头公鹿的角被对方猛然一压，身体失去平衡，脸就这么压到地面。尽管如此，那头公鹿依然没有放弃，拼命奋战，不过力量相差太大，终究无法取胜。

那头公鹿拖着脚离开，但胜者并没有追上前，只是从容地看着落败者消失。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带着透明感的黄昏光线把草地染成一片金色。

凡恩静静看着胜者和飞鹿在这金色光芒中展开的恋爱仪式。

凡恩带着飞鹿回到焚火堆，年轻人半张着嘴瞪大了眼睛。

「……野丫头！你、你是怎么找……」

凡恩轻抚着飞鹿不断钻进他腋下磨擦的鼻子，将它系在树下。凡恩打着舌头，发出「匹奇、匹奇」的声音，飞鹿也抖着鼻尖，发出类似的声音。

安顿好飞鹿后，凡恩在火堆边坐下。

「你知道可以用打舌的声音来呼唤飞鹿吗？」

年轻人一脸茫然，摇摇头。

「不知道，把这家伙卖给我的奥克巴氏族大叔说，要叫它名字，所以我向来都叫它名字。」

「是吗。叫名字也行，不过最好也学一下打舌的方法。」

凡恩在火堆上暖着冷透的双手，露出微笑。

「这只野丫头，明年就会生下大鹿的孩子了。」

「……啊？」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飞鹿能跟大鹿交配吗？」

「可以。虽然生产的过程很辛苦，但如果顺利分娩，就可以生下相当强壮的小鹿。」

年轻人沉默着，呆呆地盯着火堆好一会儿。孩子躺在他怀抱里，呼吸平稳，睡得很安详。只剩下飞鹿吃草、柴火燃烧的声音响遍黄昏的森林。

年轻人终于望向凡恩，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漫长的睡梦中苏醒一样。

「听你讲话的语尾，你应该是土迦山地的人吧？」

凡恩点点头，把事先编好的那一套身世简单告诉他。

「我是马苏族的人，靠放牧和猎飞鹿为生，因为迷上来自南方的女人，跟妻子分开了。其实就是因为这无聊的理由才沦落到这里的。」

马苏是由几个家族构成的极小氏族，而且又住在地势险峻的深山，就连东乎瑠帝国也没有特地派兵统治，完全放任不管。交易毛皮和肉类时，也多半透过邻近氏族为仲介，很少亲自下山。所以凡恩这个谎应该不太容易被拆穿。

「马苏？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还有这种氏族。」

「是啊，因为非常小，所以这一带的人可能没听过吧……要是不相信，你可以问问奥克巴氏族那些人，他们应该知道。」

年轻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那，这孩子呢？」

「南方那女人带来的孩子。女人生了一场病，很快就死了。」

凡恩简短回答。年轻人眨了眨眼，没再继续追问。

年轻人垂下眼看着火堆，好像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凡恩。

「真的多亏你替我找回野丫头。谢谢。」

凡恩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谢意。

年轻人舔了舔嘴唇，说道：

「我是可以把你介绍给毛皮批发商，但如果你想找工作的话，我或许能帮上忙。」

凡恩挑挑眉。年轻人虽然略显犹豫，仍然接着说：

「当然，最后还是得看我父亲怎么决定啦。就算我带你回去，要是他不同意的话也没办法；不过对我来说，如果你能来，我会很高兴……」

年轻人说得口沫横飞，说完，有点羞涩地笑了。

「对不起。我只要一急，说起话来就语无伦次。总之，我想请你到我家来。我们属于很小的氏族，也很穷，不过至少够你和这孩子温饱。」

年轻人用手指摩挲着涨红的脸颊。

「不久前，我们那里流行着很严重的传染病，我哥也染了病，再加上父亲的腰原本就不好，所以我才得一个人去批发毛皮和肉……」

年轻人说着说着，似乎也下定了决心，眼里浮现出坚定的神采。

「如果缴了税之后，还想留下一点糊口的收入，就必须增加飞鹿的数量；但不知为什么，它们就是不生小鹿。根本不交配。」

年轻人看了野丫头一眼。

「如果它真的怀了小鹿，一定要让它健康生下来——但是我们没有人替飞鹿接生过，而且它怀的是大鹿的小孩，应该很难生吧？」

凡恩点点头。

「嗯，对啊。」

「这样的话，如果有你在的话，我真的比较放心。」

不知何时，年轻人眼中露出了恳求的目光。

「拜托你。我们不能失去野丫头——父亲那边我会努力说服他的，你愿意来吗？」

说着，他慌慌张张地伸出手。

「我叫多马。多马·悠·欧基（意为欧基氏族的多马）。」

凡恩握住那只伸出的手，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年轻人。

雨停了，几道夕阳余晖洒在森林里。

看着这片光之织锦，凡恩突然想起漂在故乡溪流上的落叶。

第一卷 幸存者 第二章 传说中的可怕疾病 一 魔神之子

爬上平缓的山丘来到山顶，终于看到在灰色雾雨彼端的盐矿。

无数蠕动的人影看来就像蚂蚁一样。

从盐矿的平缓下坡往四周延伸，为了方便搬运岩盐，周围都相当开阔，地面也都弄得相当平整，不过现在因为下着雨，地上有些湿滑。

看到前方王幡侯的次子——与多瑠所骑乘的骝马打滑了一下，赫萨尔嘴里喃喃碎念着：

「……连用石灰铺路这点知识都没有吗？」

跟在赫萨尔身旁的马柯康听了，只是苦笑。

「不如您回去以后，向王幡侯建言如何？」

赫萨尔转过头，瞄了眼前这轻松驾驭暴躁黑马的壮汉一眼，耸耸肩。

赫萨尔从黑色兜帽下露出发青的嘴唇，马柯康看了直皱眉。

山里很冷，加上又飘着雾雨。在这种天候下，从天才刚亮就一直策马前行，对向来体虚的少主人来说，这行程实在太吃力。

是不是应该就此打住……

马柯康脑中才刚冒出这个念头，心声却彷佛被赫萨尔听见似的。赫萨尔扬起眉：

「别担心，我不要紧的。」

他说完继续向前，还用脚跟踢了踢马腹，加快速度。马柯康就这么冷着脸，追在后面。

赫萨尔是个在各方面都异于常人的年轻人。

他是流有古欧塔瓦尔王国始祖之血的「神圣者」之一，光是这一点就够特别了；再加上他深受身为知名医术师的祖父——利姆艾尔薰陶，与生俱来的天赋早在幼年便已开花结果。年仅十五岁，就担任拥有千年历史的欧塔瓦尔「深学院」助教，今年二十六岁的他已经是医学院的中坚，东乎瑠帝国的官员们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大名。

他的名声之所以为人广传，是由于曾担任祖父的助手，拯救了罹患可怕致死疾病的东乎瑠皇妃。不过在那之前，他早就救治过许多受到濒死重伤或不治之症的病患。

马柯康也是他救过的其中一个病人。

当时马柯康躺在竞技场一角的坚硬石板地上，感受着不断袭来的疼痛，只能等死。就在此时，赫萨尔出现了。

当那纤瘦身影出现在逐渐变暗的视野一角时，马柯康心想，啊，我终于要命丧于此了——因为竞技场里的大家都知道，那年轻人是「神圣者」之一，获得皇帝许可，在这里收集落败斗士的遗体。

不过马柯康没有死。明明身受重伤，不管谁看了都觉得没救了，但是在赫萨尔奇迹般的治疗下，他还是保住了一命。

直到现在，马柯康还记得在赫萨尔宅邸中醒来时的情景。

当时天刚拂晓，赫萨尔坐在窗边椅子上打着盹，泛蓝色的曙光淡淡照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就这样彻夜照护区区一名斗士吗……）

赫萨尔醒来，看到马柯康已睁开双眼，露出浅浅一笑。

「你活下来了啊。不愧是犹加塔山地的人。果然拥有连马都会感到讶异的体力。」

赫萨尔语调老成，和那张少年般的纤瘦脸庞完全不搭。

「听说你系出『侍奥』家族。出身这么严谨的家族，怎么会成为以赌博为生的斗士呢？你想说的话，以后再找机会告诉我吧。」

当时马柯康并没有因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世而觉得惊讶，只感到一股苦涩的绝望。

不管堕落到什么程度、不管逃到天涯海角，都无法切断与「神圣者」之间的连结。生为他们的臣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无法从主人的眼皮底下逃脱。

赫萨尔或许从马柯康的表情中读到了什么，眼中突然浮现一道冰冷光芒。

「别搞错了。如果你还是『侍奥』，我大概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就算你还剩一口气，我也会装做没看到——我最讨厌那种缩在阴暗角落的家伙。」

赫萨尔把脸凑近，轻声说道：

「我看你每次打斗都很随便，却每次都赢。看你的比赛还挺有趣的——我除了收集遗体，也收集活人。要不要跟着我？」

这人真是奇怪。他具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却又教人不寒而栗。

东乎瑠人背地里都叫赫萨尔「魔神之子」；也有人谣传他因为与地狱魔神同床共枕，才能救回一脚已踏进棺材的人。这些中伤不仅是出自于对欧塔瓦尔人的厌恶，或许也是针对他身上散发的那股奇特氛围吧。

有可能是因为赫萨尔的所作所为太跳脱常轨，人们要是不这么猜想，根本无法理解。马柯康怀疑，这些谣言应该都是东乎瑠的祭司医们在背后散布的。

祭司医不但惧怕，也很讨厌赫萨尔和他的祖父利姆艾尔。他们原本就视欧塔瓦尔医术为异端，当赫萨尔因治疗皇妃而一跃成名后，这种厌恶便进一步发展为明显的敌意。

现任皇帝那多瑠是个思考柔软、行事果断的男人，为了治疗身染罕见疾病的皇妃，他不顾周遭的强烈反对，邀请以施行「奇迹医术」而获得极高名望的欧塔瓦尔医术师——利姆艾尔和孙子赫萨尔入宫，引起宫廷上下一片哗然。

在东乎瑠有句话，「医术师是神之指」。

掌管人们生死的医术必须依照神的教诲进行，而所有医术师也几乎都是东乎瑠人所信仰的清心教祭司。

遇到病入膏肓的病人时，宫廷祭司医的惯例是将一切交付在神的手中，并给予病人能安详逝去的药物。

但那多瑠拒绝放弃救治心爱的妃子，当他听说有人曾治好这种病，便循线找到了利姆艾尔和赫萨尔。

利姆艾尔和赫萨尔成功地拯救了皇帝的爱妃。

皇帝对两人精湛出色的医术和知识感到惊愕与折服，希望他们务必能担任宫廷医，好将欧塔瓦尔优异的医术教给宫里的祭司医。但宫廷祭司医知道此事后，大为震怒，还一度演变成祭司团和皇帝对立的骚动。

最后还是利姆艾尔和赫萨尔向皇帝表示婉谢担任这项职务，才终于平息这场骚动；但这次事件却种下另一个复杂问题的根源。

由于当时那场骚动实在太大，整个帝国都知道事情的经过，东乎瑠的权贵们当然也都听说了欧塔瓦尔医疗的优异。

罹患重病时，与其选择死亡，更想获救。这本是人之常情。

如同当初王幡侯请来赫萨尔一样，在祭司医宣告无法医治时，悄悄请来欧塔瓦尔医术师的权贵开始一个、两个，慢慢出现。

祭司团当然不乐见这种情况。他们坚定地批判，倘若贵族们无法遵守清心教的教义，国家将紊乱失序。

清心教是统整这个大国的心灵基础，无论皇帝或贵族都不敢正面违抗这些意见；即使成功治疗皇妃将近十年后的现在，欧塔瓦尔人的医术在公开场合中，依然被视为悖离天道的异端之技。

东乎瑠人心里原本就对欧塔瓦尔人感到忌惮，这种情绪也加深了问题的复杂性。

古欧塔瓦尔王国是个兴盛了数千年的王国。

过去除了有盐矿的地区，南至犹加塔平原、北到欧基地方，一直到西边的土迦山地附近，全都在王国的宽松统治之下。

欧塔瓦尔人精通医术、土木技术和工艺。据说过去生长在这个地方的人，无不歌颂着那如梦美好的富足生活。

然而从某个时候开始，贵族之间开始流行一种怪病，年纪轻轻便早逝的也几乎都是高贵的为政者，导致政治骨干开始动摇。在约两百五十年前，疫病流行，王国转眼间便步入衰退。

有些人说，应该是因为贵族们所驾驭的技术早已超越人类智慧、接近神的领域，才触怒了神明，不过真相至今仍藏于黑暗之中。

欧塔瓦尔的贵族们认知到王国的衰弱，开始冷静地处理国家事务；老贤者纷纷退隐，只为了留给年轻人生存的地方。

古欧塔瓦尔王国最后的圣王——塔卡鲁哈尔，将王都迁到未受疫病之害的阿卡法地区的商城卡山，并将王国统治权让渡给阿卡法人的年轻城主，并要城主立誓，承认居住在此地各民族的自治权，采取宽松的统治策略。这就是阿卡法王国的肇始。

存活下来的欧塔瓦尔贵族们，在险峻高山环绕的盆地中建造了「欧塔瓦尔圣领」，并搬迁至此，专心在这里磨练、提升医术等各项技能。

即使欧塔瓦尔的非贵族阶层也一样，大家自幼就在圣领的「深学院」学习，挑选适合自己的才能并加以发展；不过成人后，很少有人会继续留在圣领，大多散居各国，活用所学的技术或知识为生。

深学院的正门写着一句话：「为诸国注入活水，替自己找寻生路。」欧塔瓦尔人选择了没有国土的生存之道。

从欧塔瓦尔圣领的学术中枢——深学院所创造出的技术和工艺品广为各国所知，成为众人竞相购买的商品，也成为阿卡法王国富裕的支柱。

欧塔瓦尔人还有一种称为「奥」的组织，就像蜘蛛结网筑巢般，吐出的丝遍布王国中各民族生活的角落，负责打听所有大小事。

即使交出统治权后，仍然留下该组织，并将探听到的所有事情传达给阿卡法王，在暗中支持着王国——假如阿卡法王国是肢体，「欧塔瓦尔圣领」无疑就是大脑。

东乎瑠帝国攻来时，阿卡法王之所以在经历几次小规模战争后便爽快投降，据说也是因为欧塔瓦尔圣领让国王知道东乎瑠帝国强大的军事力，说服阿卡法王，与其和东乎瑠打仗，不如交涉更来得有利。

欧塔瓦尔圣领的人们很快就向东乎瑠帝国展现顺服，同时也以他们令人赞叹的技术为优势，巧妙渗入帝国核心。

虽然欧塔瓦尔的医术遭到冥顽不灵的祭司医反抗，迟迟没有广传，不过在架桥、挖掘隧道等土木工程和建筑方面，欧塔瓦尔的技术人员颇受重用；至于开采矿山、冶金等领域，其出色的技术也成为东乎瑠发展基础的支柱。

由于这些成就，欧塔瓦尔人虽然遭到统治，但也受到尊敬；虽遭人畏忌，同时也受到重用，立场相当微妙。

当然，不少阿卡法人对欧塔瓦尔人这种某方面来说算是没有节操的手段感到不悦，但他们也知道，多亏有欧塔瓦尔人巧妙的交涉，阿卡法才得免于战火，也还保有部分自治权，因此，住在这里的人尽管心里对「神圣者」有些许失望，倒也不至于想避开他们。

但是对兴起于遥远东方，如云霞涌动般迅速扩张版图的东乎瑠人来说，或许正因为没有古老历史，才会觉得欧塔瓦尔人可怕。

来往于这条东西方连络道的商人，长久以来都称这个静静被险峻山区环抱的盆地——欧塔瓦尔圣领为「魔境」，甚至谣传住在那里的人们因为吸食人血，才得以存活千年。

东乎瑠还在和阿卡法进行交涉的时候，就已知道这些传闻不过只是空穴来风，不过直到现在，东乎瑠人心中仍对欧塔瓦尔人有着毫无来由的深刻恐惧。

话虽如此，他们也深知欧塔瓦尔人拥有如同魔术般的高度技术，因此除了忌惮，也相当依赖他们。

尽管受到祭司团的责难，那多瑠依然坚持立场，相当礼遇利姆艾尔，并保持紧密交流，王幡侯也继续重用赫萨尔，因为他们很清楚，万一生病，谁才是能救自己一命的人。

过去赫萨尔救了王幡侯时，他曾经对赫萨尔说：

「此时此刻，你身在此处……这难道不是神的安排吗……」

如果其他臣子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向来傲慢、贪婪的王幡侯，脸上竟然浮现出卑躬屈膝、胆怯的笑容。

快看到盐矿坑口时，大概是风向变了，烟味突然变浓。

闻到味道后，赫萨尔的表情变得紧绷。他策马趋前，靠近正和前来门口迎接的兵长谈话的与多瑠，从后头唤了一声：

「与多瑠大人。」

与多瑠转过头来。赫萨尔正用单手按住落在额上的乱发。

「请您戴上遮口布。还有，能不能暂时停止火葬？」

与多瑠发现焚烧尸体的灰正随风漫舞，连忙从怀中取出遮口布，在后脑打了个结，接着压低了声音问：

「为什么要停止火葬？要是不快点烧掉，疾病会继续蔓延的。」

赫萨尔也跟着系上遮口布，点点头说：

「火葬是不要紧。如您所说，这样的确可以预防疾病蔓延。但我特地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看焚烧前的遗体。」

听到这些话，出来迎接领主之子的兵长不觉蹙眉。

与多瑠发现兵长的表情，脸色立刻大变：

「你这家伙，这是什么脸！这位可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赫萨尔大人唷！」

与多瑠高声怒吼，兵长一惊，表情僵硬，连忙鞠了个躬道歉，随即转身，大步往冒出浓浓烟雾的大型红砖建筑物走去。

「喂！先停止火葬！」

听到兵长的声音，那些推着堆满尸体的推车的农奴们一一停下脚步。

赫萨尔走近，负责监视农奴工作的士兵们发现是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又马上害怕地别过目光。

看到其中一个人悄悄弯起中指、做出驱魔手印，赫萨尔眼里闪过一抹讽刺的笑。

赫萨尔先是将手指抵在唇上，然后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用手指指向那名士兵。

被指着的士兵顿时面色铁青，开始颤抖。

「……少主。」

马柯康轻声提醒，赫萨尔的喉咙发出猫咪般的咕噜声，接着表情放松，笑了笑。

但那笑容很快便消失。赫萨尔下马，将牵绳交给马柯康，走向堆着尸体的推车。

马柯康也下了马，拉着两匹马跟在赫萨尔身后。

站得远远的士兵们在一旁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虽然听不到内容，反正多半是交换亲眼看到「魔神之子」的感想吧。

马柯康从怀中掏出布遮住口鼻，环顾四周。

被找来做这些污秽工作的罪人们，颈上都圈着铁环，脸上写满恐惧，从各处一一将尸体放上推车。

在远方监视的士兵们也显得很浮躁。

赫萨尔走近随意排放在推车旁的尸体，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马柯康没办法像少主那样凝视尸体，只能环视周围一圈。

盐矿位于四周皆被高山和丘陵包围的盆状山谷中，北部和西部有一片绵延到山顶的葱郁森林。

在进入森林前的地方设置了一道看起来很重的铁栅。以铁栅防御瞭望台看不见的死角。

相较之下，树木较稀疏、视界开阔的东南边，除了铺有道路的地方外，多半是崎岖难以步行的岩场，就算有人袭击，也很难在武装状态下迅速从上面奔下来。

（所以那条通道维持泥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或许不是因为无知，而是为了防御敌人来袭。仔细看看，这里采取了不少出色的防御手段。

（毕竟这里可以挖出白色黄金啊。）

若是疏于管理，负责统治这个地方的王幡侯就会受到皇帝严厉斥责。

（可是……）

即使有如此严密的防御手段，仍对这次发生的惨事毫无帮助。

马柯康将视线拉回少主身上，看着他的侧脸。

赫萨尔凝视着尸体。似乎对尸臭和凄惨的死状一点也不在意。

那表情实在太过平静，马柯康倏然感到一股寒气。

「赫萨尔大人？」

彷佛因为这声叫唤而从深沉的冥想中唤醒般，赫萨尔眨了眨眼。

「……你看。」

赫萨尔指着尸体的脚踝附近。那里已经发黑，清楚留下被狗啃咬的痕迹。

「每具尸体上都有被咬过的伤口。还有全身发疹的痕迹。」

说着，赫萨尔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擦擦额头。

看到他这个动作，马柯康这才发现少主流了满身大汗。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赫萨尔雪白的额头却满布着细小的汗珠。

看到这些汗水的瞬间，马柯康顿时有股头皮发麻的恐惧感。

当他听说在盐矿工作的人全都死了的消息时，虽然觉得惊讶，但不觉得太害怕。原本只以为大概是厨师在餐点中误用了什么毒草或毒菇吧。

但这些遗体都有被啃咬的痕迹。这不是食物中毒。他们是被某种动物咬死的。

（到底是什么病，能让这个人如此动摇……）

似乎发生了极不寻常的状况。

而自己正身处于这异常状况的中心。这个想法突然涌上胸口，让马柯康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赫萨尔从怀中掏出手套戴上，也催促马柯康戴上手套。接着要马柯康从行李中拿出杀虫矿粉，对眼前这五具遗体喷雾。

等到喷出的白烟充分覆盖住遗体，并渐渐消失后，赫萨尔这才点点头表示满意。

「把遗体的衣服脱掉。天这么冷，再加上已经喷了这么厚的矿粉，我想应该没有关系；不过衣服内侧可能还藏着跳蚤或蜱螨，小心别被叮到。」

遗体并没有尸僵的状况，只是既冷又重。

「……看来已经超过三天以上了。」

马柯康低声说着，想掩饰心里的害怕，赫萨尔也点点头。

「从事重度劳动的人，尸僵的情况也发生得早；不过这些尸体完全没有死后僵硬的现象，看来已经死亡四天以上。」

赫萨尔脱掉他们破烂褴褛的衣服，阖眼片刻，接着睁开眼睛，一寸不漏地观察着遗体。

他一边仔细观察五具遗体全身，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深深叹了口气。

面露不安、茫然站在后方的与多瑠开口：

「看出来是什么病了吗？」

赫萨尔转过头，沉默地看着与多瑠一会儿，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道：

「要等到更仔细地检查遗体后，才能知道正确病名。」

与多瑠看着赫萨尔。

「不过你心里应该已经大概有数了吧？」

「……」

与多瑠又走近赫萨尔一步，低声说：

「请告诉我，那是什么病？」

赫萨尔低头看着遗体。

「这只是根据初步判断和眼前状况来推测……我想可能是黑狼热。」

听到这句话，马柯康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远离遗体。

他觉得遗体身上似乎有种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会缠上自己，甚至因此不敢呼吸。

赫萨尔眼角流露出一丝苦笑，摇摇头。

「别这么害怕。这么大个人了，真没用。不要紧的。如果真的是黑狼热，至少不会从这具遗体传染开来。」

与多瑠沉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接着皱起眉看着赫萨尔：

「恕我见识浅薄，我没听过黑狼热这种病。这种病很危险吗？是会传染、蔓延的疫病吗？」

赫萨尔收起脸上的笑，看着与多瑠，点了头。

「没错。虽然我刚刚开了马柯康玩笑，不过这确实是一种足以让人惧怕的可怕疾病。您果断下令火葬是正确的决定。再说……」

赫萨尔望向被冰雨打湿的推车。

「遇到这么冷的天气算我们幸运。我猜这几天应该冷到下了霜吧！而自从这里的人死了之后，也没有生过火吧？」

与多瑠听了一头雾水，只是点点头。

「对，我想应该是的。听说有些遗体的衣服上还结了薄冰呢。」

「那就不用担心了。现在在这里的遗体，不会把病传出去的。」

「……为什么？」

「因为没看到虫子聚集。黑狼热是被黑狼或山犬咬伤后罹患的疾病；更可怕的是，那些叮过病人和病兽的跳蚤或蜱螨，会把病传播出去。」

与多瑠铁青着脸，甩了甩衣袖。

「别担心。在这种降了霜的寒冷天气里，跳蚤几乎无法活动。不过如果是狗的身体或生火处等温暖的地方，即使冬天也能活下去，生命力很强韧。」

赫萨尔望着这片笼罩在蒙蒙冰雨下的萧瑟风景。

「能在这样的温度下隔离四天以上，实在太幸运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与多瑠说。

「不过所有接触、靠近过遗体的人，最好都烧掉身上穿的衣服，彻底清洗身体和头发，换穿其他衣服后再离开。」

与多瑠睁大了眼。

「需要……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赫萨尔点点头。

「要。」

赫萨尔眼里浮现奇妙的光芒，马柯康没作声，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知道赫萨尔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赫萨尔平静地开口：

「这种病过去曾经夺走过六千条人命——把我的祖国古欧塔瓦尔王国推向灭亡的，就是这种病。」

与多瑠的脸顿时惨白如蜡。

「……药呢？」

与多瑠低语着，但赫萨尔摇摇头。

「现在还没找到有效的药。」

与多瑠只觉得双腿一阵无力，连站都快站不稳。他继续问道：

「那得病的人……一定会死吗？」

赫萨尔低头看着遗体，回答：

「不能说一定。有些人身体里有『病素』，即使被黑狼咬过也能保住一命。但是古文书中记载，一旦发病，十人中有八人会丧命。是种威力相当强大的疫病。」

虽然脸色比平常更苍白，但赫萨尔的声音已经恢复镇定。

与多瑠深深吸了一口气，力持镇静，低声询问：

「……你说的黑狼热，跟狂犬病不一样吗？」

「不一样。根据记载，狂犬病虽然也是被野兽咬伤后发作的一种病，也同样没有治疗方法，一旦发作就会送命，不过狂犬病不会死得这么快。另外，跟被咬的地方也有关系。如果是接近头部的地方被咬，大约要过十四天左右，身体才会出现异状。在那之前，患者几乎不会发现自己已经生病。

「可是黑狼热在被咬到几天之内，症状就会迅速恶化致死。从这一点也可以判断，这些人可能死于这种病。」

「……原来如此。」

「最近有接获狂犬病蔓延的消息吗？」赫萨尔问。

与多瑠歪着头：

「至少在定期报告时都没听说。」

赫萨尔看着推车上接连送来的尸体，突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明：

「其实狂犬病不会由人传染给人。就算是会人传人的疾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大量的人同时死去，也是相当异常的情况。

「可能是因为某些理由，让生病的老鼠进入矿区，导致疫病扩散。但从那五具遗体看来，齿痕并不是老鼠留下的；还有，我刚刚也说过，这么冷的天气里，跳蚤或蜱螨的活动性并不高。

「在这种天候、如此严苛的环境下，也有可能是流感造成的，但很难把流感和这么大量的死亡人数联想在一起。

「一口气让这么多人死亡，首先最应该考虑的是毒杀或食物中毒，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腹泻的迹象，也没有毒杀特有的症状。只是关于这一点，因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所以现在无法确定。毕竟有些毒药会让人看起来确实很像病死。

「所有尸体上都有咬伤的痕迹，也有发疹的迹象……看来是黑狼热的可能性相当高。我想应该从毒杀和黑狼热这两方面来着手因应。」

与多瑠皱着眉头，轻声开口：

「有没有可能是黑死病？我听说那是一种由老鼠传来的病……」

赫萨尔摇摇头。

「我想应该可以排除这个可能。如果是黑死病，腋下、耳下，还有鼠蹊等部位都会出现严重肿胀，也会有多处溃疡跟坏死的地方，但是这里的遗体没有这些症状，其他还有几个症状和黑死病不同的部分。再说，所有遗体普遍出现的发疹形状和颜色，也跟纪录中黑狼热的特征十分类似。」

与多瑠皱皱鼻子，大概是有些冷。

「您刚刚说，也有可能由跳蚤传染，那会不会由遗体的腐败臭气传染呢？我们这样站在尸体旁边说话，真的不会传染到我们身上吗？」

赫萨尔忍不住笑了。

「应该不会有事的。如果真的染上，那确实没救；但就算没有染上，我们终究还是难免一死，这是所有生物的命运。」

与多瑠眨了眨眼，不知听了这番话该不该安心。

马柯康干咳了几声，赫萨尔收起笑容，看着与多瑠。

「总之，有件事要请您尽快处理。」赫萨尔说。

「什么事？」

「请您将这里的遗体——包括结了薄冰的遗体，大约三十具左右，装棺送到我位在卡山的医院……您能帮忙吗？」

这句话同时也意有所指地在询问对方，是否能取得王幡侯的主治医师，也就是祭司医的许可。与多瑠听了，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没问题。」

说完，他又稍稍压低了声音，故意不让士兵们听到：

「谢谢您费心。不过吕那师应该不会做出妨碍您行动的事。还请放心。」

王幡领的祭司医长吕那，过去曾误判王幡侯的病情，使王幡侯陷入病危。当时多亏赫萨尔在千钧一发救了王幡侯，但为了顾全吕那的立场，赫萨尔并没有将吕那误诊一事告诉王幡侯。

然而，等到吕那确认了自己误诊的事实，立刻抱着人头落地的觉悟去见王幡侯，为学艺不精导致王幡侯性命垂危而谢罪。

吕那就是这样的男人。

这个男人向来沉默寡言，令人捉摸不透，不过他跟大多数祭司医不同，比起维护自己的权威，他似乎只关心如何真挚面对神的教诲而活。

王幡侯相当赏识他不受宫廷祭司医团意见左右的人品，慰留他继续担任祭司医。吕那几经长考，最后决定留任。

由于有这番来龙去脉，吕那对于王幡侯事事依赖赫萨尔，并对他另眼相看这件事从无异议，也从没仔细向宫廷祭司医团报告过，不露痕迹地保护着赫萨尔。

也是多亏了吕那，赫萨尔才能在王幡领自由自在地发挥他的医术。

「但这么重要的事，他不往上报告不行吧？」

赫萨尔也压低了声音。与多瑠轻轻点点头。

「那是当然。不过别担心，我相信吕那师的为人；我们也一样，已经习惯跟上面的人打交道了。您想做什么，就尽管放手去做吧。」

赫萨尔的表情放松了几分。

「真是太感谢了……啊，对了，请吩咐他们，务必要仔细在遗体上喷洒杀虫矿粉。」

「知道了。」

与多瑠点点头，回头看着兵长，要他交代部下准备马车和棺材，准备遗体运送的事。

兵长行了一礼，正要前去指示部下，赫萨尔突然叫住他。

「希望能趁着尸体还冰冷的时候，在腐败前搬运。万一腐败的话，不但不容易确认病因，也很难开发药物……已经过了几天，或许执行上不太容易，但还是请你们尽量。」

兵长回答「是」并行完礼后，随即快跑离开。赫萨尔转向马柯康：

「给我纸笔。还有，你的背借我一用。」

马柯康叹口气，依言照办，从行李中取出纸笔和墨壶，并且弯下腰，方便赫萨尔在他背上写字。

「喔，还真宽阔。就是稍微软了点。」

从这些玩笑话里，马柯康充分感觉到赫萨尔亢奋的情绪。

别看他平常轻浮的样子，其实赫萨尔很少打从心里感到兴奋。这样的赫萨尔，现在正处于体内有把火焰熊熊燃烧的状态。

赫萨尔写好给常驻在医院研究馆的助手们的信，备好马车和棺材的兵长也带着士兵们回来了。

赫萨尔将写好的信交给与多瑠。

「请将这封信跟遗体一起交给我的助手。」

说完后，赫萨尔看向兵长。

「对了，最先发现这里惨状的，是你吗？」

兵长僵着脸，摇摇头。

「不是我。昨天清晨来这里轮班监视的士兵们发现后，跟我报告的。」

「这样吗。我能跟他们谈谈吗？」

兵长敬了一礼。

「是。马上带他们过来。」

被带来的士兵们个个表情僵硬地列队站在赫萨尔面前。

其中也有刚刚赫萨尔用手指指着的士兵，但赫萨尔现在已经没心情捉弄人，他平静地看着士兵们。

「我有些事想问你们。再小的细节都无所谓。想到什么都请告诉我。」

说着，赫萨尔先从每几天轮班一次、盐矿和外部的往来状况等较容易回答的问题开始，等到士兵们不那么紧张了，再问到发现尸体那天早晨的状况。

从与士兵们的问答中，赫萨尔渐渐了解，至少在十四天前，盐矿并没有传出异常报告；但昨天清晨到达这里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还活着、会动的东西，当时也没看到野兽的踪影。

「……没留一个活口，全都死了是吗？包括被锁在盐矿中的奴隶？」

赫萨尔再次确认时，其中一位年轻士兵的眼神略显闪烁。

赫萨尔眼尖地发现他的不寻常，盯着他看。

「难道还有人活着？」赫萨尔问。

年轻士兵舔湿了嘴唇，瞥了兵长一眼。兵长干咳了一声，开口说道：

「我正想向您报告，可能有个奴隶逃走了。」

与多瑠听了，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兵长连忙接口：

「目前还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我们还没核对完人数，本来打算等到确认完，再向您报告。」

与多瑠低声沉吟：

「你说『可能』是什么意思？」

「在第三层岩房有一个地方，固定奴隶脚镣的铁链坏了。您也知道，晚上会用铁链把奴隶锁在盐矿里，但有条铁链被扯断了。

「不过那里原本有没有锁着奴隶还不清楚。这东西，就算几个人一起拉也不见得扯得断；只是已经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定那里本来就不堪用，根本没锁着奴隶。」

说着说着，大概比较镇定了，兵长粗声又加了一句：

「奴隶头子们也死了，如果不核对纪录来确认，一切还很难说，现在我正命人调查中。」

与多瑠盯着兵长：

「铁链上应该刻有编号才对。」

兵长的眼神开始游移。在这混乱局面下，他应该懒得为了查证一个奴隶的编号而下坑道吧。只见他眼眶开始泛红。

「是，您说得没错，不过那些纪录本的内容很多都是乱写的，也有很多编号缺漏……」

大概连他自己也觉得牵强吧，兵长说着说着，便将剩下的话都吞了进去，深深低下头。

「非常抱歉。总之，我会带着纪录本下去，尽速核对。」

赫萨尔一边思考，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等到兵长说完，他看着与多瑠，说：

「……我想看看铁链被扯断的地方，能带我去吗？」

第一卷 幸存者 二 进入盐矿

赫萨尔和马柯康被带进盐矿，是午餐后的事了。

由于现在情况非比寻常，盐矿管理者全都死了，必须找来能引路的人，因此赫萨尔向与多瑠提议，不如先边吃午餐，边讨论善后方法。

士兵们带来的领路人是个满头白发的男人。看起来应该已经年过六十，不过步履稳健，看起来还很硬朗。

一看到他的模样，马柯康一惊。

（是阿卡法人？）

他很意外与多瑠会找阿卡法人来领路，所以偷偷看了赫萨尔一眼；不过也不知赫萨尔在想什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楞楞地看着那老人。

老人被带到与多瑠面前，先屈膝行礼。

「啊，我记得你。你是祖父称为『阿卡法的活字典』的男人。你叫多力姆，对吧？」

被唤做多力姆的男人抬起头，粗声回答：

「是。在下正是多力姆。上次见到与多瑠大人，应该是您十二、三岁的时候，没想到您还记得。这是我的荣幸。」

与多瑠微笑道：

「对了。那时我还没行成人礼。虽然的确是很遥远的记忆，但我记得你当头领的时候，这里比现在有秩序多了。」

多力姆眼睛深处闪动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与多瑠虽然看见了，依然面不改色。

阿卡法盐矿是由原本住在此地的阿卡法人发现的，数百年来都在此产盐，也是阿卡法王国财政的基础。

阿卡法人按照古老规矩经营的盐矿，到了与多瑠父亲那一代，强势地改用东乎瑠的方法——战俘用过即丢——导致当地居民产生微妙的抗拒。与多瑠明知道这一点，却一派平静，视若无睹。

（没想到这个男人还挺聪明的。）

马柯康对与多瑠另眼相看。

阿卡法位于东乎瑠帝国西端、领土扩张最前线，这位领主家的男子看来有些过于纤细，原来他处事不凭高压，而靠怀柔。

不，或许只是外表看起来柔软，其实很有胆识。

（与多瑠只身去见阿卡法王，恪尽礼数后，终于娶到阿卡法王侄女的传说，说不定真的是事实呢。）

听说这些传闻时，马柯康原本以为，这是王幡侯为了表现自己并非残酷的征服者，而是带着敬意对待宣誓顺服的阿卡法王、是位良善的统治者，才故意夸张宣扬的故事，看来或许有几分真实性。

事实上，昨天晚上马柯康在与多瑠的宅邸中看见他的妻儿，表情安适满足；宅邸的建筑虽是东乎瑠风格，但是和王幡侯的居城不同，带有阿卡法特色，通风良好，感觉相当宜人。

另外，与多瑠并未过度夸示身为帝位候选人（选帝侯）次子的威严，对赫萨尔说话总是客气有礼。

看着与多瑠端正的侧脸，马柯康在心中暗想。

（这个男人我们得好好珍惜。）

这个人或许可以巧妙地驾驭与父亲一样傲慢又强势的兄长——迂多瑠。假如真是如此，与多瑠也许能成为连结两个民族的重要关键。

仔细想想，在通知祭司医之前，先请赫萨尔来看盐矿的异常状况，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这男人务实的思考弹性和大胆魄力。

阿卡法人大概也看到了这一点。多力姆不带酸意地平静道谢：

「多谢您的赞美。我的管理多有疏漏，您能有这样的印象，我深感光荣。」

与多瑠点点头，转向赫萨尔：

「你见过多力姆吗？」

赫萨尔微笑说道：

「当然见过。就算像我这种一头栽在医术世界里的欧塔瓦尔化外之民，小时候也经常来阿卡法。」

听到这些话，与多瑠一样不形于色，只是点点头。

「是吗？」

听着两人的对答，马柯康表情一沉。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不认识他。）

赫萨尔敏锐察觉到马柯康表情的变化，咧嘴一笑，对他说：

「你是第一次见到吧。这位多力姆从前在这盐矿担任头领，对这里瞭若指掌，是名副其实的活字典呢。要请人领路的话，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多力姆苦笑着，躬身行了一礼。

「久疏问候了，赫萨尔大人。感谢您抬爱。能带领您进入『阿卡法之宝』，是我的光荣。」

赫萨尔弯起嘴角。

「……谢谢。那就劳烦你了。」

＊

一踏进黑暗的坑道，马柯康立刻为盐矿规模之大而震慑。

泛着黑光的岩石坑顶在极高的位置，前方则有宽敞的坑道，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深处。

有条看似雨水管的管子从坑道内延伸出来，水一滴一滴地落入管子前端的大桶中。

多力姆看了沾满盐的木桶一眼，回头对与多瑠说：

「请恕我多事，在状况稳定前，就让我来管理盐水吧。」

与多瑠点点头。

「我正想拜托你。一时之间也无法找到奴隶；更严重的是，懂得制盐的技术人员一个也没留下。如果你愿意帮忙安排，父亲和兄长那里就由我去打点，也会给你该有的津贴。」

多力姆低下头。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

赫萨尔对两人的对话显然没什么兴趣，认真环视着坑道。

盐矿内部美得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虽然在必要之处设置了粗木架以支撑坑道，不过多半都是裸露的岩壁，用火把照亮黑色岩壁时，有如涂上玻璃釉药般的白色条纹就会浮现眼前。

「……盐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多力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坑道里。

「有些地方看起来就像这样，宛如玻璃般平滑；也有些地方像开花似的，到处长出颗粒状结晶；在更深的底层，还有简直跟水晶一样的巨大盐柱。盐啊，可是以各种令人惊艳的姿态沉睡在地底下的呢。」

多力姆手上拿的不是火把，而是一只葫芦状的大型玻璃提灯，稳定的火光透过玻璃照亮四周。

「这提灯真不错。是盐矿专用的提灯吗？」赫萨尔问。

多力姆微笑着，点点头说：

「是的。」

多力姆看了赫萨尔一眼，又补充：

「加了灯油后，可以持续点亮六环（约六小时）——以前规定，岩盐采掘士只能待在地底六环。在黑暗的地底，采掘士只要看到灯油减少的情况，就知道还有多久必须完成工作。」

多力姆并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的与多瑠。如果回头，这些话就不是说明，而成了批判。大概是不希望把场面弄僵吧，多力姆心里的愤怒化为无言的声响，从他的背影散发出来。

终于，他们看到开凿在岩床上那偌大的洞孔。

「这是天通坑。是为了用滑车把下层挖到的岩盐和盐水拉上来所挖的洞。」

才刚把手放上栅栏往下看，马柯康就觉得腮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深不见底。

只有一座梯子垂直通往那遥远的黑暗深处。

坑顶有座滑车，一条粗绳穿过滑车垂下，绳子在若有似无的风中微微摇摆，一样看不见另一端。

「……该不会要靠那座梯子下去吧？」

听到马柯康低声耳语，赫萨尔笑了。

「看你声音都哑了。害怕了吗？」

马柯康盯着少主。

「有谁不怕的吗？」

赫萨尔扬起眉。

「我就不怎么怕呀。」

他的口气实在太平静，就连其他人也微微皱眉，看向赫萨尔。

「……我也没那么乐意进去。」

与多瑠说完，转头看向兵长：

「应该有安全绳吧？」

「有的。」

兵长点点头，取下挂在栅栏上、附有金属零件的皮带，一一交给大家。

「要下到第三层对吧？」

多力姆向兵长确认、再检查安全绳的长度后，熟练地将皮带系在腰上，将带子的扣环扣在安全绳前端的零件上。

「那么我先下去。请跟着我从梯子爬下去。梯子上沾了盐，很滑，请小心。」

说着，多力姆看向马柯康。

「木材在盐矿中很耐久。金属就不行了。」

多力姆轻松地攀下梯子，简直就像年轻人。

马柯康叹了口气，小心地跟在他后面；不过赫萨尔好像真的不觉得害怕，冷静地爬下梯子。

从洞穴下方吹来一阵冷风。

风里有潮水的味道。海底大概也是这种味道吧。其中还混着有些呛鼻的秽物气味，和另一种熟悉的味道。

（……马？）

为什么这里有马的味道？赫萨尔蹙着眉，正觉得奇怪，下方传来了多力姆的声音。

「兵长，马还绑在那里吧？」

上方传回兵长的回答。

「还绑着。」

来到第二层时，真的看见了一匹马。它不安地摇着头，看着这里。

「这是负责拉动滑车的马——可怜的家伙，一辈子都见不到日光。」

洞口边缘闪过一个白色身影。动作很敏捷。

「那是猫。马一旦进了坑道，就会引来想偷吃饲料的老鼠。」

多力姆窃笑。

「那些猫倒是能自由来去坑道里和外面。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多亏它们，排解了不少工作上的劳累。」

一听到有老鼠，马柯康忍不住抬头看着赫萨尔。

「……嗯，不用担心。」

赫萨尔冷静的声音飘了下来。

「这里离城镇和聚落有好一段距离。但是确实该小心驱除，避免老鼠混在行李中移动。」

多力姆和与多瑠都没有打断赫萨尔的话，只是默默爬下梯子。

终于听到多力姆的声音了。

「快到了，还有一小段。」

接着，多力姆的身影突然消失。

马柯康的脚小心地从梯子上往外探，当脚底踏上第三层岩床时，这才安心地放开梯子。

直到这时候，马柯康从脖子到背脊才不断冒出冷汗。

（原来「脚踏实地」的感觉这么好。）

至于要回到地面时，还得再爬一次梯子这回事，现在的他还不愿去想。

背后传来赫萨尔等人陆续踏上岩床的脚步声。

从回音判断，这一层的空间应该很宽广，不过四周一片漆黑，只看得见拿着提灯的多力姆和他的周围。

「有火吗？」

听到声音，多力姆回过头来。

「墙上有火把架，请等一等。」

点亮火把前，多力姆拿起一根靠在岩壁上的细长棒子。

（是扫煤棒吗？）

那根长度彷佛可达坑顶的棒子前端，沾附着看似柔软的东西。多力姆在棒子上点了火，举起棒子，彷佛用火抚摸般，在坑顶附近来回挥舞。

这时候，棒子前端的火瞬间变亮。就像这样，多力姆用火棒扫过坑顶各处，然后低声说道：

「……应该可以了吧。」

他这才放下棒子、捻熄火光。

「是为了消除燃气吗？」

听到赫萨尔的声音，多力姆转过头去。

「没错。这附近的岩层啊，如果疏忽消除燃气这道手续，可是不得了的事。我父亲那时候，坑道还曾因此烧了好几天呢。」

赫萨尔抬头看着昏暗的坑顶。

「看来好像没有累积太多燃气。」

「是啊。看这样子，应该四、五天前已经消除过一次了吧。」

马柯康眯起眼。

（士兵也说过，直到十四天前，都没有接获异常的消息。）

看来确实是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异状。

多力姆点亮挂在岩壁上的火把，坑道泛起昏暗的亮光。

眼前浮现的光景，让与多瑠不禁发出低吟。

黑暗的岩房中，处处躺着死尸。放眼望去都是尸体。

「这么多尸体，却没什么尸臭味。」

赫萨尔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大概是因为盐矿深处的空气中盐分浓度很高吧。」他又说。

赫萨尔看着岩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才看了一下子，便转向多力姆：

「灯能借我一下吗？」

多力姆将灯交给他，赫萨尔走进岩房，蹲在最前方的遗体前开始观察。

「……真的是黑狼热吗？」与多瑠问。

赫萨尔点点头：

「大概是。当然现在还不能断定，但至少症状跟刚刚在上面看过的尸体很相似。」

赫萨尔站起来，回头看着兵长。

「那么，就请你带我到出问题的地方吧。」

兵长点点头，小心避开尸体，走向岩房深处。

一具，又一具，所有躺在地上的遗体脚踝上都系着脚镣，再用粗实的铁链锁在嵌进岩壁的铁桩上。

被野兽袭击却无法逃脱，只能乖乖被咬。

一想到这种绝望感，胸口便一阵无名火起，马柯康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就是这里。」

确实，兵长带他们所到的地方就像缺了颗牙似的，尸体和尸体之间多出一块空白。

而且，从嵌入岩盘的铁桩延伸出的铁链还从中被扯断。

看到这景象，多力姆问：

「这东西靠人力扯得断吗？」

赫萨尔抬头看着马柯康，笑着说：

「你来试试看嘛。连马颈都能折断的你，说不定能扯得断呢。」

马柯康向赫萨尔借来灯火，蹲下来仔细地观察那铁链。

构成铁链的其中一只铁环被拉长、拉出缺口。虽然因为盐分的侵蚀而长了锈，但是试着一拉，发现它既沉重又结实。

马柯康摆好姿势，将铁链缠在手腕上，用全身力量使劲用力拉，不过铁链一点动静也没有。

「……连你的力气也拉不动吗？」

马柯康点点头。

「不可能。如果由马来拉或许还有可能。」

马柯康一边回答，一边单膝跪地，用提灯仔细照亮附近的岩床。

光是看到四处散落的肮脏草席，就知道这里是什么人睡的地方。

他看了兵长一眼，对方也一脸不服气地回瞪。

兵长刚刚不过是在替自己办事效率差辩解——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里确实曾经锁着奴隶；但与多瑠并没有当场斥责他，只是表情凝重地盯着扯断的铁链。

「既然不可能靠一人之力扯断，那么有可能是谁帮了他。」

听到与多瑠这么说，马柯康也点点头。

「很有可能。」

虽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得而知，不过那奴隶似乎受了伤。岩床上有一处血迹。他正要报告这个发现，一抬起头，却正好对上赫萨尔的视线。

什么也别说。少主的眼神这么告诉他。真是个目光锐利的人。要不是已经习惯搜索，应该很难注意到落在黑色岩床上的些微血迹；不过看来少主早就发现了。

刚才看过的咬伤痕迹都很浅，不到滴血的程度。如果这个奴隶也被野兽咬伤，那他应该是自己把血从伤口挤出的吧。

（可是……）

既然也被咬了，为什么那家伙没死？

马柯康看了赫萨尔一眼，少主的表情很奇怪。眼神有如失神般空洞——他正极度专注地思考。那光滑的额头底下，现在到底有什么想法，马柯康真想一窥究竟。

兵长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开始核对写有奴隶来历的一览表和铁链上的编号。大概是昏暗中看不清楚吧，他先确认过隔壁奴隶铁链上的编号，想了很久，在表上游移的手指才终于停下来。

「……应该是甘萨氏族的人，名叫凡恩。」

一旁的与多瑠身子一震。

「你说是甘萨氏族的凡恩？」

与多瑠的声音和语气让兵长讶异地抬起头来。

「是。」

与多瑠指着兵长手上的资料。

「后面应该有备注吧。有没有写是在哪里掳获的？」

兵长连忙就着灯光查找，接着，眯着眼睛念出名字后面的文字。

「于库许纳河畔之乱中掳获。」

与多瑠把资料表拿过来，亲眼确认后，低头看着那被扯断的铁链，啐了一声。

「……怎么偏偏是他？」

兵长一脸狐疑。与多瑠低声开口：

「你刚从南方战队到这里，可能不太清楚西边的战事，不过应该至少听过『独角』这个名号吧？」

兵长眼中顿时浮现惧色。

「听过……甘萨氏族，就是那疯狂战士所属的氏族吗？」

与多瑠点点头。

「如果是在库许纳河畔被俘虏，那就不会有错。关在这里的就是『独角』的首领——『缺角凡恩』。」

与多瑠大概是发现对方觉得很困惑、摸不着头脑，于是看向赫萨尔和马柯康。

「土迦山地有个善于操纵飞鹿的棘手氏族。这氏族虽小，却花了我不少功夫才终于平定。您听过『独角』这个名字吗？」

赫萨尔回答：

「听过。听说是支骑乘飞鹿、神出鬼没的战队。」

与多瑠露出一丝苦笑。

「如果是在他们熟到闭着眼睛也能走的土迦山地作战，展现出那样的战术，其实不算太稀奇；不过『独角』简直就像狐狸一样狡猾。

「他们甚至敢远征到我军散落在平地森林和草原的碉堡。那些大胆狂人，真的很难对付。」

与多瑠又看了那铁链一眼。

「率领『独角』的就是那家伙。我曾经听士兵抱怨过，他总是戴着一顶左边缺角的头盔，明明相当醒目，也总是冲在最前面，奇怪的是，箭就是射不中他。」

赫萨尔眯起眼，听着与多瑠说起往事。接着，赫萨尔静静开口：

「你对这男人的事很清楚嘛。土迦山地小氏族的战士头目，对你来说应该只是小指上的一根小刺吧。」

与多瑠眼底浮现一丝苦涩，但瞬间便又消失。

「……我的两名优秀将领全都死在他手下。这家伙运气很好，在库许纳河畔之乱，『独角』虽然全军覆没，却只有这个男人活了下来。

「尸横遍野中，他就像一棵枯木般静静站在那里。」

与多瑠的声音在坑道中回响着。男人们沉默了半晌，在冰冷与黑暗中，盯着没有半个人的地面。

终于，赫萨尔嘴角微微一勾：

「……然后，在这里也一样；在这堆尸体中，他独自一人活了下来。」

说着，赫萨尔马上又换了个语气问：

「他个头很大吗？大到能扯断这铁链？」

与多瑠摇摇头。

「不，士兵们说，他的身材算不上高大，倒还比较像只狼，很剽悍。」

喔。赫萨尔应了一声，没再开口。

男人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站在这到处都是尸首的阴暗坑道中，沉浸于各自的思绪里。

突然，赫萨尔嘴角浮现浅笑，抬起头看着马柯康，问：

「你追得到这个奴隶吗？」

马柯康皱起眉。

「不可能。」

「但追踪是你的拿手绝活吧？」

马柯康叹了口气：

「我父亲确实曾传授给我追踪的技巧，但我实际上进行追踪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经验也不够……更何况，」

马柯康看了周围一眼，接着说：

「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父亲常说，『追踪』是有生命的，而且痕迹会随着时间变淡。要追上几天前就逃走的奴隶谈何容易。我看让士兵们去找还比较快。」

马柯康回答着，胸口也跟着涌上一股难以释怀的感觉。这种事少主早就知道，又何必特地再问……

看到马柯康闭上嘴巴，与多瑠微笑着说：

「不用了。这件事不用劳烦您。这种时候，我们向来双管齐下。」

「双管齐下？」赫萨尔问。

与多瑠点点头：

「对。我们会在聚落和城里发出布告，让士兵们去找；至于从逃跑的地方开始追查的工作，就交给精通此道的人吧。」

与多瑠脸上挂着微笑，看着赫萨尔和多力姆。

「多亏有阿卡法优秀的追踪猎人，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多力姆紧抿住嘴，听着与多瑠的话，表情阴沉。

第一卷 幸存者 三 疾病的来历

与多瑠的宅邸位于阿卡法旧王都——卡山的城郊。

这座宅邸是白墙黑瓦的东乎瑠风格，中庭是由阿卡法园艺师所打造的花园，因此面对那里的窗总是敞开着，让傍晚的微风送来阵阵花香。

从悠然横跨草原的大河——马哈鲁所引来的小溪发出潺潺轻响，滋润整座庭园。

马柯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出神地望着被黄昏染成一片淡紫色的庭院。

他听见赫萨尔平静的呼吸声。刚刚赫萨尔还勉强睁着眼睛，现在早已窝在椅子里沉沉睡去。

（……这也难怪。）

昨天凌晨出发去盐矿，却婉拒了与多瑠邀请他们留在宅邸休息的好意，回到位于领都卡山的医院后，便开始检查遗体。

到达医院时，遗体已经送来。长年担任赫萨尔助手、晚上也跟他同床共枕的米拉儿，正在几位帮手的协助下进行初步处理。

「小人物的巢居」，赫萨尔的医院有个很不像医院的名字。这是在王幡侯的特别准许下建造的设施，共有治疗院和三幢研究馆，还有赫萨尔和助手们的居处。来到这个地方时，赫萨尔几乎天天都窝在里头。

赫萨尔一到医院，马上前往放置遗体的研究馆，只见前来迎接的米拉儿抓住他的手肘，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餐厅。

助手们已经吃过晚餐，餐厅里空荡无人。米拉儿点起暖炉，把锅子放在炉灰旁，好维持晚餐——炖牛肉和洋葱的温度。

赫萨尔一边饮用加蜜的茶，一边咀嚼炖得极软嫩、入口即化的肉，脸上终于渐渐恢复血色。看到这样的他，马柯康深深觉得，赫萨尔身边的确不能没有米拉儿这个女人。

比赫萨尔长三岁的米拉儿身形娇小圆润，虽算不上美女，却能像姊姊一样，既轻松又极具耐性地应付脾气偶尔有些别扭的赫萨尔。

米拉儿虽然是欧塔瓦尔人，但只是一介平民，跟「神圣者」赫萨尔的身份可说是天差地别；尽管如此，只要她认为这么做对赫萨尔不好，一样会毫不客气地责备他、表达意见。

可能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人觉得轻松吧。只要和米拉儿在一起，赫萨尔就彷佛卸下面具般自在。

但昨晚这两人可没那个闲功夫放松。

赫萨尔知道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才行，满心焦急；米拉儿也不像平时的模样，整个人亢奋不已，就连把炖菜送进口中的时候，也一直说个不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但这些话语实在太艰深，马柯康完全跟不上。听起来，两人与其担心黑狼热再次蔓延，更像是期待已久、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一样，这让马柯康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明知道会被两人取笑，还是试着问他们为何这么兴奋。

果然，嘴巴不饶人的赫萨尔只丢下一句「说了你也不懂」。一旁的米拉儿帮赫萨尔斟满茶后说：

「其实你说不定更能了解。」

她继续说明。

「人会怕鬼，是因为鬼难以捉摸吧？如果鬼有身体、又能抓得到，一定没人觉得害怕。疾病也一样。只要能掌握全貌，就能找出对应的方法。」

米拉儿眼中闪着灿烂的光芒。

「经过两百五十年这么漫长的时间，终于能取得感染黑狼热的人类遗体，这当然值得兴奋啊！啊，我等不及了！真想快点跟深学院创药部门的人一起拟定计画，开始创药工作。」

「创药……可以从尸体提炼出药吗？」

米拉儿企图回答，却面露难色。

「要跟你说明这一点确实有点困难……不过没有错。简单来说，这些遗体是有可能制作出三种药的宝物呢！」

「什么！三种，这么多？」

「没有错。从这些感染黑狼热而过世的遗体中，说不定能找到黑狼热的病素；如果能找到病素，或许就能减弱或杀死这些病素，制作出『弱毒药』。要是能做出『弱毒药』就太好了。因为这么一来，就可以预防这种病的发作。

「再来，如果手中有黑狼热的病素，就能寻找具有抑制或杀死这些病素药效的材料，做出『抗病素药』。

「不只如此。那些感染了黑狼热的人，体内有可能为了抵抗黑狼热的病素而制造出特殊的东西，我们称它为『抗病素体』。如果能顺利采取这些成分，说不定可以制造出具备抵抗黑狼热病素能力的『血浆体药』。」

马柯康皱起眉头。

「可是……那些人就是输给黑狼热才会死的吧？也就是说，这些人身上的『抗病素体』根本没发挥作用啊！」

米拉儿像是受到惊吓般，瞪大了双眼。

「喔？真是出乎我意料，问得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不该那样说话的。不好意思。」

「……无所谓啦。」

「不过你真的问到重点了。制药的时候，比起对病人来说有没有用，更重要的问题是，这是由别人的身体所产生的东西。总之，用别人的『抗病素体』所制作的药，效果很有限。就算一定程度上有预防发作、抑制症状的功能——比方说，如果施打过这种药剂而存活下来的人再度被咬，能不能完全避免发病？老实说，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说有一定的效果吧。」

米拉儿的眼睛里泛着大海般的光芒。

「如果用曾罹患黑狼热，但没有死，而且顺利康复的人的血来制造『血浆体药』，治疗效果绝对比用这些遗体制造的『血浆体药』更高。但就算这样，治疗效果或效果的持续时间还是有限的。」

原来如此，所以那时候赫萨尔才会问能不能追到「独角」的首领啊。马柯康一边回想，一边打量着眼前流露出少女般梦幻表情的米拉儿。

「……但是不管药能不能做成，你接触的对手可是黑狼热啊。不觉得可怕吗？」

米拉儿开朗地笑了。

「当然怕啊。但是我终于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大敌；而且不是听别人说，是真的能亲手接触到身体的大敌耶。真是太兴奋了！」

赫萨尔努努嘴，扬起眉。

「听到了吗，马柯康。『真正的勇者』所说的就是这种人。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还像个男子汉呢。」

米拉儿只轻哼一声，没搭理赫萨尔的玩笑话。好了，吃饱了就开始吧。米拉儿这么说着，再度抓住赫萨尔的手肘，但这回则是把他拖往研究馆的方向。

之后的工作状况如何，马柯康就不清楚了，但看来赫萨尔整夜没睡。

接到与多瑠传来的口信，要赫萨尔今天下午去宅邸一趟时，他一脸麻烦地对马柯康说「不如你去看看就好」。马柯康好不容易才说服少主，把他带了过来。现在想想，应该随便找个身体不适之类的里由搪塞与多瑠，让赫萨尔好好休息才对。

旁边的大圆桌上放着切得厚厚的大块糕点，还摆好了香气馥郁的茶。

马柯康吃得干干净净，但赫萨尔只啜了几口茶，没碰那些糕点。

从刚刚就一直听见「咻」的尖锐鸟叫声，现在那声音渐渐接近，终于来到窗户下方。

赫萨尔身体一抖，睁开眼睛，眨了眨眼。发现那叫醒自己的鸟叫声后，他揉着眼睛苦笑。

赫萨尔和马柯康探出身子，往窗下看。

一名大约十岁左右的少年，手里拎着大鸟笼走着。那是与多瑠的次子。

「绪利武少爷？」

赫萨尔打了招呼，少年一惊，抬起头来看着赫萨尔两人，脸色倏然涨红。

这孩子身上流着东乎瑠和阿卡法两个民族的血，大概因为是黑发的关系，昨晚匆匆一瞥间，觉得东乎瑠的基因较强势；不过现在近距离看他，从那遗传自母亲的眼睛和高挺鼻梁，很明显可以看出有阿卡法王族的血统。

赫萨尔对绪利武露出微笑。

「那是什么鸟？」赫萨尔问道。

少年红着脸回答：

「是敏纳耳。」

喔。马柯康忍不住探出身子。

敏纳耳是种只要经过巧妙训练，就能唱出美妙歌声的鸟，在阿卡法经常举办这种鸟的歌唱比赛。想起父亲努力教敏纳耳唱歌的样子，马柯康不觉露出笑容。

「真是只不错的敏纳耳。不过要教它唱歌不容易吧。」

少年依然红着脸，点点头。大概是被客人叫住而感到紧张吧，一看就知道他很想快点离开这里。马柯康有点不忍心。

「真抱歉耽误你时间了。快带它回鸟舍吧。」

说完之后，绪利武好像松了一口气，轻轻点头行礼，快步离开。

「……这感觉真奇妙。」

马柯康低声说着。

「他长得和与多瑠大人一模一样，但是耳朵和鼻子又有阿卡法王的影子……」

赫萨尔撇撇嘴。

「对你来说，感觉应该很复杂吧。」

赫萨尔的语气让马柯康很不舒服，他看向少主，反问：

「那您又怎么样呢？」

赫萨尔打着呵欠。

「如果要把我的想法说给你听，大概得说到天亮了吧。」

马柯康正想回嘴，突然听到敲门声。

赫萨尔应声后，房门打开，与多瑠走了进来。

跟在他背后的佣人手里捧着放了酒壶和酒杯的托盘，把斟满酒的酒杯放在餐桌后，便行了一礼离开房间。

与多瑠在赫萨尔对面坐下，拿起酒杯，也邀两人拿起酒杯。

三人举杯干了酒，与多瑠认真地看着赫萨尔的脸。

「……还好吗？您的脸色看来很糟。」

赫萨尔苦笑着。

「不要紧。只是睡眠不足而已。并没有因为接触遗体而罹患黑狼热，还请放心。」

与多瑠微微一笑，但很快又板起脸来。

「怎么样？目前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没有。还早呢。」

赫萨尔摇摇手。

「昨天一时失言，说能够锁定病名，不过目前可见的纪录毕竟只有那古文书，现在得先排除其他疾病的可能性才行。」

「原来如此……在您工作时特地请您来一趟，真是十分抱歉。其实，昨天晚上我派快马送给父亲和兄长的信有了回音。」

与多瑠说，幸好前往遥远王都参加御前会议的王幡侯和兄长迂多瑠还在卡山的下一个驿站。

「父亲和兄长也都了解事态相当严重。我孤陋寡闻，什么都不知情，但看来父亲和兄长都知道黑狼热的可怕。他们说，要是一步走偏，就可能铸成大错，要我跟赫萨尔好好商量，务必谨慎处理。」

赫萨尔点点头。

「只要我办得到的事，自当尽力而为。如果令尊允许，我想将发病消息送到圣领，采取最适当的因应方式；但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王幡侯的意愿，因此目前还没有通知。」

一旦发生疫病的消息传出去，可能会导致民心动摇，也会成为引发敌军侵略的要因。这类消息的处理务必慎重。不过听了赫萨尔的话，与多瑠微笑着说：

「站在我的立场，我愿意全面协助欧塔瓦尔。毕竟这对我们来说，是种未知的疾病。吕那师的想法也跟我一样，他说，关于黑狼热的大小事，都请先询问过赫萨尔大人的看法。」

赫萨尔眨了眨眼。

「是吗？那真是太感激了。」

「我已经问过父亲的意思。事关重大，的确不能不告知宫廷祭司医团，除了那边，父亲他们也会去刺探皇帝的想法。父亲要我依照赫萨尔大人的意思行动，向欧塔瓦尔深学院的贤者们求教。接下来就请您多多指教了。」

赫萨尔的脸上慢慢浮现笑容。

「是吗？不亏是王幡侯，行事果断。」

与多瑠苦笑：

「是啊。父亲这些方面一点也不显老。我也该好好向他学习。」

说着，与多瑠收起笑容。

「不过，为什么疫病会突然开始蔓延？父亲和兄长也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父亲在信上说，过去两百多年从没听过黑狼热发生，这是怎么回事？」

赫萨尔点点头。

「令尊说得没错。正确来说，最近一次有纪录的大流行是两百四十七年前那次，自此便没有流行的记载。在那之后，或许也有人罹患过，但至少没有一次死掉数十人的案例。」

与多瑠皱着眉头。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呢？」

赫萨尔用细瘦的手指慢慢抚着下巴。

「还不清楚。如果继续调查的话，可能会找到原因……但疫病这种东西原本就存在许多不可思议的因素。可能在某个时期突然大流行、造成大量死亡，然后又突然消退。」

赫萨尔脸上挂着苦笑。

「毕竟这是故国灭亡的原因，我们的祖先也曾经费心研究过，但至今仍有许多未解之谜。」

与多瑠看着赫萨尔。

「能不能告诉我现在已知的状况呢？越详细越好。」

赫萨尔往后靠在椅背上。

「要说详细嘛，其实也没有太多能告诉您的事，让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对了，您听过〈欧塔瓦尔灭亡之歌〉吗？」

「没有。」

「是吗——白峰山下，黑影幢幢……那首歌很长，开头是这几句话，歌里说的『黑影』就是指狼，而且还是只能在古欧塔瓦尔王国王都附近才看得到、毛发间泛着黑光的狼。嗜好打猎的贵族们在土迦山地发现狼，并将它们带回来。据说这就是最早的起源。

「最早的黑狼并没有病。它们美丽的毛皮和聪敏的模样深得欧塔瓦尔贵族喜爱，大家竞相想拥有黑狼。

「听到这件事，王国中的兽商和猎人便开始捕捉黑狼，再卖给欧塔瓦尔的贵族；同时也试着让黑狼和狗交配。根据史书记载，当时王都甚至还出现『黑狼商』这种专门贩售黑狼的商人，呈现一阵狂热风潮。」

赫萨尔拿起餐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不过从某年春天起，开始传出奇怪的谣言：黑狼商之间流行起一种热病。而且那种病相当可怕，被黑狼咬了之后，会发高烧、双手双脚僵直痉挛如木板、皮肤发疹，只要一天便会送命。

「当时的欧塔瓦尔圣王听说这件事之后，便开始禁止买卖黑狼。

「禁令公布后，那奇怪的热病暂时平息，不过夏天到来时，热病再次开始蔓延——这次连没被黑狼咬过的人都出现同样的症状，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与多瑠始终镇定地听着。

「听说那年夏天相当闷热。疫病从聚集了最贫穷人民的地区开始，渐渐往外蔓延，最后终于扩及整个王都。

「深学院的医术师们认为，可能是跳蚤和蜱螨吸了生病黑狼的血，再把病传到老鼠身上，才逐渐扩散开来，因此开始在王都进行杀虫和驱鼠工作，但这时候已经有数千人死于这种病了。」

「……后来呢？」

与多瑠轻声询问。

「后来怎么了？病是怎么平息的？」

赫萨尔盯着与多瑠，说：

「抛弃王都。」

「什么……啊，那所谓的《弃都大号令》，说的就是这时候的事？」

「没错，就是当时的故事。欧塔瓦尔最后的国王——塔卡鲁哈尔，抛弃了兴盛千年的王都。

「我想您也知道，当时欧塔瓦尔的王都和周边的主要城市，都位在漂浮于广大内海中的三座岛上。这种地理环境相当有利于抵御外敌，但另一方面，疫病会带来如此致命影响，也是因为小岛封闭的环境所致。

「不过封闭的环境，对于封锁疫病而言，也确实有效。

「塔卡鲁哈尔王把罹病和拒绝离开的人留下，再毁掉连接王都与对岸之间的长桥，抛弃了自己的子民——为了拯救那些还没有罹病的人。」

与多瑠表情僵硬地看着赫萨尔。

「根据古文书中的记载，当时的情景就像讽刺漫画一样。脱掉衣服、剃去所有体毛，赤身裸体的欧塔瓦尔人排成一列，边哭边过桥……但是对留在王都里的人来说，这可不是画成漫画就能解决的，应该是场残酷的生命终结。」

赫萨尔平静地往下说：

「塔卡鲁哈尔或许认为抛弃子民的人不配继续当王吧，他将王都移到王国中简直就像奇迹般并未出现疫病灾情的西方，也就是这里——阿卡法地方的商城卡山，把王位让给卡山的年轻城主。

「也就是说，阿卡法王国是为了让逃过黑狼热的人们能继续存活而建立的国家。」

赫萨尔一停下来，便能听见晚风吹动窗帘、摩擦墙壁的声音。

「……唯一不幸中的大幸，」

赫萨尔接着说。

「就是这种疾病不会人传人；还有，一旦被染病的虫兽咬过，无论人兽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发作。」

与多瑠眯起眼。

「……原来如此。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知道自己染病的人到处走动的结果，就是让疫病更加扩散。」

说着，与多瑠突然把头偏向一边，表示不解。

「但是，明明得了这么可怕的病，为什么黑狼没有死在被带来的途中呢？」

赫萨尔眼睛一亮。

「太厉害了。」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又苦笑着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您真是敏锐。没错，有些野兽即使带有这种病，却不会发病；其实人也一样。同样一种病，有些人会得病，有人不会；生病之后，有人会马上死亡，也有人能保住一命。我认为这其中藏着疾病这种东西的重要本质。」

原来如此。与多瑠轻声附和，接着，又突然想起一事。

「说到保住一命，关于上次那个逃亡的奴隶，您说过，这种病不会人传人，这不会有错吧？有没有可能由那逃走的家伙身上再把病传出去呢？」

赫萨尔扬起眉。

「我想应该不会。当然，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任何绝对的事。毕竟现在就连这种病是否真的就是黑狼热，都还无法确定。

「但是至少看目前的状况，我认为不会由人来传染。」

赫萨尔用手指搔搔脸颊。

「观察遗体的状况后，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在极短时间内感染、发病、死亡。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先感染，然后一个再一个地传染下去。假如是那种发病方式，那么活着的人至少还有点时间可以通知疫病发生。」

与多瑠缓缓点头。

「有道理。」

「再加上这种病的攻势非常猛烈。看盐矿的状况，奴隶们感染后，在极短时间内就发作，而且几乎所有人都死了。奴隶的身体原本就虚弱，或许体力不足以承受病痛，但连奴隶头子也感染了。不过前天下午在那里工作的士兵中，并没有人发病，这就表示应该没有借由跳蚤或蜱螨感染的现象。至于透过风来传染？这个嘛，看那状况，也不像吧？」

与多瑠再次点点头。

「也就是说，现阶段只有被野兽咬过的人才会发病。既然如此，要阻止这种病扩散，最好的方法就是抓到散播这种病的野兽吗？」

「确实如此。还有，得驱除老鼠。」

「啊，对。这可棘手了。」

说着，与多瑠轻抚下巴。

「最近经常有人来诉苦，说羊只不知道遭到狼还是山犬的袭击……如果跟这种病有关，那可得早日采取对策。」

赫萨尔摇摇头。

「猎捕狼或山犬或许会有些效果，但这种不够聚焦的方法是无法防堵这种病的。」

与多瑠皱起眉。

「为什么呢？」

「假如袭击羊群的狼或山犬是疾病的来源，那么应该也会传来牧人被狗咬伤后死去的消息才是，但目前没有这类消息吧？」

啊。与多瑠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与其漫无目的地去猎捕山犬，还不如分辨出带来疾病的野兽，再加以驱除，不然一样没有意义，是吗？」

「没错。」

与多瑠沉着脸，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这么说来，除了让麻卢吉去追踪『缺角凡恩』，还得同时找出野兽、加以驱逐。」

「麻卢吉？」

听到赫萨尔反问，与多瑠抬起头看着他。

「您听过吗？这是阿卡法奴隶猎人的名字。有几个猎人身手不错，叫做『麻卢吉』的人则是猎人首领，技巧特别高超。」

「我知道。」

赫萨尔露出开朗的笑容。

「麻卢吉啊……真是怀念。如果要派多力姆去，请务必也让我同行。」

少主的兴之所至着实吓了马柯康一跳，他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遗体调查都结束了吗？」马柯康问。

赫萨尔满不在乎地回答：

「现在的调查结果还要几天才会出来；再说盐矿里的遗体腐败速度较慢，反正要把遗体从地下搬到地上，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工作。」

「但是您都没怎么睡啊。」

「我今天晚上会好好睡一觉的。」

「但天气越来越冷，猎人居住的地方都在山区吧？」

赫萨尔拍了拍马柯康的肩膀。

「你是我的随从，又不是我母亲。别老是担那些无谓的心。」

接着，赫萨尔将视线拉回与多瑠身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刚刚说过，患病之后，有人生、有人死；但现在还没有办法预测谁会生、谁会死。疾病跟国家无关。我是个医术师，是个立誓要从疾病中拯救人命的人。」

这话来得唐突，但与多瑠很清楚赫萨尔想说什么，他缓缓点头。

「那就请您跟多力姆同行吧。我相信，如果有人能从这种疫病手中拯救这片土地，那一定是您。其他的事就不用烦心了，请专心对付这种病吧。」

第一卷 幸存者 四 伏流

阿卡法位于古欧塔瓦尔王国的西北方。

这里冬长夏短，又多处于寒冷地带，是不利于栽种农作物的土地。但由于有「阿卡法之宝」美誉的盐矿所产出的盐，还有栖息于深山丛林的野兽的优质毛皮，仍有许多商人受到这片土地的吸引而来。

虽说天候酷寒，但南部犹加塔平原有广袤草原，在培育良马这方面素有美名。在此地饲养的马有着火一般的鲜红毛发，而且脾气暴烈，体型虽小，但耐力相当优异。

阿卡法骑兵团剽悍如狼，一向令人闻风丧胆，而兵团的骨干就是「阿卡法火马」。但是在阿卡法王国被东乎瑠征服后，「阿卡法火马」的种马被东乎瑠接收，连放牧地也遭到没收。

现在南部的草原地带，成为千里迢迢由东乎瑠移居来的牧民放养羊群的牧地。与多瑠说苦于山犬之害的，就是移居到南部草原的牧民。

原本住在南部犹加塔平原的「火马之民」中，有些流浪到马柯康出身的氏族——犹加塔山地人所拥有的土地；有些人则成为商队的养马人。但也有许多人因为不喜欢都市生活，流浪到西北高地，静悄悄地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

但这些火马之民中，却很少有人搬到北边的欧基地方。

阿卡法北部的欧基地方原本就是在各地流浪的游牧民聚集之处，这些人会跟驯鹿一起移动，一起生活；至于同时拥有山地和森林的地区，则有既饲养驯鹿也进行狩猎的半牧半猎民。

欧基地方的人并不讨厌同样靠放牧驯鹿为生的东乎瑠移住民，混交的情况也已经很普遍。但对于始终憎恨东乎瑠人的「火马之民」而言，欧基地方大概不能算是个宜人的住处。

再说，也不是只有北边的欧基地方在饲养驯鹿。比起欧基，略往东南方的地区同样有人靠放牧驯鹿和狩猎采集为生。

与多瑠口中的「阿卡法奴隶猎人」就是指他们，要前往这些人的聚落，必须走过一条贯穿森林的小路。

多力姆静静策马前行，等到穿越森林，来到视野宽广的大草原，他瞥了赫萨尔一眼。

「最近麻卢吉有没有去拜访圣领？」多力姆问。

马柯康一惊，看着少主和多力姆。

（……怎么回事？）

接下来要去见的猎人首领，是个会频频造访欧塔瓦尔圣领的人吗？

赫萨尔无视于马柯康的困惑，回答多力姆：

「我听说他最近都交给儿子了。他自己几乎都不来了吧。至少我上次见到他是三年前左右的事了。」

接着，赫萨尔看了马柯康一眼，挑挑眉：

「你明明是『侍奥』家的人，听了昨天那些话还不懂吗？阿卡法的追踪猎人，当然就是『墨尔法』了啊。」

一听到墨尔法，马柯康心里顿时一惊。

「……原来如此，那些猎人就是『阿卡法王之网』吗？」

当阿卡法还在阿卡法王统治下时，有个世世代代负责追捕山贼和敌人间谍的氏族。这件事马柯康当然知道。

他们凭借惊人的追踪技术，简直就像在全国布下天罗地网；而这些神出鬼没、行踪飘忽的猎人，也令人无不闻风丧胆。

多力姆叹了一口气。

「『阿卡法王之网』，这称号听来真令人怀念啊。」

他轻声说道，抬头看着马柯康。

「在他们面前可别提起这个名字。」

为什么？马柯康正要反问，一旁的赫萨尔先插了嘴。

「自从欧塔瓦尔和阿卡法臣服于东乎瑠以来，墨尔法就只能负责追捕逃亡的奴隶。要是从你口中听到过去的称号，他们一定会冒火的。」

赫萨尔的眼睛里浮现几分嘲讽。

「过去的他们除了是阿卡法王信赖的猎人，同时也是以精湛技能在欧塔瓦尔底下工作的猎人。你拒绝事奉的腐败圣领『奥』中，也有许多墨尔法在那里工作。与多瑠是个精明的家伙，他明知道我们之间这层关系，还是若无其事地答应让我跟着来。」

马柯康满脸沮丧。

（原来昨天那些对话是这个意思啊。）

现在才发现这一点，他对自己的迟钝感到相当难为情。

「现在还跟他们有接触吗？」马柯康又问。

赫萨尔笑了。

「那当然。尤其是麻卢吉，他的大儿子从小便患有重病，是祖父直接替他治疗、保住那孩子一命。所以我们一直维持很密切的来往。」

一股凉意逐渐在心里扩散。

欧塔瓦尔圣领的「神圣者」和过去统治的阿卡法王国猎人之间，现在还私下有来往。

（也就是说……）

古老的统治关系，直到现在仍绵延不绝。

即使被东乎瑠帝国征服，依旧如地下水脉一样，生生不息；掀开地面这张薄皮之后，底下的风景和上面所见完全不同。直到现在，古老王国之间的连结仍不断蔓生。

而与多瑠也知道这一点。尽管心知肚明，但还是让墨尔法和欧塔瓦尔人为东乎瑠所用。谨慎怀疑，谨慎相信。

（简直像蜘蛛网上又有别的蜘蛛结网一样。）

马柯康脑中浮现这样的光景，觉得有些不舒服。

赫萨尔和多力姆丝毫不在意马柯康的沮丧，只是平静地聊着墨尔法氏族的近况。

「麻卢吉还是猎人首领吗？妻子死后，他一下子老态毕露，不过还是很硬朗。你也知道他的个性，影响力并没有因此衰退。」

「是吗……也对，毕竟已经年过七十。他有培养其他堪用的猎人吗？」

「麻卢吉的大儿子就像我刚刚说的，身体虚弱；二儿子如果还在的话，或许可以继承父亲衣钵，但是不幸早死了。小儿子还算能干，当然，其他还有几个不错的帮手。」

多力姆望着远方，静静开口：

「我觉得莎耶最优秀。」

赫萨尔眨了眨眼。

「莎耶？女的？」

「对。是麻卢吉的女儿。已经三十二、三岁了吧。之前结过一次婚，后来又回来了。」

多力姆眼角浮现浅笑。

「她是个性格稳重的女人，外表或许看不出来，不过讲到追踪的技巧，说不定还胜过全盛时期的麻卢吉呢。」

「喔……」

赫萨尔感兴趣似的睁亮了眼。

「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

多力姆苦笑着说：

「墨尔法的男人也很爱面子，就算实际上立功的是莎耶，也不会对外公开。不过……」

多力姆轻抚着下巴。

「以前我曾拜托莎耶追踪。亲眼看到她的技术后，确实让我啧啧称奇。」

多力姆停顿了一下，然后盯着赫萨尔。

「那个奴隶你不想交给东乎瑠，想留在自己手边，对吧？」

赫萨尔微微抬眉。

「……你为什么这么想？」

多力姆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你没告诉与多瑠，奴隶睡的草席上有血。」

赫萨尔板起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露出微笑。

「不愧是阿卡法王的心腹。」

多力姆只是默默地接受这些话，但马柯康心里却觉得恍然大悟。看来这个初老男子远比表面上更有分量，可说是台面下的掌权者。

赫萨尔叹了长长一口气，嘴角浮上浅笑。

「那个奴隶应该也跟其他奴隶一样被野兽咬伤。明明被咬过，却还能活着……没错，对我来说，他是比任何宝石都有价值的奴隶。」

多力姆带着严肃的表情说：

「并不是在任何人手中都能成为宝石。正是在你手中，才能成为发光的原石。」

他叹了口气，望着氤氲的淡蓝色远山。

「话说回来，有时候神明还真爱捉弄人。明明是『独角』，但『缺角凡恩』却总是被死神放过一马，不得不活下去……」

听到多力姆的低语，赫萨尔扯扯嘴角。

「说得也是，『独角』原本就是一群可悲的求死战队。」

多力姆耸耸肩。

「是啊。虽然是生长在深山的蛮族，但也会感到绝望。比起生，更热切渴望死，确实是一支悲壮的敢死队。」

他看看赫萨尔，脸上微微浮现苦笑。

「你知道『缺角凡恩』还有别的名号吗？」

「不知道。」

多力姆的笑容里更添了几分深意。

「他也叫『猎头凡恩』。」

赫萨尔扬起眉。

「他会猎人头吗？」

「不是不是。是老鹰狩猎的时候。」

「喔喔……」

精通狩猎的老鹰会先压制住猎物的头。如果只压住背或臀部，猎物可能会反抗或脱逃，但只要压住头，猎物就逃不了了。

「『缺角凡恩』对战时，会先攻下敌方的将领。就算将领藏在数百名士兵背后，他也能巧妙地迂回绕道，绝对有办法杀了将领。他的战术就是擒贼先擒王。」

赫萨尔的眼中浮现光采。

「喔，这家伙还真有意思。」

多力姆点点头。

「与其说他的战术并不花俏，不如说『老派』更符合。但我经常听说，他是一个能让其他人折服的男人。

「周边的氏族每次看到他把东乎瑠军玩弄在股掌间，总会送上喝采；但也因为这样，才让他更受到东乎瑠的厌恶和憎恨——所以当他在库许纳河畔之战生还时，才没有当场处刑，故意让他当奴隶，把他关在盐矿中吧。」

多力姆眯起眼，摇摇头说：

「如果逃走的真的是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抓到吧。」

「也对。再说，我也不希望他对我带有敌意。只是那么精明的男人反而不好处理。我可不希望让差劲的猎人去追他，还把局面弄拧。」

赫萨尔一脸苦涩。

「说得是……这样的话，还是让莎耶去做比较适合。她心思灵巧，这方面应该有办法做得不露痕迹。」

赫萨尔抬眼看着多力姆，眼里浮现浅浅笑意。大概是想到这么老奸巨猾的男人竟然对一介女流如此盛赞，感到很有趣吧。

「是吗。那我就相信你——请去找那个女人谈谈吧。」

第一卷 幸存者 五 墨尔法的故乡

夏季时分还低悬在地平线上、迟迟不肯落下的太阳，现在很快便西沉了。

走进由浅红转成绛紫色的山地里，开始可以零星看到吃草的驯鹿群。夏日，它们聚集在青草茂密的山腰，等到白雪冰封的严冬，再下到低地。

对草木来说，北方大地是个严苛的生存环境。驯鹿喜爱的地衣类一旦吃光，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再长出来。因此这个地方的人不得不过着一边慢慢让驯鹿群迁徙，一边讨生活的日子。

这个地方不容易栽种作物，要活下来并不简单。所以自古以来，住在这里的人赖以为生的技能都不只一种，他们总是会准备好几条安全绳，当其中一种行不通，还可以靠其他方法活下去。

墨尔法氏族的孩子在刚会走路时，就会由大家称为「暮者」的老猎人们带到山里，学习在山中存活的技能。透过团体行动，前辈也会判断这些孩子适合当猎人还是牧人。

判定适合当猎人的孩子，会成为「山地墨尔法」；适合当牧人的孩子则成为「草原墨尔法」。这种分配法虽然不问男女，但女孩到了适婚年龄时，因为嫁给另一种墨尔法，而从「山地」改到「草原」居住的人也很多。

这时候的「草原墨尔法」已经从夏季牧地往下移到冬季牧地。一走进为了防风而用石头砌成的围墙，那些发现多力姆的人纷纷露出敬爱的表情，对他低头致意，并上前问候。

看到赫萨尔和马柯康这两位稀客，孩子们都瞪圆了眼睛，张大着嘴抬头看着他们；大人们脸上也写满好奇和警戒，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是好奇他们要让「山地墨尔法」去追踪什么猎物吧。

经过他们的聚落，进入山地，周围的景色迥然一变。

为了迎接秋天的到来，树木叶片换上细致的金色，黄昏的光芒淡淡照耀着森林。

森林深处偶尔传出鹿「噗欧！噗欧！」的叫声。

马匹走在几乎不能称为「路」的狭窄小径上，马蹄踩得落叶沙沙作响。

多力姆一边前进，一边仔细地观察沿路的树木——好像发现了什么。来到某处时，他突然勒住马，稍微探出身子，细看落叶松的细枝。

接着他转过头，要另外两人下马。

「他们今年好像在这里。」

马柯康一边翻身下马，一边问多力姆：

「有什么记号吗？」

多力姆转过来，点了点头。

「对。看树枝的折法，就可以知道那一年聚落的位置。不过得先记住无数个聚落候补地的位置，否则光看记号也没有意义。」

说着，多力姆拿下马辔。

「从这里开始就是小路，请尽量不要让马或身体伤到草丛。墨尔法不喜欢在草丛留下痕迹。」

马柯康皱起眉。

「那骑在马上不是比较好吗？这样比较好控制马啊！」

多力姆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树枝上的印记表示前方有陷阱。前面一定有某个地方，在骑马者胸口以上的高度拉了细线，一碰到就会瞬间没命，请小心一点。」

马柯康闭上嘴，乖乖牵着马往前走。

在这条兽道般的小路上走了一阵子之后，闻到一股烟的味道。还有几声尖锐的狗叫声一波波传来。

多力姆拉出胸口的小笛子，吹出「哔——」的声音，狗叫声便渐渐安静，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真厉害。」

听到马柯康轻声赞叹，多力姆微笑着说：

「墨尔法的猎犬都教得很好。」

草丛的生长方向刚好成为巧妙的掩护，看来漫无边际的草丛，才走了几步，眼前突然一片开阔。

马柯康跟在多力姆和赫萨尔身后走出草丛，忍不住停下脚步，凝视着开展在眼前的风景。

前方有几顶帐篷，是帐篷为深褐色的缘故吗？还是配置太巧妙的结果？看上去很自然地融入森林当中，一点也不觉得眼前景致中有异物存在。

画面里有猎犬、有人，烟从帐篷冉冉上升。不知为什么，尽管看到这些，仍不觉得这里有聚落。

多力姆一往前走，马上有名老妇慢慢走近。

她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微微屈身，向多力姆低头行礼。

「您今日可安好，多力姆大人。」

马柯康吓了一跳，看了那老妇一眼——她说得一口纯正的欧塔瓦尔语。

大概是看到马柯康这么吃惊很有趣吧，老妇对他微笑了一下，接着再对赫萨尔深深鞠了个躬。

「欢迎您大驾光临，圣地的少主大人。」

赫萨尔点点头，微笑对老妇说：

「好久不见了，慕琉。真高兴看到你精神这么好。」

「谢谢您。托您的福，牙几乎都还在。」

说着，这位名唤慕琉的老妇收起笑容，视线回到多力姆身上。

「您来找兄长吗？」

「是啊。有些急事。现在能见他吗？」

慕琉脸略略一沉。

「真不巧啊。兄长现在跟男丁们一起去猎秋熊了。」

「是吗……什么时候出门的？」

「三天前，快的话今晚可能会回来，但实在说不准。」

「那当然，得看打猎的状况而定嘛。没办法，只好在这里等了。」

看到多力姆抚着下巴思考，慕琉问：

「还有几位『暮者』留着，他们帮不上您的忙吗？」

多力姆眨眨眼。

「嗯。这件事得直接跟麻卢吉谈……对了，莎耶也跟麻卢吉一起出去了吗？」

「莎耶？」

慕琉挑挑眉，笑着说：

「莎耶在啊。好歹是个女人家嘛。」

多力姆一惊，露出苦笑：

「对啊！麻卢吉是去猎熊呢。我真是老了。」

马柯康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想：也对，不管技术再怎么好，女人还是猎不了熊啊。大概是他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吧，慕琉抬头看着马柯康，微笑着说：

「女人不可猎熊。不是不能猎，而是不可猎。」

「……因为熊属土。」

赫萨尔嘴里喃喃说着，慕琉也跟着深深点头。

马柯康依然不明就里。赫萨尔简短地解释：

「墨尔法把事物分成属土跟属风两种。熊和女人都属土，所以女人不可以猎熊。鹿和野兔属风，所以男人不能猎——对吧，慕琉？」

「是的，您说得没错。」

（……还真麻烦。）

马柯康有些无奈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每个地方都会有特殊的习惯，但是在这种严峻的环境下，麻烦的规定不是反而让效率低落吗？

慕琉抬头看着马柯康。

「听起来很奇怪吗？」

「啊、是、是有一点……」

马柯康搔着胡须答道。

「如果这是你们的做法，当然轮不到我插嘴，但这样不是会白白错过很多猎物吗？」

慕琉的笑意更深了。

「我们经常是夫妻或兄弟姊妹一起去打猎，只要有人猎到就行了。」

「啊……」

马柯康一阵苦笑。

「也对，因为我从没想过女人也会打猎，才没想到还有这个方法。

「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有些对象不能猎，就会遇到不得不放过的猎物吧？假如没有限制，收获也会增加不是吗？」

慕琉点点头。

「这么说没错……所以诸神才会教我们要守护领地吧——小时候，『暮者』的婆婆经常这样对我们说喔。我们放过一些猎物，山才能永远存活。」

看到马柯康一语不发地沉默着，身旁的赫萨尔故意笑出声来。

马柯康不悦地看着少主，但赫萨尔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接着，赫萨尔正色看着慕琉。

「对了，慕琉，我有事想找您的侄女，是不是要先禀告过麻卢吉才行？」

慕琉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既然是急事，我想不要紧的。不过如果您吩咐那孩子什么任务的话，等兄长回来后，还请向兄长报告。」

「那是当然。」

「那么，这边请。莎耶在那顶帐篷后面。我让人去叫她，各位请到我的帐篷等候。我去泡茶，请里面坐。」

「谢谢。不过，我想不用差人去请。不如我们去带莎耶到您的帐篷吧。」

赫萨尔提议，慕琉也点头表示同意。

慕琉微微举起手，向站在远处看着这里的年轻人打了个暗号。接着年轻人们一溜烟地上前，接过三人的马。

什么声音都没有，光靠一个暗号就有如此敏捷的行动，宛如训练有素的猎犬。

朝着慕琉所指的那顶帐篷后方走去，便听到孩子们正在热烈讨论的声音。

赫萨尔什么都没说，多力姆和马柯康也没再前进。他的脚步停在帐篷暗处，另外两人也静静站在旁边。

帐篷后方是一片草地，潺潺小溪刚好蜿蜒流过草地和森林的分界。

溪畔有一群孩子。

孩子们围着一棵大树，巧妙地用那棵树结实的树枝吊起一只偌大的鹿。长着角的头还留着，不过脖子以下的皮已经剥得干干净净，赤裸裸地露出白色脂肪和红肉。应该是捕到之后就马上挖出内脏吧，可以看见空无一物的鲜红色体腔。

「姨，我抱到了！」

一个年约十岁的男孩抱着鹿腿附近，兴奋地高声叫着。

声音听起来挺威风的，但脚却站得不太稳，看起来像他姊姊的女孩和其他伙伴们在一旁给他打气：稳住！脚要用力！要不要我帮忙？

那个被唤做「姨」的娇小女子在孩子们的骚动中镇定地卸着鹿肉。

她一边教着兴致勃勃盯着她动作的高个女孩，一边迅速将猎刀沿着腰骨割下，对着抱住腿的男孩喊了一声后，一鼓作气切断关节处的肌腱。

沉重的鹿腿漂亮地从鹿身卸下，男孩满脸通红地使劲抱住，不敢让鹿腿落地。其他孩子立刻奔上前去帮忙，把鹿腿放在铺在草地上的旧兽皮上。

（……真厉害。）

马柯康暗暗赞叹。

他看过不少次鹿的解体。沿着腰骨入刀、切断关节的肌腱，确实可以简单卸下鹿腿；话虽如此，过去从没看过有人手脚这么快。

从这里也可以清楚看到她的手部动作何等灵巧。那把猎刀毫无阻滞地滑入鹿身，整只鹿身彷佛就像一块柔软脂肪。

女子发现有人在看，稍稍瞥了这里一眼，不过发现三人只是观看、无意上前打扰后，便微笑点头致意，再次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工作。

孩子们就不一样了，他们不断使眼色、交头接耳、好奇地打量三人。她偶尔唤孩子来帮忙，淡定地继续工作。

看到鹿身所有部分都被切开，一一排在旧兽皮上，赫萨尔这才走上前。

「……莎耶。」

跟赫萨尔一起走近的多力姆先开口招呼。莎耶将猎刀交给身边那位高个女孩，接着转向这边。

「您今日可安好，多力姆大人。」

她两手放在膝前、低头行礼，声音相当沉稳。

（这个人看起来很温柔。）

对方直直注视着他，让马柯康有些不自在。她应该三十多岁了吧，但是有一对明亮的褐色眼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除了绑在后颈的发束上有简单装饰外，她脸上脂粉未施，感觉从容大度——再怎么看都不像个狩猎能手。

赫萨尔站在她正面，开口问道：

「你就是莎耶吧？我是赫萨尔·悠格拉尔。今天来是有事想拜托你。」

莎耶的眼神微微闪烁。

「原来是悠格拉尔家的少主人。得见尊颜万分荣幸……有什么事要吩咐在下？」

听了之后，赫萨尔脸上绽放笑容。

「好，真不错。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不愧是多力姆如此信赖的人选。」

听到这番褒奖，莎耶浅浅一笑，但是她的眼中还留着不安。

她嘴角的小梨涡看来有种莫名的哀愁，马柯康紧抿着唇，注视眼前这位娇小的女猎人。

第一卷 幸存者 六 追踪

莎耶几乎什么也没带，就来到阿卡法盐矿。

接下来，这趟追踪逃亡者的漫长旅程不知会持续多久，但她只斜背着一口小皮袋，还带着一只狗同行。

看到她这身装备，马柯康想起阿卡法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轻装如猎者」这句俗话。

下了与多力姆共乘的马，莎耶对前来迎接的与多瑠深深鞠躬一礼。

与多瑠看着眼前的女猎人，显得很感兴趣。

「我已经听使者快马回报了。你是麻卢吉的女儿？」

莎耶抬起头来，轻轻点了点。

「是的。父亲受您关照了。」

与多瑠露出微笑。

「受关照的是我啊——麻卢吉已经去猎山犬了吗？」

「是的。父亲跟男丁们进了这附近的森林。」

马柯康听着，想起那个叫麻卢吉的猎人首领满脸不高兴的表情。赫萨尔说话时，那个老猎人一直板着脸，一个字也不说。即使赫萨尔说完后，也只是点点头。

可能是因为刚结束一趟吃力的狩猎之旅吧。但总觉得除此之外，他脸上还有几分郁闷。

麻卢吉唤来男丁，平静地说天亮之后要出门远行，仍然一脸疲惫的男丁们什么也没问，连头也没点；直等到首领示意可以离开后，才沉默地走出帐篷。

那些男人现在就在这附近的森林中。

马柯康彷佛可以看见他们在昏暗草丛间如猎犬般无声前进的身影。

「父亲说，三天后会亲自向与多瑠大人报告追踪的情况。」

与多瑠听了，点点头，看了莎耶身边的狗一眼。

「很漂亮的狗。是你的吗？」

莎耶露出微笑，低头看着那只竖直耳朵乖乖坐好的狗。大概知道有人讲到自己吧，那狗也抬头看着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混有狼的血统，这只狗体型庞大，给人剽悍的感觉。

「是。已经跟我很久了，是我的好帮手。」

「是吗——不过鼻子再灵的狗，要追踪味道还是很不容易吧。毕竟那奴隶已经逃走七天了。」

「是的。再加上又下了雨……虽然还说不准，但还是可能留有一些线索。这件事就请您交给我吧。」

与多瑠的表情有些意外。

与多瑠也是个聪明人。他似乎从眼前这名娇小女子冷静的表情背后，感受到出乎意料的坚定决心。

「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说。」

「谢谢您。」

莎耶低下头，望向盐矿的坑道入口。

「对了，有人清楚奴隶在这里的生活吗？我想先了解状况。」

「有的。我已经找了原本在这里担任巡逻兵的人来，这家伙还算机伶。让他带你过去。」

在稍远处听着两人对话的赫萨尔抬头看向马柯康。

「你也去帮忙。」

「啊？」

马柯康惊讶地叫出声。

赫萨尔若无其事地说：

「直到找到奴隶之前，你都跟着莎耶。把所见所闻全部向我报告。」

马柯康眨了眨眼。

「但我是您的随从，怎么能离开您身边？」

赫萨尔笑了。

「我可不需要保母。你老实照我的话去做，不要妨碍莎耶工作。」

马柯康一脸不高兴，但内心也暗自觉得，说不定这是个好差事。因为他实在很好奇，莎耶这女人能有多大本事。

「还有……」

赫萨尔突然又想起什么，又吩咐了一句：

「不准对那女人出手。」

本来以为是赫萨尔惯常的玩笑话，但他的表情却很认真。

看马柯康没回应，赫萨尔小声说：

「她是个很寂寞的女人——对你这种家伙来说，这种女人会变成让你不可自拔的陷阱。」

马柯康没有回话，只是闷闷地看着莎耶和被叫来的中年士兵谈话。

莎耶仔细询问士兵各种大小事。

关于那个在盐矿工作的奴隶，她问了许多听来几乎没有必要的细节，接着把狗留在入口，进入那条深长的坑道。

昏暗的矿山里，还躺着无数尸体。

莎耶看到这些遗体，脸色一沉，安静地合掌祝祷；马柯康则面色凝重地盯着她合掌时那细细颤动的指尖。

终于，她抬起头来，走向那逃亡奴隶休息的地方。她伫立许久，一直凝视着那个空间。

莎耶只是不断注视着，时间长到连站在后面、负责领路的士兵都无聊得受不了，忍不住把身体的重心从这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接着，她蹲下身子，双膝双手触地，把脸颊贴在岩床上，从低处观察地面。

她又站起身，小心注意脚下所踩的地方；再走到后方的岩壁旁，盯着被扯断的铁链。

她碰触铁链、看看附近的地板，最后脸色一沉。

「怎么了？」

马柯康问。莎耶抬起头，欲言又止，又马上摇摇头，小声地说「没什么」。

她背对岩壁站着。目光虽然朝向众人，但视线并未聚焦在马柯康等人身上。

（她没在看我们。）

马柯康心中暗想。这个人眼中正在看着现在并不存在的东西。

仔细一看，发现她的视线正在细碎地移动着。

她的眼里是不是看到了奴隶逃走时的行动——怎么可能？尽管马柯康这么告诉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莎耶调整了一下呼吸，蹲下，从草席中挑了一束草，夹进腰带里。

「……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莎耶走出坑道后，在原处等待的狗开心地站起来摇尾巴。

狗一接近，莎耶便抽出夹在衣带里的草席，让狗闻那味道。

下个瞬间，狗的样子变得不同：从鼻尖到脖颈绷紧，尾巴保持水平，直直往外伸。

它先将鼻尖靠近地面，然后又高高抬起，开始不断嗅着味道。不过可能是找不到清楚的味道吧，又发出困惑的低吼声。

「……让狗追踪果然不太可能。之前下过雨，这里又有很多人来来去去。」

马柯康才说完，莎耶便回头看着他。

「是啊。要是能找到没被雨淋湿的地方就好了。」

莎耶对猎犬使了个要它跟上的暗号，一起走向排列在矿山旁的建筑物。

（……原来如此，如果是房子里，味道有可能还没被冲刷掉。）

但已经过了许多天。为了搬出遗体，这里来了大批人马，怎么可能找到痕迹？

莎耶突然止步，转过身问中年士兵：

「那扇门是士兵们打破的吗？」

中年士兵摇摇头。

「不，来的时候就已经坏了。我们拿了根棒子抵着，让门保持开启。」

「是吗？」

莎耶问清每幢建筑物的用途后，低头向中年士兵道谢，告诉他可以了，请回去工作吧。

目送中年士兵离开后，马柯康走近莎耶，小声问道：

「刚刚你在铁链那里发现什么了吗？。」

莎耶眼神闪烁，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了您可能觉得不高兴，不过我想那条铁链确实是『缺角凡恩』一个人扯断的。」

「……」

莎耶抬头看着马柯康，苦笑了一下。

「至少从留在那里的痕迹，我只能这样判断。」

马柯康皱起眉头。

「那里有什么痕迹？」

莎耶平静地回答：

「我想他应该是一时忘记自己被脚镣锁住，急着想逃跑。也就是说，他的右脚被铁链拉住，像这样……」

莎耶的右脚往后，做出两手往前扑的动作。

「他往前一扑、跌倒在地，可以看出他两手碰到地面的痕迹。还有……」

莎耶转过头，腰部一沉，双手摆出拉扯铁链的样子。

「草席上也留有像这样用脚奋力抵住地面、因脚底摩擦而导致变形的痕迹。如果当时有其他人帮忙一起扯断铁链，那这附近……」

莎耶后退几步，以表示位置。

「应该会看到其他人的脚踩乱草席的痕迹，但那里并没有这类痕迹。留下的是像这样……」

莎耶又摆出跌坐在地的姿势，接着，她很快以双手双膝为支点站起来。

「只有一个人跌坐后，慌张起身跑走的痕迹。」

马柯康忍不住瞠目结舌地看着莎耶。

哪里看得到那些痕迹？他虽然也看到草席紊乱的样子，但真能从那紊乱的样子里看出那些活动的痕迹吗？

莎耶低头轻摸着狗的耳朵。

「在我看起来是这样的，当然也可能有错——等找到他本人，你再问清楚吧。」

说着，莎耶转过身，走向那有好几根菸囱并排的厨房门。

一靠近门，猎犬的表情就变了。它不断嗅着那片坏掉的厚门板。

「好像留着凡恩的味道。」

马柯康说。

莎耶直盯着门，点了点头。

「他应该用身体撞了这里好几次吧……」

她轻轻推开猎犬的鼻子，拔起勾在门板木屑上的某个东西。

「衣服被勾破，线头卡在这上面。」

莎耶把线交给马柯康，走进厨房里。

这里面没有遗体。长型调理台被斜推到一侧，大概是农奴或士兵为了堆放遗体而移动的吧。

和刚刚在盐矿里一样，莎耶先站着原地静静观察整体，然后脸几乎贴地从低处观察。

重复几次之后，她停在调理台旁，抬头看着吊在天花板上的香肠圈；然后慢慢走到后方，从后门出去。

马柯康跟在她身后走出去，眼前便出现另一幢看似厨房的建筑物。

「这应该是奴隶用的厨房吧——这扇门没破呢。」

「是啊。」

莎耶点点头。

她绕到被夕阳轻轻拂过的建筑物侧面，好像发现了什么。她蹲了下来，从低处仔细看着地面；接着站起来，走到气窗下，盯着那里的地面。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又突然站起来，回到刚刚的厨房。过了一会儿，拎了把小椅子回来。

莎耶单手拿着椅子，指向地面。

「这里有用手扫过、抹平地面的痕迹。应该是把椅子放在这里，爬上去从窗子进去的吧。」

说着，她把椅子反过来给马柯康看，椅脚上确实沾着土。

「他把椅脚的痕迹弄掉，再把椅子放回去。」莎耶接着又说。

马柯康皱起眉。

他再怎么仔细看，也看不出地面有用手顺过的痕迹。

「你站在这里，像这样，好像要看穿它似的仔细看。」

他依言，从莎耶眼睛的高度往下看，那块地面的样子好像确实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但也得要先有人说「有」，才勉强看得出来，痕迹相当不明显。

莎耶抬头看着气窗说：

「如果没下雨，或许就看不见这些痕迹；因为雨水打湿地面，才留下些许手掌的痕迹。」

接着莎耶把手抬到马柯康额头附近。

「从留在盐矿里的痕迹判断，那个人的个子差不多这么高。是个力气大、身手轻盈的人。」

莎耶从夹在衣带的草席束中抽出几根细发，拿给马柯康看。

「发色是接近黑色的褐色。看这长度，他被带到这里的日子并不算太久。发质不算太粗糙，跟倒在隔壁的遗体头发比起来，他的较粗也较硬。」

莎耶的眼神略显黯淡。

「如果是长时间遭受酷刑的奴隶，头发不但会变得更细、更脆弱，颜色也会变淡。」

马柯康静静地听着她低沉的声音。

他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连多力姆都佩服这个女人、打从心底相信她。这种追踪的技能简直就是神技。

（可是……）

这女人不适合这份工作——他心里开始有这个念头。

莎耶轻叹一口气，把头发放在马柯康手里，转过身，走进奴隶用的厨房。

奴隶用的厨房空荡宽敞，在斜射进来的日光照耀下，尘埃漫天飞舞。

地上有几个脚印，大概是整理遗体的士兵们留下来的吧。莎耶开始一一仔细观察。

猎犬也亢奋地嗅着味道。看来凡恩确实待过这里。

秋阳斜倚，厨房里开始飘散黄昏氛围的时候，莎耶探看着其中一口灶，就这样许久不动。

「里面有什么吗？」

马柯康问道。

莎耶默默转身站起。

在淡蓝色的昏暗光线中，她的五官渐渐模糊，身影看来好似亡灵。

「看来他在这里过了一晚。」

莎耶轻声说着，低头看着灶前的地板。

「好像也洗了澡。地上有脸盆的痕迹。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这里工作的女人们洗过澡的痕迹，可是其他灶前没有这种脸盆的痕迹。我想女人们应该是在别处洗澡才对。如果是这样，他离开这里之前曾经清洗身体……」

她话还没说完，外面便传来叫声。

「好像是在叫我们。」

听马柯康这么说，莎耶也点点头，往门口走去。

空气里还留有一点太阳残留的亮光，但外头已完全换上夜色。拿着火把的士兵领着一位高个男子走来。

那男人是墨尔法。

彷佛在地上滑行般，那男人完全没发出脚步声。他走近莎耶，连招呼都没打，劈头就说：

「首领请您过去……在森林里发现了痕迹。」

第一卷 幸存者 七 消失雪中

来自下方深山、蜿蜒悠然的水声，乘着风攀上山崖。

右侧是陡峭悬崖，左边是与广大盆地底部相连的陡坡，乘着驯鹿走在这条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行的狭窄崖道上，马柯康已经不知道叹了几次气。

「……没想到得来这种鬼地方。」

这个地方的冬天来得早。

初雪虽然还没下，不过一旦下了雪，这条崖道就会完全冰封、无法通行。

不过现在已经开始降霜，霜融后的路面泥泞不堪，相当容易打滑。他现在明白莎耶当初说别骑马、带驯鹿去的意思了。

阿卡法的大驯鹿体格精实，即使是身材高大的马柯康，也能稳稳乘坐在上面。

再加上驯鹿不愧是活在酷寒地区的野兽，鹿蹄跟马完全不同。体重下压时会往外张开，可以在柔软的雪上行走；蹄缘尖锐，在冰上行走也不会打滑。如果不是阿卡法的驯鹿，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季节走在这种路上。

不过就算驯鹿再怎么适应恶劣路况，在不断有刺骨寒风从底下吹来的崖道走上这么长一段时间，总感觉随时有可能失足掉下山谷。

听到马柯康的牢骚，莎耶转过头，给他一个笑容。

「快到了。日落之前应该可以下到盆地，应该也能找到聚落。」

「希望如此。我看今天晚上应该会下雪。」

莎耶看着天，点点头。

广大山谷的另一边，所见之处尽是低缓的连绵山地。

冠雪的山棱峰峰相连，宛如浅黄色腰带的天空在群山背后闪着淡淡光辉；至于头上，则是一片广阔的灰色天穹。

灰色天空后面彷佛隐着白光，看起来微微膨胀。

「……看来误判了。早知道这么远，应该等到春天的。」马柯康说。

他本以为可以在下雪前回来，所以才赞成出发；但是在这种路上，就算找到逃亡的奴隶，也无路可回了。

望着广大无边的壮阔风景，莎耶说：

「下雪了一样可以露宿。」

马柯康蹙眉。

「开什么玩笑。在雪中露宿，我可不干——我们回头吧。」

莎耶转过来笑着看他。

「请别那么孩子气。您也知道，就算现在折返，一样得在雪中露宿。不要紧的。只要找到聚落，应该会有人收留我们住到春天。」

谁要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过冬？马柯康很想回嘴，但他没开口。

寻找聚落完全要靠运气。如果等到春天，情况或许会有些变化。赞成莎耶的提议、决定马上去寻找欧基山谷的自己也有责任——当然，他并不知道莎耶打算在这里过冬。

（所以我才讨厌猎人和游牧民。）

马柯康暗自在心中叹息。

那些早把迁徙视为理所当然的家伙，根本不在意在哪里过夜。

（可恶，真想泡个热水澡。）

慢慢泡个热水澡、吃顿美味的饭、在厚实的墙壁和屋顶保护下，窝在家里柔软的床铺上入睡——这才是人该过的生活吧。

迎面而来的风里有雪的味道，马柯康嗅闻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查出逃亡奴隶可能逃往欧基地方的是多力姆，当然，也多亏了莎耶找到的线索。

莎耶从父亲率领的猎人在森林找到的焚火痕迹推测，逃亡的奴隶可能与某个有货车的人相遇。

这是莎耶的猎犬立下的功劳。尽管过了这么多天，它还是从焚火旁的地面发现了味道，告诉主人那奴隶确实在这里停留过。

仔细调查过焚火周边痕迹后，莎耶说，奴隶遇见的那个男人应该受了伤，无法走路。雨水打湿的地面上留有用力踩踏地面、把人抱上货车的脚印痕迹。

莎耶还从留下的马蹄痕迹看出，拖着货车的不是马或驯鹿，而是飞鹿。

说到饲养飞鹿的民族，马上会联想到西边土迦山地附近的人，但最近由于东乎瑠帝国的边境政策，这附近也开始盛行养飞鹿。

不过飞鹿不容易驾驭，一般农民或商人不太可能用飞鹿来代替马或驯鹿。比较合理的推论，是北方游牧民到城里卖毛皮的途中，在这里生过火堆。

莎耶追着货车轮迹，发现他们前往卡山。但卡山是这附近最大的商城，就算再有办法，也不可能在每天有数百辆载货马车往来的大街上追踪到目标。于是她将城中的探索交给多力姆。

把状况告诉多力姆后，不到三天，多力姆便掌握到逃亡奴隶的去向，这让马柯康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听说多力姆向卡山城中的商会打了招呼，请他们从驾着飞鹿货车来卖毛皮的人之中，寻找受伤的男人。这道命令在这个有各种民族居住的巨大城市中瞬间传开，马上搜集到几条有用的资讯。

这惊人的速度在在显示，阿卡法的显贵依然滴水不漏地掌控着过去的祖国子民。

驾着飞鹿货车来卖毛皮的男人有几个，不过其中受伤到无法行走的，只有多马这个年轻人。

多力姆从毛皮商那里听说，是一个体格结实的男人搀着多马来的，他马上判断那个男人应该就是逃亡奴隶，迅速通知莎耶。

「那男人的年纪大约四十上下，发色是近黑的褐色。容貌和状况都跟你的判断相符。听说那男人来打过招呼，说是今后会在多马家里工作，要毛皮商多多关照。」

多力姆微笑说着，接着，表情蒙上一层淡淡阴霾。

「不过，目前并不知道多马这个人故乡的正确位置。多马是个常见的名字，听说是欧基地方的人，不过这整个广大的盆地、低山地和山谷全都称为欧基。那里可有无数个游牧民聚落呢。」

多力姆建议，还是等到春天再找吧。莎耶听了摇摇头。要找就要趁早，她说。

从灰色云层里隐约发光的太阳像个小小的白点，不知不觉中，已从云层底下现身。

好几道金色光芒洒在宽广的盆地上。

现在太阳还高高挂着，不过暮色一沉，太阳就会瞬间消失在山的那端。在这之后，便是漆黑浓重的夜。

所幸崖道已经进入下坡，慢慢接近盆地。

河边的草原上零星可见追赶着成群家畜前进的男人，这幅光景让人心情稍微开朗了些。

（会先找到聚落，还是先日落？真是分秒必争啊。）

马柯康脑中转着这些念头。

走在前面的莎耶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止步、拉住驯鹿。

「怎么了？」

才开口，马柯康也发现了——好像有什么。面对山壁的右侧皮肤不自觉地起了鸡皮疙瘩。

抬头看看山上，有个东西在动。

一张黑色的脸从茂密草丛间探出头来。

（是山犬吗？）

不，以狗来说太大只了。可能是狼。

发现一只后，马上看到好几只黑色野兽躲在草丛后，正低头看着这里。那些黄色的眼珠子直盯着他们不放。

一股带着凉意的恐惧贯穿胸口。

马柯康迅速把手放在腰际的剑柄上、另一只手的大姆指在剑耳上一推，再拔出剑来。

这动作好比暗号般，几道黑影同时跳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身手跃下山崖，直冲过来。

叽！其中一头野兽发出一声惨叫，弹了起来。

马柯康一惊，莎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驯鹿背上下来，拉起短弓开始射箭。

惊人的连射。

从箭筒抽出箭的手才刚让箭头碰到弓弦，黑兽便已「咚」地一声被箭贯穿，弹了起来。

箭一枝枝射去，野兽也应声弹起，撞上崖道、跌落谷底。

没时间慢慢看了。

腥臭味扑近眼前时，马柯康持剑由下往上一挥，把野兽砍飞出去。还没时间等那沉重的感觉从手臂上消失、看着它们呈弧线落至谷底，另一头野兽就逼上来了。

如果用刺的，刺穿后还得花时间拔剑。于是马柯康就像拨开飞来的石头般，不断左右挥剑，砍杀那群野兽。

汗水渗进眼睛。跨坐着的驯鹿吓得不停晃动、重心不稳。

那瞬间，马柯康的注意力没能集中……野兽看准了时机，朝着他脖子便逼了过来。他来不及挥剑，只好带着被咬的觉悟，伸手护住喉咙。没想到在下一个瞬间，野兽发出一声哀叫，被弹飞到一旁。

莎耶的弓正朝向这里——是她出手相救。然而就在此时，野兽竟扑向脸朝着他、露出破绽的莎耶身上。

被野兽压制住的莎耶挣扎着，一个不小心，踩空摔出崖道。

「莎耶！」

马柯康大叫，跳下驯鹿，伸手想抓住莎耶，但已经来不及了。

莎耶在枯草丛上翻滚，冒起阵阵烟尘，就这样滚落山谷。途中还隐约可见野兽从莎耶身上被弹开。

远处溅起一阵水花，有个白点般的东西一瞬间冒出水面，又马上被水流吞噬。

「莎耶！」

马柯康从崖道边探出身子，大声嘶吼。

当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后，周围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寂静。袭击莎耶的大概是兽群中的最后一只吧。现在已经看不到其他还活着的野兽。

马柯康粗喘着气，满头大汗地环顾四周，再望向崖下。这时，一片如白色棉花般的东西落在眼皮上。

（雪……）

如无声叹息般静静落下的雪，就这样从灰色天空中翩然而降。

马柯康呆呆望着谷底。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甩甩麻痹的脑袋，终于回神。

（没时间发呆了。）

崖道上躺着一只只被箭贯穿的野兽。有的还在痛苦挣扎着。

他看着这些比狗大、又比狼略小的野兽，再看看因为牵绳被草丛绊住没能逃走的驯鹿。吓坏了的驯鹿全身抖个不停。

莎耶的驯鹿大概已经跑走了，不见踪影。

马柯康一边出声安抚，一边走近自己骑乘的驯鹿，握住牵绳。那握惯了的皮革触感，让他稍稍拾回平常的感觉。

马柯康用衣角擦拭剑、把剑收回鞘中，再把它斜挂在肩上。接着跨上驯鹿，用力往它下腹一踢，驯鹿很不情愿地迈步走下崖道的陡坡。

他知道这么做很危险。在这种地方，要是失去驯鹿，一样会没命。他对自己的驾驭技术很有自信，与其用拉的，还不如坐在上面操控。

开始下坡后，驯鹿也仔细确认脚下状况，再稳稳踏出步伐。这段漫长又可怕的下坡路，幸亏崖道高度已经比一开始来得低，坡度也比较和缓，总算平安来到河岸边。

雪在身后不断飘落。

「莎耶！」

马柯康脸上写满不安，扯着喉咙大叫。他边让驯鹿沿着河走，边寻找莎耶的踪影，但纷飞雪花阻挡了视线，让他无法寻找莎耶。

下游好像传来狗「汪！汪！」的叫声，但看得再怎么仔细，也只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

太阳仍未落下，但视野所及，全都笼罩在泛着微光的白幕之下。

风吹过这片荒凉大地，发出「呼呼」回响。

第一卷 幸存者 第三章 驯鹿的故乡 一 过冬

中午过后，天气都还不错，但太阳一西斜，风势马上变强，直朝着脸吹来的雪不断打在身上。

憋住气，接着，终于登上山顶。眼前是一片平缓、令人为之屏息的蓝色大地。

在深蓝色的黑暗中，闪着点点灯火，宛如坠落的星光。

凡恩呼出一口气，停下脚步，把雪橇拖绳从肩上卸下。

对凡恩来说，多马哥哥的旧驯鹿皮外套有点小，不过穿起来一样很暖和。再加上长靴和手套都缝得很密实，沾到雪也不会渗湿。不过长时间待在这种极寒之地，难免有种连骨髓都冻透了的感觉。

看着这些住家的灯火，凡恩不断搓着双手，想让血液循环变好一些。

悠娜不知道有没有乖乖听话。

好像有些五音不全的曼桠婆婆总是边做手工边哼歌，最近小鬼心情一好，就会用一样的奇怪调子哼着那首歌。拜小鬼之赐，那旋律总是不绝于耳。

回到帐篷，那小鬼应该会堆起满脸笑容，用她还蹒跚不稳的脚步摇摇摆摆地飞奔过来，叫着「欧跄！」扑上来吧。

这个取名悠娜（意指「香鱼」）的孩子，就像沙地吸收雨水一样，很快就学会许多字，但不知为什么，叫凡恩的时候，她不叫「翁跄」（父亲），老是叫成「欧跄」。那声「欧跄」听起来挺有趣，凡恩也就由着她去。

放在雪橇上的山猪已经冻得坚硬。

还好刚刚趁着有太阳时，先剥了皮、把肉处理了一下。捕到山猪的陷阱很远，找到时也已是下午了，所以只掏出内脏简单洗洗。本来打算先带回来再说，不过他在风里闻到了点雪的味道，才决定当场先处理。

虽然回来晚了，不过既然肉已经处理过了，只要在炉边的石头摆上一会儿，马上就能下刀切开。今天的晚餐就决定做暖胃的山猪肉锅吧。

在多马的故乡——欧基的生活，很快就过了两个多月。

凡恩跟着在盐矿森林认识的多马一起到商城卡山，卖了毛皮、买到粮食和生活必需品时，已是秋天的尾声。他用从盐矿偷来的钱买了能拖货车的驯鹿，跟多马一起旅行；而来到这个地方时，差不多是快开始下雪的季节了。

多马的目的地是阿卡法最北边、欧基地方的盆地。不过多马说，这里是冬天的居所，夏天他们会移动到山的另一边，也就是更靠海边的草原或山地。

前来这里的路上，多马告诉凡恩，这附近是河流沿岸的平缓山谷，比盆地底部稍微暖和一点；而这条河便是穿过盆地的河流。由于有山挡住雪云，积雪也比较少。尽管是严寒季节，驯鹿们只要稍微用蹄在雪地里一挖，就能挖出它们最爱的驯鹿苔，所以每年下雪前，大家都会赶着驯鹿群到这里来。

驯鹿爱吃的地衣——驯鹿苔生长得很慢。要是全吃光的话，得花上好几年才能再长回来。所以附近的人每年冬天都会变换居所。下次再回到今年暂居的地方，会是好几年后的事。

凡恩听着这些话，心想：原来饲养驯鹿也有一番不为人知的辛苦。

飞鹿也一样，如果让它们长时间停留在某个地方，它们也会吃光附近的草叶，所以每季都要变换放牧地点。不过飞鹿喜欢的树木嫩芽和草生长得很快，不至于像养驯鹿的人这样，年年都得换住处。

只懂得放牧马和牛的东乎瑠人，或许觉得飞鹿跟驯鹿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养驯鹿的人不可能轻松学会如何养飞鹿。也因此，凡恩很了解多马为什么希望自己能帮忙。

只不过，还是得考虑一下旁人的观感。尤其是已和东乎瑠移住民结亲的人，会更在意别人的眼光，绝对不想惹事上身。

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带回家，多马一定很担心父亲和叔叔会说什么吧，回程路上，多马再三强调，能不能接纳凡恩都要看父亲决定。但凡恩早有心理准备。

等到多马父亲拒绝后，再做打算吧。

就算对方拒绝长期收留，也不至于冷血到把带着孩子的人赶进严冬中的荒野。在漫长旅途中，凡恩心想，至少这个冬天先请对方收留，以后的事，等春天来临前再从长计议。

终于抵达冬天的居所。防风石墙内侧只有三顶帐篷，是个很小的居住地。

多马的父母和祖母出来迎接，但看到突然来访的健壮客人，似乎很讶异的样子，连欢迎的话都说不出来，楞楞站了一会儿。

一如凡恩所猜想，多马的母亲虽是东乎瑠人，但由于嫁过来已经很久，早就完全融入北方放牧民的生活，完全感觉不到突兀。

多马的父亲奥马年纪很大。大概是第一任妻子过世后，再续弦娶了多马的母亲。

虽然奥马一开始绷着脸盯着凡恩，但儿子解释来龙去脉时，他始终没打断，专注静听；等儿子说完始末，他缓缓点点头，向凡恩伸出了手。

奥马客气地道谢，感谢凡恩救了儿子，并且告诉他，能不能将凡恩视为「移入者」（非出自该氏族，但承认为伙伴的人），要看氏族长的判断；但如果凡恩愿意住下来、替这家人工作的话，反正帐篷暂时不缺食物，就尽管安心待下来吧。

奥马说话的方式很木讷，但来自那双满是皱纹、厚实干燥的手中的力量，却深深打动凡恩。

凡恩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一个可疑的外人突然造访，对方却没有多加猜疑，还大表欢迎——多马这一家只有两房兄弟，而且仅靠十五头驯鹿为生，日子相当清贫。

依照这附近的生活方式，一个家族要想生活下去，至少需要二十头驯鹿。但这两家人只有十五头，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再加上正值壮年的男丁只有多马的叔叔尤稽，年轻人也只有多马一个。

多马的父亲平静地说，家里以前也是有男丁和小孩子的，不过在四年前的一场可怕灾难中，雪崩压垮了两家的帐篷，再加上前年的流行病，尤稽的儿子和多马的哥哥都病死了。

尤稽的女儿已经嫁出去，也生了外孙，不过夫家在很远的西北森林彼端，那家人也很穷，少有机会见面。

如果真的撑不下去，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在氏族集会时坦承窘境，要求加入其他家族。

有困难时应该互相扶持。虽然届时可能有个近亲家族愿意欣然接纳，但不免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而女人们不但身处陌生的家族中，还得照顾对方的长者。奥马说，如果可以，当然希望跟自家人一起生活。

奥马刻意不提，不过妻子是东乎瑠移住民，可能也是他不想依靠其他家族的理由之一。

多马的母亲季耶是从东乎瑠边境移居过来的移住民。

她早在少女时期就来到这里，在陌生的土地上，眼看家人一一因伤病送命，正走投无路时，被奥马的家人所救。她的家族原本在东乎瑠北部以放养驯鹿为生，同为放牧民，在互相协助下，也渐渐产生好感，季耶和奥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季耶的家人就住在附近，直到现在，彼此还是会互相帮忙；但对方也一样，过得并不宽裕。

即使在这种拮据的生活中，还是得依驯鹿的数量缴税。虽然有移住民血统的人税赋较轻，但只有多马和季耶可以获得减免，光是这样并没有太大帮助。

所以奥马才痛下决心，咬牙把驯鹿卖了，饲养能减税的飞鹿。但他还不习惯，因此飞鹿的放牧进行得不太顺利。现在的他们正面临生死交关的危机，不得不做出痛苦的抉择。

当他们看到货车上堆着多马用卖毛皮的钱买回的谷物、干果、芋头和豆类的袋子时，不禁用颤抖的手轻抚着这些货物，扑簌簌流下泪来——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救命的粮食。

而一位熟悉飞鹿、正值壮年，身体又结实的帮手到来，让他们以后也许有机会不再需要依赖其他族人，就能继续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一抹微小的希望之光，就这样在他们心里点亮。

看到他们凝视自己这个外来者时，眼中浮现的光芒，凡恩忍不住被打动。

凡恩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觉得如果对方需要，他也想努力回应。冬天的脚步近了，想让老人和小孩平安过冬的话，可没时间再拖延了。

多马的扭伤还没好，还不能外出工作，所以凡恩先让他帮忙磨猎刀和制作陷阱，自己则开始准备薪柴。

要从森林里砍下足够过一整个冬天的薪柴，并堆起来等候干燥，是相当辛苦的工作，尤稽他们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不过分量完全不够。

柴火准备好之后，凡恩帮忙奥马和多马的叔叔尤稽，修好驯鹿和飞鹿的冬篱。

这边的人平常并不会替驯鹿装围篱。

只要绑好小鹿，父母亲就不会离开，再加上驯鹿是群居动物，只要母鹿不离开聚落，就算没有围篱，鹿群也不会跑远。

但冬天不同。这个时期，森林里的狼全都饿着肚子，驯鹿是他们绝佳的猎物。想要过冬，就不能没有一个坚固、狼跳不进去的冬篱。

看到凡恩他们在修围篱，脖子上挂着木块的猎犬似乎有些不高兴，直盯着不走。

奥马告诉凡恩，这些拥有大耳朵和敏捷四肢的猎犬，是追捕猎物时最棒的伙伴；但它们毕竟是被训练来狩猎的，也有可能攻击还幼小的驯鹿。

所以猎犬在帐篷附近时，会在它们的脖子绑上木块，这么一来就算围篱的门打开，也会因为木块挡住而让它们进不去。

奥马擦干不断冒出的汗水，削尖围篱用的木桩让他疲累不堪。他大声地说：

「喂，谁去森林里跑一趟，给那些黑兄弟（狼）的脖子上也挂块木头吧。」

这似乎是大家已经听腻的笑话，连在一边帮忙的妻子都只是浅浅地苦笑。

过冬的准备不只有修围篱，还得进山里布置陷阱，猎捕猪、鹿、山鸟等等，另外还要捕鱼，制作烟熏食品和香肠，储备过冬用的粮食。

这一带的人都是出色猎手，不过凡恩也是个天生的猎人。

尽管是不熟悉的森林，凡恩仍几乎每天都能带些猎物回来。奥马第一次看到凡恩带回的猎物时，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你是个不错的猎手呢。」

凡恩打猎时，不会让猎物受无谓的痛苦——奥马懂得欣赏凡恩这分心意和技术。

有了多马买回的粮食，再加上凡恩来了之后大幅增加的猎物，看来要度过这个冬天应该不成问题，大家的表情都明显地开朗了起来。

但就算过了这个冬天，问题还在后头。

支撑这一带生计的是驯鹿，但是多马家的驯鹿数量实在太少，明明已经过得捉襟见肘，一到春天，征税人又会上门。假如能让征税人看到飞鹿成功繁殖，就能减免税赋。

女人们大概是担心往后的生活吧，偶尔会叹气，但是从清晨到日落，大家还是不停地做家事，把当季能采收的果实晒成果干、制作熏肉，挥汗工作准备过冬。

一起生活、一起劳动，渐渐就能培养起默契。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凡恩有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但奥马、尤稽和女人们都没有多问；也可能是怕一问之下，凡恩会离开吧。

总之，凡恩很感谢他们愿意温暖地接纳自己。

他不认为东乎瑠会花大把力气和金钱去追查一个逃亡奴隶，但这依然不改他是个逃亡奴隶的事实。正因为不知道他会因为什么理由、在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所以待在这里的时候，更希望尽量报答多马他们。

（我最能帮上忙的……）

果然还是饲养飞鹿了。一想到这里，胸口一阵温热，凡恩忍不住苦笑。

不管在任何状况下，只要想到能接触飞鹿，血液就会沸腾。这时候他领悟到，自己天生就是个飞鹿骑士。

第一卷 幸存者 二 墨荷蒺

过冬准备告一段落后，凡恩开始照顾飞鹿。

第一次看到这里的飞鹿时，那惨状让凡恩当场呆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栅栏里竟打了几根木桩，将飞鹿一头一头系在桩上。

就连一路上开开心心拖着货车回来的野丫头也是，尤稽一拿起牵绳，它就闹脾气；绑在木桩上时，它也显得很不高兴，不断用身体撞木桩。

「谁叫这家伙跳那么高呢？」

看到凡恩的表情，嚼着菸草的尤稽说着，对着地上啐了一口。

「不管架多高的栅栏，它们都会跳过去，只好像这样绑着。既然绑住，就得喂它们饲料，而且这些家伙吃得又多，实在很麻烦。」

凡恩依然皱着眉头，问尤稽：

「卖飞鹿给你的人没教你们用墨荷蒺吗？」

尤稽蹙起眉。

「墨荷蒺？那是什么？对方从来没提过啊！」

听到这句话，凡恩心中一阵哀伤。

来卖飞鹿的那些奥克巴人，不可能不知道墨荷蒺。

墨荷蒺是一种长在老树上的地衣。不知为什么，飞鹿非常讨厌这种东西。只要将采来的墨荷蒺拈成绳状、绑在栅栏四周，飞鹿就绝对不会靠近栅栏。

因为有墨荷蒺，才能圈住飞鹿。

如果没有这东西，飞鹿就会从栅栏里跳出去；而且要是被关在太高的栅栏里，脾气暴烈、生性讨厌受到束缚的飞鹿，可能会因为郁闷而生病。

飞鹿原本就是种放牧的动物，不适合圈养。

这点跟养驯鹿的方法很像，只有在狼害较频繁的时节晚上赶进围篱，其他时候都让它们自由在森林里生活。

飞鹿跟其他鹿的习性不同。

虽然也成群活动，但是除了母子之外，喜欢各自散开的习性让人几乎看不出哪些鹿才是同一群的。

它们是种独立不羁、个性强悍的鹿；却也是种很怕寂寞、忠诚心强到令人难以想像的鹿。如果趁还小的时候培养感情，它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主人，只要吹个口哨，就能召唤到身边。

飞鹿每个季节都会移动，但它们习惯走固定路径，所以只要在森林要道上种植墨荷蒺，就可以有效管理鹿群。

氏族的孩子们从小就跟着父母进森林，晨昏都在飞鹿的陪伴中长大。大人们会从那年刚出生的年轻小鹿中挑选适合的鹿，让它们跟孩子培养感情，孩子们就能自然地观察如何分辨、驯养飞鹿。

住在土迦山地的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这样与飞鹿共生共存。

假如来卖飞鹿的奥克巴氏族故意不教他们饲养飞鹿必备的墨荷蒺，那一定只是表面上遵从东乎瑠的命令，内心其实希望繁殖失败。

凡恩可以了解奥克巴氏族的想法。

虽然懂，但会因为这些小动作吃苦头的，不是东乎瑠的军人，而是砸了大钱却繁殖失败、背负重税和负债的欧基人。对东乎瑠的军人来说，繁殖飞鹿只是一种可能的副业，万一成功，就能多赚点钱罢了。

但对于已经减少驯鹿数量，将未来寄托于繁殖飞鹿的欧基人来说，一旦失败，就得落入贫苦深渊。

（但如果成功的话……）

脑中一浮现起东乎瑠士兵跨坐在飞鹿上的身影，凡恩就一阵反胃，表情变得苦涩。

他实在无法容忍这种状况。

（真是左右为难啊。）

凡恩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管哪一边都会带来痛苦，那也只能选择痛苦较少的一边。奥克巴氏族大概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会对欧基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吧。

但是痛苦的不只是欧基人。

看到飞鹿这可怜的样子，难道那些奥克巴人都无动于衷吗？奥克巴的男人们，过去也跟凡恩所属的氏族一样，是驰名四方的飞鹿骑士。

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心里一定也很痛苦。

凡恩闭上眼睛。

眼皮底下浮现飞鹿的身影。高扬着角，如风疾驰的飞鹿，那自由不羁的姿态……

睁开眼，看着垂头丧气的飞鹿，凡恩告诉自己：

（我不能抛弃飞鹿。）

从前父亲说过。不管话说得再好听，我们终究是为了自己而利用飞鹿。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在人前唱着勇壮的歌曲自我鼓舞，但背过身，心里却满怀对飞鹿的歉意——这就是飞鹿骑士的不堪。

父亲嗜酒，但是个好人。他总是不断在思考「对自己说谎」的意义。

（飞鹿一直受人利用。）

既然如此，该让步的不是它们，而是人类。

（不希望看到东乎瑠兵跨坐在你们身上，那只是我个人的痛苦。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离开故乡，但你们却是被强拉来这里的。）

战争、服从、重税、痛苦的人民、压榨的国家。这些都是人类的问题。这些现象实在太复杂了，光是牺牲飞鹿，也不可能带来丝毫变化。

想到这里，凡恩摇摆不定的心渐渐变得踏实。

（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那就是减轻眼前这每一种苦难——不管是飞鹿的，或者是这些居民的。

过冬准备大致结束的某一天，凡恩在长棍前端加上刀刃，做了一把长柄镰刀，背上竹笼，进森林里去找墨荷蒺。

南边日照良好的森林里有许多落叶树，这些树木已经痛快地把叶子甩得一干二净，林子里看来开阔明亮。

在这片干爽明亮当中，凡恩踩着落叶往前走，突然，幼年时的不安浮上心头。

当时跟朋友一起进森林采墨荷蒺，一回神才发现，不小心跟朋友走散了，那种打从心底发凉的感觉……

如果大声呼喊，应该会有谁听到吧；可是又为自己的胆小难为情，所以硬要逞强——现在，心里莫名涌上这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身在陌生森林里吧。

这座森林跟自己瞭若指掌的故乡森林，有着不同的面貌。

尽管如此，透过摇曳的叶片不经意洒在脸上的细碎阳光，还有从落叶上窜出的尘埃气味，全都一点一滴地渗进肌肤，提醒凡恩：我现在还活着。

是鸟儿的叫声。拖着红色尾巴的小鸟，尖细地高唱着秋天的歌。

眼前浮现妻子的身影。沐浴在细碎洒下的金色灿烂阳光里，轻抚着笔直的白色树干，专心听着小鸟轻啭、当时还很年轻的妻子，凡恩停下脚步，静听着那寂寞的歌声。

那一天，妻子的脸颊带着温和而明亮的颜色。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已有新生命，也不知道将来有什么样的生活在等待，心中充满开朗喜悦。

凡恩忘我地闭上眼，静静站在白光中。

那些人和日子，都已经成为过去，留也留不住。

秋日的明亮光线，彷佛要把人晒成一片雪白。

草丛中突然传来窸窣声，凡恩立刻睁开眼。

那瞬间，正好跟鹿四目相对。

那头鹿还很年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侵入者，对上眼神后，它又慌张地转身跑走。听着那踏在草丛间的声响，凡恩不禁苦笑。

年轻的鹿真是静不下来——那股躁动真令人羡慕。

凡恩重新背好肩上的竹笼，再度往前走。太阳下山就不容易找到墨荷蒺了，现在可没时间发呆。

尽管是不熟悉的森林，只要能掌握日照的方向和森林的生长方式，大概就能判断草木生长的地方。

墨荷蒺会依附着老树、吸纳云雾，据说可以存活千年。看来还得再往北边森林深处走。

凡恩顺从着直觉继续向前，鼻腔深处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味道，于是抬起头来。

潮湿氤氲的树林间，在重叠的树枝后，隐约可以看到白色巨木的树梢。那很有可能就是附生着墨荷蒺的老树。

但距离那棵树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为什么在这里就能感觉到墨荷蒺的味道呢？

（又来了……）

最近渐渐淡忘的感觉，好像又在鼻腔深处蠢蠢欲动，凡恩皱着眉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遇到刺激，就会唤醒那种极敏锐的嗅觉。

墨荷蒺熟悉的腥臭格外呛鼻。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但现在光是从这里闻到那味道，就觉得心神不宁，这感觉很奇妙。

一方面觉得那味道极臭，一方面又很受吸引。就好像身体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在互相拉扯，叫人静不下心来。

一想到接下来得走近老树、割下墨荷蒺、放进笼中带回家，凡恩就感到全身发毛，但又不得不做。

凡恩只好用右手捂住口鼻，用左手摩擦着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慢慢走近有墨荷蒺附生的老树。

高耸老树的树枝垂下几重淡黄色如毛发般的东西。就像一位没落衰老的贵族，身上褴褛破碎的薄衣就这样从细瘦的手臂滑落。

过去从没在意过的姿态，现在看来竟如此诡异。

想上前触摸的冲动，和「开什么玩笑，千万别碰，现在赶快转身离开这里！」的冲动同时涌上心头，他感觉腹部肌肉紧绷，双腿开始颤抖。

对于这控制着他的莫名冲动，凡恩只感到强烈的违和感。他用力闭上眼睛，试图调匀呼吸。

他的心勉强压制住混乱、波动的身体，想要它冷静下来。等到冲动稍微平息后，一个想法突然如闪电般掠过脑中。

（就是这种感觉吗？这就是飞鹿想避开墨荷蒺的感觉？）

就算如此，但他并不是飞鹿。

为什么不是飞鹿的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呢？

（我的身体，变成我不认识的东西了……）

一股恐惧从内心深处往外冲，凡恩只能紧咬牙关，从齿缝间深吸一口气，靠意志力勉强将恐惧——我不认识的我——压下。他睁开眼睛，彷佛故意挑衅般，直直盯着树上的墨荷蒺。

（……我，就是我！）

对飞鹿骑士来说，眼前这些挂在树上的墨荷蒺是有用的东西。家里的人都等着他把它们割下、带回去。

（站好！）

他痛斥自己一声，就像咽下一块又硬又大的东西，让恐惧和冲动慢慢撑开狭窄的喉咙、往下掉……突然间，心情变得轻松了。

身体那股压力消失后，冷汗瞬时冒出。凡恩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好长柄镰刀，开始割下墨荷蒺。

从小到大，这种差事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就算不动脑，手也会自然而然动起来。他埋头挥刀，平常的他又回到身体里——但是，体内还藏着另一个自己、不断等待苏醒时刻来临的那种感觉，却迟迟没有消失。

回到聚落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凡恩还没来得及喘息，便马上开始着手改良飞鹿的栅栏。

虽然墨荷蒺必须晒干后，再拈成绳状使用，但就连这道手续都让凡恩觉得浪费时间——他想尽快让飞鹿脱离束缚。一看到它们被绑在木桩上，就觉得难以忍受、心浮气躁。

奥马他们没有帮忙，只站在远处静观着凡恩工作。

把墨荷蒺缠在栅栏的重要位置后，凡恩走进栅栏，左手拿着砍好的短木柴、右手拿着斧头，朝着不断挥舞着角威吓的大公鹿走去，盯着它们不安的表情。

凡恩用舌头发出短促的声音，斧头一挥，砍断系在木桩上的绳子，飞鹿随即跳起，用后脚站立、上半身抬得高高的，看起来就像想用鹿角一口气砸向凡恩似的。

在一旁观看的奥马等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就在这个瞬间，凡恩拿起短木柴，像是用根棒子撑住，「砰」地一声由下往上抵住飞鹿下腭。

这时候，飞鹿伸长了身子，就像线突然绷断一样，轰然倒地。

奥马等人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阵骚动中，只见飞鹿抖了抖身体、脚在空中踩了几下，便站了起来，甩甩头。

接着，飞鹿好像突然发现自己自由了，开始奔跑，不过并没有接近栅栏附近，只是在栅栏里一圈又一圈地跑着。

直到公鹿稳定下来为止，凡恩都静静在一旁守护着。

等到公鹿不再奔跑，停下来开始吃草，凡恩再走向其他木桩，依相同顺序一一解开飞鹿的束缚。

等到其他飞鹿都平静下来，最后才走向已有身孕的野丫头身边，先弹舌安抚情绪高涨的它，然后再静静解开木桩上的绳子。

重获自由一定相当开心。

野丫头先是像小鹿一样上下跳跃，然后轻轻顶了凡恩的背，再用鼻尖摩擦他的腰际，接着才走向长有它爱吃的青草之处。

草地上拉得老长的影子，已经覆上一层暗影。

凡恩走出栅栏，擦掉额上滴落的汗水。奥马走过来对他说：

「还好吧？」

凡恩一边擦汗，一边点头。

老实说，他已经累到全身筋骨都快散了，但与其说是工作本身的缘故，不如说是因为墨荷蒺的味道和接收飞鹿的不耐情绪。离开栅栏，一远离飞鹿们，凡恩顿时放松下来，汗水不断冒出。

在这只能模糊看见五官的昏暗光线下，凡恩却能清楚看见奥马眼底浮现的强烈情感。

「……奥司马利，阿拿马诺。」

感谢众神。

奥马口中说的是古老的感谢。虽然抑扬顿挫不尽相同，但是凡恩故乡的人也有一样感谢神明的话语。

他们打从心里高兴凡恩和悠娜能来到这里。

凡恩感到一股宛如被温暖毛毯裹住肩头的安稳。

第一卷 幸存者 三 悠娜

凡恩带来的孩子很快就融入这个家族。

家里已经很久有没有这么小的孩子了，女人们都开心地帮忙照顾。

幸好这孩子个性不怕生，才没过多久，已经能在多马的母亲季耶膝上玩耍，好像生来就习惯如此。

当多马的祖母曼桠问起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时，凡恩不假思索地回答「悠娜」（香鱼）。刚开始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时，那孩子也只是傻楞楞的，不会应声，一度还觉得这下可糟了；但渐渐的，她已经懂得用还不灵巧的舌头叫自己悠娜。

因为奇妙的因缘，凡恩救了这孩子；但每当这孩子看着他、露出满脸笑容时，却也让他感受到一股平静而深沉的喜悦。

能够遇见躲在灶中的这孩子，真的很幸运。每当晚上坐在炉边、把悠娜抱在膝上时，他都会这么想。

清晨开始的漫长狩猎终于结束，在日落后的泛蓝天色里回到帐篷后，全身都包围在一种舒适的疲惫中。回到位于平缓山脚下的帐篷，渐渐让他有种安详的归属感。

凡恩在帐篷前停下雪橇、卸下货车上的山猪肉，再扛上肩，喊了一声，便掀开帐篷的布帘。正在炉边玩耍的悠娜表情一亮，立刻站起来。

「欧跄！欧跄回来了！」

她正要跑过来，却被多马母亲季耶鞣过的毛皮绊到脚，还来不及伸出手，便重重跌在地上，下一个瞬间，就是铺天盖地的凄厉哭声。

「唉呀唉呀，你看这孩子。」

季耶连忙把她抱起来哄着，但她还是哭个不停。

凡恩苦笑，把肩上的肉放在帐篷边缘较冷的地方，再从季耶手中接过悠娜，把她高高举起。

悠娜瞪圆了眼，每次凡恩伸手把她举高，她就会发出咯咯笑声。

「还没哭完马上又笑了，还真是闲不下来呢。」

在炉边做女红的曼桠笑着说。在她身边拈绳的多马也露出笑意。

「这只山猪真大，一定很重吧。」

奥马拿着剁刀去切肉，带了两块肉回来，坐在炉边说道。

「大家伙的足印还不少，但是小山猪的就很少见了。」

凡恩放下悠娜说道。

奥马也点点头：

「最近好像是这样。我也这么觉得。」

磨着猎刀的多马抬起头来。

「以前尤稽叔叔说过，可能是因为黑兄弟（狼）变多的关系。」

「他说的应该没错。不过为什么突然增加这么多呢？现在驯鹿和飞鹿的数量都少，勉强可以关在围篱里；不过等春天生了小鹿，可就连晚上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

凡恩接过多马磨好的猎刀，放进炉火里烤了烤，接着把冻硬的肉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他一边切着肉，一边问道：

「你们有『送别兄弟仪式』吗？」

奥马露出惊讶的表情。

「喔，土迦山地也有吗？」

凡恩点点头。

狼跟其他野兽不同。追本溯源，人跟狼都是由相同神灵所生，是和伙伴一起以狩猎为生的野兽。

而且狼比人更亲近神灵，是能够跑到黄泉边界，悄悄潜入深沉黑暗，令人畏惧的圣兽；所以人们必须敬畏它们，绝对不能像那些遭天谴的农民一样，轻率地喊它们为「狼」。

从前土迦山上曾有毛色黑亮的美丽黑狼，但后来因为它们带来可怕的疾病而多半遭到扑杀，现在几乎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占地为王的跋扈山犬。老人家说，土迦山地有种灰背狼，多亏了这种狼的存在，才稍稍抑制了山犬的增加。

当然，狼会袭击飞鹿。这确实很令人头痛，尽管如此，仍不能像扑杀猎物般杀害狼。必须用火光，或大声告诉黑兄弟自己的困境来说服它们，请它们放弃。

在这般礼遇下，万一兄弟过度繁殖、不肯听劝时，人们才会下定决心，举行仪式——这就是所谓的「送别兄弟仪式」。

奥马盯着炉火，轻抚下巴。

「也对。兄弟增加这么多，说不定该是时候考虑了。如果其他地方也是同样的状况，下个月的『氏族大会』上应该会提起这件事吧。」

话题由此转移到邻近氏族的大小事上。

等到聊得差不多了，屋里开始飘出美味的香气。

围着炉火插在灰里的，是切成小块再刺成串的猪肉串烧，油脂一滴一滴落下，发出阵阵诱人香气。

每当油脂滴在灰上、发出小小火光时，悠娜就会拍着手开心笑着。

多马的母亲季耶看着，笑说：

「炉神一定很开心。你看他呵呵吹着气呢。」

「他在说好吃吗？」

「就是啊。炉神最喜欢山猪的油脂了。」

季耶掀开咕噜咕噜烧滚的锅盖，立刻冒出蒸气，满屋子都是炖得软嫩的山猪肉和青菜香味。

「青菜也差不多快没了。好好尝尝吧。」

季耶一边替大家分盛，一边说道。

这些青菜在冰雪之下成长，味道相当甘甜。季耶曾向住在河畔的农民买过好几次他们种的青菜。但是接下来，雪会越积越深，农民大概也不会再来卖菜了。

往后只能靠秋天采集的果实，还有埋在雪下经得起久放的根茎类，一点一点省着吃。

猪肉炖得很软，根本不需要咀嚼，入口即化，浓郁的香甜满布舌尖。

季耶煮的山猪肉锅好吃极了，但和凡恩熟悉的味道有些不同。

可能是因为没放山葱吧。

妻子总是会在山猪肉锅里放山葱。山葱可以生吃，品尝它辛辣的味道；也可以丢进山猪肉锅慢慢熬煮，让它吸满油脂、变得甘甜。那种甜味和香气，还有微微的辛辣真是令人怀念。

还有用面粉揉成面团、烤得香气四溢的麭（面包）。用麭沾着剩下的汤汁吃，不知道有多美味……

这边天气太冷，应该没办法种小麦吧。女人们只能用黑麦粉烤出酸味较强的麭。

但奥马他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以前可吃不到这些呢。」

奥马百感交集地说。

「第一次看季耶烤麭，我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季耶脸上挂着淡淡微笑，听着丈夫说话。

奥马接着又说：

「不论黑麦还是欧吉豆，在这种寒冷地方还能种得出来，真的很了不起。我们很感谢东乎瑠的移住民把这些好东西带来；但听说南边草原有很多人不高兴。说是他们种这些东西会让马发狂，净找麻烦，还有人会故意攻击移住民。」

他轻轻叹了口气。

凡恩也听说过这件事。

南边的犹加塔平原原本住着培育火马的人，自从受到东乎瑠统治后，这片平原开始有很多人来牧羊、辟地种植豆类和黑麦。

很久以前，曾有火马吃了黑麦后相继死亡，「火马之民」在盛怒下烧光了移住民的村子，甚至发展成必须由东乎瑠军出兵平定的乱事。

这次事件最后由东乎瑠军处决动手放火的火马之民作结，但自此之后，火马之民就被逐出犹加塔平原，成为失去故乡的人。

「……那些养火马的人，是不是不懂得麦子啊？」

看丈夫没再说下去，季耶轻声接口：

「黑麦很容易长毒穗的。」

黑麦确实会长有毒的穗。但「火马之民」居住的阿卡法大平原也有阿卡法麦这种麦子，他们应该是吃这种麦子过活的。

（难道阿卡法麦不会长毒穗吗？）

或许吧。

都是你们把毒带来的！火马之民这么对移住民怒吼。但是在欧基地方，大家却很感谢移住民带来美味的食物。

故乡土迦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每当凡恩吃着黑色的麭，他都忍不住好奇。

「住的地方不同，生长的植物和野兽种类也都不一样呢。」

奥马喝着汤，说道。

「听说东乎瑠人不喝奶。哪，你之前说过吧？」

听到丈夫这么问，季耶露出温婉的笑容。

「你本来还不相信呢。」

奥马瞪大了眼睛。

「那当然啊！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不喝奶的人，谁会相信哪！他们养马又养牛，为什么不喝呢？」

季耶苦笑着说明：

「正统东乎瑠人是清心教徒，他们觉得污秽的东西不能入口。清心教认为，人应该喝母奶；只要喝了动物的奶，就会变成动物。那些住在城里的人跟南方的农民都信奉清心教。

「不过我们虽然算是东乎瑠人，其实也只是因为那些人慢慢扩张领土，我们才会被东乎瑠人统治。我们本来就不是清心教徒，自古以来就是靠驯鹿的奶长大的，像我们这种人应该还有不少吧。」

听着他们这么说，凡恩望向悠娜。对于还不识母亲味道就来到这里的悠娜来说，季耶做的菜，就会成为她故乡的味道吧。

悠娜也跟其他大人一样，自己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嘴边油亮油亮的。

没多久之前，她总是一口气喝下热汤，然后又哀叫着好烫好烫，弄得大家人仰马翻；现在已经知道要先吹凉后，再一点一点喝。

看到悠娜噘起小嘴，呼呼地吹着气，凡恩不觉笑了。

「不用再吹了，已经凉了吧。」

但悠娜坚定地摇摇头。

「才咩有，还烫烫。」

最近这孩子常常顶嘴。已经到这年纪了啊。

这孩子现在几岁了呢？凡恩有时会在心里暗自计算。

他一边回想养育自己和亲戚们的孩子的事，一边试着推测，但还是看不出正确的年纪。大概是一岁半，或快要两岁左右吧。

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她偶尔会因为想念母亲而哭。尤其是晚上，要哄她睡的时候常常会哭。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夜里只要一钻进凡恩怀里，她马上能安详地睡着。

这孩子记得母亲的脸吗？一想到这里，他不禁为那个把孩子藏进灶中、用背护住灶口的年轻母亲感到可怜。

等她再大一点、开始懂事后，应该告诉她真相才是。不过凡恩知道的，其实并不多……

（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告诉你，你母亲有多爱你。）

看着认真喝着肉汤的悠娜，凡恩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第一卷 幸存者 四 初夏的森林

漫长阴暗的冬天彷佛永无尽头。突然之间，发现照在脸上的阳光颜色开始有些许不同，吹雪的间隔也越拉越长。白雪渐融，闪着露珠的枝桠上开始看见坚硬的新芽。

北地的春天就像孩子一样。

从漫长的忍耐中解脱后，乍然开朗奔放。

被融雪沾湿的黑土上，长满一整片绿草，五颜六色的鲜花绽放。森林里的树木也同时萌发新叶嫩芽、长出花苞。

如果说春天是个孩子，那初夏应该就是羞涩的少女了。

身上带着清爽淡香的少女，不知不觉中开始散发出让人心神荡漾的浓烈嫩叶香。

随着初夏的造访，森林里的野兽也开始在各处生产和育儿。

＊

「……真的能找到吗？」

多马低声问。

「可以。」

凡恩微笑着。接着说：

「它生产的地方大概不会变。」

＊

春天来临时，凡恩要奥马他们把飞鹿放回森林。

奥马对飞鹿还不够熟悉，他很担心一旦放走了，会不会再也找不回来；不过凡恩说服他们，把飞鹿放回森林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飞鹿不像牛或马，并不是适合圈养的动物。

这一点跟驯鹿很像，而且飞鹿比驯鹿更奔放，最讨厌受到束缚。

他们不是圈养的家畜，是靠熟悉感建立关系的动物，这就是饲养飞鹿的秘诀。

飞鹿靠着在森林和山中移动而生。

鹿这种生物，在积雪较深的土地上，移动的距离可以遥远到惊人的程度；不过可能因为飞鹿吃的东西比其他鹿更杂更多，所以移动范围并不广。

在凡恩出生的土迦山地，氏族里的男人们自幼就跟着父兄寻访森林和山区，守护自己的飞鹿群，因此对于它们什么时候会在哪里，完全瞭若指掌。

在野生状态下成熟的飞鹿，跟人并不亲近。

但如果一出生就习惯人的味道，并巧妙建立起彼此的关系，那么这样的牵绊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飞鹿跟其他鹿不同，一次会生两胎。

离开母鹿驯养的，多半是较会吸乳汁、体型较大的小鹿。

直到现在，凡恩还清楚记得，父亲在浓烈呛人的绿叶味道中，一边看着年轻母鹿生产，一边如歌般轻柔地说着：

「……柔弱的孩子跟母亲，强壮的孩子跟我走。」

不管是公鹿或母鹿，都可以训练为骑乘用。不过公鹿一到交配期就很难控制，所以得去势才行；再加上如果把强壮的孩子全都带走，下一代就会变弱，所以必须仔细观察鹿群的状态，再慎重决定要带走几只小鹿。

公鹿的鹿角到了春天会脱落。但如果骑乘用的飞鹿是公的，一旦去势后，不知为什么，角就不会掉落；同时体型也会有微妙的变化，肌力稍减。也可能不需要把精力花在交配上，所以持久力更佳、更顺从，反而更容易骑乘。

凡恩告诉奥马等人这些骑乘用飞鹿的驯养方式，没想到他们沮丧地摇摇头。

「怎么养起来这么麻烦呢？」

奥马叹了口气。

「养驯鹿要轻松有用多了啊！」

这一点确实没错。

驯鹿不管是乳汁、毛皮，还是肉和骨头都有用处，还可以骑乘旅行，又能拖运货物。

飞鹿的奶也很好喝；数量太多的话，有时也会吃掉几只公鹿，不过对土迦山地的氏族来说，飞鹿不是生活的粮食，而是供骑乘之用的重要伙伴。

土迦山地比这里更南边，土壤肥沃，可以在山谷种植麦子和地瓜。

森林茂密，狩猎时不愁找不到猎物，还能采到许多药草，许多人都会翻过山头，到那里交易。

从意义上来说，欧基地方的人对驯鹿的仰赖，跟土迦山地的人对飞鹿的重视相当不同。

越来越了解后，奥马他们看待飞鹿的眼光也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

奥马看着放出栅栏后、开心消失在森林中的飞鹿，苦笑了一下。

「东乎瑠那些家伙完全不懂嘛。」

凡恩听了，也笑着点点头。

奥马说得没错，东乎瑠高层就这样抱着极大的误解，进行繁殖飞鹿的工作。

他们可能觉得跟繁殖军马差不多吧，但飞鹿跟军马完全不一样。

公鹿一旦到了繁殖期，就不太受人控制，所以骑乘用的驯化公鹿，必须趁年轻时就选出来去势。想一边繁殖一边培养骑乘用的飞鹿，可得花上漫长的岁月呢。

「……有了你帮忙，要增加飞鹿的数量确实不难，但增加之后，就算把飞鹿交给东乎瑠的武人，他们也不知道如何驾驭啊。」

奥马的眼中浮现担忧。

当东乎瑠人发现到这一点之后，应该也会修正繁殖飞鹿可减税的制度吧。

那一天是什么时候？一年后，还是两年后？在他们发现这件事之前，得用繁殖飞鹿省下的钱把驯鹿买回来才行，奥马心里开始盘算着。

虽然知道这是正确的判断，奥马还是忍不住担心，到时候无用的飞鹿该怎么办？

另外，凡恩还暗地里担心一件事——一旦知道飞鹿只服从饲养它们的人，东乎瑠会不会开始征募欧基的年轻人做为飞鹿骑士？

由边境人民建立起的边境防卫线，这确实很像东乎瑠军人会有的想法。

但是凡恩还没把这层顾虑告诉奥马——说了只会让奥马烦恼。贫困和征兵，该选择哪一边？他一定会相当痛苦。在繁殖还没成功的这个阶段，他不想让奥马背负这种远忧。

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一边考量驯鹿和飞鹿数量的比例，一边维持家计。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前得先想办法让飞鹿平安把小鹿生下来。）

他必须让怀孕的野丫头在异乡的森林中平安生下小鹿，今年秋天也得再让它和其他母鹿都怀孕才行。

如果成功，奥马的盘算才能实现。

但是到了接近初夏时，又发现另一个同时饲养驯鹿和飞鹿的困难——让驯鹿群移动到夏季牧地的时期，刚好跟飞鹿生产的时期重叠。

「去年没有母鹿怀孕，所以用绳子绑着它们，硬是牵走。」

奥马说着。这种不符合飞鹿原本习性的生活，大概也是导致繁殖不顺利的原因之一吧。

就算是这样，在蚊蝇孳生的这个时期，也不能让驯鹿继续留在这个牧草稀少的冬季牧地。驯鹿虽然是杂食性动物，老鼠和虫子都吃，但夏季还是得迁移到能让海风能帮忙吹走蚊蝇的牧地去。

这几天大家集思广益讨论的结果，多马跟邻近人家合作的提议获得奥马大力赞同，决定探询奥马的妻子——也就是季耶家的亲戚等东乎瑠移住民的意愿。

季耶的亲戚们也因为繁殖飞鹿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之前听季耶说有个擅长饲养飞鹿的男人住下时，就一直很想见他一面。

一听到季耶的提议，不只她弟弟家，连其他亲戚都很感兴趣。

大家聚集在一起讨论的结果，决定今年夏天由季耶的三位年轻侄子、多马和凡恩一起留下来学习饲养飞鹿，其他人则带着这两家的驯鹿群迁移到夏季牧地。

季耶表示愿意留下来帮忙照顾悠娜，凡恩听了相当感谢。

从相貌上看来，季耶的侄子们当然都是标准的东乎瑠人。

一看到他们那种读不出表情的平板脸孔，凡恩就会直觉联想到曾在血腥战场上对战的敌兵，胸口忍不住涌现出一股厌恶。

未野、智陀、茂来这三位年轻人面对陌生男子时，好像也迟迟摆脱不了紧张，虽然每天一起进入森林，却总是默默不说话，从来没看他们笑过。

改变这尴尬关系的，是悠娜。

一天早上，凡恩正和年轻人们准备外出，悠娜突然冲进帐篷来。

一抬头，季耶的侄子们忍不住噗嗤一笑。

凡恩觉得奇怪，跟着抬起头来，结果连他也不禁放声大笑——因为悠娜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

她奋力抱着有自己身体一半大的笼子，里面装满了跟季耶一起摘回来的木莓和莫球这种带有光泽的红色小果实。

这也就算了，但这孩子太贪心，一心想搬多一点、吃多一点。

她嘴里塞满莫球，脸颊就像松鼠一样鼓胀，连嘴巴都阖不起来。而且她连鼻孔也不放过，一边鼻孔里也塞了莫球。

她痛苦得不断翻白眼，凡恩和年轻人们全都笑得不支倒地，完全没办法帮她。

嘴巴闭不起来，当然也无法咀嚼吞下。大家笑着笑着，笑到喘不过气来，最后是凡恩抓着悠娜的脸，用手指替她把果实掏出来，悠娜这才顺畅地吐了口气。

一吐气，红色果实顺势从鼻子里「砰」地跳出来，凡恩和年轻人们再次笑到人仰马翻。

「鼻要笑！」

悠娜边哭边生气，但大家已经笑到泪流不止。

后来才回来的季耶，看到这个模样，微微一笑。

季耶抱起悠娜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替她擦掉眼泪，但悠娜还是气了好一会儿。

不久之后，听多马提起：

「未野他们都很惊讶，原来凡恩也会那样大笑。」

凡恩听了吓一跳。

「为什么惊讶？」

多马苦笑道：

「为什么？因为你的外表看起来很吓人啊。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也担心自己是不是会没命。」

听了多马的话，凡恩这才发现：对了！原来未野他们是在怕我。

（我真是迟钝。）

因为害怕，想要虚张声势，才会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吧。

一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浮现以前锻炼的那些年轻战士们的脸。大家不也都故意摆出无所畏惧的表情，安静地保持沉默吗？

东乎瑠年轻人的脸，竟然和故乡年轻人的脸重叠在一起，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时间会改变一切。

或许总有一天，带着异乡年轻人一起走在异乡森林里的这股异样，也会渐渐消失吧。

随着野丫头的肚子越来越大，到了临盆的时候，三个年轻人多话的程度开始不输给多马，频频向凡恩发问。

第一卷 幸存者 五 夏之光

「……停。」

听到凡恩小声这么说，多马立刻停下脚步，跟在背后的年轻人们也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凡恩。

凡恩微微弯腰，指着高大的鱼鳞杉那边、长满苔藓的岩石后方草丛。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白色光线中，可以看到成群的蚊蝇。

岩石后方，有只褐色耳朵一抽一抽地抖动，驱赶接近的蚊虫。

「看到了吗？」

多马他们探头看向草丛，终于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野丫头？」

「对。应该快生了。」

野丫头沉不住气似的，在同一个地方转圈、闻着地面的味道，一会儿躺，一会儿站。

「好好看着。」

凡恩轻声说着，让出位置给年轻人们。

野丫头的双脚间，开始露出黑色树枝般的东西。

「……脚吗？」

多马小声地问。

「是前脚，很快就出来了。」

头部夹在黑色、潮湿的细瘦双脚之间，就这样一骨碌地跑出来……看着看着，滑溜的身体也已离开母体，落在草丛中。

「生了！」

其中一人兴奋地发出笑声。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野丫头转过头来望向这里，年轻人们连忙停下动作，冻僵似的。

在众人屏息注目下，野丫头撑住身体，站起来，跟刚刚一样开始仓皇转圈；接着停了下来，又生下一头小鹿。

它转向刚生下来的小鹿，舔舐起它们潮湿的身体。

被妈妈仔细舔过的小鹿们，开始挣扎着想站起来。虽然才刚生下来，但已经懂得要走到母鹿的乳头附近。

它们用那看来随时会折断般的细瘦四肢拼命站着，身体摇摇摆摆地寻找乳汁。

「……加油。」

多马小声说道。

「加油……加油……再下面一点……」

年轻人们也紧握着拳头轻声加油。

先出生的小鹿鼻尖终于找到乳头，开始吸吮。另一只迟了几步，幸好也顺利吸到。

小鹿们忘我地吸吮出生以来第一次的奶水，野丫头也怜爱地舔着它们的耳朵。

「真了不起。」

凡恩微笑着说。

「竟然能靠自己生下大鹿的孩子。」

这头母鹿身体很健壮。如果是这家伙的话，应该还能生下好几头健康的孩子。

看着刚完成生产这项大工程，却一脸无事地舔着孩子的母鹿，凡恩觉得心底充满了平静的充实。

即使像这样生下孩子，最后仍不免一死。这理所当然的生命循环就像透明的波浪一样，在身体深处扩散开来。

鸟叫声传入耳中。风吹动树梢，阳光洒在它们身上，看起来就像舞动着的白色光点。

当阳光渐渐转为夏天的炙热，许多鸟儿也开始发出尖锐叫声，从天际一划而过。

这些候鸟在温暖的南边过冬，在北边度过夏天。

追踪着山猪的脚印走在湖畔，突然听到彷佛轻亮钟声的叫声，凡恩抬起眼。

滑过天际的鸟儿们，陆续降落在湖上。白色羽翼的背后有几道红线，拍起翅膀看上去就像火光窜过一样。

（……是火打鸭吗？）

在故乡，那是秋天常见的候鸟。

据说火打鸭数量多的那年，森林里会长满飞鹿喜欢的阿席弥，所以看到这种鸟，就会莫名觉得心情开朗。

（在这里，竟然这么早就来了啊。）

大概是在初夏来到这里，度过整个夏天，等到察觉到秋天的气息后，再往南边走吧。然后在前往南边过冬的路上，来到凡恩的故乡土迦山地稍作休息……

（我在这里好好活着呢。）

他把这句话寄托在那小小的背上，希望能传回故乡的山河。

凡恩看着即将飞往故乡的鸟，在心中暗自说道。

从初夏进入盛夏的森林中，小鹿们顺利地成长着。

凡恩每天带着年轻人们进入森林，一边狩猎，一边教他们关于飞鹿生活的点滴。

有一天，凡恩正在设陷阱，去查看飞鹿母子栖身草丛的多马，竟大惊失色地回来，说小鹿们不见了。

「是不是被狐狸吃掉了？」

接着回来的侄子们也满脸不安地说，野丫头跟其他母鹿一起吃草，但到处都看不到小鹿们。

凡恩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装设陷阱，等告一段落后才站起来。

「跟我来。」

他往前走，年轻人们也慌张地跟在后面。

来到飞鹿群向来喜欢聚集的林中草地，发现正如他们所说，野丫头正吃着草，但小鹿们不在它身边。

凡恩观察着飞鹿们分散的情况，来到不会带给它们威胁的下风处，坐在树荫下。

「你们也坐下。要等很久。」

年轻人们一脸狐疑地看着凡恩，不过还是乖乖坐下。

凡恩从怀里拿出防蚊草分给大家。年轻人们也没作声，揉绞着草，把带有草腥味的汁液涂在脸和脖子上。

狩猎和放牧都是需要耐心等待的工作。年轻人们已经习惯等待了。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飞鹿们只是一边移动，一边吃草，有时候还会用后脚撑起身体，采食柔软的嫩叶。不过这时候，野丫头渐渐离开鹿群。

凡恩见状，站了起来。

他示意年轻人们悄悄跟上，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野丫头后面。

野丫头穿梭在树林间，慢慢接近一根倒在地上、长满青苔的树干。

「……」

多马倒抽了一口气。

那根树干旁出现了小小的身影，正拼命想用蹒跚的步伐走近母鹿。接着，岩石后方又跑出另一只。

小鹿们开心地钻到母亲肚子下，开始拼命吸着乳汁。

凡恩对茫然望着这副光景的年轻人们说：

「小鹿还不会吃草。但母鹿得吃足够的草，才能分泌好的乳汁；所以才会像这样把小鹿藏在树干或岩石后面。」

凡恩看了周围一圈，又微笑着说：

「这个时期啊，到处都躲着小家伙呢；只是都把气息藏起来了。」

说着，凡恩收起笑容。

「这两只小鹿，你们想养哪一头？」

多马和侄子们面面相觑，犹豫了很久，未野终于开了口。

「……我的话，想养先出生的那一头。」

凡恩看看其他三人。

「大家意见都一样？」

多马和茂来也点点头，只有智陀嗫嚅地说：

「我觉得晚出生的那只应该会长得比较大。」

「为什么这么想？」

智陀的脸更红了。

这个么儿个性内向，总觉得跟着哥哥们走比较轻松。脱口说出跟兄长们不同的意见，他自己可能也觉得不知所措吧，迟迟没再说话。

凡恩安静地等待。

终于，智陀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它走得比较快。」

听到他的回答，凡恩露出微笑。

「你看得很仔细嘛。」

凡恩指着小鹿们说：

「看看它们张脚的方式。晚出生的那只，两脚之间比较窄对吧？这表示它的脚不必张得太开，也能取得平衡，站得很稳。」

年轻人们盯着小鹿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连点点头。

「脚步不再摇晃，就是喝下去的奶水都化为身体养分的证据。有些身体发育比较差的家伙，就算一天到晚巴着母亲吸奶，也没有吸吮到充分的乳汁。」

年轻人们认真地听着。

「这两只小鹿的体格都算不错。只要不被狐狸或狼盯上，先生下的那一头也能长得不错。但是背着大男人还能走得稳当的，是后面出生的那头。那家伙会是不错的飞鹿。」

凡恩对年轻人们微笑着。

「要跟飞鹿建立感情，这个时期最重要。看准母子分开的时候去接近小鹿，慢慢让它习惯我们的味道。」

年轻人的眼里闪着无法遏抑的亢奋，点点头。尤其是智陀，整张脸都开心地绽放着光采。

一到夜里，凡恩就会在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年轻人们说起有关飞鹿的各种传说故事，还有他从经验里学会的骑乘秘诀。

看着在熊熊火光映照下的年轻人们，他突然有种感觉：假如儿子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带着这种表情听自己说话呢？

悠娜就坐在凡恩盘坐着的腿上。感受着她的重量和温度，听着她平静的呼吸，让他想起儿子轻易便殒落的生命。

悠娜也变重了许多，脸颊泛着红光——儿子也曾有这样的时日。

能够活得长久的生命，跟无法长留这个世上的生命。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差别呢？

什么错都没有的年幼儿子，生命的火光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熄灭了呢？病魔为什么要挑上那孩子跟妻子？

每思及此，他就会对世上的不合理感到近乎窒息的愤怒。

只要想起儿子，就会出现的锥心痛楚和愤怒，或许到死也无法治愈吧。还有这种身体深处彷佛有个空洞般的空虚也是。

他打从心底疼爱悠娜。

但养育这孩子并不能疗愈他的丧子之痛。

把多马他们培养成飞鹿骑士，也并不表示能重拾过去的生命价值。

即便如此，现在的日子仍让他感受到身处于透明秋阳下的宁静安详。

不知不觉中，寄居的感觉渐渐淡薄。凡恩隐约感觉到自己在这里的生活逐渐扎根。

但是他的背后仍有道阴影。

就像是沐浴在阳光下的树影，越是温暖的日光，那冰冷的影子就越显阴暗，永远拖在身后，无限延伸。

第一卷 幸存者 六 树隙的金色阳光

从初夏到盛夏，接着是秋天的来临，北方森林的季节脚步很快。

当候鸟群开始掠过天空、树林的叶子逐渐泛起金光时，公鹿们也开始磨着犄角前端，发出破笛般的奇怪叫声吸引母鹿。

终于，大地开始降下秋霜，当奥马他们带着驯鹿回来时，年轻人们已把凡恩当成父亲般敬爱，凡恩也舍不得跟他们分开。

但等到驯鹿回来，又得开始忙着准备过冬。

尽管不舍，季耶的侄子们还是得跟自己的家族回到聚落去。

这年秋天，有四头飞鹿怀孕。

季耶的侄子们也捎来消息，说他们那里有三头怀孕了，大家都由衷感到高兴。

到了征税人来访的时期，凡恩会带着悠娜整天待在森林里。征税人看到飞鹿终于怀孕，心满意足地离开，并没有发现这个聚落里多了两个人。

今年顺利获得减税，可以把这些钱挪来储备过冬所需。再加上凡恩狩猎所得，能卖钱的毛皮也大幅增加。

今年季耶的侄子们表示愿意去卡山，于是奥马高兴地把毛皮和肉干交给他们，他们也换回了满车的谷物和衣服。两个聚落的人聚在一起，办了场盛大的宴会，大家痛快吃喝了一顿。

季耶的亲戚们回乡后，奥马很开心地抬头看着凡恩。

「这些都多亏了你啊。」

奥马拍着凡恩的肩，季耶脚边的悠娜也跟着学舌：

「多多归了你喔。」

她说着，还拍了拍凡恩的脚，大家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去年准备过冬时，还怀抱着许多不安和烦恼，工作得很辛苦；不过今年却能一边工作一边期待着明年春天，脸上也自然挂着笑意，闲聊着许多夏天的趣事。

后来，凡恩经常想起这一年。

悠娜跟着季耶一起进入森林、结果塞了满嘴莫球果实回来的那个初夏早晨；跟多马还有侄子们共度的夏天；守护飞鹿们恋爱仪式的秋天；还有举办盛大宴会，与大家谈天说笑的深秋长夜。

这一年，就像温暖的灯火般，成为一直在心底发光的回忆。

第二年的春天多雨，持续了一段令人郁闷的日子。等到初夏时节，天气开始放晴，怀孕的飞鹿也都平安产下健康的小鹿。

多马已经习惯驾驭飞鹿，现在还能骑乘野丫头去年生的小鹿，自由在森林里来去呢。

季耶的侄子们捎来消息，说是小鹿已经生下，希望凡恩能过去帮忙驯养。所以凡恩去了智陀他们的聚落住了几天，帮忙他们跟小鹿建立感情。

这一年出生的小鹿都长得很健壮。

刚开始，比起侄子们，小鹿更亲近凡恩，让侄子们有点不安；不过他们耐着性子慢慢培养感情后，小鹿也渐渐愿意亲近他们。

凡恩交代忙于与小鹿建立关系的男孩们，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再随时叫他过去，接着便回到多马家。

尽管会经过许多尝试和失败，但是靠着亲身体验，就能发现许多依赖别人帮忙时看不到的东西。凡恩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借由这样的过程提升自己的能力。

和前一年一样，奥马他们也跟季耶的亲戚携手合作，带着驯鹿群到夏季牧地去，等到秋风一吹起，就很快回来了。

「黄金蜘蛛筑的巢很高。看样子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奥马一回来就这么说，开始准备秋天的祭品。

去年驯鹿的数量少，无法献上祭品；不过今年生了许多小鹿，其中也有些身体比较瘦弱，所以奥马打算连去年没能献祭的份一并奉上。

生病的小鹿不能用来献祭，这样对神明太不敬；不过如果挑选虽然健康但可能撑不过严冬的小鹿，不但可以减轻鹿群的负担，也能增加冬天的粮食。

故乡也一样，每年都有献祭。看到奥马开始准备祭祀仪式，凡恩便离开聚落，进入林中。

因为他不忍心看到弱小的小鹿被牺牲。

此时凡恩也无心狩猎，便坐在聚落附近的洼地，看着颜色渐浓的落叶松，沐浴在明亮的光线下。

这附近跟老家后面的森林很像。大概是因为这样，每次只要来到这里，就觉得心情很平静。

闭上眼睛，躺在这金色光线下，彷佛身处清浅水底般。

这水底彷佛和远方相连，如果就这样静静泅泳，似乎就能到达妻儿所在之处。

叮！彷佛被针刺了一下，悲哀的粒子渐渐在心底扩散。

凡恩正深深吸气时，突然听到了声音。

「……欧跄！」

他一惊，睁开眼睛，看见从树林间冲过来的小小人影。

她的脚步还有些摇摇晃晃，但一路跑来，倒也没被树根绊倒。

不知不觉中，悠娜渐渐从婴孩变成幼童。凡恩没作声，只是看着她的身影。

踩着枯叶飞奔过来的悠娜，一看到凡恩，就漾起满脸笑容。

「欧跄，找到了！」

他高高举起扑进怀中的悠娜，跟悠娜鼻碰鼻磨蹭着。

她的鼻尖跟小狗一样冰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一问，悠娜便开心地笑着说：

「就是知道啊。因为我看到了嘛。我跟你说，爷爷奶奶说不可以摸驯鹿，所以悠娜来找欧跄了。」

凡恩苦笑着。看来是季耶他们忙于准备献祭而无暇搭理，悠娜觉得寂寞，所以才到这里来。

这孩子的直觉很准，有时就算凡恩身在从聚落看不见的地方，她也会像这样跑来。冷静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但大概也不是全无可能吧。

就像飞鹿的孩子可以找到远方的母亲一样，或许这孩子跟自己之间，也有某种眼睛看不到的牵系。

怀里孩子的温度，还有太阳的味道，全都在胸中慢慢扩散开来。凡恩心里涌起一股怜爱，稍稍把怀抱收紧了些，悠娜也用她小小的手用力抱着。

真想陪这孩子长大。有一天，她会长成少女、女人，接着成为母亲。凡恩多希望能亲眼看着这一切……脑中浮现的心思，让他不觉一阵仓皇狼狈。

像是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凡恩心慌不已。

献上祭品后，今年仍留有足够的驯鹿。

只要拿几只去卖，就能买回足够的粮食。很久没去旧王都旁的驯鹿市场了，在那里说不定能见到熟悉的老面孔，也能探听到现今的时局情势。奥马整理行装时，心情始终显得很好的样子。

这次多马也会跟着一起去。可能是因为有多余的驯鹿可卖，心里兴奋难耐，出门时，多马的表情也散发着开朗的光采。

在秋日的透亮阳光中，悠娜用力挥手送别骑着驯鹿远行的男人们。等到看不见他们时，又央着要凡恩抱、坐在他肩上，不断挥手。

第一卷 幸存者 第四章 黑狼热 一 御前狩猎

淡蓝色天空中，飘着刷毛般的淡淡云朵。

秋天的阳光明净清澈，把草原上的大帐篷衬托得更加白亮。

微风吹起，大帐篷两边高高竖起的东乎瑠帝国苍龙旗和阿卡法王的天马旗缓缓随风翻飞。

阿卡法王邀请东乎瑠王幡侯举行的「御前鹰仪」，是需要事前详细计画准备的狩猎。十年前刚开始举行时，原本是仕于阿卡法王家的鹰匠展现技巧的机会，后来再加上东乎瑠的鹰匠，演变为互相竞技的场合。

放在场中的长型帐篷正面大大敞开，里面的人都坐在野营用的椅子上，放松等待眼前草原上即将展开的驯鹰狩猎。

「……您可不能睡着喔。」

马柯康在耳边轻声提醒，一脸困倦的赫萨尔哼了一声。

秋天的阳光轻柔照在他的颊边。

「驯鹰狩猎总是要等很久。」

草原上可以看到四散的鹰匠。

绑着红色头带的鹰匠代表阿卡法，蓝色头带则是东乎瑠的鹰匠，双方的老鹰各自静静地停在鹰匠的手背上。

偶尔，听见乘风而来的狗吠，有些猎鹰会顿时摆好警戒姿态，不过大多都会安静地集中精神，等待助手和猎犬开始追赶。

「不擅长等待的人，不适合当猎人。」

马柯康说这句话时，阿卡法王家的执事安静走来，在赫萨尔背后屈膝一礼。

「赫萨尔·悠格拉尔大人，恕小人冒昧，请您移驾到那里享用轻食。」

刻意不说是谁邀请，是阿卡法的习惯，是阿卡法王对对方敬意的暗示。

赫萨尔点点头，站了起来。

尽管内心可能觉得麻烦，但赫萨尔在身份较高的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冷静沉着，也从来不曾露出在马柯康等人面前那淘气的一面。

赫萨尔的位子原本安排在阿卡法那边的贵宾席，但坐在必须跟王公贵族面对面的位子，大概让他觉得不自在吧，在轻食上桌前，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想从这个角度看看，便离开了座位。

走近主位时，与多瑠对着赫萨尔微笑，点点头。赫萨尔也点头回礼，跟着带位者来到座位上。马柯康就坐在赫萨尔背后的随从椅上。

祭司医吕那跟赫萨尔四目相对时，缓缓点了点头。表情一如往常，宁静如水。

每次见到他，马柯康都忍不住想，祭司医与其说是医术师，更像是个事奉神的求道者。

但坐在末座的年轻弟子们似乎很在意赫萨尔，不断投来好奇的视线。

看到他们的表情，马柯康不禁想起赫萨尔以前曾经说过，年轻祭司医里，也有人对欧塔瓦尔的医术极感兴趣，希望有机会可以跟这些人轻松聊聊。

（原来如此，真的有人感兴趣。）

想到这里，马柯康又突然转念，不，那些家伙只是单纯对「魔神之子」感到好奇吧，不觉在内心苦笑着。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轻食，不过阿卡法王和王幡侯正交头接耳，不知在说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食物。他们连赫萨尔走近都没发现，一脸严肃地小声交谈着。

秋风一吹起，餐桌上香料酒的甜美香气便淡淡飘散开来。

阿卡法王一族所坐的西侧摆着拉帕帖（塞了核果的干酪），和用拉逑（发酵乳）拌过的糖渍水果；而东乎瑠王幡侯一族所坐的那边，则放着先炸得金黄，再洒上砂糖的炸饼等点心，完全没有乳制食材。

赫萨尔一坐下，身旁的女性便微笑着招呼他吃拉帕帖。依照阿卡法方式梳整的头发，却用东乎瑠风格的发簪固定着。这位是嫁给与多瑠，同时也是阿卡法王的侄女——丝露米娜。

「谢谢您。」

赫萨尔殷勤回礼，从丝露米娜手中接过装着拉帕帖的小盘，马上取了一个放进口中，并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味道真罕见，非常浓醇。」

丝露米娜显得很开心。

「是啊，这是用驯鹿奶的干酪做成的『欧基拉普塔』（欧基出产的拉帕帖）。我很喜欢，每到上市的时候，我就会请奶妈去订。」

马柯康微微皱眉。

一听到欧基这个地名，他就会想起那场风雪，和跌落山谷、下落不明的莎耶。

春天来临后，他想尽办法去找过，但最后还是没能找到莎耶和逃亡奴隶。

（这干酪就是从那个盆地来的吗？）

在那片北方大地，有一群逐驯鹿而生的人……

「原来用驯鹿奶做成的干酪是这种味道啊？」

「是啊。味道不太一样吧？欧塔瓦尔人不吃驯鹿干酪吗？」

「的确不吃呢。圣领比阿卡法更南边，几乎没有来自欧基地方的商人。」

说着，赫萨尔稍微压低了声音：

「不过，与多瑠大人不讨厌乳制品吗？」

丝露米娜苦笑着说：

「我丈夫绝口不碰。他连看到我吃兽乳都会不高兴，所以在他眼前我不会吃。不过……」

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又补上一句。

「我会瞒着丈夫，跟儿子们一起吃。我儿子在丈夫面前也会装出一副不敢吃拉帕帖的样子，但其实他们爱极了。他们最喜欢口感柔和的驯鹿拉逑……大概是遗传到我吧。」

赫萨尔呵呵笑了。

「那真不错。发酵乳对身体很好。还请您继续瞒着与多瑠大人，多吃点吧。」

丝露米娜扬起眉，微笑点头。

「阿卡法人真的离不开拉帕帖和拉逑喔。不过这几年都是用牛和羊奶做的，好像已经很少看到驯鹿奶做的拉帕帖了呢！我是因为奶妈的亲戚在驯鹿市场里有认识的人，所以一到产季，他们就会替我留起来，要不然真的很难买到。」

丝露米娜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儿子他们比较喜欢驯鹿奶，不过哥哥的孩子们都说牛奶做的拉帕帖比较好吃，不太吃驯鹿拉帕帖呢。」

听着两人的对话，马柯康想起：这么说来，好久没吃欧基拉普塔了。

马柯康自小吃惯的是用火马奶做的拉帕帖，也不像丝露米娜那样，没有驯鹿奶做的欧基拉普塔就活不下去；但他也觉得，最近阿卡法的酒馆里，确实很少看见欧基拉普塔。

以前只要说到阿卡法的乳制品，多半都是用驯鹿或火马奶做的。

但是从东乎瑠过来的移住民们，大多也会带着牛羊一起搬到这个地方来，所以自从他们来了之后，阿卡法的市场上便充斥着用牛奶和羊奶做的食物，大家也渐渐偏好起这种能大量买到的便宜乳制品。

再加上近年来，比起驯鹿的饲养，东乎瑠军更重视推动饲育飞鹿的政策，可能也因此造成驯鹿减少。

东乎瑠军将西边的穆可尼亚王国视为威胁，所以才想增加能在山地战中发挥威力的飞鹿数量吧。

阿卡法王和王幡侯还在继续畅谈。

阿卡法人和东乎瑠人的容貌虽然完全不同，但他们两人的体型却异常相似——高大，却不显得松垮，两位老人的体格都还相当结实。

（看来双方都还是服役中的猎犬。）

马柯康在心中暗想。

（大概还没有意思要退位、交棒给儿子们。）

最近王幡侯致力于增强兵力。

背地里有风声说，东乎瑠帝国的皇帝似乎没有那么积极要向西扩张版图，但相当注意接邻的穆可尼亚王国动向的王幡侯，不断向皇帝进言，除了守护国境，更应该展现国家的扩张力。

问题是皇帝并不支持西边增兵一事。也许因为南境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使他无心顾及西边吧。比起还没发生的战事，优先处理已经开火的战争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站在王幡侯的立场，应该觉得很焦躁吧。

以前提到增兵的话题时，马柯康曾问赫萨尔：

「但穆可尼亚王国真的对这里有野心吗？」

赫萨尔回答道：

「野心应该是有的。」

赫萨尔看起来对这个问题并不怎么关心。

「对穆可尼亚来说，阻碍他们东进的是土迦山地。那座山虽然不至于无法跨越，但如果要翻山越岭的话，反而会让兵马感到疲惫；更何况军粮和补给物资的运送也是个难题。如果能占领阿卡法，就能做为进攻东乎瑠的据点。」

「可是，土迦山地是个妨碍这一点，对东乎瑠来说也一样吧？假如以那座山地为边境，说好彼此不越界，对双方来说不是更轻松吗？」

听他说完后，赫萨尔笑了。

「你真是一个很没有野心的男人耶。」

赫萨尔正色道：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掉以轻心的人总是比较不利。因为有土迦山地当屏障而放松懈怠的一方，注定会落败。王幡侯和穆可尼亚王都深切了解这一点，所以只要这两个大国在，阿卡法就永远会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时，米拉儿一边斟茶，一边插嘴：

「以生物来说，吃掉对方的一方比较强……但不代表被吃的一方就会消失啊。」

赫萨尔弯起嘴角笑了。

「喔，来了来了，标准的欧塔瓦尔人思考。」

听不懂两人对话的马柯康皱起眉。米拉儿把茶递出去，接着说：

「欧塔瓦尔人认为，这个世上没有所谓的胜负。如果会被吞噬，那就漂亮地被吞噬吧。因为被吃下的东西，会成为吞噬者的身体。」

米拉儿说着，大概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吧，苦笑了一下。

「我们有句古话，『为诸国注入活水，替自己寻找生路』，几百年来，我们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看着微微晃动的茶水表面，马柯康暗暗点头。

那确实是欧塔瓦尔人的特质。就算王国这个躯体灭亡，也可以进入其他王国的身体，继续存活。如果没有足够的才能和觉悟，很难接受这种生活方式，但欧塔瓦尔人就是如此强韧地活了下来。

米拉儿也在自己的茶杯里倒了茶，低声道：

「给别人留活路，就是给自己留活路；让别人幸福，也能让自己幸福。」

这句话听来像是祈祷一样。

狗叫声逐渐接近。

那是猎犬的叫声，它们正巧妙地将猎物追赶到鹰匠等待之处。

站在草原中央、那绑着红色头带的男人瞥了这里一眼，轻轻点头行礼。意思是狩猎就快开始，请别错过。

帐篷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脸上都浮现无言的期待和兴奋。就连刚刚忙着聊天的阿卡法王和王幡侯也停下了交谈，将视线投向草原。

「……马扎伊大人看来真冷静。」

赫萨尔说。

「他每回出猎都会赢得褒扬和赏赐。他好像光靠狗的声音和老鹰的气息就能大概掌握猎物的位置呢。」

驯鹰狩猎是阿卡法贵族的嗜好，王族男子自幼就会学习驯鹰的方法。刚刚朝这里打了暗号的马扎伊是阿卡法王的侄子，也是王族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他身边站着两位少年。一个是马扎伊的长男伊撒姆，另一个是与多瑠的儿子绪利武。

就算从远处看，也能看出绪利武这位纤瘦少年一脸铁青的紧张模样。马柯康眯起眼睛。

（……对了，绪利武少爷算是马扎伊大人的外甥呢。）

与多瑠的妻子丝露米娜是马扎伊的妹妹，所以站在那里的两位少年是表兄弟。

尽管知道这层关系，看到遭侵略国家的王族和侵略者的儿子并肩站着，还是觉得内心一阵激动。

绪利武尚未成人，并不是来参加竞技的，不过是让他站在手腕精湛的舅父身边学习罢了。尽管如此，在父亲和麾下武将众目睽睽之下，与多瑠没让自己的儿子站在东乎瑠阵营，反而站在阿卡法那边，让马柯康觉得实在可憎。

相较于和阿卡法王族畅快欢谈的与多瑠，他的兄长迂多瑠则在头上骄傲地缠着代表东乎瑠阵营的蓝色头带，站在草原上。站在他臂上的鹰有着一身这一带罕见的蓝色羽毛。

去年的御前狩猎败给马扎伊，一定让迂多瑠很不甘心吧。从帐篷里望去，也可以感觉到他的气势。

狗叫声越来越接近。

鹰匠们观察着草原周围灌木、树林和草丛的样子，如果有猎物出现，他们的姿势也会随之改变……这时，他们背后的草丛突然一阵骚动，黑色影子接二连三跳了出来。

有一瞬间，马柯康还以为是猎犬从那边回来了。

王族们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是微微蹙眉，安静地看着黑犬从背后走近鹰匠们。

就在他们眼见黑犬接近鹰匠后，依然没有停下，反而一口气扑上去时，刚刚那些微小的怀疑，顿时转为惊愕。

第一卷 幸存者 二 黑犬袭来

有人叫了一声。

鹰匠们一边护着猎鹰，一边转过头，看到的却是长得像狼的黑犬正朝他们扑去。大张的口中露出闪动着光芒的利牙，口水如细线般从嘴边滴下。

最靠近黑犬的是东乎瑠的鹰匠，他手中的鹰受到惊吓，一边鸣叫，一边向上腾飞。虽然他拼命护着喉咙，却还是被扑倒在地。

其他狗扑向迂多瑠，但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武者，迂多瑠一点也不显得慌张。他先让猎鹰飞走，再从腰际拔出猎刀与狗对峙。

从观众席隐约可见马扎伊把少年们护在身后，但他们的身影马上就被犬只包围，完全看不见。

漾满秋天和煦阳光的草原，瞬间变成人兽交叠缠斗、处处哀声四起的凄惨舞台。

阿卡法王叫唤侄子的声音和与多瑠呼喊儿子的声音重叠。丝露米娜则凄厉地叫着：「绪利武！绪利武！」

他们起身打算离开帐篷，却遭到禁卫兵阻止。阿卡法、东乎瑠双方的士兵正准备冲出帐篷，要援救鹰匠和少年；但就在要冲出去的那一刻，又看到几只狗从草丛中跳出来，直朝着帐篷的方向过来，他们踏出去的脚步又突然煞住。

与多瑠挥着手怒吼：

「你们去救绪利武！这里不要紧！我来守！」

阿卡法王也涨红了脸大叫：

「快去帮马扎伊！快！」

怒吼声交错中，马柯康拔出短剑，让赫萨尔躲在他身后。

黑犬们推倒椅子和餐桌，跳了过来。

盘子碎裂的声音，交杂着吼叫与哀号。

还没搞清楚状况便逃进狭窄帐篷中的妇女们和保护她们的男人乱成一团，使得士兵们不敢随意挥剑，却让黑犬有机可乘，趁隙扑向人群。

其中一头扑向丝露米娜。

马柯康探出身子，挥舞着短剑想赶走黑犬，没想到被中间的椅子挡住，还差那么一点。

情急之下，丝露米娜举起手臂护住脸，手就这样被狗咬住。

赫萨尔从背后抱住丝露米娜，把她和黑犬分开；同时，踢倒椅子的马柯康，也用短剑砍向黑犬脸部。

黑犬以惊人的身手避开刀刃，不过刀好像轻轻从它的鼻尖划过。

马柯康打算上前追击那只却步后退的黑犬，才刚踏出一步，身后马上传来赫萨尔的声音：

「后面！」

虽然看不见，但身体可以感觉到另一只狗已逼近身后，马柯康马上反手拿好短剑，在身后一挥，往黑犬的脸部砍去。虽然没有得手，不过它后退了。

就在这时，黑犬们突然停下动作。好像听到什么似的，仔细竖起耳朵。接着，它们露出还想继续攻击的眷恋表情，彷佛被看不见的线拉着走，以极其不自然的动作奔离帐篷。

黑犬们离开后，只见帐篷里散落着碎裂的盘子和食物，颤抖害怕的女人们也都哭倒在地。

手脚被咬伤的男人们失了魂似的呆站着，按住被咬的伤口。

赫萨尔拿起掉在地上的酒壶，摇了摇，确认里面还有酒，便抓住丝露米娜颤抖的手，一边挤压她的伤口，一边开始用酒清洗。

赫萨尔仔细洗着丝露米娜的伤口，同时也问马柯康：

「……你被咬了吗？」

马柯康粗声喘气，转头看着赫萨尔。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被咬了？」

马柯康「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短剑和拿着剑的手上都沾着血，但并不觉得痛。

「不，没有被咬。」

「确定没有？」

「对。」

赫萨尔安心地吐了口气。

「就这样不要动，什么也别碰。」

说完后，赫萨尔转向茫然失措的众人，大声询问：

「被咬的人请举手！」

手三三两两地举起。有男人代替身边瘫坐在地的东乎瑠妇女举了手。

阿卡法王、王幡侯和与多瑠似乎平安无事，另外还有几个人举了手。

吕那直盯着赫萨尔。

「我认为应该清洗伤口。」

赫萨尔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总之，请先把伤口里的血尽量挤出来。」

吕那点点头，沉稳地开始指示弟子们。

赫萨尔面对着大家说：

「没被咬的人，请帮忙把酒壶捡起来、把酒收集到这边！」

此外，他也对帐篷旁的随从们说：

「你们分头尽量去多找点水来！水也好，酒也好，整桶拿过来！如果有肥皂也拿过来！快点！」

随从们立刻飞奔出去，众人彷佛终于回神般，开始有了动作。吕那和弟子们已赶到伤者身边，替他们处理伤口。

与多瑠铁青着脸，冲到妻子身边。

「被咬了吗？」

正在清洗伤口的丝露米娜点点头。全身轻颤。

「……我不要紧。可是，亲爱的，绪利武呢？」

与多瑠抓住忧心望向帐外的妻子肩膀，安慰她：

「我去看看，你待在这里别动。」

才说完，与多瑠便冲向帐外。

「我也想帮忙。」

听到马柯康的声音，正弯腰忙于治疗的赫萨尔头也没回地大声喝斥：

「不准动！你手上沾满黑犬的血！千万不准碰到嘴巴或伤口！」

在随从们的帮忙下，赫萨尔用酒清洗遭黑犬咬伤者的伤口。他不厌其烦地洗了很久，等水送来后，再用水洗一遍。

大家的伤口都不深，但有些女人还惊魂未定，不断发出惨叫般的声音哭着，这种躁动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阿卡法王和王幡侯很快收拾起惊慌的心情，随即各自指示士兵们确认受伤状况、采取因应措施。

「赫萨尔大人！」

阿卡法王叫着赫萨尔。

「其他人也能帮忙清洗伤口。请您来看看外面这些人吧。」

赫萨尔点点头，跑到帐外。

那天被黑犬咬伤的人之中，也包括了马扎伊和他的长子伊撒姆，还有迂多瑠和绪利武。

＊

发生骚动的隔天早上，赫萨尔造访王幡侯的居城，检查迂多瑠的伤势。

他还得检查所有被咬伤的人的状态，所以随便吃了早餐，便离开医院。

王幡侯似乎苦候着赫萨尔到来。当赫萨尔把来意告诉城门守卫后，马上就被带进后面的会客厅。

侍奥的人一边回报赫萨尔来访的消息，一边打开约有两个人高的大拉门，屋里的人同时抬起头看向赫萨尔。

「喔喔，等你很久了，快过来。」

王幡侯招招手，赫萨尔走近迂多瑠所坐的上座，原本在替迂多瑠把脉的吕那走到一旁，把位子空出来。

「方便吗？」

赫萨尔轻声问，吕那带着平静的表情，只答了声「嗯」。

「那我就冒犯了。」

赫萨尔屈膝一礼，举起迂多瑠的手臂。

迂多瑠被咬的是手臂，伤口并不深；拿开覆盖在上面的布，发现伤口并没有什么肿胀。

「这伤口不需要劳驾您特地来看。」

迂多瑠很快放下袖子，一脸不高兴，又说：

「这种小伤，根本连伤口都算不上。」

仆人们用托盘端上热茶，放在赫萨尔面前。

「先喝口茶吧。」

王幡侯先招呼赫萨尔喝茶，又问：

「昨天没能好好请教，您好像说过，有种药可以防狂犬病，是吗？」

赫萨尔点点头，看了吕那一眼。

「是的。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注射『弱毒药』。这种药可以减轻狂犬病的病素之毒，帮助身体抵御病素。」

「吃了那种弱毒药，就可以避免染上狂犬病？」

王幡侯问。赫萨尔却摇摇头：

「不是用吃的，要用针把药注射到身体里。每隔几天注射一次，总共得注射好几次。」

一听到要用针扎，王幡侯便皱起眉来。

在一旁抚着手臂的迂多瑠，也低声说：

「我可不会让人扎我的手臂。」

那瞪着赫萨尔的眼底闪着无法隐藏的不信任。

「就算是弱毒，毒毕竟还是毒。」

赫萨尔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简单说来是这样没错。这是一种新的治疗法，所以过去尝试过的病例还很少，我不敢说完全没有危险。但您也知道，狂犬病一旦发作，就无药可救了，一定会送命。我想出的这个方法，目前已经让大约十二个人免于发作。」

迂多瑠哼了一声，正想说话，咳了咳，想清掉积在喉咙里的痰，接着拿起眼前的茶杯，喝了口茶。

他略带沙哑地说：

「没有发作，也可能是根本没染病啊。」

「不。咬了那些人的狗，全都死于狂犬病。」

迂多瑠撇撇嘴，又摇摇头。

「你是异教徒，所以大概不知道吧，忠实遵守上天教诲生活的人，就算被狗咬，也不会得什么狂犬病的。因为狂犬病是被野兽灵魂那种秽物沾染的人才会得的病。

「喝兽乳那种东西的人应该比较有机会得吧？但是在东乎瑠，人人都知道，这种病只有过着亲近野兽生活的边境民或下层阶级才会得。对吧，吕那师？」

吕那抬起头。

「确实有这种说法。但忠实遵守上天教诲并不容易，因此即使是贵族，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罹患狂犬病。」

迂多瑠皱着眉，似乎不太高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喝兽乳、谨言慎行，怎么可能沾染秽物！」

吕那面不改色，淡淡地回答：

「就算没发现，有时也会沾染到秽物；也有可能是得病之后，才发现沾染了秽物的。」

迂多瑠眼里浮现不耐。

「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暗地里鼓吹这个异教徒注射毒物？」

吕那摇摇头。

「没有。」

但吕那眼中却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因为贪生怕死，而将兽血注入人身、玷污自己的身体，是明显悖逆天道的行为。」

赫萨尔惊讶地盯着吕那。他第一次听到吕那说话如此尖锐。

吕那没有转向赫萨尔，只是直直盯着迂多瑠。

「狂犬病是不治之症，所以发病乃是天命；能领悟到这一点，则是人道。」

迂多瑠自讨没趣地紧抿着嘴。

赫萨尔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不久，盯着迂多瑠的吕那开口说道：

「我只是告知可能性。要怎么想、采取什么行动，都是您自己的选择。」

王幡侯犹豫不决地看着长子和赫萨尔，迂多瑠轻摸着挂在脖子上的清心牌，微微点头。

看到这两人的举动，赫萨尔虽然忍不住微蹙起眉，但他还是低下头说：

「那就听凭两位的判断。」

接着他抬起头，看着王幡侯。

「另外还有一件令我担心的事，方便说吗？」

王幡侯收起刚刚的表情，正色面对赫萨尔——大概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他低声简短地回应。

「是黑狼热吗？」

「是的。之前有过盐矿那件事。就算只是杞人忧天，既然已被山犬咬过，还是得提防这一点。」

迂多瑠的表情没有改变。但是他的下巴附近显得有些紧绷。

王幡侯细长的眼中浮现锐利光芒，凝视着赫萨尔。

「你说『提防』，具体来说，你觉得该做些什么呢？」

赫萨尔冷静地回答：

「现在该做的有两件事。一是对付带有病素的山犬，一是医治可能已经罹患黑狼热的病患。

「之前曾向您秉报过，要对付山犬，并不是找到杀掉就好。如果真是黑狼热，它们身上的蜱螨和跳蚤也会跑到人身上，因此必须拟好对策、慎重执行。」

王幡侯点点头。

「这一点我了解了。上次盐矿那件事，欧塔瓦尔圣领也给了许多建议，这次是不是照上回的方法去做就好？」

「是的。请务必这么做。」

「嗯。还有，我也跟吕那师谈过了，黑狼热是这个地方特有的病，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很需要熟知这种病的你帮忙。万一那些狗真的得了黑狼热，你手上有能治疗的药吗？」

王幡侯额头泛白，眼底浮现出藏不住的不安。

「很遗憾，我现在无法告诉您已有药可治。」

赫萨尔看着王幡侯。

「但是多亏了盐矿事件，我们已取得了黑狼热的病素。创药部门有许多熟练的制药师，正倾全力用这些病素制药。

「制药师分成三组，一组在尝试制作类似狂犬病『弱毒药』的药剂，也就是利用毒性减弱的黑狼热病素，赋予人体足以抵抗该病素力量的药。

「另一组是利用地衣类等有能力可抑制病素活动的材料，制作『抗病素药』。

「还有第三组，是利用感染者的身体所制造出来与疾病抵抗的成分，尝试精制出『血浆体药』。

「『血浆体药』的量很少，万一出现大量感染者，可能会不够用。不过总之，如果能巧妙运用这三种药，可望发挥不小的效果。

「现在已陆续开发出几种可能有效的药，不过药物的开发非常花时间，而且所谓『可能有效的药』，也只是对老鼠有效，还不曾用在真正的患者身上。」

屋里一片鸦雀无声，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迂多瑠看似平静，但在王幡侯左边静候的与多瑠，却很明显铁青了脸。

与多瑠慢慢伸出手，抹了抹脸。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还无药可救？」

赫萨尔看着与多瑠，平静地说：

「疾病是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同样的病素进入身体，有些人会死，也有人不会死。

「据说，被罹患黑狼热的黑狼所咬伤的欧塔瓦尔人，多半都会发病而死；但不知道为什么，住在阿卡法、欧基、土迦山地等边境地区的人并不会发病，而能存活下来。从被咬伤到发病的时间非常短，所以几乎就像狂犬病一样，一旦被咬，就应该马上将『弱毒药』投入体内。这么一来，就有可能像从前的阿卡法人一样，即使被罹患黑狼热的狗咬伤，也不至于发作。」

与多瑠的眼睛乍然一亮。

「对了，『缺角凡恩』也在盐矿事件里活下来了。他就是土迦山地民！」

迂多瑠哼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笑着。

「那些家伙本来就跟野兽很亲近，所以连野兽的毒也不觉得毒了吧？恭喜你，不用担心你老婆啦。」

与多瑠僵着脸，什么也没说，也没看着兄长。

王幡侯对长子投以严厉的目光。迂多瑠挑挑眉，做了个深呼吸，咳了两三口后，闭上嘴。

「……恕我冒昧。」

赫萨尔对迂多瑠说。

「您从刚刚开始就频频咳嗽，能让我看看您的喉咙吗？」

迂多瑠一脸嫌恶，挥挥手：

「只是小感冒，用不着大惊小怪。」

赫萨尔盯着迂多瑠，说：

「狂犬病也好，黑狼热也好，刚开始症状都跟感冒很像。如果是狂犬病，除非被咬到喉咙或靠近头的部位，否则不会这么快发病。不过我刚刚也说过，黑狼热的潜伏期远比狂犬病短。请不要以为是感冒就掉以轻心，万一发现有发疹的情况，请立刻通知我。」

迂多瑠冷哼一声。

「通知你又能怎么样？你不是束手无策吗？」

忽然，「啪！」地一声，响亮的声音让房里所有人不禁陡然挺直背脊。

一掌拍着大腿的王幡侯瞪着长子，语气严厉地怒吼：

「迂多瑠，注意你的态度！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迂多瑠脸色一变。浮现着傲慢冷笑的眼睛里，瞬间露出些许畏惧，又瞬间消失。

「……是。」

迂多瑠向父亲低下头，接着用他的大眼睛盯着赫萨尔。

「刚刚说话太轻浮了，抱歉。」

赫萨尔摇摇头。

「我刚刚说话也稍欠考虑，请您多包涵。」

说着，赫萨尔转向王幡侯。

「我衷心祈祷迂多瑠大人不会发病。不过黑狼热是会传染的。万一有人发病，除了这些人的治疗，更需要早日采取对策以防止疾病扩散。此事非同小可，我不得不先设想最糟的状况，请您见谅。」

王幡侯点点头。

「阻止黑狼热蔓延比什么都重要。这事都听你发落，有什么该做的，尽管说。」

赫萨尔这才放下心来，低下头。

「谢谢大人。」

「不过……」

王幡侯那对隐含着光芒的双眼紧盯着赫萨尔不放，接着又说：

「有些事不得不慎重再三。不管要做什么处置，都先让我知道之后再动手。」

赫萨尔承受着王幡侯的视线，点点头。

「遵命。」

第一卷 幸存者 三 两种医术

赫萨尔和马柯康离开王幡侯的会客厅，正走在走廊上时，背后传来开门声，与多瑠小跑步追了上来。

与多瑠来到赫萨尔身边，小声地问：

「关于你刚刚说狂犬病『弱毒药』的事。」

「是。」

「万一罹患了黑狼热，注射这种药会给身体带来毒害吗？」

赫萨尔摇摇头。

「我想不会。这种『弱毒药』可以让身体里的士兵记住敌人的脸，赋予这些士兵只对这种敌人进行攻击的力量。」

与多瑠皱起眉。

「你是说，身体里有类似士兵的东西？」

赫萨尔露出微笑：

「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并不是真有长得像人的士兵在体内。不过就功能上来说，我们的身体里确实有着像守城士兵一样、保护我们的东西。最简单的例子……对了，例如割伤，如果是肮脏的伤口，不是会化脓吗？」

「对。」

「我们身体里那些眼睛看不见的小士兵，吃掉进入伤口的病毒后所战死的尸骸，就是脓。

「士兵们跟病素同归于尽，死后化成了脓；不过如果身体里的士兵较多、较强，那么伤口就会结痂，然后脱落，又长出崭新光滑的皮肤，进而痊愈。」

与多瑠瞪大了眼。

「啊……所以，所谓的『痊愈』，等于你所说身体里的那些士兵，跟病素作战后获胜。」

「没错，就是这样。」

赫萨尔大大地点点头，继续解释。

「这些士兵并不只有一种。就像守城的士兵们，也会分成监视兵、弓箭兵、工兵一样，我们身体里也有肩负各种不同职责的士兵。

「另外，不一定一看到病素的样子，就能马上分辨到底是不是毒。

「我们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有时也难以辨别敌我吧？所以，这些第一次进入身体的病素正是为了告诉士兵：这些人就是敌军！要士兵们拿起能对付敌人的武器，奋力作战。」

与多瑠点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弱毒化』就是痛打敌人一顿，让他无力反抗，然后让士兵认识敌人，对吧？」

「没错。」

赫萨尔眼睛一亮，点点头。

「自古以来就有『病过一次就不会再病第二次』的说法，揭开这其中道理，想出事先将『弱毒药』注射到体内这种手法的，就是我祖父利姆艾尔。」

与多瑠扬起眉。

「是利姆艾尔大人……」

「没错。」

赫萨尔弯起嘴角笑了。

「最后制成能实际注射进人体的药的，就是我。」

他的笑容马上转变为羞涩的苦笑。

「总之，治疗方法大概就是这种机制，士兵们只会攻击他们认识的病毒。但这毕竟是将在体外制造的东西注入身体里，好准备作战，所以对身体来说，是相当大的负担。」

与多瑠眨了眨眼。

「就算是这样，假如是狂犬病，注射后还是很有可能保住一命吧？这样的话，请您务必替丝露米娜还有绪利武注射。」

赫萨尔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与多瑠双眼。

「对身体带来的负担很难预测，反应也会因人而异，也有可能出现预期以外的激烈反应。这时，有可能使得脑部留下严重障碍。」

看到与多瑠的畏惧，赫萨尔继续往下说。

「这些可能性当然并不高。目前为止注射过的十二人里，都没有出现这种状况。但毕竟实验过的数量实在太少，不能说全无危险。」

与多瑠紧绷着脸，凝视着赫萨尔。

「可是，如果没有注射，万一狂犬病发作的话，就没救了对吧？」

「我向来不想说『绝对』这两个字；不过很遗憾，确实如此。现在的我还想不出因应的方法。」

与多瑠吐了一口气，甩甩头，眼神笃定。

「那就请你注射吧。就算身有残疾也无所谓，能保住一命最重要。」

赫萨尔定定看着与多瑠。

「您愿意让狗的病素制成的药，注射进绪利武少爷的身体里？ 」

「……对。」

与多瑠表情扭曲。看见他眼神闪烁的样子，赫萨尔不觉沉下了脸。

（如此理智的的男人，也害怕野兽病素会玷污身体吗 ……）

假如连与多瑠都觉得犹豫，那么要替其他东乎瑠人接种，更是难上加难吧。

与多瑠吐出哽在胸口的那口气，脸上挂着苦笑。

「神明应该知道，这不是我妻儿自愿，而是我的请求吧。他们身体的玷污之罪由我来承担。请您注射吧。」

「好的。那么，今天下午我就会做好准备，到您的居城来。」

说到这里，赫萨尔脸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如果我站在您的立场，应该也会下同样的判断。」

与多瑠似乎也接收到赫萨尔的言外之意，表情放松了些。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赫萨尔提问：

「您刚刚说，这种方法也有可能运用在黑狼热上是吗？」

赫萨尔双眼闪着光辉，用力点点头。

「没错。如果采用同样的方法，可以大幅提高获救的机率。

「除了在被咬伤的人身上注射外，假如有办法制造药物，事先帮很有可能接触到山犬的人注射，就会是预防黑狼热大流行的最有效方法。」

与多瑠扬起眉。

「没被咬的人也要注射？ 」

「对。也就是让东乎瑠人跟阿卡法的人一样，变得不容易罹病。」

「喔喔……」

与多瑠眼中浮现明亮的光采。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最好的方法。如果这么做，就不需要害怕什么黑狼热了。」

赫萨尔微微露出苦笑。

「现在我们拼命在推动『弱毒药』的制造，不过要让这种药能打进人体相当困难，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实现；就算真的开发出来，在某些人身上也可能出现激烈的副作用。必须要花很长的时间，不断在错误中谨慎尝试。」

与多瑠重重吐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看来没那么简单……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

「没错。」

「总之得先治疗那些被咬伤的人。一切劳烦您了。」

「当然，我会尽全力的。」

赫萨尔点点头，与多瑠也对他低下头。

与多瑠转过身，正要走向会客厅时，厅门拉开，吕那从里面走了出来。

与多瑠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但吕那还是跟平常一样，面不改色。

吕那轻轻点了头，正要从与多瑠身边走过，赫萨尔忍不住叫住他。

「吕那师。」

吕那停下脚步。

看着沉默等待自己下一句话的吕那，有那么一瞬间，赫萨尔后悔为什么要叫住对方。

要是问了不该问的事，可能会破坏两人之间的平衡。但他又觉得，要问只能趁现在。

「或许是我的认识太浅薄，我原本以为，在清心教医术中，只有已经无药可救时，才会放弃治疗病患、将一切交付给神。」

吕那微微眯起眼，但并没有点头表示同意，只是安静听着。

「狂犬病是有办法预防发病的。即使如此，您还是不认同应该对人施行医疗、拯救人命吗？」

吕那依然保持沉默。

原以为他大概不打算回答，就在这时，吕那的嘴动了。

「是的，我不认同。」

赫萨尔皱着眉，等着他下一句话。

不过过了很久，吕那才再次开口。

「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并以我们眼前所见的形态呈现。人是人、狗是狗、虫是虫，不同的姿态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其中一定有非如此不可的意义。

「如果跨越这条界线，就会出现神并未规范到的混沌。那是人所不可为的。」

赫萨尔微张着嘴，直盯着吕那。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但比起这些事，人命应该更重要，不是吗？

赫萨尔语气严厉地质问：

「所以就算是能救活的人，一样要见死不救？身为医术师，您觉得不该救那些救得活的生命吗？」

吕那表情完全没变，平静地回答：

「我们想救的，并不是生命。」

「……什么？」

「我们想救的，是灵魂。」

吕那像是丝毫不打算与赫萨尔争辩，以平淡的口吻说着：

「所有生命都终将一死。重要的不是时间长短，是如何活出这段被赋予的生命。与其以污秽之身长存苟活，我等祭司医更愿尽绵薄之力，让人们能安详地保全洁净清明的生命。」

赫萨尔茫然看着吕那。

他有种天摇地动的幻觉。

——祭司医真是不可理喻。

祖父利姆艾尔这句口头禅的意思，他现在终于能体会了。

简直就像想伸手撑住天空一样。如果无法找到双方的交集，根本找不到能支撑的地方。

赫萨尔和祭司医打交道已有很长一段时间，经历过许多麻烦事。但那些都是跟力图保护自己权威的祭司医之间产生的政治摩擦，完全没机会讨论彼此对治疗的观点，所以他并不知道，清心教医术竟是建立于这样的观念之上。

（这下麻烦了。）

现在挡在眼前的，并不是政治上的阻碍。

（欧塔瓦尔医术和清心教医术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一股寒意袭来。冷冰冰的不安从身体深处慢慢窜上来，他觉得呼吸困难——祭司医绝对不可能答应进行预防接种吧。

（在黑狼热重现的这时候，预防之道竟然就此被封堵。）

这是东乎瑠人无法免疫的病。曾夺走无数人命的大流行，恐怕将再次蔓延。

赫萨尔拼命按捺住心中的不耐和不安，开口问道：

「……那么，您打算如何治疗这次受伤的人？难道就听天由命，什么也不做？」

像是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吕那脸上稍微有了表情。

「我并没有那么说。」

「……」

「我所谓的『违反天意的』，是将兽血注入人体的治疗方法。除此之外，如果有什么好方法，还请您尽全力治疗。

「我等对黑狼热并不熟悉，没有能治疗的方法，若有吾人能尽力之处，请尽管吩咐，自当效力。」

说完这句话，吕那静静点个头，转身离去。

赫萨尔紧抿着唇，看着吕那的背影。马柯康轻声提醒他。

「接下来该到阿卡法王那里去了。」

赫萨尔眨眨眼。

「嗯……啊。」

赫萨尔又摇摇头。

「不，先去看东乎瑠的鹰匠吧。」

「什么？不用先去看马扎伊大人的伤吗？」

赫萨尔朝着玄关走去。

「被狗咬伤时，首先要考虑的是狂犬病、败血症和破伤风。不管哪一种，都不容易预防，但是该做的初步处置都已经做过了。

「我刚刚也说过，狂犬病多半不会马上发病。有些人一个月后才发病，还有几年后才发病的案例，无法预测到底要多久；但是越接近头部的似乎会越快发病。」

「喔，原来如此。所以您才说要先去看东乎瑠的鹰匠啊。他下巴附近被犬牙擦过呢。」

赫萨尔点点头，但心不在焉地低喃：

「接下来去阿卡法王的居城吗？」

马柯康皱着眉。

「您在担心什么事吗？」

赫萨尔斜瞄了马柯康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少主很稀奇地没开玩笑，而且表情阴沉，走在他身边，马柯康感觉到一股凝重的气氛压着胸口。

第一卷 幸存者 四 阿卡法王的居城

阿卡法王住的居城位于阿卡法旧王都——卡山的郊外。

将旧的居城移交给王幡侯后，阿卡法王搬进了这座宽广的居城，周围除了有美丽森林环绕；在同一块土地上，还有零星几位王族的宅邸。

阿卡法王在有秋日阳光洒入的客厅里迎接赫萨尔，脸上带着高傲表情，慎重款待赫萨尔，跟王幡侯刚好成对比。

「才这个时间，您就已经去过王幡侯那里，我想您一定还没空吃早餐才是。我已经命人备好，您请先用餐吧。」

才走进房间，就闻到一阵香气，餐桌上摆放着豪华的早餐，每道菜肴都在阳光下冒着热腾腾的白色蒸气。

用发酵小麦煎成的薄饼上，涂上满满的香醇拉库（奶油），再洒上砂糖或糖蜜；一旁还有用鸡蛋做成的菜肴，玻璃器皿中装着白色拉逑，再佐以雕了花的果实。

「感谢您如此费心，但时间宝贵，我还是先看看马扎伊大人和伊撒姆少爷的伤势吧。」

阿卡法王慢悠悠地挥着手。

「您到的时候，我就差人去叫他们了，马上就来。等待的这段时间，您就请用餐吧。」

身为欧塔瓦尔贵族的赫萨尔跟阿卡法王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他们对彼此使用客气的敬语。站在房间一角听着两人对话的马柯康心想，这种微妙又暧昧的用字遣词，正好象征了欧塔瓦尔和阿卡法之间的关系。

（……不过，味道真香啊。）

一想到这里，他肚子就叫了。

赫萨尔转过头，不耐地挑起眉。

「这种时候，肚子还有闲功夫叫！」

阿卡法王闻言，哈哈大笑。

「饿着肚子怎么能善尽护卫之责嘛。也给随从准备些能站着吃的轻食吧。」

他敲响小钟，唤来仆人，命人追加早餐。看着阿卡法王，赫萨尔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但等到阿卡法王一转回头，那表情又消失了。

阿卡法王一边劝赫萨尔入座，一边询问：

「迂多瑠大人的状况如何？」

赫萨尔眯起眼。

「身为医术师，原本不应将患者的病状透露给其他人知道，不过王幡侯关于这次事件的判断，大概不出我的预料。」

接着，赫萨尔开始说明王幡侯对治疗的看法。

听着听着，马柯康这才明白，在心里暗自感叹。

（原来是为了向阿卡法王透露对方的状况，才先去看他们的？）

王幡侯也察觉了这一点吗？

（还真是麻烦。）

一想到这块土地上混杂着三种势力，彼此都在暗中试探，他就忍不住想叹气。

（算了，大概这两只老猎犬就是得这样，才觉得活得有意思吧。）

大致问完状况后，阿卡法王一口答应，如果有必要，愿意让马扎伊他们施打预防狂犬病的「弱毒药」。

「我正想拜托您呢，请让所有阿卡法人都注射吧。」

说着，阿卡法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真是一种可怕的病。我小时候曾亲眼看过一次。我发自内心觉得，虽然都要死，但我可不想用那种死法。」

赫萨尔一边舀起拉逑送入口，一边看着阿卡法王。

「没错。狂犬病真的很可怕。不过我已经快找到能预防发病的方法了；再说，这种病也不会借着蜱螨传染，暂时不用担心会一下子蔓延开来。对我们来说，现在最该害怕的还是黑狼热。」

阿卡法王正色看着赫萨尔。

「对，您说得很有道理……那自古纠缠着我们的病，又要出现了吗？」

阿卡法王叹口气，望向窗外。

「阿卡法的神灵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们？得仔细静听神灵的声音才是。」

赫萨尔放下汤匙。

他看着阿卡法王，平静地开口：

「疾病是由眼睛看不见的病素所引起。这世上有各式各样数不清的病素，人的身体也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各种反应……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未解之谜，但总有一天，这些谜团的真相一定会一一显现出来。」

阿卡法王目光回到赫萨尔身上，微笑着说：

「欧塔瓦尔的贵族们总是说，疾病跟神灵或恶灵无关。」

赫萨尔点点头。

「对。至少我们尽力在思考，人力所及之处，我们究竟能做些什么？」

阿卡法王慢慢地摇着头。

「我不这么认为。不管手伸得再长，都有碰不到的地方。那是神灵和恶灵的领域，我每天都深切地感受到，我们就这样被包围在那种广阔无边、难以想像的庞大存在之中。」

赫萨尔脸上挂着浅浅微笑。

「您或许会觉得很奇妙，但我也有一样的想法。我们被一种大到难以想像的东西环绕着。」

阿卡法王的白眉往上一勾。

「喔？」

赫萨尔接着说：

「但我并不打算手足无措，只是呆站在那庞大的存在面前；也无法接受把一切都冠上『神灵的领域』这种称呼，不去看，也不去接触。我会不断往前走，伸出手去探索……直到我生命的终点。」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突然消失。

「我这个人生性胆小，而且非常惧怕那个庞大的存在。那个我们伸手无法触及的领域，是如此宽广，瞬息万变。

「这片汪洋大海里的波浪，会无止尽地拍打着岸边。我们这些微小生物如果要躲过浪花的吞噬，残喘苟活，只能不断认真面对这翻涌的波涛。」

赫萨尔用隐藏着强烈光芒的双眼直视着阿卡法王。

「原本无害的东西，很可能突然就会变成敌人。疾病就是这样的东西，千万不能小看。」

阿卡法王将眼睛眯得更细。

他正要开口，门外的铃声刚好响起。

阿卡法王眨眨眼，然后朝门外喊了声「进来」。

门打开，马扎伊带着儿子进来。

比绪利武年长两岁的伊撒姆个子已经跟父亲差不多了，但身形还很纤瘦，缠在脚踝上的绷带让人看了很不忍心。

「啊，您还在用餐吗？」

马扎伊满脸抱歉地正要告退，赫萨尔笑着阻止他，请他到窗边来。

「昨天没能欣赏您的身手，实在很遗憾。我可是为了看您表演，才忍受那段无聊的等待时间呢。」

赫萨尔语气轻松地说着，让马扎伊坐在椅子上，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

马柯康打开治疗箱，递给赫萨尔。赫萨尔先清洁了自己的手，再熟练地替马扎伊的伤口消毒，详细观察他伤口的状况。

「被狗咬伤的伤口复元得很好呢。」

涂好药、再缠上新绷带，赫萨尔拿起一片金属制的压舌片。

「请张开嘴巴，让我看一下喉咙。」

赫萨尔利用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观察喉咙深处，再用手指摸摸两耳下方，然后让他脱掉上衣，用单边呈漏斗状的木筒抵在马扎伊胸口，仔细听着声音。

赫萨尔点点头，微笑着说：

「目前看起来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症状。」

马扎伊的表情很明显地变得松缓。阿卡法王依然坐在餐桌前，悠然露出微笑。

「来，接下来换你了。过来这里坐。」

赫萨尔招呼着伊撒姆，伊撒姆看起来有些紧张，坐在父亲让出的椅子上。

马柯康单膝就地，小心替伊撒姆解开缠在脚踝的绷带。趁着这时候，赫萨尔口气轻松地问他，伤口还痛吗？

「……有点痛。」

他回答的声音微弱又嘶哑，很难听清楚。

赫萨尔眯起眼观察他脚踝的伤，又轻轻按压伤口周围，再摸摸大腿根部。

「这里也痛吗？」

伊撒姆点点头。

「……有一点。」

赫萨尔让少年的脸朝向日光。

先是观察他的眼睛，再要他张开嘴巴、看看喉咙深处，赫萨尔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听完伊撒姆的胸音后，赫萨尔对他说：

「可以穿上衣服了。」

赫萨尔盯着正穿回上衣的少年，陷入深思。终于，他站起身来，面对马扎伊和阿卡法王。

「虽然症状并不严重，但有些令人担心的地方。为了以防万一，我想请他暂住在医院，观察一阵子。」

马扎伊和阿卡法王表情僵硬。

「你说『令人担心』是什么意思？」

「伤口周围有很明显的红肿，另外鼠蹊部和耳下也有些微肿胀。喉咙也很红。这些都是病素进入身体的症状。」

看到两人铁青的脸，赫萨尔露出微笑，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被咬伤了嘛。马扎伊大人的身体里也有病素入侵。如果今后肿胀的情况开始扩散，或是喉咙变红，也请马扎伊大人到医院。

「至于伊撒姆少爷的情况，由于现在已经出现强烈反应，谨慎起见，我希望能就近观察他的状况。这次不过是比较保险的做法。」

说着，赫萨尔把手放在茫然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肩上。

「你去告诉随从，要外宿几天，请他们替你收拾好行李。不过可要小心说话的方式喔。要是说得太夸张，他们可会像你父亲和祖父一样，满脸铁青呢。」

少年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点了点头。

他向大家敬了一礼，离开房间。然后，赫萨尔转向阿卡法王。

「有件事想拜托您。」

阿卡法王楞楞看着少年刚刚离去的那扇门，心中若有所思。他眨了眨眼，也看向赫萨尔。

「……什么事？」

「您在吉卡尔森林有座狩猎用的别墅吧？」

阿卡法王皱起眉。

「有是有。」

「那个地方能不能暂时借我使用？我想做为临时的施疗院。」

阿卡法王的眼里骤然掠过一道光芒。

「隔离黑狼热病患用的施疗院吗？」

赫萨尔点点头。

「吉卡尔森林距离这处居城、卡山城和王幡侯居城的距离都恰到好处，不会太近或太远，我之前就动过跟您商借的念头。

「等到患者大量出现就太迟了，希望您现在能答应。」

阿卡法王深深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就借你吧。我马上派工匠去整理，当做施疗院用。」

说着，阿卡法王盯着赫萨尔，压低了声音：

「伊撒姆得了狂犬病吗？」

赫萨尔定定看着阿卡法王。

「现在这个阶段还很难说。他被咬的部位是脚踝，狂犬病不太可能这么快就发作。现在伊撒姆少爷身上出现的症状，是身上有很深伤口时常见的症状，不只限于被狗咬才会有……不过，」

赫萨尔平静地接着说：

「我想先一步采取任何可能的对策。谁教我生性胆小呢？」

第一卷 幸存者 五 发作

「所以要把所有患者集中在一处是吗？」

听完赫萨尔的说明，米拉儿换上放心的表情。

「太好了。这里还有其他病人，我正在烦恼该怎么办才好。」

赫萨尔努努嘴，看着窗外。

「但我们俩不可能同时待在两个地方。以后会变得很忙。」

事件发生后，赫萨尔利用飞鸽通报欧塔瓦尔圣领，告知详细事态，深学院院长也回传了马上派遣医术师和护理师协助的讯息。

不过他们没有时间等来自圣领的增援人手到达，赫萨尔开始给弟子们下达极为缜密的指示，这些指令复杂到令人怀疑是否真的需要如此仔细。针对这些被咬伤的患者，从诊疗、作息到三餐等，全都要一一纳入管理。

弟子们尽管精通医术，但并不能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他们。

除了在「小人物的巢居」里的一般治疗，再加上要在远离市区的别墅进行治疗，可想而知，赫萨尔和米拉儿的负担必然会加重。

尽管如此，正如米拉儿所说，即使传染给人的可能性很低，但只要黑狼热是传染病，能有个地方将可疑患者隔离、进行集中治疗，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唉。」

米拉儿犹豫地开了口。

「什么？」

「能不能请吕那师的弟子来帮忙啊？」

赫萨尔的脸垮了下来。看到他的表情，米拉儿以极力保持冷静的口气说：

「换个角度想，我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如果让他了解我们治疗的方法，也许……」

赫萨尔表情苦涩，摇摇头；下个瞬间，又突然眯起眼。

好一会儿，赫萨尔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沉思。终于，他抬起眼，看着米拉儿。

「确实是个危险的赌注，不过我们就赌一把吧。」

米拉儿神情略微紧张地点点头。

听了赫萨尔的请求，吕那师平静地答应，派了一位名叫真那的弟子前来施疗院。

来到施疗院的真那提着一只布袋，里面装有祭司医所使用的治疗道具。这个年轻人个子瘦高，有点驼背。

因为年纪还很轻，所以乍看之下不怎么牢靠；不过当赫萨尔开始说明治疗步骤后，他却能很快地掌握、理解这陌生疗法的重点。看来，吕那师送来的，是弟子之中特别优秀的年轻人。

＊

王幡候听说吕那师的弟子在赫萨尔身边协助治疗，相当高兴，马上答应将被狗咬伤的东乎瑠人送到吉卡尔森林的别墅，除了打点各项费用，还送来了高额的治疗费。

直到事件发生第三天的白天为止，几乎所有患者都已迁移到这别墅中，只有王幡侯的长子迂多瑠似乎说服了父亲，坚持不肯搬过来。

聚集在别墅中的患者多半表示有发烧和倦怠的症状。不过，就算是被一般的狗咬伤的肮脏伤口，出现这种症状也并不奇怪。

他们开始出现一般不会发生的症状，是在御前狩猎后的第六天早上。

＊

「赫萨尔大人！」

真那冲进赫萨尔的房间。

昨晚开始下起小雨，穿过中庭跑来的真那撩起湿淋淋的头发，铁青着脸告诉赫萨尔：

「鹰匠发疹了。」

赫萨尔的表情瞬间变得紧绷。

他瞥了米拉儿一眼，接着便走向门口。米拉儿什么也没问，马上从架上取出木箱，跟在赫萨尔身后。

「我来拿吧。」

马柯康想替她拿木箱，但米拉儿摇摇头。

「没关系。不重。而且这有特殊拿法。」

她语气稳定，脸色却很苍白。

看到他们的表情，马柯康了解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赫萨尔和米拉儿已经预测到某些事的发生，并做好了防范。

「你拿那个袋子吧。」

马柯康依照赫萨尔的指示拿起布袋，跟在两人后面。

那天起，开始了不眠不休的日子。

刚开始虽然只有喉咙痛和倦怠感等类似感冒的症状，但等到发疹后，症状就会急遽恶化——这就是黑狼热的特征。

早上发疹的鹰匠，傍晚开始发高烧，喃喃说了声「身体跟铅一样重」，便陷入昏睡状态。尽管拼命治疗，最后依然徒劳无功，他反弓着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半夜就断了气。

米拉儿用白布盖住他的脸，在房间一角守候的鹰匠妻女紧抱着彼此，痛哭失声。

假如不是传染病，至少还能在身边握住他的手，送他最后一程。她们哀叹着竟然连接近都无法接近。

米拉儿深深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低下头。

过了好一段时间，米拉儿终于睁开眼睛，静静对鹰匠的妻子表达哀悼之意，告诉她等遗体清理好之后，会再请她过来，希望她们到其他房间稍微休息一下，把她们带到房外。

真那也跟着她们一起出去。

来到走廊，他悄悄走近鹰匠妻子身边，对她说：

「我是祭司医真那。」

鹰匠的妻子突然抬起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真那。真那温柔地承接那视线，坚定地对她说：

「虽然他临终前很痛苦，但是他的苦，天神都看在眼里。现在，神正用他的手抱着你丈夫，对他说『你辛苦了』，即将引导他走向在天上的安稳生活。」

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犹豫动摇。听了之后，鹰匠的妻子眼中盈满泪水。

真那继续以平静的声音说：

「您一定很难过吧。但请您一定要好好地努力活着。一切神都看在眼里。神赐予您在这世上的短暂人生，只要能好好过完，最后您一定可以在天上，跟您的夫君重逢相拥。只要忍耐到那时候就行了。请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妻子开始放声大哭。不过那哭声跟刚刚不同，让人有种获得解放、释怀的感觉。

米拉儿出神地看着他们。

看到微微弯身安慰鹰匠妻子的真那，马柯康心想：

（比起医术师，祭司医的工作，更像是事奉神的使者呢。）

遇到人力所不能及的境界，或许祭司医才真正能拯救人们。这种念头突然掠过他心头。

米拉儿不知在想什么，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真那他们。或许她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触吧。

安抚完鹰匠的妻子后，马柯康跟真那一起回到房间，米拉儿站在还盯着鹰匠遗体的赫萨尔身边。

「……你觉得不可能是破伤风吗？」

隔着布帘，声音听起来闷闷钝钝的，不是很清楚。

赫萨尔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也对。他没有畏光或声音的反应，痉挛的过程也不一样。」

米拉儿低声说着，一边感受着客气退到房间一角的真那视线，一边轻轻摸着放在床边的注射器。

「结果没有奏效呢。他对培养出来的『黑狼病素』有反应，本来觉得应该有希望的。」

房间角落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黑狼病素？」

米拉儿转过头，招手要真那到身边来。

那位高挑的年轻人来到身边后，米拉儿轻声告诉他：

「我们认为引起疾病的，是非常非常小的生物。我们称之为『病素』。」

真那的眼睛瞪得老大。

「生物？生物会致病？」

赫萨尔疲倦地说：

「晚点让你看看。」

真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病因是看得到的东西吗？如果是这么大的东西……」

赫萨尔摇摇头。

「不大。在一般状态下是看不见的，现在没办法看到黑狼热的病素，不过有些病的病素是看得见的。」

「这是怎么办到的？」

「抱歉，我现在没力气跟你解释那么多。」

赫萨尔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米拉儿。

「总之，那些狗身上很有可能带有『黑狼病素』。」他说。

米拉儿点点头。

「这两种药，要不要在其他患者发疹前给他们注射？我认为应该尽快施打。黑狼热的症状恶化得很快……老实说，现在都有可能太迟了。如果能在被咬伤后马上施打，结果或许又不一样了吧。」

赫萨尔摸着注射器，头点了一半，又突然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

「『弱毒药』也就罢了，『血浆体药』还是先只给东乎瑠人打吧。」

听着两人的对话，马柯康暗觉狐疑。

（所以不给阿卡法人施打吗？这是为什么？）

真那似乎也觉得奇怪，他问，为什么不替阿卡法人注射？

米拉儿仔细地回答，真那似乎也了解了，不过在后头听着的马柯康却依然摸不着头绪。

（就不能用我也听得懂的话讲吗？）

他内心虽然这么想，但他也知道，要是现在开口问赫萨尔，一定会捱骂，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隔了一夜，其他东乎瑠人同时出现发疹症状。

或许是发疹前施打的药剂奏效，一直到第二天，他们的意识都还算清楚；只是渐渐一个个陷入昏睡状态、产生痉挛，尽管拼命抢救，还是无法挽回他们的生命。

这时候，被狗咬过的东乎瑠人之中，只剩迂多瑠和绪利武两人还活着，但阿卡法人并没有人发疹。

这两天，赫萨尔几乎没睡，身边的人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他越来越疲劳。

「……赫萨尔师。」

终于抓到了空档，赫萨尔连坐下的工夫都没有，正站着吃午餐，真那怯生生地上前。

「请您喝下这个吧。」

赫萨尔看着他递上的茶杯，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这是用六种药草煎的，对疲劳特别有效。老师可能早就知道这些药，不过如果您没听过，还请务必一试。」

说着，真那显得有些难为情。

「这几天，您让我看到许多以往从不知道的治疗法。就当做是我的回礼吧。」

赫萨尔皱着眉拿起茶杯，闻闻那温热茶汤的味道。

「……我没闻过这种味道呢。」

赫萨尔一口气喝干，皱着脸。

「苦吗？」

「还好。」

赫萨尔摇摇头。

「比想像中顺口。」

听了之后，真那露出放心的表情。

「太好了。那一定有效。觉得顺口，就是您身体需要的最好证据。」

赫萨尔道了谢，再次埋头治疗。不过到了黄昏时分，他突然觉得身体有股不可思议的温热感；虽然疲累，却不至于像上午那样，全身彷佛像灌了铅般沉重。

晚餐时，他把这件事告诉真那、向他道谢，真那显得由衷地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清心教医术中，最上等的技巧，就是煎制能让人健康生活的药汤。能稍微减轻您的疲劳，我真的很高兴。」

赫萨尔感触良多地打量着真那，又瞥了米拉儿一眼，再把视线拉回真那身上。

「是吗……」

那声音里似乎包含着很深的感慨。

「我们的医术虽然有很多不同……不过最后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呢。其实本应如此。」

然后，赫萨尔突然露出微笑。

「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那药汤的处方吗？我也想让米拉儿喝一点。」

真那开心地点点头。

「当然好。我把处方写给您。米拉儿小姐是女性，根据我的判断，适合两位身体的药方不同。我马上再煎一帖给她。」

米拉儿露出微笑，衷心向他说了声谢谢，真那涨红了脸，低下头来。

马柯康站在房间角落看着他们，紧抿着嘴，忍住不断涌现的笑意。

（清心教的祭司医不娶妻吗？）

虽然并不是这么回事，但这年轻人看来很纯情。米拉儿跟他说话时，他总是显得很开心。看着结结巴巴紧张回应的真那，马柯康不禁觉得，好久没有过这种温馨的感觉了。

第一卷 幸存者 六 与疾病的苦斗

驯鹰狩猎过后第九天的白天。

正门的铃声响起，过了一会儿，玄关附近一阵骚动。

赫萨尔抬起苍白的脸，就在这时候，王幡侯的使者粗鲁地打开门冲进来。

「请您马上到城里一趟。」

除此之外，使者什么也没说，不由分说地催促赫萨尔，神情异常。

（难道是迂多瑠发疹了？）

赫萨尔暗在心中猜测。他让米拉儿留下来治疗，由马柯康拿着治疗道具，和他一起坐进马车里。

到达城里时，迂多瑠已陷入昏睡状态。

迂多瑠躺在偌大睡房正中央的大床上，吕那和弟子坐在周围。

房里的窗前垂着布幔，在黄昏般的阴暗光线中，隐隐有焚香的烟。这味道赫萨尔闻过好几次。

（……瞑魂香。）

面对已经无药可救的患者，祭司医会给患者喝下减轻疼痛的药，让他们昏睡，并在平静中过世，这时焚烧的就是瞑魂香。

王幡侯和与多瑠在距离稍远的地方，看着床上的迂多瑠。

王幡侯抬起头，望向赫萨尔，嘶哑地说：

「……发疹的事他瞒着没说。」

王幡侯一字一句慢慢挤出声音。

「从昨夜起，他的脸色便开始发青；吃午餐时，突然就倒了下去。我让人替他解开前襟，想让他呼吸顺畅一点，这才发现，已经有发疹症状……」

王幡侯眼眶泛红。

看到他深深刻着皱纹的眼角隐约泛着泪光，赫萨尔忍不住别开眼——这时的王幡侯露出了父亲的表情。他不忍卒睹。

赫萨尔望向迂多瑠，看到他胸口还有些许起伏。赫萨尔脑中突然掠过一个想法。

（难道还没有发生痉挛吗？既然如此……）

与多瑠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问道：

「还有救吗？」

赫萨尔抬起头，看着与多瑠。

「注射药剂的话，或许有救。但根据之前的经验，就算打了药，顶多能再撑一天一夜。」

与多瑠紧抿着唇，看着父亲。

「父亲。」

大概正紧咬着牙关吧，王幡侯的下巴略为隆起。

王幡候看看吕那，再看看床上的长子，终于，王幡侯挤出这句话：

「……迂多瑠倒下时，曾说『别让欧塔瓦尔的药玷污我的身体』。如果有效，就算违背迂多瑠的心意，也得注射……」

他眼里泛着泪。

「但是我不能只为了延长一天一夜的寿命，无视他最后的请求、玷污他的身体……神都看在眼里。」

王幡侯闭上眼，厚唇不住颤抖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他猛然睁开眼，对儿子呼喊：

「活下来！迂多瑠！别被疾病打倒！」

只是他的声音并没有传进迂多瑠耳里。

经过昏睡和痉挛这段早已见惯的过程后，迂多瑠在半夜咽了气。

不过几天前，还带着一脸不可一世的表情挖苦弟弟的男人；在战场上，站在队伍前方、指挥若定的英勇男子，竟像叶片从茎上掉落般，轻易便离开人世。赫萨尔抱着一种难以平复的微妙感觉，沉默地在旁守候。

＊

遭逢王幡家总领之子，同时也是兄长之死这等家中要事，与多瑠暂时无法离开父亲身边，他脸上写满焦躁，把赫萨尔叫进执务室，连忙开口问道：

「……丝露米娜和绪利武没有发疹吧？」

「是的，我离开时还没发疹。」

与多瑠抓住赫萨尔的手腕。

「现在还没有发疹这件事，您怎么看？得救的机会高吗？」

赫萨尔盯着与多瑠。

「接下来会怎样，现在还很难说。但是和身体强健的迂多瑠大人相隔这么长一段时间还没开始发疹，足见两位有抵抗这种病的体质。」

赫萨尔将右手叠在抓着自己左手腕的与多瑠手上，稍微凑近了些，轻声对与多瑠说：

「……目前阿卡法人之中，还没有人发疹。」

与多瑠眼睛一亮。

两人沉默地看着彼此好一会儿。

终于，赫萨尔轻轻放开手，小声地说：

「请您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有希望的。」

与多瑠放开赫萨尔，双手掩面。

「……绪利武。」

指缝间流泻出极其悲痛的声音，想到身上只有一半阿卡法血缘的孩子，他心里满是哀伤和心慌。

然而，下一个发疹的，并不是绪利武。

＊

一回到位于吉卡尔森林的别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真那便来找赫萨尔。

「……米拉儿小姐请您马上过去。」

赫萨尔皱起眉。

「是绪利武吗？」

真那摇摇头。

「不，是伊撒姆少爷。」

赫萨尔的表情扭曲。他紧抿着唇，快步走向伊撒姆的房间。

晨光从大片窗户进入房内，让躺在床上的伊撒姆自胸部以下都裹在温柔的光芒里。

赫萨尔走进房里时，米拉儿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眼睛下方浮着明显的黑眼圈。脸色很糟。

赫萨尔快步走近床边，站在米拉儿身旁。

伊撒姆还有意识，但有点模糊。眼睛空洞地游移着，彷佛失焦般摇摆不定。

少年细瘦的脖颈泛着汗滴，上面还有零零星星的疹子。

「……刚刚开始发烧。」

米拉儿小声地说。

赫萨尔点点头，轻轻碰了碰米拉儿的手肘。

「这里我来。你去休息一下。」

米拉儿才张开口，随即又闭上，轻轻点头。她微微拖着脚步离开房间，肩膀颓然下垂，身子看起来彷佛瘦了一圈。

「真那，麻烦你……」

赫萨尔话还没说完，真那马上点头。

「我替米拉儿小姐煎了药汤。我马上去热一热让她喝。里面加了可以镇静心神的药草，应该能让她好好睡一觉。」

赫萨尔对真那深深低下头。真那很惊讶，但马上郑重回礼，跟着米拉儿身后离开房间。

等到他们一出去，赫萨尔马上转向床上的少年。

「伊撒姆，听得到吗？」

赫萨尔在他耳边轻唤，但少年没有反应。

看到这个状况，他已经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过程。

始终站在少主身后的马柯康，不忍心看着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伊撒姆，露出彷佛注视着不属于这个世界某处的眼神，不由得别过眼去。

那天下午，伊撒姆全身开始颤抖，接着发起高烧。

赫萨尔弯下身子，拼命呼唤着少年。

「振作一点！不要输！不能睡！不能睡！」

像是念着咒语般，赫萨尔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还敲着自己的额头。这三天来，赫萨尔几乎没睡，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行了。）

马柯康走近，才碰到他的肩膀，赫萨尔便用力把他的手拍掉。

「别碰我！」

「可是……」

「闭嘴！」

马柯康望向站在赫萨尔身边的真那。

「药汤呢？」

真那难过地摇摇头。

「已经喝过了。再这样下去……」

赫萨尔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怒吼着：

「叫你闭嘴没听见吗？现在我的事根本无所谓！」

赫萨尔的怒吼，正好跟开门声相叠。

一回头，赫萨尔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盯着走进来的人。

「……祖父。」

身穿浅褐色长袍的初老男子安静地走了过来，站在赫萨尔身边。

跟在初老男子后头走进来的米拉儿，对赫萨尔轻轻点头，站在稍远之处。大概是喝了真那的药汤，又熟睡了一觉的缘故吧，她脸上又恢复了生气。

（祖父？所以这位是利姆艾尔大人？）

利姆艾尔是拯救东乎瑠帝国皇妃的知名医术师，也是赫萨尔的祖父、养育他长大的至亲——利姆艾尔·悠格拉尔。一想到自己正亲眼看着这位还在世便已成为传奇的人物，马柯康觉得很不可思议。

利姆艾尔身材高挑。缓缓飘动的半白头发底下是一张修长的脸庞，表情沉稳，但目光凌厉。

利姆艾尔看了真那一眼，露出很好奇的表情，但随即又把视线拉回赫萨尔和伊撒姆身上。

他小声要赫萨尔说明伊撒姆的状态；接着伸出手，轻轻拨开伊撒姆的眼皮，再从赫萨尔手上接过蜡烛，移动着火光，检查患者的瞳孔。

大致看完后，利姆艾尔低声问：

「还没有发生痉挛吧？」

赫萨尔点点头。

「是的。」

「那试着替他注射『科卡耳』吧。」

赫萨尔大概没料到祖父会这么说。他一惊，抬头看着祖父。

「您说，打『科卡耳』？」

啊……米拉儿轻叫了一声，赫萨尔回头看她。

「怎么了？」

米拉儿走近两人，怯生生地仰头看着利姆艾尔。

「该不会是『斯拉狂犬』时的那种治疗法吧？」

听到这句话，赫萨尔眼中闪过一道光。

然而他却皱起眉，用手指按着额头。

「但那时用的是『波莎』，不是『科卡耳』吧？」

「对。不过比起『波莎』，『科卡耳』的药效更快，也更强。」

「但是那……」

赫萨尔显得很犹豫；这时，利姆艾尔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如果不在痉挛前打，就没有意义了。」

赫萨尔深吸一口气，对米拉儿点点头。

米拉儿立刻转身，大概是要准备「科卡耳」这种药吧，马柯康也跟着她离开房间。

「我也去帮忙。」

「……啊，谢谢。那就麻烦了。」

真那挡住快关上的房门，也来到走廊上。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好啊，请。」

太阳不知不觉已经西斜，回廊上拖着长长的影子。

众人在光影交错中快步走向药仓。真那问米拉儿：

「『科卡耳』是种危险的药吗？」

米拉儿看了真那一眼。

「不常用在人身上。这种药多半用来让猛兽睡着。」

真那睁大眼。

「让野兽睡着的药？」

「对。这种药可以在不影响呼吸的前提下，让野兽迅速进入睡眠状态，非常好用。但因为药效强，所以也有可能无法从昏睡中醒来。」

「什么？!那为什么要用这种药？」

正好走到转角，米拉儿一面伸出手扶着廊柱，一面转弯。接着又说：

「几年前，利姆艾尔大人曾救了一位狂犬病发作的少女。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么一个奇迹般的成功例子。当时所用的药是『波莎』，跟『科卡耳』一样，是具有昏睡功能的药。

「如果你想知道详情，我之后再慢慢告诉你。总之，这种药可以让人昏睡，阻断从大脑传出的命令、抑制痉挛。」

米拉儿稍稍换了一口气，继续说明。

「目前为止的患者，多半都是因为痉挛导致无法呼吸而死。我猜利姆艾尔大人是想让大脑入睡、抑制痉挛，替身体争取多一点跟病毒奋战的时间。」

看着米拉儿的侧脸，把嘴抿成一绦线的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中却散发着强烈的光芒。彷佛保护孩子的母亲般，全身充满强大的气场。

注射了科卡耳的伊撒姆很快便陷入昏睡。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但并没有停止。确认呼吸后，利姆艾尔回头看着赫萨尔。

「新药全都打过了？」

「对。但是在其他患者身上，抑制效果顶多只能撑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无法保命。」

利姆艾尔眯起眼。

「药量呢？还有存货吗？」

「米拉儿他们拼命制作了许多抗病素药，还很够。」

利姆艾尔看着米拉儿，露出微笑；接着又把视线移回赫萨尔身上。

「那么，今后继续给这孩子注射吧。」

赫萨尔的视线露出些许动摇，但马上又用力地点点头。

「知道了。」

站在三人背后的真那，兴奋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多亏了米拉儿的指导，现在马柯康也能大概了解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应该是打算趁着大脑昏睡、痉挛反应得到抑制的这段期间，对身体注射药物，给身体对抗病毒的力气。

少年纤瘦的身子能否打赢这场严酷的仗？这确实是场看不见前方的赌注，不过光是能将伊撒姆导向和以往疗程不同的方向，就足以让赫萨尔和米拉儿重拾生气、看来判若两人。

这天，直到深夜，伊撒姆都没有出现痉挛。

赫萨尔和米拉儿暂时将治疗工作交给利姆艾尔，这天晚上，他终于能在自己久违的床铺上沉沉入睡。

第一卷 幸存者 七 新药

到了第二天白天，伊撒姆还好好地活着。

赫萨尔带着真那走进病房，利姆艾尔坐在伊撒姆床边，正在替他把脉。

午后的光线将利姆艾尔的侧脸照得白亮。历经长途旅行，又一天一夜没睡，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疲态。

（明明已年过六十，祖父却还是这么硬朗。）

对于这位除了传授医术知识，也代替早逝的父亲教了他许多事的长辈，赫萨尔对利姆艾尔的敬爱难以言喻。不过每次面对面看着利姆艾尔，赫萨尔心里总是觉得有点紧张。

尽管赫萨尔就站在身边，不过直到把完脉为止，利姆艾尔都没有抬起头。

直到他轻轻将少年的手臂放回毛毯下，这才抬头看着赫萨尔。

「血压下降了一点，脉搏也很慢，不过状况还算稳定。」

赫萨尔点点头。

「谢谢您。接下来我来吧，您请去休息一下。」

利姆艾尔站起来，直了直腰。

「也好。不过要是有什么变化，马上来叫我，不用客气。」

「是。」

利姆艾尔离开后，房间里充满着无声静寂。

伊撒姆微张着嘴，正沉睡着。看着他苍白的脸，赫萨尔心想：

（……那额头底下，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

苍白却光滑的皮肤。皮肤底下有薄薄的脂肪、骨头，还有大脑。脑中究竟产生了哪些活动，让人思考、感到痛楚和颤抖呢？

小时候，每当祖父讲起人体内部的结构，赫萨尔就会有种不可思议的错觉，彷佛能看穿人的身体，看到里面各种东西活动的样貌。

长大成人后，现在仍偶尔会看到那种幻影。

尽管失去意识，但为了维系生命，身体还是会不断运作——跟那个在思考、有想法的自己简直就像不同的生物，即使在沉睡期间，仍不断活动的组织……

陷入深沉睡眠的这名少年，他的身体现在正为了延续生命奋力搏斗着，且无关意识。

身体是什么？生命又是什么？每次看到人的身体，赫萨尔就忍不住想起这些。

赫萨尔轻轻整好有点凌乱的毛毯，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着站在房间角落的马柯康。

「帮我拿茶来吧。」

「是。」

「还有真那的。」

马柯康点点头，真那慌张地摇摇手。

「不、不用了……」

「别客气。不差这点工夫。」

马柯康笑着，他手刚放在门上，房外有人便犹豫地敲着门。

门一打开，站在走廊上的是马扎伊。

他两眼充血，看来好像发烧了。

「马扎伊大人！」

马柯康不禁开口叫着，马扎伊怯生生地往房内窥探。

「……伊撒姆现在状况怎么样？」

赫萨尔站起身，对他说：

「您请进吧。」

马扎伊进了房，走近床边，看着沉睡中的儿子。

「现在靠药物让他睡着，不过病情很稳定。」

听到赫萨尔这么说，马扎伊紧绷的脸才终于放松下来。

「是、是吗……」

似乎说不出其他话的马扎伊把手放在床头，凝视着儿子。脸看来有些泛红。

「您好像有点发烧。」

马扎伊转过头来，点点头。

「不久前，喉咙开始有点痛。」

马扎伊看了放在床边治疗台的注射器一眼，又看着赫萨尔。

「我拜托米拉儿师也替我打新药，但……」

「她拒绝了吧？」

「是啊。」

马扎伊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激动地喘气，连肩膀都跟着上下抖动。

「为什么？」他问。

赫萨尔让马扎伊坐在椅子上，一边替他把脉，一边解释：

「这种药可能会引起很激烈的过敏反应。」

「过敏反应？」

「对。可能会无法呼吸，甚至还有生命危险。」

马扎伊皱着眉。

「但您已经替伊撒姆注射了吧？」

赫萨尔眨眨眼。

「对。因为伊撒姆的身体很明显已经吃不消了。」

马扎伊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勉强挤出话。

「我现在开始发烧，身体也觉得很难受。这不就代表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承受不住病毒素的攻击吗？」

赫萨尔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了马扎伊一会儿。

带着激动的喘息，马扎伊继续追问：

「你说的过敏反应，一定会出现吗？」

「不，不一定会出现。」

「如果出现的话，一定会死吗？」

「虽然有危险，但也有可能保住一命。只是，除了过敏反应外，或许还会给身体带来各种不好的影响……」

「但是不一定会死吧？死于黑狼热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对吧？」

赫萨尔没说话，马扎伊则是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赫萨尔，嘶哑着声音说道：

「请你务必帮我注射。我被得了黑狼热的狗咬了，现在身体很难受。就算不注射，也很有可能会死吧……我还不能死。我不能放着妻儿一个人走。至少让我在存活可能性高的这一边赌一把。」

赫萨尔紧抿着唇，陷入深思。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叹了口气，看向马柯康。

「告诉米拉儿。准备好治疗过敏反应需要的东西，然后到这里来。」

米拉儿来了，赫萨尔把状况告诉她，并做好准备。

真那熟练地依指示摆放治疗器具。赫萨尔趁机向马扎伊说明应注意的事项。

「如果觉得血压下降，或喉咙塞住无法呼吸的话，请马上告诉我。过敏反应通常会在五姆鲁（分）到十姆鲁之内出现，不过快的时候，有可能几敏（秒）内就会出现。只要觉得不舒服，一定要马上讲。」

马扎伊不安地看着赫萨尔。

「我现在还是觉得喉咙很痛，过敏反应跟这种感觉不一样吗？」

「不一样。觉得呼吸困难时，请告诉我。」

马扎伊点点头。赫萨尔老练地在马扎伊的手臂上扎针。

「请用这块棉花按住打针的地方。现在感觉怎么样？」

马扎伊咽了口口水。

「……没什么奇怪的感觉。就是喉咙痛。」

时间的流逝彷佛变得很慢。

在赫萨尔吩咐下，马柯康跟真那一起搬了张床进来，让马扎伊能跟儿子待在一起。

马扎伊躺在床上，安心地闭上眼。身体应该很难受吧。发烧让他全身皮肤微微泛红。

米拉儿小心避免让马扎伊和伊撒姆产生脱水症状。虽然房里一定有赫萨尔或米拉儿，或是某位弟子在，但经过好几刻后，马扎伊仍未出现过敏反应。

这一天傍晚，与多瑠的儿子绪利武和母亲丝露米娜，开始出现发烧症状。

第一卷 幸存者 八 过敏反应

赫萨尔他们来到病房时，绪利武躺在床上，丝露米娜则起身坐在隔壁床上，抚着孩子的手。

绪利武满脸通红，不过并没有发疹，目光也未显黯淡。

「喉咙会痛吗？」赫萨尔问。

绪利武点点头。

「好，张开嘴让我看看。」

赫萨尔看了他的喉咙、摸摸两边耳下，再替他把脉；米拉儿也依照同样的顺序检查了丝露米娜的症状。

「丝露米娜夫人跟今天早上没什么两样。只是喉咙的红肿更严重了些。」

丝露米娜一边听米拉儿这么说，一边担心地看着儿子和赫萨尔。

「绪利武没事吧？」

赫萨尔点点头。

「现在还没有发疹，而且跟其他人比起来，两位的症状都很轻微。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我想还是很有希望的。」

丝露米娜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那伊撒姆和我哥哥呢？」

赫萨尔简单明了地交代了两人的情况，马柯康站在背后听着。

赫萨尔这个人平常说话总是很随性，不过一旦面对病人或者担心家人病情的人，他却又细心得令人惊讶。看到他这个样子，马柯康就忍不住觉得，这个人果然生来就是个医术师。

丝露米娜不知抱着何种心思聆听赫萨尔的话，当她听到已经替马扎伊注射血浆体药后，眼中顿时一亮。

「您替他注射了吗？太好了！米拉儿小姐说不行，我还以为我们都已经没救了呢。」

米拉儿满脸为难地正要开口，但赫萨尔制止了她，并且将先前曾向马扎伊说明过的危险性，再次告知丝露米娜。

丝露米娜听着，虽然不住点头，但她的表情却明显地写着希望也能接受注射。

赫萨尔一停下，丝露米娜随即表现出高度关切。

「您说的我明白了。打这种药可能会有危险，这我也了解。」

她说。

「但就算这样也不要紧，请您替我们注射吧。一想到再这样下去，要是儿子的身体输给病魔怎么办，我就担心到受不了。」

她连珠炮似地说出这番话。

「我一直在祈祷，但现在绪利武也开始发烧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真的很害怕。」

赫萨尔将手叠上丝露米娜雪白的双手，轻轻按住。

「冷静一点。您是母亲，可不能让绪利武看到您这个样子。」

丝露米娜随即闭口不语。

「绪利武现在还没有发疹，有可能就这么平安无事。

「黑狼热的血浆体药打在人体上到底安不安全，目前还没有经过确认。

「所以现在我并不建议您因为不安，而冒着引起过敏反应的风险接受注射。」

丝露米娜盯着赫萨尔，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接着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再睁开眼。

「……那么，请先打在我身上吧。我是这孩子的母亲。他是我生的，是流着我的血的儿子。如果打在我身上没事，就表示新药用在这孩子身上也没问题吧？」

赫萨尔皱起眉。

「这也很难说。的确，母子之间对药物的过敏体质是很相似，不过……」

「我哥哥并没有出现危险的反应对吧？我们是兄妹，你说的什么体质，很有可能很相似不是吗？」

在不安的驱使下，丝露米娜拼命地一句接着一句说个不停。

看到她彷佛被附身般的急切表情，马柯康又产生了与医术完全无关的担忧。

（如果只有丝露米娜和绪利武不能注射新药，可能会引发棘手的问题。）

丝露米娜是阿卡法王的侄女，绪利武也是流有阿卡法王血液的子孙之一；当然，绪利武也是王幡侯的孙子。

如果被人知道带有这等微妙血缘关系的两人，接受的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治疗，谁知道会传出什么臆测。

真那了解详情，应该会仔细对吕那说明理由；但是不了解医术的官僚或武人，还是很有可能擅加猜测。

（既然这种病无论如何都很危险，对大家进行相同的治疗，应该比较不会惹事上身吧？）

这一点赫萨尔理应也了解，但即使如此，看来他还是不打算改变治疗方针。

医术的判断，只需要考虑到人和生命就好，这是赫萨尔的信念，他在这方面相当顽固。

「马柯康。」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马柯康眨了眨眼。

「是。」

「去沙库尔那边，问问马扎伊大人现在的状况如何。别忘了问他，现在除了过敏反应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该注意的反应。」

「遵命。」

马柯康离开房间，走向马扎伊和伊撒姆的病房。现在弟子沙库尔应该正代替赫萨尔照顾他们。

他敲了敲马扎伊病房的门，走进里面，利姆艾尔正坐在马扎伊床边和沙库尔说话。

「打扰两位说话了。」

轻声致歉后，利姆艾尔抬头看着马柯康。

「怎么了？」

马柯康说出赫萨尔交代的事，解释来龙去脉。利姆艾尔一边听着，一边思考，听完后随即起身。

「我也一起去。带我去病房吧。」

＊

「……祖父。」

看见利姆艾尔在马柯康的陪同下走进病房，赫萨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利姆艾尔先对孙子点点头，然后微笑看着丝露米娜。

「身体感觉怎么样？」

鼎鼎大名的利姆艾尔亲自来问诊，丝露米娜紧张得边发抖边说出自己的情况。

利姆艾尔一边点头一边听着，听完后，望向赫萨尔。

「听说丝露米娜夫人想要尝试新药？」

「是的。」

「是吗——如果夫人已经了解危险性，但还是希望注射，那么我认为应该替她施打，你觉得呢？」

赫萨尔皱起眉，凝视着利姆艾尔。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望好一会儿。

「当然，还有很多不得不考虑的问题……丝露米娜夫人。」

利姆艾尔转头看着丝露米娜。

「您是王幡侯次子之妻，绪利武则是重要的王孙。为了避免将来引起无谓的纠纷，我希望能先写封信给与多瑠大人，请求他的许可，好吗？」

丝露米娜马上点头。

「好的，麻烦您了。」

赫萨尔追着离开病房的利姆艾尔，来到走廊上。

「祖父。」

赫萨尔压低了声音。

「您打算拿他们两人来实验吗？」

利姆艾尔回过头看着孙子。

「病毒素会在体内渐渐增加。药越早期注射越有效果。那两个人看来已经有免疫力，不过发烧越来越严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跟其他人走上一样的病程……没错，这确实是一种赌注，既然非得赌一边，还不如赌已经大致了解如何因应的过敏反应来得划算。」

赫萨尔表情扭曲。

「您怎么又说那种唬外行人的话。」

赫萨尔眼里闪过光芒。

「您其实是想看看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吧？」

利姆艾尔看着孙子，平静地回答：

「既然知道，你又何必问呢？」

赫萨尔紧抿着嘴，表情凝重地看着祖父；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可恶。」

赫萨尔啐了一声。

「您还是一样残忍——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去。」

利姆艾尔轻轻微笑，转身背向孙子。

＊

一获得与多瑠「请务必注射新药」的回覆，利姆艾尔马上做好过敏反应出现时该有的准备，回到丝露米娜和绪利武的病房。

虽然是自己开口央求，不过一看到注射器，丝露米娜的表情仍不禁为之凝结。

绪利武则是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好了好了，别摆出那种表情嘛。」

利姆艾尔开朗地低头看着两人。

他对绪利武说：

「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东西虽然看来可怕，不过没有想像中的痛吧？会痛的顶多只有数着一、二、三那短短的时间而已。你身上流着东乎瑠猛将和阿卡法王的血，怎么可能连这么短的时间都受不了，你说对吗？」

听了这些话，武人之子怎么也不能露出胆怯的表情。绪利武绷着那张稚气尚存的脸，轻轻点点头。

「嗯。不愧是武人。从小骨气就跟别人不一样！」

先开朗地称赞绪利武后，利姆艾尔将视线转向丝露米娜。

「我会先把新药打在绪利武少爷身上。少爷发烧的情况比较严重，要注射就得趁早。等到他稳定下来再替您注射。可以吗？」

丝露米娜铁青着脸，抬头看着利姆艾尔。

「……如、如果发生了那个过什么反应，该怎么办？」

赫萨尔马上举起手。

「我们会在这里做好治疗的准备，您不用太担心。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您就放轻松，豁出去接受疗程吧。」

利姆艾尔慎重地量取新药，再吸入注射器中，将空气排出后，他抓着绪利武颤抖的细瘦手臂。

先用沾着药液的棉花擦拭皮肤，然后熟练地将药注射进去。

绪利武表情扭曲、忍着痛。利姆艾尔拔出注射针后说：

「看，结束了。没有想像中那么痛吧？」

绪利武深深吐出一口气，一边发抖一边点头。

注射新药后，绪利武并没有出现过敏反应。跟马扎伊注射时相比，注入药液的部分比较肿，但即使经过一段时间后，仍未观察到更严重的反应。

丝露米娜却不一样。

注射新药后不久，丝露米娜的脸色大变。

「我嘴里……」

嘶哑地说完这几个字，丝露米娜脸色铁青地按住喉咙。

冷汗从脸颊滑落。

嘴巴一开一阖，发出紧绷的呜呜声。看来是呼吸不到空气。

一旁的马柯康看到这突来的激烈反应，觉得一阵惊恐，但赫萨尔和米拉儿却完全不显慌乱，开始进行流畅的一连串处理。

赫萨尔先单手稳住丝露米娜的额头，再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放在她下腭、抬高，确保呼吸道畅通；这时，米拉儿马上将装了某种液体的喷雾器放入丝露米娜口中，对着喉咙喷洒药剂。

这段期间，利姆艾尔拿着注射器，帮丝露米娜的手臂消毒、注射药液。

绪利武对母亲的急遽变化感到惊恐，但赫萨尔对他说：

「这是一种利用内脏分泌物制造的药，非常有效，你不用担心……你看，已经稳定下来了。太好了，这药对你母亲很有效呢。」

听到使用的是内脏分泌物制成的药，真那的脸都僵了。发现这一点后，赫萨尔和利姆艾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并没有对真那多说什么。

赫萨尔说得没错，丝露米娜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呼吸。

这迅速又戏剧性的药效展现，让真那带着复杂的表情直盯着不放。

赫萨尔平静地替脸色铁青、差点窒息的丝露米娜进行治疗。

「不要紧。已经没事了。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你冷静下来，慢慢呼吸。」

米拉儿动手治疗的同时，也温柔地对丝露米娜说话。

「很难过吧，你一定吓了一跳，不过没事了。你的血压会降低，所以可能会觉得眼前一阵昏暗，胸口也会有点不舒服，不过马上就会好的。」

丝露米娜的状态终于稳定。

她疲累地闭上眼，米拉儿执起她细白的手腕开始诊脉。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一名弟子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沙库尔师兄希望您能过去一趟。」

赫萨尔转过头去，点点头。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赫萨尔把丝露米娜和绪利武交给利姆艾尔和米拉儿，接着站起来，跟着弟子离开房间。

来到走廊上时，赫萨尔问弟子：

「出现异状的是谁？」

「是马扎伊大人。他从喉咙到腹部都出疹了。」

赫萨尔皱起眉。进入病房后，得意门生沙库尔让出位子给他。

「刚刚突然冒出来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赫萨尔看看疹子、摸摸耳下，再拨开眼皮看看马扎伊的眼睛。

「跟之前的发疹好像不太一样。」

沙库尔说，赫萨尔跟着也点点头。

「嗯，不一样。这应该是药疹。很可能对新药出现过敏反应。」

摸摸他的脖子观察脉象后，赫萨尔微眯着眼。

「问题在于他意识模糊这一点。」

这天夜里，马扎伊出现了痉挛。

但是没有其他患者那么严重，很快就平息下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隔天早上，继马扎伊之后，绪利武和丝露米娜也陷入意识模糊、发生痉挛，但都不算严重。

经过意识模糊和痉挛，并稳定下来后，他们开始进入漫长的睡眠。

大概睡了半天，他们全都露出一副远行他方后终于回来的茫然表情，睁开了眼睛。

「太好了，已经没事了。你撑过来了呢。」

米拉儿藏不住内心的喜悦，声音开朗地抚着存活下来的少年肩膀。

少年尴尬地看了米拉儿一眼。欲言又止地别开眼神，但迟迟说不出话来。

「做了奇怪的梦吗？」

米拉儿开口帮腔，绪利武点点头，沙哑地说：

「……嗯，做了很奇怪的梦。」

「什么样的梦？」

绪利武眨眨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接着，他小声地说：

「我忘了。」

＊

治疗告一段落后，真那回到吕那身边。

尽管赫萨尔答应让他看，但真那还是不愿意亲眼看到那所谓「眼睛看不见的致病小生物」。

赫萨尔很惊讶。

「为什么？看了之后一定会从根本改变你对疾病的认识。」

不过真那缓缓摇摇头。

「我想还是不会变的。所以我觉得不需要看。」

真那谨慎地字斟句酌。

「在清心教医术中，并不认为探究病源有多重要。因为该看的，都会出现在病者的身体上。

「诊疗身体，就能知道身体的问题出在哪里。您说，人会生病是因为小生物进入身体；换句话说，那都是进入身体的秽物。即使进入身体的秽物是相同的，疾病在每个人身上显现的方式也仍旧不同。重要的不是鉴别秽物的种类，而是除去这些秽物带给人的害处。」

真那微笑着说。

「既然如此，该诊疗的就是人的身体。和生病的人面对面，帮助这个人活得更好。我想继续精研这条路。」

说着，真那深深低头鞠躬后，便启程回到师父身边。

利姆艾尔一边喝茶，一边沉默地看着这段过程，等到真那离开房间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可惜。」

赫萨尔拉开椅子，在祖父对面坐下，开口说道：

「清心教医术的祭司医，就像待在一颗大球里一样。不管走到哪里，最后都还是在『神的教诲』这绝对不变的道理当中转来转去。」

利姆艾尔点点头。

「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个终极答案了。」

米拉儿犹豫地插了嘴：

「可是……老实说，我觉得满受感动的呢。」

利姆艾尔微笑地凝视着米拉儿。

「是吗。这也不难理解——不过，」

利姆艾尔的目光突然一冷。

「别忘了，就算这个世界的外侧浑圆无缺，我们所生活的内侧还有混沌存在。在这片混沌中，一个一个挖掘、发现、思考，才能踏出新的步伐。

「祭司医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因病而死的人。清心教那套神的道理，只不过是一套终极理论，好让患者和家人能接受，也让祭司医接受自己的无力。」

利姆艾尔张开双手，做出抓住天空的动作。

「我们绝不放弃。绝不——我们也不让患者放弃。绝不。

「疾病绝不是患者一个人的问题。如果是传染病，只要有一个人抗拒治疗，疾病就可能蔓延到其他人身上。」

赫萨尔有点错愕地呆望着祖父。

现在祖父所说的，都是赫萨尔过去早就听惯的老生常谈，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祖父用这么夸张的姿势，滔滔不绝地说话。

或许是注意到赫萨尔的表情吧。利姆艾尔放下高举的双手，但是他锐利的目光并没有消失。

「把真那叫来这里，让他有机会帮忙治疗，确实是件很不错的事。赫萨尔，以后如果有机会，也尽量这么做吧。」

利姆艾尔嘴角一松。

「不用我多说，我想你也明白 ，清心教医术是绑住我们手足的铁链。

「如果能拉拢祭司医到我们这边，就可以斩断锁链。一旦获得解放，欧塔瓦尔医术就能有惊人的成长。

「有了丰富的财源和人才后，假如能不分贵贱，把我们的知识传递给东乎瑠人，一切都会大大改变。」

赫萨尔微皱着眉，看着祖父。

总是那么冷静的祖父，心中竟然有这般郁结的心思，一想到这里，让他忍不住有点哀伤。

祖父的脸明明就是从小看惯的，现在看来却好像是个陌生人。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透明秋阳，把他的脸衬得白亮。

第一卷 幸存者 九 阿卡法的诅咒

一身白衣的人们，扛着白木棺材。

对于严守清心教教诲的东乎瑠武将来说，葬礼是升华到白色天际的仪式，因此在仪式中不得发出哭声。

白色帐篷、翻飞的白色吊旗、笔直延伸到墓穴前的白砂道路。

白色队伍在白天的眩目光线中前进。

迂多瑠的葬礼对阿卡法人来说，是一种异样的光景。

前来悼念的赫萨尔，在葬礼后受到王幡侯召唤。

在随从引导下，赫萨尔前往城中的某间事务厅。门一打开，不禁为之讶异——因为他看到阿卡法王正跟王幡侯面对面坐着。

王幡侯坐在上位，背后挂着写有神明教诲的挂轴，墨迹仍然鲜明。他的左边是与多瑠，另有四位重臣，无声地坐在房间两侧。

阿卡法王跟王幡侯面对面坐着，背后站着三位亲信，多力姆也在其中。

王幡侯脸上浮现前所未见的威严。阿卡法王则平静地看着他。

赫萨尔在多力姆身边的座位坐下。王幡侯看着赫萨尔。

「赫萨尔大人，衷心感谢您这次救了我孙子一命。」

赫萨尔低下头：

「多谢大人抬爱。」

王幡侯没回应，只是直盯着赫萨尔。

「我就直说了。」

王幡侯语调平板。

「听说阿卡法人不会死于黑狼热，这是真的吗？」

端坐在房间西侧最末座的马柯康，觉得喉咙彷佛被人勒住一样。

（……来了。）

现在在卡山城里到处流传着这样的谣言：黑狼热的复活，就是领土遭到蹂躏的「阿卡法的诅咒」——他知道，这些风声传入王幡侯耳中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类谣言并不少见，但对失去长子的王幡侯来说，他难以视若无睹。

这老奸巨猾的男人脸上有着异常兴奋的表情——让人觉得无端恐惧。

「我可以向您禀报两件事。」

也不知道赫萨尔是否感觉得到对方施加的压力，他的语气完全不如现场气氛那般紧绷，显得很平静。

「首先，现在还无法断定这次的疾病是不是黑狼热。」

房里一阵骚动。赫萨尔无视于众人的鼓噪，继续往下说。

「第二点，阿卡法人不见得一定能得救。」

瞬间，房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诚如您所知道的，远在两百五十年前，黑狼热最后一次留下纪录后，自此销声匿迹。这次事件所引发的疾病，确实跟纪录上所记载的症状很相似，但无法因此断定和过去是否为同一种病。

「另外，是否如现在街头巷尾所流传的，阿卡法人一定能得救？这也很难说。

「确实，此次事件中，因病过世的大多是东乎瑠人，不过阿卡法人伊撒姆少爷的病情，却远比拥有东乎瑠血脉的绪利武少爷来得严重许多。当时若不是在下的祖父利姆艾尔师果断尝试不同治疗方法，伊撒姆少爷可能早已回天乏术。所以阿卡法人一样有可能送命。」

在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时钟发出「咚、咚」的钝响。

王幡侯干咳几声。

「……原来如此。我懂了。」

声音听起来像是卡着痰，王幡侯再咳了两声，又问：

「所以你并不认为这种病是『阿卡法的诅咒』吗？」

这时，赫萨尔脸上浮现出苦笑。

「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但说着说着，赫萨尔脸上的笑意消失。

「我反而担心有了『阿卡法人不会送命』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后，大家对疾病传播的警戒心降低，使得疾病今后将在阿卡法人之间散布开。

「疾病这种东西，罹患的人一旦增加，就很可能造成病症改变。现在或许只有被狗咬的人会生病，但如果这种病的性质和黑狼热一样，那么等温暖的季节到来，蜱螨和蚊虫增生，在这些吸了病犬和病人血液的虫只媒介下，一口气爆发大流行也是有可能的。这才是更应该担心的问题。」

王幡侯不知在想什么，直盯着赫萨尔看。

「既然如此……」

王幡侯颔首。

「得早日提出对策才行；不过还有另一件事，也不得不提早设想。」

王幡侯将视线移到阿卡法王身上。

「冲进帐篷的狗。我看起来像是猎犬，阁下认为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阿卡法王身上。

阿卡法王停了一拍，点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当然，只有短短一瞬间，所以也说不准。」

王幡侯用锐利的眼神看着阿卡法王。

「如果是猎犬，就一定有饲主；如果有饲主，就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

「不用说，我已下令调查这起攻击背后的原因，并加派兵力处理。如果真的有人杀害迂多瑠，并企图放出『阿卡法的诅咒』这种谣言来扰乱东乎瑠的稳定，我一定会彻底调查，把所有相关人等全都一网打尽，除非砍了他们的头，否则我绝不罢休。」

他眼眶泛红，额头青筋暴露——看起来凄厉骇人。

「还请您见谅，阿卡法的旧领主。」

阿卡法王面不改色。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王幡侯。终于，他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了——我这边也会派人去找，要是找到犯人，一定会交给您发落。听了赫萨尔大人的担忧，我想现在已经不是打政治算盘的时候。这也攸关我们阿卡法人的性命……再说，」

他直盯着王幡侯，再次强调。

「别忘了，西边还有虎视眈眈的穆可尼亚。」

王幡侯的目光微微闪动。

阿卡法王看着他，继续往下说：

「对我们来说，这么久以来，东乎瑠人早已是自己人。相对的，穆可尼亚则是数百年来不断威胁阿卡法的可憎仇敌。无论如何，我们都得阻止穆可尼亚蛮族蹂躏这片土地。所以千万不能让疫病流行起来。」

这片土地的现任领主和旧领主凝视着彼此。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老奸巨猾的君王脑中现在到底蠢动着什么念头，但马柯康却感到一种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沉默不断持续，就在气氛紧绷到令人难以忍受时，赫萨尔的声音突然响遍整个房间。

「您刚刚说到预防疫病流行的方法吗？」

所有重臣全都楞楞地看着赫萨尔。

大概是不敢相信在这种集会讨论中，没有王幡侯的垂询，这个人竟敢无礼地擅自发言。所有人都盯着赫萨尔。

王幡侯也显得有些不高兴，不过他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赫萨尔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

「务必请您在今年秋冬之际，思考在卡山城这类人口密集的地区，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这确实没错。」

王幡侯点点头。

「我希望吕那师跟你能好好讨论一番，如果商讨出什么方案，我们再来研究——不过……」

王幡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

「如果这种疾病会以蜱螨或蚊虫为媒介，那应该很难完全防堵吧？你制造的那种新药，不能再改良吗？」

赫萨尔点点头。

「不管能不能，我都得继续改良。

「观察病程时，我也发现尽早集中且持续注射『弱毒药』和『抗病素药』，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是……」

赫萨尔望了吕那一眼，再将视线移回王幡侯身上。

「第一个问题是，东乎瑠人能不能打这种药。」

王幡侯表情僵硬。

赫萨尔直盯着王幡侯，又接下去说：

「阿卡法人如果没有耐受性，也可能会死于黑狼热；不过随着弱毒药的改良，应该有办法拯救这些人。

「但如果不能对东乎瑠人注射，那么就只有东乎瑠人会死于这种病；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成为只有东乎瑠人才需要恐惧的疫病。」

房内一片鼓噪。

明明可以治疗，却宁可抗拒而死，那很明显是东乎瑠自己的问题。

来到一片有传染病的土地，却因为要恭顺于自己的神，反而死于这种病——如果外界知道了这个事实，一定有很多人认为这是上天的旨意。

这才是真正的「阿卡法的诅咒」——而且无法责怪阿卡法人，是东乎瑠人自作自受、作茧自缚的诅咒。

王幡侯脸色苍白，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吕那的表情不变，只是一直坐在对面。

王幡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这事不能轻易决定，先跟吕那师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赫萨尔静静点头，但没有就此妥协。

「东乎瑠要如何判断，当然要看各位的想法而定。但疾病是不等人的，为了拯救还有救的生命，我必须制造出有效的药。

「还请您允许我继续制药，以免让夺走您儿子生命的疾病，再继续剥夺其他生命。」

王幡侯眨眨眼。他沉思了一会儿，以笃定的声音回答：

「那是当然。请您尽力改良药效。」

赫萨尔放心地露出微笑。

「谢谢您。其实之前获得您的许可，采取少量患者的血液，也都是为了改良药效。不过因为对所有人都注射了新药，所以无法分辨哪些人即使不注射也能存活。」

赫萨尔继续滔滔不绝地说，没让任何人有插嘴的余地。

「这次最早出现严重症状的，是下巴附近被咬伤的东乎瑠鹰匠。相反的，对这种病表现出最强耐受性的是丝露米娜夫人，其次是马扎伊大人和绪利武少爷。

「这些差异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如果能抛开『阿卡法的诅咒』这种无聊的政治流言，找出能否产生疾病耐受性的原因所在，就可能想出有效的预防方法。

「尤其是过去住在有许多黑狼栖息的边界居民，为什么以往都没出现类似的病例？只要能知道这理由……」

一口气说到这里，赫萨尔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但这很难吧？要在阿卡法全境，包含边界等所有地区，钜细靡遗地调查有没有人在罹患这种病之后还能存活，还要收集背景等详细资料，实在不太可能。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调查游牧民族的生活情况，更何况这实在太花时间了。」

就在赫萨尔闭口不言时，与多瑠开口了。

「说不定有办法。」

「喔？」

赫萨尔转向与多瑠。

与多瑠镇定地说明：

「我们有一套缜密的税务管理系统。就连欧基盆地、土迦山地等边境地区的游牧民族都分批掌握，正确地调查每一批有多少人、年龄为何。」

他的表情突然松缓下来。

「当然，可能有几个人像上次那个『缺角凡恩』一样，在调查时躲进森林里，让我们查不到，但如果是您刚刚说的调查，目的并不是要搜索逃亡者，我想应该可以收集到正确度极高的资料。」

赫萨尔张口看着与多瑠，然后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这太棒了！不愧是东乎瑠，做事就是如此彻底。」

赫萨尔这种太过夸张的说法，惹得大家忍不住笑了出来，王幡侯的表情也显得和缓了些。

「我尤其想要和游牧民族一起生活的移住民资料！您想想看，边境地区不是有很多与边境民通婚的移住民吗？如果能知道这种病在那些人之间如何蔓延，说不定就能取得很重要的资料……而且……」

赫萨尔逐一看着与多瑠、王幡侯还有阿卡法王，严肃地说：

「完成这些调查后，一切便能一目了然。我们可以知道到底哪种人对疾病具有耐受性。

「就像绪利武少爷的耐受性比伊撒姆少爷更高一样，说不定东乎瑠的移住民里，也出乎意料有具备耐受性的人。只要能弄清楚这一点，现在所流传的那些荒唐谣言，很快就会像火堆被雨浇熄一样，消失无踪。」

（……真是这样就好了。）

马柯康在心里暗想。

被水浇熄的火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飘散出臭味。马柯康彷佛闻到那种呛鼻的味道，不觉低下头来。

第一卷 幸存者 第五章 反转者 一 谣言

那年冬天来得早，奥马猜得没错，果然是比去年更严酷的冬天。

初秋开始便降下不少雪，才进入初冬没几天，竟已开始吹雪。

季耶向来不把心事写在脸上，表面上看起来就跟平常一样平静地工作，但偶尔会出神地望着飘雪的天空。

或许是季耶的心思真的传递出去的缘故吧，阵阵风雪间，奥马他们终于平安无事回来了。

男人们回来的那个夜里，帐篷里响起久违的笑声。

驯鹿卖到的价钱还不错，奥马除了必须的粮食，还买了盐渍鲑鱼和糖渍水果等礼物回来。

鲑鱼很肥美，烤过之后，渗出盐分的皮下脂肪美味极了。

每年会在春天和晚秋举行两次驯鹿拍卖市集，一到这个时期，旧王都卡山附近的大型鉴定场，就会聚集来自各地的许多畜牧民。

除此之外，因为也有许多行商商人会聚集在此，所以驯鹿挑选和买卖结束的那天夜里，就会举行盛大宴会。

愉快的晚餐结束后，季耶和曼桠婆婆走出帐篷，要把剩下的鲑鱼拿到外面的仓库存放。奥马似乎早在等待这个机会，一等她们出去，便拉了拉凡恩的袖子。

奥马深怕吵醒坐在凡恩膝间睡着的悠娜，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在驯鹿市集听到不太妙的谣言。」

「不太妙的谣言？」

「对。听说现在有疫病在流行。」

一旁听着的多马插嘴：

「不算疫病啦。听说不会人传人。」

奥马看着儿子，不耐烦地咂了咂舌。

「什么叫不算？就算不会人传人，如果流行在狗之间，而被狗咬到会死人的话，还不一样是流行病。」

「……话是没错啦。」

听着两人的对话，凡恩感到胸口有股不安鼓噪着。

「是狂犬病吗？」凡恩问。

才听到这几个字，奥马便紧皱着眉。看到他的表情后，凡恩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在奥马双眼深处可看见深刻的恐惧。

「不一样。」

奥马摩擦着膝头回答。

「……说是什么黑狼热。」

换凡恩皱起眉。

「黑狼热？」

奥马盯着凡恩。

「你应该很清楚吧？原本是你故乡附近的病，对吧。」

凡恩苦笑道：

「我老家那边没有那种病……毁灭古欧塔瓦尔王国的生病黑狼，的确来自我故乡的山地；但是长老们说，当时土迦山地的居民没有人死于这种病。

「而且听说很久以前，阿卡法的士兵们就已经大举出兵、攻入山里，把它们全部杀了个精光，几乎没有黑狼残存下来。在这里活下来的黑狼还比较多吧。」

奥马用手指搔着脸颊。

「是啊，过去是有不少，现在偶尔也还能看到；但是这里也没听说过被咬伤后会生病死掉这种事啊。」

奥马叹了口气。

「这就是最棘手的部分。光是疾病的流行就已经够棘手了，但是还有更棘手的……」

话说到一半，奥马安静了下来。

多马凝视着沉默的父亲，然后看着凡恩，喃喃说着：

「大家都说，那种病不是单纯的病，是『阿卡法的诅咒』。」

多马表情扭曲。

「听说只有东乎瑠人会死。就算被咬，但阿卡法和欧基人不会死，只有东乎瑠人和移住民会死。」

「怎么可能？」

凡恩不以为然地说。

「虽然是灭了古欧塔瓦尔王国的可怕疾病，但阿卡法人却不会罹病，所以才会传出这种话吧？」

凡恩看着两人。

「人很容易一头栽进自己的成见里。这应该是对东乎瑠的恨意所衍生出的谣言。」

奥马摇摇头。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而且还跟热烈讨论这些话的人大吵了一架，要不是这家伙阻止我，我差点就拿柴刀砍破那家伙的头。」

看着父亲，多马露出苦笑，然而多马的嘴唇已经失去血色。

奥马表情僵硬，眨了眨眼。

「……可是他们说这是真的。有个认识了三十多年的朋友也告诉我几个病例。每个听起来都不像假的啊。」

多马看着凡恩。

「听说已死了不少人。南边犹加塔平原的移住民聚落也是，很久之前就有人被狗咬死。欧基盆地南边，还传出有移住民被咬死的事。

「那些黑狗是可怕的『诸神的猎犬』，它们渐渐接近阿卡法的旧王都，听说到了秋天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多马口沫横飞地说起在阿卡法王和王幡侯举行御前狩猎时发生的悲剧。

「迂多瑠大人也病死了。听说他就是被突然出现的黑狗咬伤，全身发疹才过世的。

「东乎瑠的贵妇也死了，但是同样被狗咬到的阿卡法王一家却平安无事。」

多马眼神阴郁。

「听了这么多例子，就算不想怀疑，也不得不怀疑啊。会不会是阿卡法的神明想要惩罚玷污阿卡法土地的东乎瑠人，所以接二连三地夺走他们的性命。这么一来，阿卡法就会再次成为阿卡法人的国度……」

「荒唐。」

奥马忿忿地说。

「就像凡恩说的，那些事只是巧合。阿卡法王族里，也有人手脚不能动的不是吗？」

「对。我也听说了。似乎是阿卡法王侄子的儿子，好像不能走了。」

「不只这样。东乎瑠王幡侯的孙子不是也活下来了吗？」

多马苦笑了一下。

「你是说绪利武少爷吧？大家都说，那就是神意的证据，因为他身上有一半是阿卡法的血，所以才能得救。」

多马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

「看不起阿卡法人的迂多瑠大人很快就死了，但是娶了阿卡法王侄女为妻的与多瑠大人，他的儿子却能活下来。应该没有人不懂这其中的意义吧？」

多马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凡恩。

「对了，之前阿卡法盐矿不是也发生所有奴隶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光的事吗？差不多就是我遇见凡恩的时候……」

「……」

「大家都说，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阿卡法盐矿明明是神明赐给阿卡法人的圣地，东乎瑠却把它变成用来使唤奴隶的地狱，玷污了这个地方，所以诸神的猎犬才会从那里开始袭击。」

多马环抱着身体，轻声说道：

「那天晚上在森林里看到的……我想应该是山犬，说不定它们就是诸神的猎犬。如果是这样，它们为什么会放过我？难道因为我是半个……」

奥马伸出手，往儿子的后脑勺一拍。

「说什么废话！你还是不是欧基人啊？神明怎么可能处罚老实工作生活的人！」

奥马的声音惊醒了悠娜，她睁大了眼东张西望，开始闹脾气。凡恩抱起悠娜，紧搂着她。

「别哭别哭。没事的。」

哄着摇着，悠娜又撒娇地哭了一会儿；不过大概真的很困吧，马上又睡着了。

悠娜这么一闹，刚刚的亢奋好像也消退了，奥马和多马都冷静了些。

等悠娜睡着后，奥马轻声叹气。

「别告诉季耶。」

凡恩看着奥马。

「但总有一天会传进她耳里的。」

奥马点点头。

「到了春天应该会吧……至少冬天这段期间，我不想让她因为这种无聊的事烦心。」

这时候，季耶她们刚好回来。

她们裹着一身清凉夜风的味道走进来，帐篷又恢复平日夜里的平静。

凡恩一面感受着腿上悠娜温暖的重量，一面却觉得背后有阵凉意。

（那些野兽……）

在盐矿的黑暗中发亮的眼睛，的确有着不寻常的光芒。它们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简直就像受命执行任务的士兵。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相信「这些野兽是神派来的」这种谣言。

人啊，总是会为事情加上一厢情愿的解释。

故乡每逢疾病流行时，也会传出各种流言。

流行那种会久咳不止的病时，便盛传这是因为有人对神灵栖息的树根吐口水；许多人出现拉肚子的症状时，又说是因为有人玷污了河川，还举行了净河仪式。

小时候的他相信大人们说的话，但现在每次听到类似的说法，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怒气。

凡恩想起儿子明亮的双眼，天真的笑声彷佛就在耳边回响。

（那孩子……）

完全没有一丁点非生病不可的理由。

如果说，世界上有人应该遭到诅咒，那八成是擅自曲解神明意志的妄言之辈。

但就算是那种人，不，甚至是罪孽更加深重、不可饶恕的人，也能安享天年，幸福地度过此生。

生与死，不该成为人类的心机算计。

看着燃烧的火焰，凡恩的双腿仍持续感受着在膝上沉睡的悠娜所带来的温暖。

第一卷 幸存者 二 变化

大帐篷里有间地板和墙壁都铺有驯鹿毛皮的睡房，在这里，就算不生火堆，也可以靠人的体温带来温暖。然而虽然不觉得冻，吹动帐篷的风声却让人难以成眠。风雪萧萧的夜里，一夜会做上好几个梦。

某夜，凡恩做了个很逼真的梦。

梦里，他蹲在草丛里，听着风声。

呼啸着吹过夜空的风，阵阵拍打头上的树枝，沙沙作响。另一方面，有可能是因为粗壮的树枝和草丛吸走了风声，草丛里意外安静。

冷如冰雪的风偶尔袭来，雪花打在皮肤上。他就这样静静蹲着，等待风雪结束。

他突然察觉到动静，竖起耳朵。

远方有一团黑色影子。从声音和气息中，他感觉似乎有影子在蠢动……一群，又一群，不断涌来。隐密地、静悄悄地接近。

（……是山犬。）

喉咙和腹部不由得缩紧——万一被那家伙发现时，可能会被利牙瞄准的部位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但另一方面，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微妙的兴奋感。还差一点，猎物就会进入弓箭的射程……他心头涌上这种时刻特有的雀跃期待。

他虽然很害怕这种皮肤发痒、彷佛渐渐变得不像自己的感觉，恨不得拔腿就逃；但就在这个瞬间，腹部下方突然响起一阵激动的哭声，让凡恩从梦中惊醒。

悠娜钻到他的肚子附近紧抱着他，浑身颤抖。与其说害怕，看来更像是因为异常兴奋而发抖。

「欧跄！欧跄！」

凡恩深怕吵醒奥马他们，细声安抚悠娜，紧抱她小小的身体轻摇着。

「不要紧，不用怕。」

只是悠娜非但没停下哭声，还拼命扭动身体。

凡恩还来不及制住她，她口中已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奥马他们好像被惊醒了，哑着嗓子问道：

「怎么了？」

以前悠娜偶尔也会在半夜哭闹，但今天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寻常，连奥马也不禁担心了起来。

「好像在做梦。」

凡恩说着。他抱住悠娜、轻抚她的背，但悠娜还是哭个不停。虽然不再像刚刚那样大叫，不过全身仍抖个不停。

她的小手紧抓着凡恩的衣领，用力拉扯，嘴里像是喃喃地说着什么。彷佛回到婴儿时期的牙牙学语，拼命想说些什么。

「……欧跄、欧跄……那个……黑黑的……」

凡恩能听懂的只有这几个字，除此之外，悠娜并没再说什么其他的。

他忍不住盯着悠娜。

睡房外的炉火亮光从通风孔微微透了进来。

尽管如此，睡房中仍几乎是一片黑暗。应该看不到东西才对，为什么凡恩却能看见悠娜的脸呢？尤其是眼睛周围特别明显。

凡恩抬起头，被泪水沾湿的眼睛写满兴奋。

（该不会……）

她也做着同一个梦吧？

这孩子也跟他一样，感受到那草丛中步步进逼的黑兽气息。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顿时竖起耳朵静听。

没听错。凡恩又听到了。尖锐的一声「霹呀！」窜入耳中，然后消失。

（是警戒声。）

那是飞鹿发出的警戒声。

一开始是很像笛声、短促而尖锐的声音，马上又转换成彷佛从地底爬出、具有威吓感的「嘓、嘓、咕噜咕呜呜」。

听了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一听到那声音，他的眉间立刻觉得有股刺痛，刹那间，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悠娜的味道、自己的味道、奥马等人的味道顿时涌入鼻腔，各种声响都变得震耳欲聋，这一切全部混在一起，迎面袭来。

咚！咚！太鼓般的声音撼动天地。

过了很久，凡恩才发现那其实是自己的心跳声。

恐惧和亢奋如波浪般遍袭全身。他很清楚地感觉到，怀中的幼子已和他融为一体，在同样的浪涛中摇摆着。

凡恩抱起悠娜。

黑兽来了。

脚步声并不是朝向这里，而是驯鹿和飞鹿围篱的方向。恐慌的驯鹿和飞鹿奋力踏地，想逃却不知该往哪逃的情景，彷佛就在眼前。

被拴住的猎犬们也大叫起来。就像疯了一样，不断尖声吠叫。

凡恩把悠娜交到多马手里，迅速披上外套、戴好手套、拿起柴刀。他回头看着奥马。

不知为什么，他竟说不出话来。

凡恩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挤出混浊的声音：

「黑色的……来了。」

奥马一脸不解，反问：

「你是指黑兄弟？」

凡恩已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眼前的风景开始晃动，话语和思绪渐渐远去。

能思考的自己渐渐退缩到身体深处，「我」一分为二，分裂成能活动的手脚，和看着这些动作的自己。站在帐篷里的他，看着另一个自己掀开帐篷的门，往外走去。

不知不觉中，风势已经减弱。

带来风雪的云层也淡了，夜空中快速流动的云让半月忽隐忽现，每次掩现，都有无数影子在覆盖着青白色雪花的大地上跃动。

附近出奇地明亮。

从鼻尖窜到头顶的味道、踏在雪上的无数声音、从森林彼端如黑水般奔来的影子，这一切都在脑中映照出鲜明的影像。接下来，那些家伙会从何处来袭、如何攻击，每个位置都在他脑中留下发光的轨迹。

凡恩彷佛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开始奔跑。

身体难以置信地轻盈。他飞也似的将白茫茫的大地抛在脑后。

黑兽群聚在围篱外。

那群黑兽像是在避开什么，一边绕路，一边接近围篱。

连想都不用想，凡恩便知道它们这么做的原因。是墨荷蒺。看来那些家伙也会被这味道扰乱心神。

渐渐的，眼前所见风景和包含各种丰富气味的空间开始微妙地融合在一起。在这气味的风景中，黑兽正奔驰着。

几个影子一边低吼，一边开始包围围篱，害怕的飞鹿们纷纷挤在另一侧的围篱边。

这时，又有其他影子，悄悄朝鹿群的方向去。

发出低吼威吓猎物的野兽是所谓的助手。而负责狩猎的野兽则接近飞鹿背后，压低了身子准备跳起。

那家伙会越过栅栏。

在实际行动前，凡恩已经看到它跳跃的的轨迹。

鹿群想要求生的心跳，不知不觉中跟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凡恩像公鹿般背对着鹿群、面对黑狼，微微低头，从侧面上前攻击野兽。

野兽发现了，转过头来。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奇妙的事发生了——自己竟一分为二。

一个是呼应着飞鹿们恐惧的波动，觉得该保护鹿群、挺身作战的自己。

在更深层之处，还有另一个渴求野兽气息的自己。

野兽停下了动作。

它们同时静止，看着凡恩这里。将它们结合在一起、炙热鼓动的生命之索，竟和他自己的相连在一起，一同脉动着。

渐渐的，周围的一切全都变成光线的流动。

无数光脉瞬息不止地往四面八方流去。有些彼此纠结交缠，有些则规律跳动着。

天地间的一切，都变成快慢不同的流动。

森林中的树木变成绿色的光流，从地底向天空散发光芒。这些光流和苍郁阴暗的枞树林渐渐重叠。

大如山猪的雄兽站在凡恩正前方，定睛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瞬间，凡恩眼前一阵模糊；等到他发现时，眼前竟出现一个伸展着四肢、作势要扑上来的高大男子。

凡恩一惊，抬头看着那名男子，却忍不住往后退。

（这……这是我？）

脑中才刚出现这个想法，又迅速回过神来，对方看来仍是只剽悍的雄犬。

只要他想，沿着这鼓动着的生命之索，他可以和任何一只山犬相连。

（这些家伙，就是我。）

现在只要拉动这些光索，「我们」就会跟着动……凡恩如此感觉到的瞬间，远方吹起一阵如风气息，就像拉动马的牵绳般牵动着光索。

成束的光索，往森林彼端那棵巨大的枞树延伸。

那里一定有什么——有 「什么」握着这束光索，硬是想从凡恩手中将光索抢回来。

和野兽之间的连结突然断裂，四周蓦然陷入一片寂静。

眼前的野兽眼露凶光。

凡恩一阵战栗，简直就像洗了个冷水澡。

剽悍的雄犬龇牙咧嘴，往空中跃起。

凡恩突然低下头，就像用犄角撞击般，用柴刀的刀背往对方露出尖牙的鼻梁打去。

随着传回手中的扎实感和耳边的一声惨叫，雄犬像颗球般弹落地面。

就在这只雄犬滚地翻身的时候，其他野兽也一拥而上。凡恩丢开柴刀，紧握着拳头，一一击退从左右来袭的这些家伙。

拳头打中的那瞬间，有种手臂被对方用力拉走的感觉。凡恩怎么也挥不开这种感觉，但被他击退的兽群仍纷纷被打飞，掉落地面，翻滚了一阵。

耳朵好像听到尖锐的声音。

野兽们也同时停下了动作，转向森林彼端，侧耳静听。下一个瞬间，它们转身拔腿狂奔。

凡恩望着它们离去的方向，心下一惊。

野兽们正往帐篷跑去——奥马和多马正举着火把在帐篷入口看着这里。

快逃！他想叫，却无法说出任何言词。

这时，帐篷里有个小小的影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是悠娜。季耶也弯身跟在她身后追了出来。

凡恩大叫了一声。但是从喉咙喊出来的，却是吠叫声。

＊

多马高举手中的火把，看着驯鹿围篱那边。

隐约只看到暗影晃动，不过附近漆黑得宛如打翻了墨汁，根本看不出凡恩在哪里。

不过他发现，围篱前方有几个黑影在动。

「有火把反而看不清楚。去围篱那看看吧。」

也对，父亲奥马附和着。这时，帐篷里传来母亲季耶的声音。

「啊，不行不行！不可以出去。」

多马转过头，看见悠娜正掀开帐篷的布，摇摇晃晃地跑出来。

悠娜笔直地往驯鹿围篱那边跑。弯身追出来的母亲差一点就要抓住悠娜时，突然听到远方传来什么东西在吠叫的诡异声音。

多马马上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模糊中，看到几个黑色物体正逐渐逼近。他听见踢雪的沙沙声。

「爸！」

还来不及用手去指，火把已映出了那家伙的身影。

一身黑色的毛、金色眼睛，还有外露的利牙，火焰明灭闪动的瞬间，最前面那只野兽往空中一跳，朝着父亲直扑而来。

奥马连忙挥动火把。但野兽在空中一个转头避开了火把，张口往他手臂上咬去。

多马一边惊叫，一边用火把挥打咬住父亲手臂的野兽。

火星轰然在空中蹦开。野兽一声惨叫，放开了奥马的手臂，跌在雪地上。

多马转过头，看见季耶弯身护着悠娜。冲过来的野兽们正接近母亲背后。

他一边大叫，一边跑上前去；突然，一个重物撞上侧腹，差点让他窒息。被撞倒在地的多马抱着肚子呻吟，睁开眼睛时，野兽的大嘴竟已近在眼前。腥臭的气息包围着他的脸。

（要被咬了！）

多马下意识紧闭双眼、全身僵硬。此时，一声钝响后，身体突然变轻。

他惊讶地睁开眼睛，是凡恩。

多马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凡恩。

那瞬间，凡恩的样子显得异常耀眼：眼里有灿然光芒，全身彷佛散发着熊熊火光。

打跑扑上来的野兽后，凡恩流畅地转动身体，一把揪住正要从季耶背后偷袭的野兽脖颈，三两下就把它拉开，轻轻抛向空中。

就像守护鹿群的公鹿一样，凡恩低着头，或踢或揍，将来袭的野兽一一扔了出去 。

凡恩动作之快，让剽悍的野兽看起来相形迟钝。野兽们甚至来不及露出利牙，就被凡恩拳打脚踢地抛到远处。

多马的视线渐渐跟不上凡恩的动作。

只是扑上来的野兽一一被扔出去的样子，看来好像在空中飞舞。

这时候，好像有某种无声的声响。

野兽们刹时静止。

它们停下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凡恩皱起了眉。

野兽们疑惑地望着森林，接着竖起耳朵，好像被线拉走一样，同时转身奔进林中。

「……啊！」

母亲叫了一声。

多马转过头去，正好看到悠娜从母亲怀中挣脱，拔腿跑走。

那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个孩子。

掉落在雪地上的火把，映照出悠娜追着野兽跑去的身影，转眼间又融入黑暗里。

多马哑然无语。就在这片刻，凡恩也转过身，追在悠娜身后。

融入夜色前的那背影，看来竟似兽非人。

＊

小小的光在摇晃。

跑在前头的悠娜，看来彷佛泛着微弱的光。

悠娜的光跟野兽们连在一起，自己也仍和它们相连着。凡恩差点忘了呼吸，只是埋头不断奔跑。

野兽们彷佛在等待追上来的小狗，稍微放慢了脚步。悠娜的身影就这样融入野兽群中。

凡恩自己也好想融入其中。

体内有另一个吞吐着微热气息的生命，正蠢蠢欲动，想和兽群相融。

如果和黑兽群一起，任由握着生命光束的那人牵引，不断往前奔，该是多么快意的事。

耳边风声呼啸。雪的气息包覆全身。光影摇曳。

森林逐渐接近。埋在雪中的杂草也散发出清冽的气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凡恩的内心和悠娜连结在一起，顿时感觉地面变近了。

一切显得缓慢惬意。

摇曳的青草碰触到鼻尖后，又缓缓恢复原状；草丛里，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的雪跳虫跳了起来，静静地张开翅膀，降落在另一片草丛，就连它翅膀上的每一条纹路、细长的脚尖，都看得一清二楚。

冲进森林后，树木的味道变得浓厚。

一股强烈的气味朝着鼻尖袭来。那瞬间，一道雪白的光线从眼底直冲脑门。

那是从树枝垂下，或依附在树根的青苔和地衣类传来的味道。这股气味宛如千颗铃铛般叮铃作响。

其中气味最强烈的，就是阿席弥。满满附着于大树根部，呈现美丽绿色的地衣，发出难以言喻的复杂香气。

一闻到那味道，身体深处便一阵战栗——彷佛分成两半，互相撞击、弹开、结合，再安静地收敛，宛如波浪般重复着这过程。

野兽们的脚步变慢，悠娜的步伐也跟着缓了下来。大家都偏着头，一脸困惑的样子。

凡恩停下脚步。

阿席弥的味道像阵阵拍击的波浪，逐渐渗进体内，慢慢平息身体深处那莫名的冲动。

再过一会儿就会安静下来了……凡恩正这么想的瞬间，眉间一股疼痛。

光束再次遭到拉扯。

野兽们抬起头，抖抖身子，再度拔腿奔跑，悠娜也想跟着他们走。

凡恩连忙一个伸手，把悠娜捞进怀里。

悠娜在怀中挣扎，像小狗一样低吼。她甩着头、挥动手脚，但凡恩用力紧抱着她，怎么都不肯放手。

野兽们飞奔前去。

看着它们的背影，心里有种被母亲丢下的寂寞。

真想跟它们一起走。不管哪里，都想跟它们一起。

胸前的悠娜一定也感到同样的冲动吧。她像个婴儿般放肆哭泣。

即使如此，凡恩依然没松手——幸好有阿席弥的味道压制住体内的东西，让他渐渐重拾平时的感觉。

（不能去。）

脑中突然出现这几个字。

（不能让她去。）

悠娜晒过太阳的发丝掠过凡恩的脸，凡恩用力抱紧她小小的身躯。

第一卷 幸存者 三 渡鸦

第二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地上一整片灿然白雪，令人眩目。

奥马等人表情凝重地盯着污染了这片清冽白雪、独留在此的黑色尸骸。应该是被凡恩抛出去后，撞到木桩、折断了背骨吧。四肢瘫在雪地上，早就僵硬结冻了。

可能因为已经死了，所以即使看着这尸体，也无法和昨天晚上的情景联想在一起。

奥马站在离凡恩稍远的地方。

昨晚的事或许就像恶梦一样纠缠着他吧。今天早上，他无法直视凡恩，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僵硬。

凡恩知道奥马在想什么。他也觉得昨天晚上的自己，跟此刻这里的他不像同一个人。在其他人看来，宛如野兽般与黑犬搏斗的他，样子一定十分诡异。

再加上昨晚的惊吓似乎还没平复。多亏了厚衣袖，兽牙并没有嵌进肉里，但看来奥马心里还没有摆脱突然遭到攻击的恐惧。

「……这家伙不是黑兄弟。」

多马的叔叔尤稽皱皱鼻子看着尸骸，嘴中喃喃说道。

听到尤稽的声音，始终没有认真观察这些尸体的奥马，这才低头往下看。他先是皱起眉头嫌恶地瞪着，接着凝神细察。

他脸上的僵硬紧绷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神色。

「你说得对。这家伙不是黑兄弟哪。」

奥马紧皱着眉，轻声说道。

躺在地上的这具尸体跟狼很像——但并不是狼。

腰的高度和形状确实跟狼一样，但下腭和耳朵的形状不同。毛发中还混了一道淡淡的金毛。

（这家伙身上流着山犬的血。）

凡恩在心里暗想。

故乡的山中有许多山犬。由于山犬的毛色是淡金色，所以大家都很讨厌，觉得它好像背负着彼世的光。山犬繁殖力强，在黑狼减少后数量大增，喜欢攻击飞鹿，所以故乡的人经常在冬天狩猎山犬。

眼前这只死兽的颜色比山犬黑，体型也更大；脸倒是长得跟山犬有几分像，带着凶险邪气。凡恩蹲下来，看看它的脚底。

（……这下麻烦了。）

脚底跟山犬也很像。只有趾间的宽度不太一样，如果不这么仔细看，就算在山里发现脚印，也可能会误以为是山犬的足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一股寒意在心头扩散。

原本以为森林里年轻的山猪和鹿越来越少，是因为山犬变多的缘故，说不定根本不是。

（变多的其实是这家伙……）

头上响起奥马的声音。

「这家伙是半仔吗？」

听到「半仔」这种叫法，凡恩察觉到奥马他们也跟故乡的土迦山地民一样讨厌山犬。

半仔是对狼和山犬所生混种的蔑称。

阿卡法人认为它们很聪明，所以拿来当猎犬用；不过对凡恩故乡的人来说，它们或许会让狼和狗混种，但只要混入山犬的血，就绝对不会用来当做猎犬。

蹲在地上的凡恩站起身来。

奥马偏着头问：

「如果是半仔，应该有饲主吧？难道是跟山犬混血的？」

听到这里，凡恩脑中瞬间闪过一个景象——站在森林彼端，掌握着光索的人影……

昨晚的一切已觉得好遥远，就像恶梦的残渣；但也有些瞬间就像闪电下乍然发亮的景色般，鲜明地烙印在脑中。

站在森林中的人影是其中一个景象，不过他无法对奥马他们提起。因为在晨光下再度看着这具尸骸时，有件事变得更清楚。

从昨天晚上起，凡恩便起了疑心，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这就是那家伙。）

侵袭盐矿、杀光所有人的可怕野兽。

那直直凝视着他、散发出异样光芒的眼睛；那有预谋的、一个接一个咬伤奴隶的动作。

当时他觉得，这野兽简直像士兵一样——那时的直觉，十之八九没有错。

这野兽，可不是野放的禽兽。

这是受到指挥、带有某种意图而展开行动的群体。

凡恩戴着手套的手紧握成拳。

昨晚发生的事所留下最鲜明的印象，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悔。

而是在黑暗中跟那些家伙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感受到近似怀念的温暖牵绊。那到底是什么？

（我被它咬过。）

在盐矿被这野兽咬过后做过的梦。从那之后，身体就开始一点一点改变……

被咬的不只是他。

（……悠娜。）

他眼前浮现泛着微光、像只小狗一样全心追着山犬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也曾被咬伤——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她身体里？

（今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一股令人畏怯的寒意悄悄从心底冒出，像藤蔓般爬伸到整个胸口，连后脑和额头都感到一阵冰冷麻痹。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气——畏怯只会阻碍思考。姑且不管自己，悠娜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现在可没有时间因恐惧而却步。

（好好想想。）

凡恩闭上眼睛。

（现在我只能看到片段。）

这些片段的那端，和某个无比庞大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即将有事要发生——盐矿所发生的事，或许就是一切的开端吧。

凡恩张开眼，望向眩目雪地那端的黑色森林。

（待在那里的家伙，都看到我们了。）

那家伙一定也感觉得到，兽群、凡恩，还有悠娜，都被光索连接着。

（他怎么可能知道我是盐矿的幸存者……）

尽管脑中这么想，凡恩还是无法消除那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率领「独角」作战时，每当出现这种感觉，前方必有敌军埋伏。

不能轻忽直觉。有很多事早已注意到，只是还没有浮出意识表层罢了。

自己正被某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盯着、瞄准着。既然已察觉到，就不能忽视不管。

凡恩知道，一直以来藏在内心深处、早已忘却的感觉，现在翻了个身，终于清醒。那是决心迎战来袭的敌人时，异样敏锐却又大胆的心情。

凡恩缓缓走向森林。

如果真有人站在那里，一定会留下某些痕迹。

「……你怎么了？」

奥马叫住他。凡恩回过头，简短地回答：

「我要追查脚印，看看这些野兽从哪里来。」

奥马一定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吧。奥马皱着眉，表情暧昧地点点头，但没再多说。

凡恩再度往森林前进。

雪地会把不久前发生的事刻画在身上。凡恩眼里可以清楚看见野兽们踩着雪奔驰而来的痕迹。

控制着光索的家伙，就在那棵树下——比其他树更高大的那棵树。

雪地里残留的黑兽足迹，也都朝向那棵树。

（没错。）

唤回兽群的人，就在那棵大树下。

晨光中，高处的树梢轻轻随风摇曳，凡恩小心接近大树。

从雪地往森林边缘前进，地上的积雪也变浅了些。

不过还是清晰地留下了野兽们的脚印。足印上又盖着足印，还有些是根本不成形的。从这些痕迹可以看出，野兽们先群聚在这一小块地方，接着再奔向森林深处。

但是，里面没有人的脚印。

凡恩眯起眼，盯着那个曾看见人影的地方。他又退了几步，纵观整体，确认位置之后，再次检查雪上的痕迹，但还是找不到任何人的足印。

不过，他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痕迹。

那是黑兽们在此止步的痕迹。每只野兽的爪尖都朝向大树根部，在那里停留片刻。

他脑中浮现了一个幻影般的景象：那群黑兽围成一圈，就像等待猎人指示的猎犬般，头朝着大树根部。

但是野兽头部所朝向的圆圈中心，却什么也没有——连鸟的脚印都没有，只有一片平缓、线条柔和的白雪，淡淡发着光。

（……为什么？）

那是梦吗？自己看到的发光人影，难道不是现实？不，那里确实有什么。否则那些野兽们不可能这样围成一圈。

就在这时候，凡恩头皮忽然一阵发麻。

啪沙、啪沙，不疾不徐、悠扬的振翅声从空中慢慢接近。

还没看到，凡恩就知道那是乌鸦——是渡鸦。

那只大渡鸦流畅地穿梭于垂下的树枝间，接着张开翅膀，静静停在大树的树枝上。

它收起羽翼，俯瞰着这里。

凡恩紧抿着唇，跟渡鸦正面对望了一阵子。

渡鸦眼中没有敌意，只是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里。

不过，这样凝视了一会儿后，奇妙的事发生了——凡恩竟然无法再好好看着对方。那一身漆黑羽翼，显得异常刺眼。

漆黑的身姿逐渐膨胀，渐渐散发出庄严的光辉，令人目眩。

一股令人麻痹的寒意渐渐从额头蔓延到脑门——眼前看到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

凡恩硬是要自己把视线从渡鸦身上移开，转身离开森林。

「……欧跄！」

是悠娜的声音。

一听到那开朗的声音，宛如包覆着身体的薄冰渐渐消融，肌肤再次回温。

季耶正好牵着悠娜从帐篷走出来。季耶伸手遮住眩目的阳光，站在她身边的悠娜则是全身都被毛皮裹得紧紧的，正挥着小手。

「啊！欧跄，你看那里，有婆婆喔。」

说着，悠娜指向渡鸦停着的大树树梢。

「有亮晶晶亮晶晶的婆婆喔。」

凡恩静静注视指着渡鸦的孩子。

他感觉到背后的渡鸦正翩然飞向空中。

凡恩忍不住回头，眯着眼，目送它那彷佛被眩目蓝天吸了进去的身影。

第一卷 幸存者 四 濡羽的使者

喂。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尤稽正挥着手。

野丫头不断在凡恩身上磨着鼻子，他摸摸野丫头刚长出鹿角的头皮，微蹲下来，把阿席弥放在雪地，然后走向尤稽。

恋爱的季节一到，飞鹿吃阿席弥的情况就变多了；尤其怀了小鹿的母鹿更爱吃。

从森林里采来即使埋在雪中也不会枯萎的阿席弥，趁着还有水分时喂给母鹿，是冬天重要的工作。

拨开深雪、走进森林，再挖出阿席弥是相当耗体力的劳动工作，但为了让母鹿生出健康的小鹿，不得不忍耐这点辛苦。

而且现在他只要靠味道就能知道哪里有阿席弥，在雪地采集阿席弥的工作也因此稍微轻松了些。

以前根本闻不出味道，现在只要一闻到阿席弥，内心就会产生一股奇妙的动摇。

阿席弥跟墨荷蒺不同，是好闻的味道，不过觉得「这味道真好」和「想要避开」的心情，却会同时在心中互相拉扯。

闻到阿席弥的味道，一定会回想起跟黑色半仔一起奔跑的那一夜。或许因为这样，才让他这么在意这绿色地衣的味道。

轻踩着雪快步走去，却见尤稽板着脸说：

「不好了……拿着『濡羽』的使者来了。」

「濡羽？」

那是什么？凡恩正要开口问，风向一变，他突然嗅到一股从没闻过的味道。

在幽深的森林里，除了腥臭的苔藓味和焚烧香草的味道外，还会混杂着一些像是腐烂鸡蛋的味道。

帐篷另一边，就有个带有这种味道的来访者。

「你不知道『濡羽』？」

尤稽不耐烦地问。

「土迦那里没有『灵主』吗？」

「……」

「不懂吗？就是指能飞过黄昏间隙的那一位啊。当『灵主』想召唤谁的时候，就会让使者拿着渡鸦的羽毛。」

大概是因为心急，尤稽连花时间说明都觉得不耐烦，连忙摆摆手。

「反正跟我来就对了。」

凡恩和大步前进的尤稽并肩走着，又想起那天早上看到的渡鸦。太过耀眼、让人几乎无法直视，那果然不是一般的乌鸦。

（「灵主」……）

能飞过黄昏的间隙。

（是类似「舞之主」的人吗？）

在凡恩的故乡，称只剩下灵魂，能自由穿梭于现世和彼世交界的人为「舞之主」。说不定欧基人之中也有这种人。

想到「舞之主」，凡恩心里不禁一阵怀念。

上一代「舞之主」很照顾小时候的他。

优吉娜是个爱笑又开朗的婆婆，很喜欢捉弄小孩子；不过因为孩子们早就从大人口中听说各种故事，所以一来到她面前，反而变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快点逃开。

尽管如此，凡恩却莫名喜欢优吉娜。优吉娜也是，一看到凡恩就叫住他，「那个跟小鹿一样蹦蹦跳跳的调皮小鬼，过来一下吧。」然后给他一些果实或裹了蜜的点心。

她还救过凡恩一命。小时候爱恶作剧，晚上跟朋友们一起进山里试胆，结果不小心踩空，摔落悬崖，受了重伤。

黑暗中，凡恩虽然能听见玩伴们不知如何是好、一迳哭闹的声音，但他痛到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好让大家知道自己的位置。

那时候，是优吉娜救了他。他不知道优吉娜是怎么找到的，但她把凡恩坠崖的地方告诉了孩子们的父亲。

妻子过世后，在那段如白昼之梦般茫茫无边的日子里，也只有优吉娜对他说过的种种话语，依然刻在心中，难以抹灭。

外头风传东乎瑠即将进攻的耳语时，优吉娜便把「舞之主」的工作交给女儿，自己悄然消失。

有些人批评她，说她一定是预见可怕的恶兆，才先一步逃走了；但凡恩相信她离开土迦山地一定有她的理由。

在自己最需要有人教导时，能依赖的对象竟然消失，确实让他很寂寞；不过他彷佛听到优吉娜在说：「我管辖的是黄昏的流动，不是战争。」凡恩也觉得，这样才像她。

如果现在召唤他前去的「灵主」跟「舞之主」是同样的存在，说不定，那天早上看见的渡鸦，就是承载那人的灵魂而来。

想到这里，他耳中又想起悠娜指着乌鸦时所说的。

——有亮晶晶亮晶晶的婆婆喔……

胸口泛起一阵凉意，凡恩眉间紧皱。

凡恩来到帐篷布门，看见一位个头娇小的女性。

她身上的驯鹿毛皮很平常，不过垂在背后的头巾上却绣着许多小小的蓝玉，她一动，这些蓝玉就会发出耀眼的光芒。

奥马等人围着这位访客，静静站着。

悠娜眼睛锐利，一发现凡恩进来，她立刻甩开季耶的手，挥动双手。

「欧跄！欧跄！」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这里。那位娇小的女性也看着他，点头致意。她的眼角虽然有皱纹，但看起来并没有太老，大概五十五岁左右吧。

凡恩抱起飞奔过来的悠娜，也向那位女性回礼。

那位女性手里拿着湿润发亮的漆黑色渡鸦羽毛。她静静递出两根大小不同的羽毛，用清亮的声音开口：

「在下是『灵主』的使者——阿西诺弥。

「住在森林另一端，吐息火流、涌现热泉之处——『由米达之森』的人，说想见见您跟这位小女孩。

「突然来访或许让您很意外，能否请您在此暂无风雪的晴朗日子来一趟呢？」

凡恩还没回答，悠娜已经伸出手拿起羽毛。

「欧跄，看，好漂酿。」

她笑着将羽毛靠近自己的鼻尖。

「喂！」

他轻骂了一声，阿西诺弥微笑着问：

「小妹妹，你看这羽毛有几种颜色？」

凡恩心想，这问题对悠娜来说太难了吧，不过只见她不时交替看着两片羽毛，接着说：

「这个呢，亮晶晶的，是雪的颜色喔。」

奥马和曼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露出无奈的表情；没想到阿西诺弥却高兴地放声大笑。

「对对对，是雪的颜色呢。」

悠娜的答案似乎让她很开心。她脸颊浮现红润色泽，眼睛也温柔地眯了起来，不再像刚刚那样拘谨。

「那么，你觉得看起来有几种颜色呢？。」

凡恩再次看着羽毛。

目前为止都觉得是黑色，但仔细观看，却发现当眼睛对焦后，羽毛顿时产生形变，让人看不清楚。

凡恩眯着眼，轻声喃喃。

「……我看不见。」

阿西诺弥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她看着凡恩一会儿，像在思考着什么，接着她点点头。

「是吗？或许也有这种人吧。」

阿西诺弥再次用沉稳的声音问：

「如何？您愿意跟我走一趟吗？。」

凡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怀中的悠娜。

如果召唤他的「灵主」是如同「舞之主」的存在，那么这召唤便是极其神圣、不容拒绝的。

但为什么灵主会知道他的存在？为什么要召唤？凡恩心里强烈想知道原因，却也觉得不安。

自己身上正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同样的变化，可能也发生在这孩子身上。

如果是因为被那些野兽咬伤，那么事奉神明的这些人，会如何看待此事？说不定他们会认为凡恩被污秽的东西咬过，是个变化中的灾厄，想要净化他。

他看见季耶转过身、不安地抬头看着丈夫的样子。

看到她这个样子，凡恩突然下定了决心。

不管要跟着去，还是要逃走，都是我们俩的事。不能给这家人添麻烦。

再说，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到底真相如何，还没弄清楚之前，他也无法判断将来该走哪条路。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怎样都行。

但怀里这温暖的孩子，才正踏上人生的道路——得帮悠娜找出能幸福走下去的路才行。

凡恩看着阿西诺弥，点点头。

「我跟你走。」

阿西诺弥露出安心的微笑。

「是吗？太好了。这么突然提出邀请，真是抱歉。」

听到对方说得如此轻巧，奥马脸色一变。

「……请问……」

阿西诺弥转头看着奥马。

「什么事？」

奥马干咳了两声，继续说道：

「请恕我冒昧，这次召唤跟前几天夜里发生的事有关吗？」

阿西诺弥困惑地问：

「您说『前几天夜里』，是指什么事呢？」

奥马瞥了妻子一眼，再看看尤稽和多马，接着看向凡恩，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大概是三天前，有一群半仔来攻击我们的飞鹿。当时凡恩为了救这些飞鹿，杀死了几只半仔……」

奥马又咳了几声，又接着说：

「没有先用火驱赶就杀了它们，确实该罚；但他现在已经了解，也深刻反省了。再说，他会这么做，也都是为了我们。」

阿西诺弥一脸讶异地听着奥马解释，只在听到「一群半仔」这几个字时，表情稍有动摇。

只是，那表情马上消失。等到奥马说完后，阿西诺弥微微偏着头，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听来真是辛苦的一夜啊。或许『灵主』的召唤确实是为了这件事吧；不过也可能不是，实际原因我并不清楚。真抱歉，我完全没听说这次召唤的理由。」

说着，阿西诺弥又补充了几句话，企图安抚。

「不过我想您不用担心。各位也知道，『灵主』的责任是整顿万物流动的秩序。一看到什么扭曲失序的东西，就替我们调整恢复。」

奥马抿着嘴，看向凡恩。

阿西诺弥说话的方式虽然沉稳，不过话里却有严正的意味。

这一点奥马应该也感觉到了吧。奥马欲言又止，沉默看着凡恩好一会儿。终于，他吸了一口气，悄然开口：

「要去就去吧……直到仲春时期，我们都会在这里；如果要移动的话，会想办法让你知道的。」

凡恩凝视着奥马，深深低下头。

＊

要到「灵主」居住的「由米达之森」，大约需要五天时间。这天凡恩整理行装，准备隔天一早出发。

天要是再冷一点，雪就会变硬，驯鹿比较好行走，雪橇也更容易滑行。然而现在森林里的雪还很软，长途旅行可不轻松。

一个女人只身旅行，还在雪地里露宿，心里想必很不安吧；不过阿西诺弥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旅行。她平静地跨坐在驯鹿上，一派轻松。

她的驯鹿训练有素，能确实分辨连路都看不见的森林小径，毫不犹豫地前进。

本来担心悠娜离开季耶他们身边会哭闹，没想到她还挺开心的。凡恩将她放进这一带带着孩子旅行时常用的小笼子里，挂在驯鹿背上。

天空复着一层淡淡的云，偶尔透出微弱的阳光，森林里安稳平静。

等到太阳开始西斜，凡恩便将悠娜托给阿西诺弥，开始做过夜准备。

首先，寻找无风的地方，接着在四周用长柄木铲把雪堆成厚厚的墙壁，内侧再铺上驯鹿毛皮。

他在这雪屋中央、火星不会飞溅到毛皮的位置升起火堆，悠娜看到后，不断叫着「看我看我」，开始在毛皮上翻跟斗。

「不要踢墙壁啊。」

说是说了，但是最爱翻跟斗的悠娜装做没听到，不断翻滚着。

直到阿西诺弥笑着抱起她、搔她脸颊为止，悠娜一直翻着跟斗，玩都玩不腻。

就这样露宿了一夜、两夜，阿西诺弥从没问起凡恩的来历，也不说自己的事，只是陪着悠娜低声唱歌，打发时间。

凡恩也什么都没问。

他本来就不怕沉默。对他来说，不说话反而落得轻松。

只有悠娜一个人口齿不清地喋喋不休，但是夜还没深，她就钻进凡恩臂弯里，蜷成一团睡着了。

悠娜一入睡，周围就包裹在冬天的寂静中。

不断燃烧的火堆里传出木柴烧裂的声音；白烟袅袅上升，让积在上方树梢的雪融化落地的声响；草丛里，老鼠被狐狸捕食时的惨叫声……

这些声音很奇妙，就算传入耳中，也没有多大意义。就像是轻拂而来的如歌微风，缓缓包覆着全身，翩然而去。

以前总觉得夜晚的森林很可怕，现在却没那么害怕了，到底是为什么呢？感觉自己彷佛置身缓慢的水流中，周围的一切包覆着他，往前流动。

凡恩把柴刀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预防那些野兽或狼来袭；但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不平静的气息，不知不觉中进入盹睡状态。

只是，正当他要潜入睡梦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远方好像有无数只眼睛正在看着他。凡恩一惊，睁开眼睛，那些眼睛便又渐渐远离，让他再次陷入睡梦中。

四天来，就这样在野外露宿，终于迎来了第五天早上。

清晨时分，气温变得骤冷。

为了怕悠娜冻着，整夜都生着火堆，所以凡恩并没有睡得太沉。朝阳升起时，他已确实清醒。

阿西诺弥也是，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她正用单柄锅在火堆上煮热水，准备泡茶。

不知道用什么叶子做的茶，味道很香，也很清爽。阿西诺弥在茶里加了结晶后变得白浊的蜂蜜块搅拌，递了过来。

等茶稍凉，凡恩啜饮了一口，温暖甘甜的茶传遍冷透了的身体，整个人彷佛又活了过来。

悠娜不知是冷还是困，刚刚还在抽泣，但是一喝了茶，心情马上大好。

「还要很久吗？」

凡恩咬着烤好的肉干问，阿西诺弥微笑着摇摇头。

「我们应该下午就会到了。最迟傍晚就能到。」

整装上路，走了一会儿后，离开森林，眼前是一片平缓的雪地。

这片亮得几乎刺眼的雪地彼端，有好几块形状奇怪的黑色岩石到处露出头来。连绵的黑色岩石后方，又是一片苍郁森林，再往后，可以看到高耸的群山。

一看到那高山的棱线，凡恩忍不住停下驯鹿。

他原本就有这样的预感，这下果然没错：这一路确实是朝着故乡的方位走来。现在眼前的那座高山，就是土迦山地东北方的奥土加亚峰。

可能因为跟平时观看的角度不同，样子有些不一样；但不会有错，那确实是故乡的高山。

看到这令人怀念的高山，胸口突然有股椎心之痛。

「欧跄！那是什么？怪乌？」

悠娜害怕地问，凡恩把悠娜从笼中抱起，放在膝间。

「不是怪物，只是岩石而已。」

「岩石？」

「对啊，是岩石。」

难怪悠娜会害怕。

眼前这片岩石跟平常看惯的岩石很明显不一样，表面粗糙不平。就像怪物痛苦挣扎、就此冻结的样子。

「……那是火血岩吧。」

听到他轻声这么说，阿西诺弥转过来，点了点头。

「是啊，没错。您真清楚。」

雪地的反光让凡恩眯起眼，他缓缓开口：

「在我故乡，也有类似的地方。」

奥土加亚峰是一座会喷火的山，山顶偶尔会有淡淡的烟升起。

奥土加亚峰的另一头，也有一片跟这里很像的「火血岩原」。

以前经常听长老们说，火山附近的地表很薄。这附近确实离大地的脉动很近，有些溪流的岩石底下会汩汩涌出热水，大家就在这些地方混合了溪水后，围成浴场。以前他自己也常去泡。

自懂事以来，已经习惯泡在热水里清洗身体，所以远征时无法泡澡，总让凡恩觉得很难受。

在盐矿工作，还有跟驯鹿民一起生活时，都不可能泡澡。一回想起在那溪流旁的浴场，就涌起好想再泡一次热水的念头。

（……假如这里的地表也像那边一样薄，说不定也会涌出热水。）

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凡恩苦笑了一下；但说不定还真的有呢。

越往前走近，那连绵火血岩异常的样貌就越显清晰，虽然规模比故乡的「火血岩原」要小很多，但真的很像。

据说故乡的「火血岩原」是很久很久以前，奥土加亚峰曾喷出高达天际的火光，当时燃烧的大地之血流出、凝固后所形成的岩原。

由于那地方实在太奇妙，所以孩子们常想去试胆，但父母亲总是严厉地告诫说，躲在岩石后面的恶魔会吹出毒气，要孩子们绝对不准接近。

实际上，真的有人看过飞越岩原的鸟竟像颗石头般坠落，也有时会飘来令人窒息的臭气，所以孩子们从来不敢违背父母亲的吩咐。

凡恩脑中一边浮现这些回忆，一边在雪地上前进。这时，风向突然一变，一股鸡蛋腐烂般的奇异味道飘了过来。

看到凡恩反射性地伸手捂住悠娜的鼻子，阿西诺弥微笑着说：

「不要紧的。虽然闻起来像恶魔呼吸的味道，不过这种程度还不至于对身体有害。真正会喷出危险毒气的，是那座山的北侧，味道不会传到灵主所住的由米达之森岩屋这边。」

就快到了。说着，阿西诺弥在前面领头，从岩石与岩石的缝隙进入。

阿西诺弥巧妙驾驭着驯鹿，穿梭在黑色火血岩之间。

接近岩石时，悠娜顿时全身僵硬，不过当他们开始走上岩石间的狭窄小路，她又微微探出身子，看着岩石，眼里闪动着光芒。

「啊，是驯鹿！这个是姨姨！啊，还有老书！」

在她眼中好像看起来像是驯鹿、阿姨跟老鼠。

毒气味道随着风向忽强忽弱，习惯后，倒也不以为意了。

从黑色火血岩间穿过，进入森林中，四周已经一片昏暗。

大地之血也流过了这里。仔细一看，树根攀在岩石上，那岩石的颜色跟火血岩一模一样。

（火焰流过后的地上，天降下土，草木萌生……）

他突然想起以前长老吟唱过的歌词。

这里的地表果然很薄，这片森林也比其他森林更温暖些。大概是因为这样，树木上布满青苔，藤蔓从树枝上垂下。

穿过那片藤蔓帘幕，眼前终于出现一片耸立的岩壁。

「我们到了。」

阿西诺弥转过头来，对着凡恩微笑。

覆盖着绿色和白色苔藓的岩壁上有个洞口。

一个朝向大地深处敞开的漆黑入口。

第一卷 幸存者 五 浴场里的女人

阿西诺弥掏出怀中的小笛子，放在嘴上。

这么小的笛子所发出的声音，竟是难以想像的清亮，声音就这样被吸入洞窟深处。

当第三次吹响的笛声消失时，洞窟深处出现了一名打扮和阿西诺弥类似的女性。

凡恩向她行了个礼，从怀中掏出小袋子交给她。袋子里装了钱币，是奥马替他准备的，说是到了由米达之森后，要交给对方。

不过那女人并没有收下。

「多谢您的心意。不过主人交代，此次是我们邀您前来，不能收您的礼。」

说完，她又露出微笑，深深低下头。

「谢谢您远道而来。路上积了雪，一定走得很辛苦吧。请快点进来。驯鹿我会照顾，您先请吧。」

凡恩回了礼，依言把驯鹿的牵绳交给她，单手抱起悠娜，跟在阿西诺弥身后，从洞窟入口进入。

进入洞中，意外的宽敞让凡恩为之瞠目结舌。

和远处黑暗相连的大洞窟一侧，还有好几个分支出去的岔洞。这里跟靠人力挖出的盐矿完全不同，是大地自己创造的巨大岩屋。

在外面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里面可能有不少人，等到真的踏进来才发现，那许多声音和气息，都是先在分散各处的孔洞形成回音后再传出去的。

岩壁上开了几个小洞，光线从洞里照进来，看来就像细细的丝线，让洞里比想像中更明亮。

「这里很干燥吗？」凡恩问。

阿西诺弥微笑着回答：

「是啊。」

照理来说，洞窟的湿气应该更重。越往里面走，就越会被地底冰冷的气息和慑人的黑暗包围，囚禁在空旷的恐惧之中——凡恩原本以为，洞窟应该是这样的地方。

不过这里虽然壮观，却没有压迫感。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祖先们就花了漫长的岁月，把这里改造成舒适的居处。毕竟靠人力，应该花了不少精神吧。」

阿西诺弥正用感慨良多的语调说着，右边传来了脚步声。

一位中年男子从某个岔洞走了出来。他个子矮小，脚或腰可能受了伤，走路时左肩较低，一拐一拐的。

他向凡恩略行一礼后，对阿西诺弥说了声欢迎回来。

「主人呢？」

阿西诺弥问，那中年男子搔着下巴。

「其实，主人刚刚去『那里』了……看来只能请客人先休息一下了。」

他的出身地大概跟阿西诺弥不同，说起话来有南方口音。

「这样啊……去治疗？」

「是啊。今天早上多拿弥氏族带了孩子过来。」

阿西诺弥点点头，回头转向凡恩。

「特意请您老远过来，真不好意思，好像突然有病人来了……」

凡恩摇摇头。

「您别在意。我等一会儿不要紧的。」

阿西诺弥微笑。

「谢谢您。那就让这位纳卡帮您带路吧。先请您泡泡热水暖暖身子，我们会趁这个时候准备餐点。」

凡恩忍不住反问：

「这里有浴场吗？」

他大概是不自觉地喜形于色。阿西诺弥的笑意更深了。

「是啊，没错。这里有很不错的热涌泉呢。请慢慢泡个澡吧。」

那个名叫纳卡的男人也点点头。

「请跟我来吧。让我带你逛一圈。」

纳卡从打进岩壁的小铁桩上取下吊灯，走在前面。

凡恩用左手抱着悠娜，也跟在后面进了岔洞。

岔洞的入口狭窄，不过还不至于需要弯腰，他们沿着蜿蜒的坑道，一直往深处走去。

纳卡每走一步，灯火就会随着他的脚步摇晃，大大的影子在岩壁上跃动。

他最先介绍的是大小跟帐篷差不多的岩室。这里有个小火炉，灰烬里还能看到一些发红的炭火。

岩壁上有两个排烟孔，阳光也从这里照进来，让洞穴里意外明亮。

地上铺着满满的驯鹿毛皮，应该是拿来当睡铺用的吧，墙边还堆着几张毛皮，以及装了水的木桶。

纳卡问：

「厕间就在前面，现在想去吗？」

凡恩看着悠娜的脸。

「要去尿尿吗？」

悠娜摇摇头。

凡恩挑挑眉，盯着这小姑娘。还不久前，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嘴巴说不想，但根本在憋尿，还经常尿裤子；不过她最近开始了解自己的需求。凡恩心想，应该没问题吧。

「请先告诉我地方吧。」

纳卡点点头。

「那你把东西放在这里，我们去浴场吧。厕间就在往浴场的路上。

凡恩照他所说，把行李放在毛皮上，不过这里没有门，就这样把行李丢在任何人都能自由出入的地方，他有些犹豫。

大概是察觉了他的想法，纳卡露出微笑：

「这里不会有盗贼的……会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来祈求天地神明帮助他们的。」

纳卡提着灯，继续往前走。凡恩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想，原来如此。

「灵主」果然跟「舞之主」是一样的。

治疗生病的人、帮助被邪灵附身的人……这里也一定是人们把生病的人带来长期休养的地方。

这里是厕间，这里是浴场。纳卡边走边介绍。走着走着，岔洞也变得越来越明亮，还飘来一股热水的气味。岔洞前方有一道岩室的入口。

「这里就是浴场了。」

纳卡用手比了比入口，转过身。

「你泡过澡吧？」

凡恩点点头。

「我故乡也有涌出热泉的地方。」

纳卡露出放心的表情。

「那我就放心了。如果是没泡过澡的人，还得从头开始教，很费工夫呢。这后面就是涌出热水的地方，你先在前面脱了衣服，进浴池前，先用小桶舀点热水，洗干净身体再泡。」

「餐点准备好了会再来通知你，在那之前，请慢慢休息吧。」纳卡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凡恩放下悠娜。她有点困惑，拉拉凡恩的衣摆。

「欧跄，这里是什么？」

「这里是可以泡澡的地方。很温暖喔。」

他拉起小手，牵着她走了进去，里面宽敞到令人忍不住惊叹。

前方摆了几个可放置脱下衣物的笼子。看来已经有人先到了，里头的墙边有个盖着布的笼子。

更衣处和浴场间有道屏风，从这里看不见浴场里的状况，但是从隐约感觉到的味道，他觉得泡在浴池里的应该是个女人。总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他原本认为跟陌生女人共浴实在不太妥当，不过想想，纳卡好像不怎么在意，而且悠娜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在说话，对方应该已经听到这里的声音才对。

既然里面还没有传出什么声音，可能那位女子也不太在乎有人进来吧。可能是已经无关男女的老妇人。

凡恩迅速脱掉衣服，也替讲话讲个不停的悠娜脱了衣服，放进笼子里，然后抱起她。

浴场的地板很滑。凡恩深怕摔倒，小心地走着；而肌肤的接触大概让悠娜觉得很高兴，一直呵呵笑个不停。

屏风的另一边，热水蒸气冉冉升起。

连接天花板的墙壁上方开了几个透气孔，黄昏的光线宛如无数细丝，透过孔洞照了进来。

在那片由黄昏光线和蒸气交织成的柔和光网中，一位女子正泡在热水中。

是位大约三十岁，还看得见青春痕迹的女性，有着一身光滑的肌肤。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凡恩仓皇失措，下意识用悠娜遮住自己的下半身。

看到他的动作，那女子也连忙低头看着水面。她雪白的肩膀在抖动……好像在笑。

凡恩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滑稽，笑了出来。

他笑着说：

「很抱歉，我没想到里面会有年轻女性在。」

说完他转身要走，那女子连忙叫住他。

「你……」

话还没说，她就先咳了一阵。

凡恩静静等待一阵子后，那女子抬起头，调整好呼吸，然后再次开口：

「进来吧，请别介意。反正泡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眼角蓄着刚刚咳嗽逼出的泪。

「……那个阿姨为什么俏啊？」

悠娜不解地问，凡恩忍不住和那女人面面相觑，接着苦笑地说：

「因为我样子很奇怪啊。」

凡恩对女人稍微点了点头，两手把悠娜晃呀晃地往下放，侧身单膝就地。

接着，他用小桶舀了热水，轻轻浇在悠娜身上。

水的温度刚好，但悠娜却大叫：

「烫！」

「少来了。」

凡恩笑着，又舀了一桶热水淋在身上冲洗。

「真的烫烫啊！」

悠娜噘着嘴。凡恩对她说：

「那你自己待在这里。我要去泡澡了。」

悠娜鼓起腮帮子。

「鼻要！」

她紧抱着凡恩不放。

他抱起悠娜，两人慢慢泡进热水里。刚开始悠娜一脸紧绷、全身僵硬，不过等到肩膀也泡进水里时，她又露出开心的表情。

「乐乐的～」

大概是悠娜讲话的方式太奇怪，那女子笑了起来。

悠娜皱着眉头看着那女子。

「又在俏。为什么要俏？」

女子微笑着向悠娜道歉：

「对不起啊。因为你太可爱了，我才忍不住笑了。」

说着，女子温柔地问悠娜：

「你叫什么名字？」

悠娜直盯着那女子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悠娜。」

「你的名字是悠娜？几岁了？」

悠娜听了这个问题，困惑地抬头看着凡恩。

「快四岁了。不过还不太会说话呢。」

听了凡恩的回答，女子眨了眨眼。

「四岁吗……这样啊。」

女子眼中透露出寂寞。不知想起了什么，她温柔地眯起眼，看着悠娜。

悠娜很好奇地看着她，突然问：

「你叫什么迷子？」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女子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又换上柔和的笑容。

「莎耶。阿姨的名字叫莎耶。」

「喔喔。」

悠娜抬头看了凡恩一眼，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咚咚地踢着凡恩的膝盖，开始泼水。

「好了，别胡闹。」

凡恩抱起悠娜，让她坐在他的膝上，转向那个自称莎耶的女子。

「……您受伤了吗？」

她的左肩到手肘有一道长长的伤痕。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伤吧。伤痕已经变白了。

莎耶看看自己的左手臂，回答「是啊」。

「掉到河里时，被河底的石头割伤的。」

莎耶平淡地说着。幸好当时已经开始下雪，河水很冷，所以没有流太多血，不过差点冻死。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完全不痛了。」

说着，莎耶看着凡恩的手臂。

「您也是来疗伤的？」

凡恩皱起眉头。

「疗伤？」

「是啊，手臂上的那个伤口。」

顺着莎耶的视线，凡恩望向自己的左手臂，陡然一惊——被那野兽咬过的痕迹，已经变成混着紫和绿的奇妙颜色了。这伤痕沿着血管，延伸出树根状的紫色线条。

最近都裹着厚毛皮度日，没什么机会看自己的手臂，但是他记得夏天时，伤口并不是这个颜色。

他连忙抱起悠娜，看看她脚上的伤痕，虽然颜色很浅，但也一样变色了。

大概是脸上的表情看来太凝重了吧。莎耶担心地问：

「怎么了吗？」

凡恩叹了一口气，硬撑着。

「没什么，只是没发现变成这个颜色了。」

「不痛吗？」

凡恩摇摇头。

「不，已经是旧伤了。」

莎耶表情阴郁，轻声开口：

「既然不痛，应该没事吧，不过还是请『灵主』大人看看比较好。」

凡恩看着手，点点头。

第一卷 幸存者 六 灵主

凡恩见到「灵主」，是隔天傍晚左右的事。

听说「灵主」直到凌晨都忙着替孩子追魂，中午过后才终于醒来。

阿西诺弥不断为让凡恩久候而道歉，但凡恩反而很庆幸能有这一整天的时间。

可能因为位处深山，这处岩屋让他睡得很好；这里供应的餐点虽然简单，却带有令人怀念的美味，充分洗去他一路旅途的疲劳。

长年的习惯让他一到新环境，就会先设想紧急状况的攻守和逃亡步骤，他趁着悠娜睡着后，看了岩屋四周一圈，也对整体构造有了概念。

生病的人往往很想跟人聊自己的病，在岩屋里走着走着，不时会和路上相遇的人站着聊上两句。

从这些聊天内容中，他也大概了解对这一带的氏族来说，「灵主」具有什么意义，这也是另一项收获。

有人说，这个人很难捉摸，不过心地善良；也有人坦承不知该怎么跟他相处。但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他并不是个可以用三言两语来概括形容的人。

尽管如此，却从没听说有人怀疑「灵主」的能力。

世间有许多对自己能力夸夸其言、想说服别人相信的可疑咒师，但他大概跟那些人不一样吧。甚至连大家说起「灵主」滑稽的样子时，话语里仍带着深深的敬畏。

让凡恩觉得意外的，是这里住着几个东乎瑠的移住民。

他试着从阿西诺弥口中打探，原来东乎瑠虽然有治疗师，不过也有许多人听说这里的风评，前来求助。

本来以为还会再见面，不过始终没再见到在浴场认识的那个女人——莎耶。

阿西诺弥领着凡恩前往「灵主」所在的后方岩屋时，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尽，开始换上暮色。

可能因为提早吃晚餐而困了，要带悠娜走时，她开始使性子。凡恩正苦恼这下该怎么办，没想到来收拾餐具的纳卡主动开口：

「让她继续睡吧，我会看着。」

纳卡也有自己的工作，这样实在过意不去，但阿西诺弥也建议这么做，凡恩只好向纳卡道了谢，安顿悠娜睡下，再跟着阿西诺弥前往洞窟深处。

晃着提灯，走到蜿蜒洞窟的极深处，阿西诺弥终于停下脚步，她站在一处用粗胚布遮盖的大型入口前。

「我就送到这里。接下来请您一个人进去吧。」

凡恩点点头，感谢阿西诺弥领路。她微笑着挥挥手说「哪里哪里」，接着便转身离开。

（终于到这一刻了。）

他打了声招呼，右手掀起布帘，走了进去。

抬起头的那瞬间，闯入眼帘的风景让凡恩忍不住屏住呼吸，呆站了好一会儿。

这里大到难以想像。

不只是大，形状也很奇怪。

整体来说，里面是一个大而空旷的空间，对面岩壁上有好几个巨大的柱状孔洞，每一个都斜斜地向上延伸出去。

很难判断那些斜孔延伸到多高的地方，不过显然和外界相连，几道淡淡余晖从令人眩目的高处射下，看来就像雄伟的金色瀑布。

「很美吧。」

一个开朗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正在森林当中，看着只有在这个季节、这个时刻才看得见的黄昏光瀑。」

凡恩一惊，望向声音的来源，一位蜷着身体的老人正盘腿坐在岩壁角落。

老人坐在比洞窟地面高一阶的平坦岩石上，那里好像有火炉，将他的身影烘托得如此柔和。

「您说我在森林里？」

凡恩忍不住反问，老人开心地笑了。那率真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老人张开双手。

「仔细看看，然后仔细回想一下。

「想像一下长着许多大树的斜坡，被突然涌来的热焰泥流一口气吞噬的光景。

「咚！咚！大树发出巨大声响，连交缠在一起的树根也连根拔起；这些大树烧着烧着，就这样倒下。但树林后面是一片由坚硬岩层构成的斜坡，于是它们就这样斜倒在坡上，直接被焰泥覆盖。

「等到完全被复盖住，大树也燃烧殆尽，焰泥终于冷却、凝固后……」

老人指着开口朝向斜上方的柱状大洞。

「大树的树干痕迹，就这样清楚地留了下来。」

这么说来，这些有着斜向开口的巨大柱状孔洞边缘，看起来确实很像在土石流中倒下的大树根部。

凡恩一个一个仔细观察岩壁上的痕迹，过去那如同幻影般的壮阔景象，渐渐浮现在脑中，他不禁感到一股战栗。

这里确实曾有一座森林。

巨木林立的森林完完全全被火山流出的炙热大地之血——热焰泥流给吞噬，焰泥内侧的树木全都烧尽了，只剩下这些空洞。

「这里就是『由米达之森』。」

老人的声音在巨大的洞窟里空荡荡地回响着。

「那里很冷吧，过来这边。」

老人对凡恩招招手，语气就像两人已经相识许久。

凡恩点点头，慢慢接近老人。

走到炉边，老人微微张开双手。

「欢迎你到我家来。」

凡恩向他行了一礼，抬起头，平静地问：

「请问您为什么找我来这里？」

老人弯起嘴角笑了。

「看来你不太习惯绕圈子。那我们就快进入正题吧。」

说着，老人抬头望着洞窟上方。

「喂，老太婆，下来吧！」

洞窟上方响起翅膀拍动的声音。

啪沙、啪沙，渡鸦随着振翅声翩翩降下。像是在空中滑行般飞翔，然后轻巧地停在老人肩头。

这只大乌鸦就算收起羽翼，个头也比老人的头还大。老人手臂微弯，让渡鸦的双脚可以站在他肩膀和手臂上。

「啊，痛痛痛痛痛！不是告诉过你，爪子不要勾起来吗？」

老人的脸皱成一团，渡鸦则用大嘴来回玩弄着老人的耳朵，还咬了一下。老人缩着肩膀，看来好像很痒的样子。他苦笑着看着凡恩。

「这家伙本来是我老伴养的乌鸦。跟个老太婆一样，老爱咬我耳朵。」

老人有些羞赧地蹙起眉。

「虽然大家都尊称我为『灵主』，不过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个比较懂疾病的老头子罢了。」

老人的手覆在渡鸦背上轻抚着。

「不过我听得见这家伙的声音。它比我更能清楚看见灵魂，我只是像回音一样，把它的话重复给大家而已。」

说完后，老人的眼神变得空洞。

突然，老人表情一变——那张脸后面浮现出乌鸦的模样，然后又消失。

凡恩觉得好像一盆冰水浇在身上，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浮现在老人脸上的乌鸦双眼盯着凡恩好一会儿。突然，老人头一垂、身体往前倒，彷佛双膝无力再支撑，就这样全身瘫软。

凡恩连忙上前，在老人倒地前扶住他。老人的身体惊人地冰冷，全身都渗着汗。

凡恩抱着老人的身体，就地让他躺下。老人虚弱地瘫着，无法起身。

老人在炉边躺了很久。

渡鸦担心地在炉边跳上跳下，在老人附近来回踱步，偶尔还嘎嘎叫出声，但老人只挥挥手，嫌它吵。

「……不要紧，我没事的，再躺一下就好了。」

老人低喃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力。

「要喝点茶吗？」

凡恩看见炉边有茶杯，问了一声，老人又挥挥手，说不用。

看来还是别多事吧。凡恩盘坐在炉边，静静看着老人闭上眼睛、粗声呼吸。

老人终于睁开眼睛，咽了口口水，低声说：

「啊，真难受。」

接着，他瞪了渡鸦一眼，骂道：

「……真是的，谁叫你突然跑进来，这只臭乌鸦！还以为我快没命了呢。」

渡鸦「嘎！」地叫了一声，像是不以为然。

老人正要伸手去打它的头，渡鸦一闪便避开了。老人哼了一声，撑起上半身，慢慢地回覆盘坐的姿势。

「您没事吧？」

凡恩问，老人缓慢地点点头。接着用手快速抹了把脸，叹了口气。

「……让你看见奇怪的样子了，真抱歉。这家伙很少在人前进到我身体里。大概是想用人眼来看看你吧。」

老人瞥了渡鸦一眼，表情苦涩。

「确实是你喜欢的类型没错啦。真是拿你没办法。」

渡鸦嘴一扬，发出嘲笑般的格格声。

「开什么玩笑，我要是再年轻一点……」

话说到一半，老人看着凡恩，露出难为情的苦笑。

「哎呀，真是抱歉。」

老人咳了几声，正色说：

「好了。还没正式跟你打招呼，也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苏厄卢。」

凡恩安静地回应：

「我叫凡恩。」

「这样啊。凡恩，这次请你来，是因为前一阵子夜里我搭着乌鸦老太婆飞行时，看到了你的样子。」

凡恩皱起眉。

「搭着乌鸦……飞行？」

「嗯。乌鸦老太婆会跑到我身体里，有时我也会跑到它身体里。我可不是骑在它背上哪，是我的灵魂跟着它一起飞。」

苏厄卢咧嘴笑着。

「我想你自己应该也发觉到了，那时候的你百分之百是个『反转者』。」

「……『反转者』？」

凡恩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反问。

「嗯。」

苏厄卢咳了几声，说：

「那天夜里，你跟黑狼与山犬混血的半仔一起奔跑，对吧？」

凡恩眯起眼。

「原来那是混了黑狼的山犬啊。」

「是啊。还有些重要的事跟这些家伙有关，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吧。首先是『反转者』这件事，我可是亲眼看到了。那天夜晚你跟你女儿完全反转，跟半仔一起奔跑。」

凡恩紧绷着脸问：

「我听不太懂，您说的『反转』，到底是指什么？」

苏厄卢做出把手套内里翻出来的动作。

「就是指『灵魂的自己』和『身体的自己』刚好颠倒过来。阿西诺弥告诉我，乌鸦老太婆的羽毛在你和你女儿眼中还有黑以外的颜色，所以绝对不会有错。平常你们偶尔也会反转。毕竟有个能反转的身体嘛，眼睛鼻子都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

苏厄卢苦笑着。

「很难懂吧？听好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生物是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面发生了什么。肚子饿的时候看到烧烤的肉块，会忍不住冒出口水。其实我们并没有命令身体『流口水』，但口水就自己跑出来了。对吧？」

「对。」

「也就是说，平常我们都以为这个在生气、思考、说话的『自己』才是自己，但实际上拥有生命、能够活动的却是『身体』。

「大吃大喝、跟女人一起享乐睡觉的是这个『身体』，不是『灵魂』。不过灵魂确实能有美味或者舒服的感觉就是了。」

苏厄卢挑挑眉，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接着，他又板起脸孔。

「生病时会不会担心『我的身体怎么了？』『现在我身体里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在身体里面的事，既看不见也听不到。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比其他人的身体更搞不懂，是吧？」

凡恩渐渐了解苏厄卢想说什么，他点点头。

「我长年替生病的人看诊，渐渐觉得，人的身体就像一座森林一样。」

才刚觉得有点眉目，这下又听不懂了。凡恩眉头紧蹙。

苏厄卢弯起嘴角笑了。

「不懂吗？这也难怪。不过你回想一下。当你『反转』——也就是跟半仔一起奔跑时，你是不是看见了光？看见无数的光？」

那天晚上的光景倏然浮现在凡恩脑中。就像在北方夜空里拖长的极光一样，无数光线聚集、分散，像波浪般延伸的景象。

那群野兽，还有悠娜小小的身体上，都有无数光芒在跃动。

凡恩开口。

「我确实看到了——那些光是什么？」

「不知道。」

苏厄卢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是当我进入乌鸦老太婆身体中时，我就能看得见。我猜，那应该是每一条生命散发出来的光线吧。」

凡恩眯起眼。

「你说那每一道光吗？」

苏厄卢点点头。

「我们身体里喂养着无数的生命——不，『喂养』这个说法不太好。应该说，有无数小生命住在我们身体里，这些小生命汇聚起来，就成为人。

「我刚刚说的『森林』就是这么回事。森林里有野兽、有昆虫；长着草木，也长着苔藓，还有许多飞鸟。

「森林里的无数生命偶尔也会使坏。就像被虫啃噬的树木会枯死。但森林里还有鸟，鸟会吃虫，鸟粪也能带来沃土……」

苏厄卢频频挥舞着手说明。

「这样一来，有许多生命居住、拥有这一切的『森林』才能生生不息，对吧？」

听着听着，凡恩好像看到什么壮阔惊人的东西，呼吸平静。

苏厄卢专注凝视着凡恩。

「人的身体也一样。平常看不到，不过在我们身体里住着无数小生命。我不知道那些家伙是不是从我们呱呱坠地就存在我们身体里。

「不过我觉得，有些东西是后来才进来的，它们就像蛀坏木头的虫一样，在我们身体里使坏，让人生病。」

苏厄卢竖起手指。

「如果一根沾满泥巴的荆棘刺到手指，会怎么样？应该会拔出棘刺、把血吸出来吧？被脏东西割到手指时，也会先挤一点血出来，把不好的东西排出去，对吧？」

凡恩点点头。

凡恩摸着手臂上被半仔咬过的伤痕，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紧绷。

「……被生病的狗咬到时，如果狗的唾液从伤口进入身体，就会得狂犬病；同样的，我被半仔咬到的时候，也有某种坏东西进了我身体里……」

凡恩喃喃说着，苏厄卢猛然眯起眼睛。

「你果然被那些家伙咬过。难怪……」

这时，远方传来几个急迫的声音；不久，入口处传来紧张的脚步声。

入口的布帘很快被掀起，阿西诺弥走在前面，几个男人抬着一张门板进来，上面躺着一个人。

阿西诺弥抬头看着这里，高声大叫着：

「『灵主』大人，这个人好像被半仔咬了！」

第一卷 幸存者 七 背驮我儿

门板上躺着一名还很年轻的移住民男子。

他本来是要猎捕待在巢穴里的熊，结果在追赶负伤的熊的途中，遇到一群看起来像狼的野兽，结果被咬伤了。

「到前天为止只说喉咙很痛，还没什么大碍，但是今天早上整个人突然没力气……」

这些看似他亲戚的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事情的经过，苏厄卢制止了他们。

「安静！」

苏厄卢换上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严肃表情，制止了众人，指示大家脱下躺在门板上那年轻人的衣服。

年轻人全身瘫软，任人摆布。他的脸吓得苍白，但意识还很清楚。

伤口好像在手臂上；替他脱衣时，他痛得呻吟。脱掉衣服，露出已经化脓的肮脏伤口。

苏厄卢抬起头，阿西诺弥熟练地给他一把用炉火炙烤过的小刀，再让年轻人嘴里咬住一块布。

苏厄卢对呆站在一旁的男人们说：

「喂！压住他的身体，别让他的手乱动。」

这群男人连忙按住年轻人的身体，苏厄卢接过阿西诺弥递过来的小瓶，将液体淋在伤口上，然后看准位置，将小刀抵在伤口上。

「会痛，你忍着点。」

才刚说完，苏厄卢便一刀割开伤口。

年轻人扭着身子高声惨叫，苏厄卢按住他的伤口，把脓血往外挤。

像这样挤了很长一段时间，苏厄卢又从小瓶中倒出液体，用阿西诺弥递出的漂白布巾用力把伤口绑紧。

年轻人粗声喘着气，将布从口中吐出来，全身虚脱无力。

「还来得及吗？」

阿西诺弥轻声问。

苏厄卢沉吟着。

「很难说……」

就在苏厄卢欲言又止之际，年轻人突然表情一变。

他全身反弓着，像块木板般僵直、紧咬牙关。因为咬牙的力道实在太强，连他下巴肌肉的隆起抖动都看得见。喉咙也跟着紧缩颤抖。

「糟糕，呼吸要停了！」

苏厄卢抓住年轻人的下巴往上推，想确保他的呼吸道通畅，但是年轻人咬牙的力量太强，下巴根本推不动。

「请让一让。」

凡恩喊了一声，苏厄卢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凡恩制止了正想说话的苏厄卢，走到年轻人身边，用左手按住他的额头，再把右手放在他下腭，用力往上推，轻松抬高刚刚苏厄卢推不动的下巴。等到痉挛稍微平息，年轻人的下巴也开始松弛。

听到年轻人吸气的声音，苏厄卢的肩膀这才放松。苏厄卢抬头看着凡恩，轻声说：

「你的手法真是老练。」

凡恩没有回答。长年的征战生涯中，他已有过无数次这种经验。有时能救回战友，有时却救不回来。

「痉挛平息了，接下来呢？」

苏厄卢听了，一脸凝重。

看到这表情，凡恩知道，接下来也无计可施。

苏厄卢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的眼睛早已清楚地说明——苏厄卢以前也看过被那些野兽咬过的人。

苏厄卢看了凡恩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到站在一旁惶惶不安的那群男性亲族。

「我已经尽量把坏血挤出来了，但是毕竟处置得晚。这种事要在被咬之后马上做，要不然没什么意义。坏东西已经跑遍全身，再来就看这年轻人的体力了。现在只能继续观察。」

男人们沉默地盯着年轻人，终于，一位上了年纪的男性低声问：

「如果他的灵魂走了，您能替我们去追吗？」

苏厄卢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会去追，但是就算我把灵魂带回来，身体如果支撑不住，也没有用啊。」

凡恩一直看着这年轻人。

这种时候，体力就是一切。就算他自己想活下去、周围的人希望他活下去，但如果身体支撑不住，生命也只能到此为止。

（苏厄卢说得没错。）

人看不见发生在身体里的事。

健康的时候，总觉得是心在驱动身体；不过一旦生病，才知道身体的变化根本无视于心的意念。有过一次经验才会知道，身体跟心完全是两回事。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触着后脑。

鼻腔深处那种奇妙的感觉又开始作祟。

（又来了……）

凡恩紧皱着脸。

那味道清晰鲜明，眼前的景色开始不同；听在耳里的声音、肌肤的感觉也是。

有什么东西触碰到那种异常敏锐的感觉前端。

几乎就在凡恩抬起头的同时，原本停在岩棚、融入黑暗的渡鸦飞上空中。

「嘎！嘎！嘎！」渡鸦对着苏厄卢尖锐叫着，然后如滑翔般飞进那大树烧尽后形成的空洞里，消失无踪。

「……什么！」

苏厄卢铁青着脸站起来。

「半仔进了岩屋？」

在听到苏厄卢的话之前，凡恩右手早已握好了柴刀。

「阿西诺弥。」

阿西诺弥表情紧绷地看着凡恩。

「我去阻止它们。请你趁这段时间把里面的人集中到这里。」

凡恩很担心悠娜，不过野兽前进的方向跟悠娜所在的岩室刚好相反。如果能在某条狭窄通道上阻挡它们入侵，就能争取时间，把悠娜带到这里来。

他对苍白着脸点头的阿西诺弥说：

「悠娜她……」

话说到一半，凡恩的表情变得扭曲。又来了，又说不出话了。

（……可恶。）

凡恩紧咬着牙关。

（原来这就是「反转」。）

「反转」后，语言会消失，所有关于人性的意念也会消失。这种状况下，不能任凭自己随着那种感觉走。

「请、请把悠、悠娜……带来这里。」

凡恩拼命拉住意识，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甩甩头，再回头看着那些送年轻人来的男人。他指着洞窟南边的角落，一口气交代：

「在那里做出一个可以躲的地方——野兽要是进来，就用柴刀或者剑去砍它。不要射箭。那些家伙动作很快，要是没射中，对方反而会趁机攻击。」

男人们还搞不清楚状况，一脸困惑地面面相觑。只有刚刚要求苏厄卢追魂的那位长者，望向凡恩所指的方向。

那是一块被三面岩壁包围、高度低矮的大洼地，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了解凡恩的意图。

看到那长者点了头后，凡恩拔腿跑开。

他的头开始疼痛。周围的色彩开始改变。

（还没……还不可以……）

他拼命拉住想反转的意识，在黑暗洞窟中奔跑。

野兽们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他听见阿西诺弥的声音，她正大声地不断叫喊。凡恩一边听着她往居留者所在的岩室那边跑过去的声音，一边跑向跟她相反的方向。

这边的洞窟看来还没有人整理过。

大概是因为湿气重、不宜人居吧。水滴不断从岩壁上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岩床也很湿滑、不太能跑。

从刚刚开始，凡恩老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是对他来说，思考越来越困难，也一直想不出到底是哪里怪。

彷佛伸手去抓滑溜的鱼那样，不断在脑中追逐那个意念。终于，那异样感觉的真面目揭晓了。

（……为什么那些家伙要从这里进来？）

如果要攻击这里面的人，大可从另一头进来比较快，犯不着从这里进来。

（难道这边只是佯攻，同时也从另一边进来了吗？）

但现在整个身体所感受到的野兽气息，都只出现在自己的前方。

确认了这一点后，凡恩放弃思考。

既然不在另一边，那么现在与其思考原因，不如先迎击前方袭来的兽群。

有人住的那边，通道会用蜡烛和火把点亮，但这里什么也没有，几乎一片黑。

不过还是能看见岩壁和周围的景色。野兽们一定也看得见吧。

已经能清楚听见脚步声了。脚爪在岩石上打滑的沙沙声。

凡恩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是个狭窄的洞穴，但头上和左右两边都有不小的空隙。

一个人可能无法挡住它们。

但也不能再叫其他人来帮忙——这些野兽的利牙有毒。只要被它轻轻擦过，就会像那个年轻人一样，徘徊生死边缘。

凡恩放低了腰，右手握着柴刀、左手则拿好猎刀。耳朵深处听到一阵从幽暗处传来的歌声。

——闪亮头角　是我枪戟

这朦胧的歌声，是已经不在人世的「独角」兄弟们的歌声。

——背驮我儿　屈身低伏　纤弱生命　赖此为盾

没有孩子、没有亲人，失去了一切的男人们，却还是心系着自己背后守护的人，唱着这首歌。

他眼中突然浮现吮指入眠的悠娜那圆润光泽的脸庞。

（……背驮我儿……）

尽管已没有自己的血脉，但她就是我的孩子，是我比什么都重要的孩子。

渗着汗的右手再次握紧了柴刀刀柄，这一刹那，凡恩在前方黑暗中，看见了拖着金色余影的野兽双眼所发出的光芒。

无数蠢动的黑影，紧跟在这金光之后。

第一卷 幸存者 八 火箭划破黑暗

兽群并没有攻来。

它们好像在测量距离，步步进逼；一头，又一头，排列在凡恩面前，然后就此止步，低下头，龇牙低吼。

它们虽然发出吼声，却按兵不动。

（……为什么？）

凡恩蹲低身体、放松膝盖等着。

兽群依然不动。

凡恩发现，有一头野兽从旁绕到队伍前方，一步一步往这里接近。他用力一跺地，猎刀便刺向那家伙的鼻尖，牵制它的行动。

这时，野兽们往后一跃。

低吼声越来越高。

凡恩往前踏一步，野兽们就退一步。它们看准了猎刀到不了的距离，一步也不越雷池。

但它们也不逃，凡恩退一步，它们又马上扑上前来。

一看到它们这些动作，凡恩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猎犬的动作。直到猎人来之前，让猎物留在某个地方……

（这些家伙在阻止我？）

额头一阵冰凉麻痹。

凡恩继续让野兽留在视野中，视线焦点则转移到它们背后……下一个瞬间，后方的黑暗响起弓弦的声音，一枝箭划过空中飞来。

他虽然反射性地转过身，不过左肩仍感觉到一阵炙热的痛楚。弓箭擦掠而去。多亏了厚衣，伤口并不深，他脚步一晃，身体失去平衡。

野兽们并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它们一跃而起。野兽的体臭和腥暖的呼吸逼近脸前。

一闻到那味道，脑中有个东西瞬间消失。

以往拼命压抑的感觉顿失，附近的光景和自己的感觉全然不同。身体在动——现在心不在了，只有身体还在。

凡恩用柴刀砸向前方那家伙的鼻子，顺势往前翻身站起，用身体和岩壁夹住其中一头野兽，再踢飞另一头。

笛声传来。

顿时，野兽们全都停下动作。

像是被丝线往后拉一般，兽群撤退了。凡恩费了很大的劲，才阻止那个一心想追逐野兽、跑进黑暗里的自己。

野兽们逐渐远去，他也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肩头上下起伏，不住喘息，他看看自己散发出血腥味的身体，再看看倒在岩床上的野兽。凡恩甩了甩头。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那到底是什么状况？

如果想攻击里面的人，大可从另一边较大的入口进来。

（如果想杀我……）

射个两、三箭，总会命中。

（因为我正在跟野兽扭打？）

就算如此，既然能如此完美控制兽群，只要先让兽群撤退，再趁隙射出箭就行了。

有股不祥的预感——彷佛有种自己没看见、完全不同的意图在流动。

总之，先回后面的洞窟去吧。兽群和敌方的气息虽已消失，但还不能掉以轻心。没有亲眼确认悠娜他们平安，他实在放不下心。

后方洞窟里聚集了很多人。

大家都依照凡恩的指示，聚集在角落的洼地，不安地交头接耳。

凡恩一进来，苏厄卢马上便发现了，立刻奔上前去；不过一走到凡恩身边，苏厄卢不禁嘴巴微张、停下了脚步。

「你受伤了？」

凡恩摇摇头。

「这是野兽的血。我只有一点擦伤——大家都在这里吗？」

苏厄卢脸一沉。

「啊，几乎都来了，但还有几个人没来，刚刚阿西诺弥又跟男丁们一起去查看了……」

话还没听完，凡恩便转身跑走。

悠娜不在这里。她是留下来的少数人之一。

来到洞窟外面，正好看到几个人陆续往这里跑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阿西诺弥。

「阿西诺弥。」

听到凡恩的声音，她舒展开深锁的眉头，走过来。

「凡恩，太好了！你还活着！」

凡恩望向跟在她背后的人，皱起眉头。

「悠娜呢？」

「别担心，就在后面。纳卡抱着她。」

但她身后的人群中并没有看到纳卡。

阿西诺弥转过头，发现这件事后，眨了几下眼。

「咦？刚刚还在一起的啊？」

凡恩从她身边挤过，冲进洞穴。

「悠娜！」

他大声呼叫，声音空洞洞地回响在几个洞穴里。

不过没有回应。

欧跄！他一边奔跑一边呼唤，多期待能听到那个尖细的声音，可是迟迟听不到那可爱声音的回应。

冲过黑暗的洞穴，来到洞外，雪随着冷冽如冰的风打在脸上。白雪在黑暗中漫舞。

脑中血管阵阵抽痛。

那种疼痛让他胸口很难受、觉得口渴、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那枝箭上可能涂了什么东西。

凡恩咬着牙，从洞口望向复着白雪的广阔森林。地上有几道足迹，不过大部分都已经开始被降下的雪盖住。

这些脚印是带年轻人来治疗的那群男人的吗？这些足迹的方向都是从森林通往洞窟入口。只有一道朝向森林的足迹。

凡恩气喘吁吁地看着那道足迹。

看来还很新，边缘比其他脚印更清晰，也更深。

他眼前浮现了纳卡的身影，凡恩紧咬着唇——是那个男人抱走了悠娜。

他开始追着脚印往前跑，不过一踏入森林，光线瞬间变暗，足印反而看不太清楚。

大概因为身上负伤的缘故，不管是味道或声音，感觉都很遥远朦胧。

（……该不该回去拿灯？）

有了灯火，就能继续追踪。但回到洞窟拿灯再回来的这段时间，跟纳卡之间的距离将拉得更远；可是没有灯火，根本无从追起。

他强忍着彼此距离越拉越远所带来的焦虑，正要离开森林……就在这时候，不知哪里的高处响起弓箭的声音，一颗火球飞过遥远的天空。

咻！火球拉起一道弧线，划破夜空飞去，被吸入前方的森林里，然后消失。

不消多久，附近骤然亮起。

树木烧了起来。射出火箭后，劈哩啪啦的声音响起，树枝开始燃烧。

听着那独特的声音，凡恩睁大了眼睛。

（是北薮树？）

这种树木的油脂多、容易燃烧。设陷阱时他用过好几次。

多亏了燃烧的树，雪地上的足迹清晰浮现，看得很清楚。

（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发出弓弦声的方向，在洞窟入口更上方的山崖中段有个人影。那人手里还拿着火箭，所以能清楚看见轮廓。

凡恩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因为崖上那持弓的人影，看来像个女人。

大概是发现凡恩正抬头看，那人影挥挥弓，示意凡恩别在意，快点追。

凡恩向人影行了一礼，转过身开始追踪足迹。

纳卡的脚印往西南方前进。

穿过树林间的风咻咻打在脸上。雪越下越大。

（……要赶在脚印消失前。）

他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拖着沉重的身体不断走着。但眼前纳卡的足迹却渐渐被雪片覆盖、变浅，变薄。

每当燃烧的树木火光摇曳，就可以看到无数树影跃动。

那些在白雪上纠缠交错的细碎光影在足印上摇晃着，让原本就看不清楚的轮廓更显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凡恩察觉身后突然有个悄悄接近的脚步声——是人的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重新握紧手中的柴刀，转过身去。在摇曳的暗影中，走出一个背着弓的人影。那人影停下脚步，出了声：

「……凡恩。」

刚刚看到人影时，他就这么猜想——果然是那个在浴场见过面的女人。

她身上带着些微松脂燃烧后的味道。

一闻到那味道，他便直觉地将刚刚在黑暗中的人影与眼前的莎耶重叠在一起。

「是你替我射了火箭吗？」

莎耶点点头。

「详细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追踪悠娜的痕迹吧。」

凡恩直盯着平静说着这些话的莎耶。

一股宛如被槌子殴打的疼痛遍布头部和全身。因为痛苦而浑沌不清的脑中，浮现起那些野兽无数次的奇妙行动。

（如果那些家伙的目的是把我牵制在那里……）

那么有人趁隙掳走悠娜，绝对不是巧合。

（……得快点追上。）

得快点迈出脚步。

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瞬间，他眼前一暗，再度回覆知觉时，冰冷的雪落在脸颊上。

「凡恩，你没事吧？」

他听到对方担心的声音，感觉到纤细的手滑进兜帽里，测量脖子的脉搏。

「我不要紧，别管我，请你去追悠娜……」

凡恩本来打算这么说，但他并不确定话有没有说出口。

好像听到哪里有乌鸦担心的叫声。这是他最后的记忆，接下来，就是一片黑暗。

第一卷 幸存者 第六章 追逐黑狼热 一 继母与继姊

风一抚过玻璃窗，就能听到一阵粉雪掠过的沙沙声。

透过长廊两侧的窗户，可以看见日落后的深蓝色夜空，以及被飞舞雪花轻轻掩盖的建筑群。

每一幢建筑物里，都住着千年以来继承医学、数学、金属加工、建筑、天体观测等各种学问，且不断深究的家族，即使是此刻，他们也仍静静地持续研究着。

位于山峦环抱之间的欧塔瓦尔圣领「深学院」风景，虽然历经千年岁月，外表看来却几乎没有改变。

不过在这些建筑物里，却以惊人速度同时进行着许多研究和技术开发。

看到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门，赫萨尔稍微放慢了脚步。

那扇门内，有重要的亲人——虽说如此，但即使人已经站在门前，心里却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叹了一口气，赫萨尔拉了一下门旁的绳子。

门扉另一头隐约听见微弱的铃声，接着门开了。

一位脸颊光滑红润的老妇人看到赫萨尔，眼中立刻绽放出神采。

「少主！」

赫萨尔对她微笑。

「我回来了，莫雅。」

啊，老了好多啊，一看到她的脸，赫萨尔立刻跑出这个念头。

长年来担任继母侍女的莫雅，也差不多七十五岁左右了吧。每次见面赫萨尔都会想，以前她还是奶妈时，个子好像更高呢。

这当然是因为自己长高的缘故，不过每见一回，莫雅也确实又缩小了一点。

「给你的药有好好吃吗？」赫萨尔轻声询问。

莫雅则苦笑着说：

「有啊，我都有吃。」

「晚上睡前吗？」

「对啊对啊。大家都嫌少主给的药很苦，不愿意吃；不过我这老太婆可是乖乖吃了喔。」

她那丰腴的手推推赫萨尔的背，他脸上微泛苦笑，走进房里。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虽然很高，也很宽敞，但一点也不觉得冷。

房间中央有个烧得火红的大暖炉，四个角落都放置可将暖气传送到整幢建筑物的陶制暖气筒。另外地底也下了工夫，让热水回流。

每当进入这个房间，被这股暖意包围，眼前就会浮现父亲张开双手抱着继母的样子——这里是父亲为了继母特别准备的茧。

窗边的摇椅轻轻晃动着。坐在椅子上的继母如此瘦小，看起来就像椅子兀自在摇动似的。

一名高挑女子陪在摇椅旁。

赫萨尔一走近，高挑女子便露出微笑。无比温柔的笑容。

「赫萨尔。」

赫萨尔也微笑着对那人点点头。

「姊姊。」

听到这声音，继母似乎才终于察觉到有人来，抬起她空洞的双眼，看着赫萨尔。

原本狐疑的眼神，乍然绽放光采，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阿诺鲁！」

继母唤着父亲的名，张开手臂轻轻环抱着赫萨尔。药汤的味道窜进鼻腔。即使用她喜爱的香水，也掩不去这早已渗进继母身体里的味道。

「……是你。」

继母声音嘶哑，她吸了好几口气，急着往下说：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忙，但是能不能再……」

这时候，一阵更强的风吹得窗户「卡哒卡哒」作响。

继母用力抱紧赫萨尔。

「我讨厌风。为什么要吹得这么急呢？雪见草的花苞会被吹坏的，好不容易长出那么多花苞啊！」

听着风雪声，继母担心起在初夏长出花苞的花。赫萨尔抱着这彷佛稍一使劲就会崩解的身体，闭上眼睛。

「……你真的要常来喔。」

继母压低声音附耳说道。

「这次你替我请的护理师，跟上次那个不一样，人很亲切；但我还是觉得好寂寞啊。」

赫萨尔紧抿着唇，浅浅吸了口气。

好不容易松开手时，继母已经半闭上眼了。她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睡着了。

他看看继姊露丽雅。露丽雅面露苦笑，轻轻摇摇头，像是告诉他别在意。

虽然被亲生母亲当成护理师，但这个人依然没有丝毫不悦。继母从很久以前就认不出露丽雅是自己的女儿了。

而每当继母看到赫萨尔——这个父亲与前妻生的孩子，反而会以为是心爱的丈夫，紧紧拥抱。

这个人的脑中也已没有前夫，也就是露丽雅亲生父亲的存在。即使共度了十五年光阴，继母却不曾提起他的名字。

至于赫萨尔的父亲阿诺鲁，则在继母的前夫过世后悄悄占据她的心；直到现在，她仍经常将阿诺鲁挂在嘴边。继母生病前，和父亲一起生活的岁月明明只有八年左右，但父亲现在仍活在她心中，是她心爱的丈夫。

不论是继母的第一任丈夫，还是赫萨尔的父亲，都来自统治欧塔瓦尔圣领的「圣领主」家；不过尽管同样是圣领主家，前夫和父亲的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继母的第一任丈夫和继母一样，来自具有古欧塔瓦尔圣王直系「神圣中之神圣」的「至圣三家」。相较之下，在第一任丈夫死后，成为继母丈夫的赫萨尔父亲，只不过是来自圣王的旁系后代「圣八家」。

对许多人而言，这般门第之差可说意义重大；但看看现在的继母，这些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露丽雅轻轻替睡着的母亲盖上毛毯，用眼神示意赫萨尔到暖炉边。

「我去泡茶。」

她说，接着对急忙跑过来的侍女莫雅摆摆手。

「别忙，我来就好。莫雅，你去休息一下；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吧？」

听到露丽雅这么说，莫雅点点头。

「真的吗？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去休息一会儿了。」

「快去吧。要是你累坏，那可就糟了。」

莫雅露出疲惫的笑容。

「谢谢您……那，少主，回头见。」

莫雅深深行了一礼，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走向门口。赫萨尔看着她的背影说：

「等你有空，我拿礼物给你。替我烤个甜薄薯吧。」

莫雅回头对赫萨尔微笑，点点头，又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

关上房门，房里陷入寂静。

赫萨尔一面听着薪柴的爆裂声，还有正在泡茶的露丽雅弄出的陶器碰撞轻响，一面抬眼看着继姊。

「最近都没睡吗？」

「是啊，几乎整晚都没睡。」

「我换了药，可是好像没什么用呢。」

露丽雅歪着头。

「是啊，现在还看不太出来；可能之前的药比较有效吧。」

闻着眼前这杯茶的香气，赫萨尔低声说：

「真是奇怪。」

露丽雅不解地挑起眉。

「……晚上醒来，白天睡觉；明明是寒冬，却活在初夏。」

看着微微晃动的茶水表面，赫萨尔又说：

「如果疾病会改变时间、改变记忆，那么对人来说，到底什么才是现实呢？」

露丽雅突然笑了。

「你改行研究哲学了吗？」

赫萨尔抬起头，弯起嘴角笑了。

「没有，哲学还是交给专家吧。」

赫萨尔啜了口茶，看着露丽雅。

「姊夫回来了吗？」

「回来了啊。前天……还是大前天？总之已经回来了。」

赫萨尔苦笑着。

「你也多关心关心姊夫吧。母亲就交给别人照顾，否则姊夫会外遇的。」

露丽雅噗哧笑了。

「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不过他是认真的，可不是逢场作戏，这才叫人拿他没辙；更无奈的是，对手还不是女人呢。」

赫萨尔眉毛一扬。

「喔，这可严重。要是我问姊夫，他一定会板起脸孔否认说『我才没跟马搞在一起呢』。」

露丽雅摇摇头。

「不只是马。多亏了你，现在他全心都在老鼠身上。还有……」

「还有狼，是吧？」

说着，赫萨尔收起笑意。

「这次叫我来，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露丽雅也正色问道：

「黑狼热真的蔓延得很严重吗？」

「……说蔓延也不太对。」

赫萨尔停顿了一会儿，一边像是试图回想那些被咬伤后死亡的患者，一边说起目前出现的怪病。不过他发现姊姊眼中泛着疲惫，匆匆结束了话题。

「姊姊，稍微睡一下吧。你一定都没睡。」

露丽雅拨开落在额前的头发，点了点头。

「也对，那我稍微睡一下；不过你待会可要跟我说说『阿卡法的诅咒』喔。」

赫萨尔挑挑眉。

「阿卡法的诅咒？在这里大家也这么说吗？」

「是啊。说是玷污了阿卡法大地的人受到了诅咒。莫雅这么说，其他人也是。」

「姊夫也是？」

「对啊。」

这让他有点意外。姑且不管莫雅，姊夫向来是个听到怪力乱神话题就会大笑的人。

「我也很意外，不过他说得一脸认真呢，要我不能太小看『阿卡法的诅咒』。」

「嗯哼。」

为了让倦意渐浓的继姊早点休息，赫萨尔说等到交班的侍女来之前，他都会留在这里，才好不容易把她赶回房间。

继姊离开后，房间里更安静了。

他听见继母沉睡中的阵阵呼吸声。

赫萨尔像小时候一样，深深缩进椅子里，蜷起身、环抱膝头、将手放在唇边，听着那平稳的呼吸。

第一卷 幸存者 二 托马索尔

打开门，一股兽类的味道迎面而来。

宽敞的房间里，靠着墙排着好几只笼子和围栏，老鼠移动的沙沙声和小鸟跳跃的声音此起彼落。

赫萨尔一边承受着野兽们的注视，一边走在围栏之间。

他一走近，巨大围栏中的狼便抬起头来低吼，但大概是因为生病，或因为这是熟悉的味道，狼并没有冲向围栏。

深学院中，探究生物诸相的「生类院」，拥有三座池子、湿地、马场、兽舍，还有学者们所在的高塔，占地广大。由于有如此广阔的土地，许多医学院所需的生类实验也在此进行。

深学院最是重视医学，因此有些生类院学者常自嘲说这里是「医学院的别院」，不过生类院院长托马索尔，应该是个跟这些毫无意义的自卑感无缘的男人。

这个房间可说是托马索尔的堡垒，最能表现出他的个性；比起人的舒适感，他更重视待在这里的生物是否舒适。

为了让生病的野兽能安心休息，房间灯光大多昏暗，走动时，一不小心就会撞到东西。

角落亮着一盏瓦斯灯，只有那里亮如白昼。

在那明亮的一角，有位瘦高的男子。他蹲在一只大水盘前，正盯着什么看。

赫萨尔一走近，男子便抬起头来。

「赫萨尔！」

托马索尔那张长满胡碴的脸庞顿时换上开朗的笑容。虽然已经年过四十，眼神看起来还是像年轻学徒一样天真无邪。

「姊夫。」

赫萨尔微笑着，向姊夫托马索尔轻轻点头示意。

「调查进展得如何？」

托马索尔摇摇头，抓着赫萨尔的手臂，将他拉近。

「这件事待会再说。你先看看这个！你太厉害了！上次带来的药，效果很明显呢！」

水盘里的水因为加了牛奶而显得白浊。一只抬高了鼻子的老鼠正在这稀释的牛奶池里游着泳。

托马索尔放开赫萨尔的手臂，伸手去拿边桌上的纸，用手指弹了弹纸面。

「我不在的时候，让席康继续实验，不过因为结果实在太惊人，所以我又亲眼验证了一次。结果……」

托马索尔说到一半，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和脚步声。

这时候，躺在围栏中的病狼迅速起身，开始激动地低吼。那声音听来不像威吓，更像是恐惧和愤怒。

进入房里的年轻男子走过围栏时，听到「喀锵」的偌大声响——好像是狼用身体撞围栏所发出的。

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地瞥了狼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维持刚进门时的速度，往这里走来。

托马索尔看着年轻人，咧嘴一笑。

「你是不是在外面抱了狗？」

年轻人不解地皱起他的浓眉。他个子虽小，体格却很结实。

「你怎么这么没幽默感；我是问你，在哪里沾上让它那么亢奋的味道？」

托马索尔用拇指比比狼的方向，年轻人恍然大悟，嗫嚅着说：

「……我刚去犬舍替狗看诊。」

说到这里，年轻人便沉默了下来。

托马索尔和赫萨尔看看彼此，微微露出苦笑。

这男人——席康就是这样，很容易被误会。不过在他平板的表情背后，却隐藏着惊人的聪敏。他是个工作勤勉的得力助手，尤其驯马和驯犬的技巧特别优异，犬舍和马厩也很器重他。席康年纪尚轻，不知道满二十岁了没，但从来没听过他不检点的风声，为人朴实低调。

「好歹也跟赫萨尔·悠格拉尔大人打声招呼吧。」

在托马索尔催促下，席康咕哝着几声听起来像问候的话，一脸麻烦似的向赫萨尔低头致意。

赫萨尔淡淡露出微笑，听着他不管面对谁都一样的冷淡问候。

只要是在欧塔瓦尔圣领工作的人，面对悠格拉尔家的人，无不紧张到全身僵硬。

尽管两人已经有多年交情，不至于这么紧张，不过面对可能大大左右自己升迁的赫萨尔，席康依然不改态度，脸上既无敬意，也不显紧张。

「……『火马之民，快放下执迷。』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到这句话。」

听赫萨尔这么说，席康的眼中略略浮现激动的光芒。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席康来自阿卡法南部的犹加塔平原。

那里是「火马之民」的故乡，当地人都以饲养阿卡法王国引以为傲的骏马——「火马」为业。

阿卡法王国被东乎瑠征服、无法继续饲养火马时，是托马索尔把席康接到身边的。

赫萨尔的姊夫托马索尔是个对任何会动的生物都很感兴趣的男人，尤其对阿卡法火马的情感更是非比寻常。年轻时，只要有空，他就会去犹加塔平原，跟「火马之民」一起生活，不断探究它们的生态。

阿卡法被东乎瑠征服后，原本有火马驰骋的犹加塔平原，变成了东乎瑠牧民放养羊群的放牧地。托马索尔平时为人温和，很难想像当时他大发雷霆，立刻砸了大钱给「火马之民」，在东乎瑠将军们下手前，买下二十匹最优良的种马。

看起来，托马索尔根本想一口气买下所有的马，不过在政治和经济上都太难实现；继姊也曾告诉赫萨尔，深学院院长还为了托马索尔的过度执着责备过他。

听了赫萨尔的揶揄，托马索尔搔了搔下巴，苦笑着说：

「你这个人真的又没礼貌又不懂人情世故。如果你会做人一点，我也能轻松些啊。」

席康静静听着，头也没点。等老师说完了，他才转向赫萨尔。

「赫萨尔大人，马柯康大人在找您。好像有急事。」

这时托马索尔轻叹了一声「啊！」拍了自己的头。

「啊！是我让他去找你的。抱歉抱歉，看到实验结果太兴奋，忘了说马柯康正在找你。」

赫萨尔忍不住笑了。

「那家伙每次都这样。辛辛苦苦找人，结果徒劳无功。真是可怜。」

「……我刚刚才在前面回廊跟他擦身而过。我去带他过来。」

席康没给托马索尔插话的机会，立刻转身离开房间。喀锵！又听到围栏的声响。

「我交代马柯康去找你来的理由，等他回来再说。你先看看这老鼠。」

托马索尔转向老鼠。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鼠已经停止游泳，头探出水面，正在休息。从混浊的水面上看不出来，不过只有那个位置有可供老鼠休息的踏脚处。

「这家伙是『多脂鼠』。」

听到姊夫的话，赫萨尔睁大了眼睛。

「……给药后过了几天？」

「大概五十天吧。现在几乎能用跟其他健康老鼠一样的速度，记住踏脚处的位置了。」

赫萨尔感觉到不断从心底涌现的兴奋，盯着那只把鼻子探出白浊水面，鼻尖还不断抽动着的老鼠。

五十天前，这只老鼠得了「忘却之病」。

虽然事先已让它知道踏脚处在哪里，但它却无法靠自己找到，只能在白浊的水中不断游着，直到筋疲力尽，差点溺水。

如果一生下来就给它比其他老鼠含有更高脂肪的饲料，在还年轻的时候，就会出现年迈老鼠常见的忘却之病症状。

发现这一点后，赫萨尔先是刻意制造出有记忆障碍的「多脂鼠」，并且长期反覆实验，希望能找到具有恢复记忆力的药物。

目前为止，虽然曾有能带来些许功效的药，却从来没有效果如此显著的。

「……你真是名副其实的『魔神之子』呢。」

托马索尔笑着摇摇头。

「你想到制造『多脂鼠』这个点子已经很让我吃惊了，而这简直是通往奇迹的一步啊。」

赫萨尔眯着眼，轻声说：

「还只是第一步呢。」

「不过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一步。」

托马索尔收起笑容。

「假如这药对人也有效，我看『神圣中之神圣』那些人，一定会泪流满面跪在你面前吧。」

赫萨尔安静地盯着老鼠。

身上流着古欧塔瓦尔圣王血液的人，都有个奇妙的特征——得到忘却之病的比例特别高，多到不像是巧合。甚至还有人在壮年时期就发病。

尤其是被尊为「神圣中之神圣」的「至圣三家」，发病机率比其他圣领主家的人更高。

因此，每个生在神圣家族中的人总是背负着恐惧，害怕自己有一天会罹患大家在背后称之为「圣王诅咒」的病，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就这样迎接生命终点。

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试图接近神明，那贪婪的探究精神触怒了神，所以才给圣王家这样的惩罚，但赫萨尔完全不信这一套。

假如人会因为自己所犯的罪而得病……那这个世界老早成了乐园。

疾病无关人情，也无关善恶。正因为这样，疾病才如此可怕。

为了不让风声外传，一向禁止在「深学院」以外谈起「圣王诅咒」。不过在这个欧塔瓦尔圣领中，一方面发展着医学等各种学问，另一方面也有种类似祈愿的心情，希望能从这圣领主家代代相传的可怕疾病中获得解放。

在白浊池水中的那只小老鼠，粉色的鼻尖和黑亮浑圆的眼珠上，正悬着千年以来不断承受痛苦折磨的人们痛切的希望。

「……还只是第一步。对老鼠有效，不见得对人有效。」

赫萨尔再次强调。

「前面的路还很长。」

这时蹲在围栏中的狼站了起来。

狼发出低吼的同时，门也开了，席康和马柯康一起走进来。

托马索尔宛如从梦中清醒般看着他们，然后又将视线拉回赫萨尔身上。

「来啦……这件事我们稍后再慢慢谈，先切换到另一个诅咒上吧。 」

赫萨尔挑挑眉，托马索尔则苦笑着说：

「『阿卡法的诅咒』啊。这次请你来，是因为之前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席康和马柯康走近，向托马索尔行了礼。托马索尔轻轻点头回礼后，接着又说：

「先去洗手梳头。席康，你去把这沾了狗味的衣服换掉。」

马柯康不解地皱着眉，托马索尔微笑地看着他。

「我们要去见深学院院长。」

第一卷 幸存者 三 「奥」的总管

来到塔外，冷风打在脸颊上。

风雪比昨天傍晚拜访继母时小了些，不过天空里满布铁灰色的云，昏暗得几乎不像是白天。

一旁的马柯康替赫萨尔打着的大伞，带着些微潮湿的气味。

「……下次放晴的时候，」

赫萨尔一开口，马柯康立刻附耳过来问：「什么？」

「记得把这伞拿去晒一晒。」

马柯康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这种时候您还担心伞？」

「不行吗？越是小事，越要在发现的时候说，免得以后忘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潮湿的黑色踏脚石出现在眼前。在这「奥之院」的玄关口，铺满了即使被雨雪沾湿，也不容易打滑的石头。

马柯康在玄关口收起伞，交给守门人，并接过室内鞋。

赫萨尔一行人换穿上对方依序递过来的室内鞋，走进「奥之院」。

这幢将近有百年历史，但依然坚固的建筑，由于巧妙地配置了装设反射板的灯光，因此丝毫不觉阴暗。不过玄关口的挑高很高，不免觉得冷。贴心的守门人事先暖好室内鞋，这温度让被雪冻着的脚穿起来舒适极了。

正面有一道笔直延伸的宽阔走廊，两边则是平缓蜿蜒而上的阶梯。

这道上楼的阶梯对赫萨尔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但不曾上楼的马柯康却隐约露出紧张的神色。

来到楼上，气氛为之一变。

走廊正中间铺着一张织有春天花朵图案的长地毯，垂挂在天花板的灯光也泛着如春天原野般的柔和色彩。

踏在将脚步声吸得一干二净的地毯上，赫萨尔跟在托马索尔身后，往走廊深处的房间去。托马索尔停在门前，向守门人告知自己的来访。

他想必已事先报告过来访一事。守门人立刻低下头，按下沉重的把手，将门打开。

一踏进房里，立刻闻到一股淡淡香气。暖炉里正焚烧着香木。

宽广房间的里侧、暖炉旁边放了张大桌子。

赫萨尔等人走进房里后，靠在桌前的一位矮胖男子和坐在桌边椅子上的老妇同时抬起头，慢慢站起身。

「赫萨尔·悠格拉尔；托马索尔·那哈鲁。」

矮胖男子以吟唱般的独特语调喊着他们的名字，然后露出微笑。赫萨尔和托马索尔对着那男子深深一鞠躬。

「深学院院长——罗多曼·欧基拉乌尔大人您好。」

两人同声问候，也向站在深学院院长身边的老妇人低头致意。

「奇哈娜·欧基拉乌尔大人您好。」

这位身高只到深学院院长胸口、娇小丰润的老妇人缓缓点头。

赫萨尔感受到身后的马柯康局促不安的气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奇哈娜，那意料之外的模样让他动摇了吧。

因为地位较低的人不被允许见她，只能耳闻其名，所以很多人甚至连「奥」总管的性别都不知道。这位老妇人，可说是「地下深学院院长」。

「好了好了，客套就到此为止。到暖炉边来吧。两位都辛苦了。冬天的旅途一定很辛苦吧。」

罗多曼挥着他厚实肥润的手，邀两人到火炉边。

待在房间一角的男仆拿了两张椅子，不着痕迹地悄声走近，放在赫萨尔他们容易坐下的位置；另一位男仆拿着托盘近前，把香味馥郁的茶和散发诱人甜香的薄饼干放在小桌上。

「来来来，先喝点茶吧。暖暖身体再慢慢聊。」

说着，罗多曼已经拿起茶杯。从这香味判断，里面装的应该不是茶，而是蒸馏酒比例很高的饮料。

「你们喝吗？」

罗多曼察觉赫萨尔的视线，拿起茶杯给他看了看。赫萨尔微笑着摇摇头。

「谢谢您，现在就不喝了。边喝边谈，醉了就谈不成事了。」

罗多曼点点头。

「说得也是。那谁先说？」

托马索尔用眼神示意催促赫萨尔先说，赫萨尔便从御前狩猎时被咬伤的人发病，以及之后的病情演变，仔细地扼要说明了一番。

大致听完后，罗多曼低声沉吟。

「嗯……看来果然很不寻常。除了发病的状况，致死的速度和致死率也都很不一般。看到利姆艾尔送来的书信时，我也这么想，不过现在从你口中听到详细经过，更明显感觉到其中的古怪——可是，也有人被咬之后保住一命……」

「是的。我实际诊疗过的病人中，我想阿卡法人的丝露米娜夫人就算不注射药剂，应该也能活命。」

罗多曼脸上浮现浅笑。

「但总不能用她来实验……其实还挺可惜的呢。」

赫萨尔也露出苦笑。

「您这话好过分啊。深学院院长跟我祖父果然是同类。」

罗多曼的笑意更深。

「你这评语我就姑且收下。不过你也是同类吧？」

赫萨尔耸耸肩。

「那倒也是。」

「抗病素药的进展如何？」

「我觉得有一定效果。虽然效果还有限，但看来很有潜力。」

「那太好了。我记得那是从地衣类的阿席弥萃取出来的吧？」

赫萨尔微笑着回答：

「对，都是米拉儿的功劳。她长年来一直在研究地衣类。」

罗多曼点点头。

「确实如此——这么说来，可得好好观察那具有药效的地衣类分布在哪些地区。说不定跟对这种病具备耐受性的人有什么意外的关联。」

托马索尔在一旁插了嘴：

「事实上，阿席弥是一种分布很广的地衣类，也有很多近似种。因为地衣类跟菌类共生，所以像伊杞弥这种地衣也具有和阿席弥很类似的抗病素力。对疾病具备耐受性的人，很有可能长期食用驯鹿等习惯吃这种地衣的动物吧。」

赫萨尔也点点头。

「米拉儿也这么说。她说如果要从食物上着手，找阿卡法人爱吃，而东乎瑠人不吃的东西，应该是最快的捷径。」

托马索尔突然一笑：

「你的情人真是独具慧眼。有这么一个头脑好又细心体贴的女人在身边，谅你不敢随便拈花惹草。」

赫萨尔苦笑着说：

「应该还好吧。比起我的事，现在我的慧眼情人更热衷于寻找丝露米娜夫人和马扎伊大人常吃，而伊撒姆少爷不爱吃的东西呢。」

罗多曼抚着下巴，不经意地说：

「……对了，听说有个男人虽然没注射过新药，却还能活命。」

赫萨尔脸色一正。

「是的。是个在阿卡法盐矿惨剧中幸存下来的男人。来自土迦山地，名叫凡恩。要是能找到他就太好了。」

「从他的血液里说不定可以制造出具有高度疗效的血浆体药呢。」

「是啊。事件之后，我也曾经借助墨尔法之力，让马柯康到欧基地方去追踪那个男人……结果还是没找到。不过这些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这时，从刚刚开始就保持沉默的奇哈娜，突然抬起头看着马柯康。

「难得当事人也在，你就说说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吧。」

赫萨尔转过头，催促马柯康开口。

马柯康紧张地开始描述经过。虽然有些地方讲得稍嫌啰嗦，但毕竟已经向赫萨尔报告过一次，因此该说的地方都没有漏。

当马柯康说起莎耶时，奇哈娜的目光显得更深沉。

她的嘴角看似泛着微笑，但眼神里显现出来的却不是笑意，更像是深思时出神的样子。

马柯康一说完，罗多曼便叹了一口气。

「之前读信的时候，我也觉得在崖道上受到野兽攻击实在太不寻常了。」

赫萨尔点点头。

「是啊。这状况未免太戏剧化。」

罗多曼搔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

「如果是有意图的袭击，那就表示它们想阻止别人追踪幸存的那个逃亡奴隶，就是那个甘萨氏族的男人。也就是说，正如王幡侯所担心的，袭击驯鹰狩猎和阿卡法盐矿的悲剧，都不是碰巧从野兽身上传染的病，而是有意的手段。那么甘萨氏族，跟这件事就脱不了关系？」

奇哈娜摇摇头。

「甘萨吗？很困难呢。」

她的口气不疾不徐。

「接到你捎来的第一道消息后……」

奇哈娜看着赫萨尔，说道：

「我马上派奥的使者去土迦山地调查，不过甘萨氏族和邻近氏族都非常狡猾，始终无法渗透进他们内部。」

奇哈娜那双大大的褐色眼睛直盯着赫萨尔，又继续往下说：

「不管是狗还是狼，要训练好动物做这些事，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也不可能掌握到高山或森林的各个角落，当然有可能没注意到他们在驯犬。

「不过如果人的动向有变化，我们一定会发现。要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策画谋略，需要一定的组织能力，假如是动员整个氏族的行为，总有一天一定能找到线索。」

罗多曼皱起眉头。

「话虽如此，要是真的跟他们有关，那可就麻烦了。土迦山地是抵御穆可尼亚王国侵略的最前线，那里也有许多东乎瑠驻军。对王幡侯来说，这可是他最担心会燃起反叛火苗的地区。正因为如此，他才直接警告阿卡法王。」

「是啊。但就算王幡侯这么做，也没有确切证据显示阿卡法王在背后操纵这件事。」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希望阿卡法动荡不安。再也没有什么比疑心生暗鬼更可怕的东西了。有没有可能看起来极像人为操作，但其实只是几次巧合？」

赫萨尔摇摇头。

「很遗憾，就我亲眼看过阿卡法盐矿的惨状和御前狩猎悲剧的经验来说，我觉得其中确实有人为操控的迹象——那很明显是有意图的袭击。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做了这些事。」

罗多曼微微抬起眉。

「既然让你有这种印象，那么这种可能性或许很高。但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断定。我再强调一次，不管看起来多么像人为操弄，也并不代表完全没有纯粹出于巧合的可能性。」

「您说得很有道理。现在这个阶段如果拘泥于某种假设，就有忽略真实的危险。」

赫萨尔抓抓下巴，接着又说：

「我也觉得很奇怪。在御前狩猎后，虽然有疑似黑狼热的零星报告，却没发生什么太大的事件。」

说着，他脸上出现一抹苦笑，看着奇哈娜。

「假如在背后操控事件的是阿卡法王，那么事件不再发生也是很有道理的。王幡侯都说重话、下最后通牒了，再加上阿卡法王看到阿卡法人也一样会死于这种病，可能觉得可以就此打住了吧。」

奇哈娜脸上带着微笑，但什么也没说。

「嗯。那不如从另一个方向下手。研究这种病有没有可能经由非人的路径感染。」

罗多曼说。

托马索尔开了口：

「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先试着研究过有没有这个可能。」

托马索尔回头看着席康，向他招招手。

席康走上前，将夹在腋下的大纸卷交到托马索尔手中。托马索尔摊开那张纸，让席康拿着另一边给众人看。

「我请求奇哈娜大人调查，有没有其他疑似罹患这种病的人，结果终于整理出来了，我试着把结果标在地图上。」

看到这张图，赫萨尔瞪大了眼睛。

标上红点的地方零散遍布在整个旧阿卡法王国领土中。

「……在盐矿事件前就已经有这么多案例了？」

托马索尔点点头。

「南从犹加塔平原、北到马柯康追踪那男人的欧基森林一带为止，都有疑似黑狼热的病例分布。」

奇哈娜也说话了：

「除了分布范围广泛，还有一点很重要。根据奥之使者带回来的消息，最早的病例早在八年前就发生了。」

奇哈娜拨开落在额前的头发，面色凝重。

「我确实太过大意，不过如果一开始没有带着可能是黑狼热的前提去问，也问不出这些结果。」

罗多曼跟着叹了口气，说：

「唉，这也没办法。假如只是农民或牧民被狼还是山犬咬伤，之后发高烧死了，除非频繁连续发生，要不然这种消息根本连谣言都算不上。」

赫萨尔盯着托马索尔和奇哈娜。

「……没有连续发生吗？」

两人点点头。

「没有。奥之使者探听到的消息，多半是在森林里被狼或是山犬咬伤，后来因病过世的顶多也只有一、两个人，没听说疾病再扩散到附近区域的例子。」

托马索尔说完，弯起嘴角。

「很奇怪吧？问题就在这里啊！」

赫萨尔听了，点点头。

「就算假设这不是人传人的疾病，但狼毕竟是群居动物。

「如果这是被狼咬伤后才发作的病，那么发病后，那些兽群的地盘中应该更频繁地出现病例才对。既然都过了几年，表示也经过几次夏季蜱螨和蚊虫大量出现的季节，如果这种病真的是黑狼热，照理来说应该会更流行。」

赫萨尔看着地图，继续说道：

「散布在这么大的范围中，而且每个地方受害的只有一、两个人，实在太不自然了。看来必须找出抑制流行的要因。」

罗多曼眯起眼。

「不，如果罹病的只有东乎瑠移住民……没错吧？这些患者全都是移住民吧？」

没错。奇哈娜点头回应。

「既然如此，就能解释为什么患者人数少了，因为阿卡法人不会得这种病。」

赫萨尔偏着头。

「不，请恕我直言，这还是说不通。请回想我们欧塔瓦尔灭亡时的状况。黑狼热对蜱螨之类的虫子感染力很强，所以才导致那么严重的惨况不是吗？

「那么，假如身为宿主的狼或山犬栖息在移住民聚落附近的森林，应该会对蜱螨或野鼠等引起二次感染，直到现在也频频出现感染者才对。」

托马索尔用力点头。

「没错。另外从我的角度来看，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托马索尔指着地图。

「山犬和狼的分布地区出乎意料的广，大有可能出现在草原或者极北的森林地带。它们有很多种类，根据居住地方不同，外貌和大小也有差异。一般来说，越往北边，动物的体型就越大，狼也一样，把极北地区的狼和南边丛林地带的狼放在一起，就能一目了然，绝对是北方的狼比较大。」

托马索尔清了清喉咙，接着说：

「我想说的是，既然病例扩散在这么大的范围中，那么不管是北方或南方，只要是狼或山犬，都有可能是黑狼热的宿主。但是这样看来……」

「发病的例子未免太少。」

赫萨尔替他接了话，托马索尔点点头。

「没错。如果像这次在阿卡法引发重大问题的疾病一样，传染性高、致死率高、被咬伤之后几乎每个人都会发病，那么就跟赫萨尔所说的一样，如果早在八年前就发生过的话，病例应该更多，而且也会让蜱螨产生二次感染。应该不断有风声传出才对。」

赫萨尔皱起眉头。

「如果没有发生对蜱螨的二次感染，原因可能会是什么？」

奇哈娜稍稍皱起脸，喃喃说道：

「是不是表示身为宿主的山犬并未在当地久留，所以病还来不及转移到蜱螨身上？」

片刻之间，房里陷入一片沉寂。

托马索尔干咳了几声。

「的确。但现在我们研究的是非人为的可能性，所以我试着思考，有没有可能自然发生这种现象？这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么广大的范围内，这些山犬或狼是怎么扩散疾病的？这片区域非常大。北边跟南边的狼应该完全没有机会直接接触才对。」

「……会是从邻近的兽群逐一传播出去的吗？」

「如果是自然传染，确实只有这个可能，但这样看来就更奇怪了。」

托马索尔指着地图。

「红点旁边写的编号，是依照发生顺序标上的。按照顺序来看，就能明显发现奇怪之处。」

赫萨尔凑近地图。

最早的纪录发生在南边犹加塔平原边缘的移住民聚落中。但下次发作却不在南边，而是西北方的山地。

「这是……」

赫萨尔不禁轻声感叹。

「乱七八糟对吧？」

托马索尔苦笑着。

「如果病是从狼群传给狼群的话，就不可能出现这种顺序。」

赫萨尔眯起眼，低声开口：

「……倒也不见得。」

「什么？」

托马索尔反问。赫萨尔抬起头，看着托马索尔。

「假如宿主只有狼或山犬，那或许真如同姊夫所说的没错；但假如中间还有其他生物，也有可能出现这种分布。比方说，候鸟。」

托马索尔惊讶地睁大眼睛。

「原来如此，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真是丢脸。但是，也对，这样看来可能性错综复杂，多到难以想像啊……」

赫萨尔察觉身后的马柯康蠢蠢欲动。

他转过头看着马柯康。

「说吧。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马柯康干咳了几声，舔了舔嘴唇。

「……可能没有太大关联，不过从这顺序看来，似乎是从边境渐渐往中央接近。」

赫萨尔猛然抬眉。再看看地图，接着轻叹了一声。

「确实如此。没想到你眼睛还挺尖的呢。」

说着，赫萨尔也苦笑了起来。一心放在动物生态和疾病的关系上，竟然没注意到这么单纯的事，不免可笑。

奇哈娜开口：

「这一点我也很在意。」

站在房间角落的那名男仆悄然移动，拿来另一张地图，摊开放在席康带来的地图旁边。

这张地图跟之前不同，以颜色来区分几个不同区域，还标了箭头和编号。

「我想我不说，你们也知道这是什么地图……」

那是显示东乎瑠帝国版图的地图。

「用颜色区别的部分，是东乎瑠边境民移居的地区。箭头显示移住民的移动，编号则是他们开始移住的顺序。」

赫萨尔眯起眼，仔细研究地图。有趣的是，只要像这样画在地图上，就能看出以往没发现的地方。

东乎瑠将支配范围往东西南北各地区扩大，不过从地图上看来，让本国国民移居到其他地区的比例，压倒性地以西边占大多数。

尤其是阿卡法王国附近——现在的王幡领，有许多色块和箭头集中在此处。

「王幡领真是惊人。」

听到他的感叹，奇哈娜突然微笑。

「是吧？这样一看，就知道他们多么重视阿卡法的拓殖。不过西边有穆可尼亚这个强国虎视眈眈，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赫萨尔点点头。

「还有，拓殖的土地几乎都是草原和森林地带。这里原本就是人口较少的地区，在东乎瑠眼中，应该是还有开拓可能性的地方。」

托马索尔哼了一声。

「没知识的人才会干这种蠢事。草原和森林地带有当地原本的植生，也有适合这些植生的生物。就算看起来一样，但东乎瑠的草原地带跟犹加塔平原的植生还是不同。想把火马奔驰的原野变成羊群的放牧地或黑麦田，一定会出问题的。」

「好了好了。」

罗多曼安抚托马索尔。

「拓殖政策确实有欠考虑的地方。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附近人口增加这么多，这片土地还是能支撑这些人的生活。

「移住民带来的黑麦看来很适应那片缺乏作物的平原，而且也比火马之民过去种植的阿卡法麦更强韧，这可能带来了巨大的变化，犹加塔平原也有可能变成比以往更丰饶的土地。」

赫萨尔的眼角余光感觉到席康的蠢动不安。

席康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他下巴附近显得很僵硬。想必一定在心里暗骂罗多曼。

托马索尔则是明显地将怒气写在脸上。

「深学院院长，您这话……」

他话还没说完，奇哈娜先制止了他。

「有话等会再说。别岔题。」

她的语气严厉，有如一鞭甩在空中。托马索尔用力地收紧下巴，但额上青筋暴露。

奇哈娜指着地图。

「比较两张地图，你没发现什么吗？」

赫萨尔再看看地图，马上瞪大了眼。

「……咦？」

赫萨尔指着最早发现病例的地方。

「最早的病例发生在最早开始拓殖的地方？」

奇哈娜点点头，瞥了托马索尔一眼。

「这里距离那个『火马的报复』袭击事件发生地点很近。你不可能没发现，但目前为止却从来没提过。」

托马索尔一脸僵硬地看着奇哈娜，但他轻轻摇摇头。

「我不是故意不提，只是在等适当的机会说而已。」

奇哈娜往后窝进椅子里。

「那你现在说说吧。」

托马索尔就这样瞪着奇哈娜，开口说道：

「我之所以对于这件事如此慎重，是因为一不小心可能会让某些人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奇哈娜挑起眉。

「你说的『某些人』，是指『火马之民』吧？」

托马索尔紧咬着嘴唇，接着轻轻叹了气。

「没错……您听说过晋玛神吗？」

赫萨尔没听过，不过奇哈娜和罗多曼好像知道。

「那是一位有着苍蝇外表的小小神明。『火马之民』都很畏惧他。」

这个瞬间，席康抬起头，开了口：

「不是畏惧，是尊敬。」

他的声音虽低，但语气很激动。

「寄宿在苍蝇上的小晋玛神知道很多事，也指引我们许多方向。不了解他神力的人犯下侮蔑的愚行、辱骂我们，我们也绝对不会屈服。」

席康闭上嘴后，周围弥漫一片沉默。

干咳了几声，托马索尔说话了：

「就像刚刚席康所说的，晋玛神对『火马之民』来说是很重要的神明。这个说来话长，但是请先记得这个大前提。

「『火马的报复』事件改变了很多事。火马之民被迫离乡，在异乡从事各种工作，但许多人都因为不适应新工作而饱受折磨。也有很多人借酒浇愁，弄坏了身体。

「其中，开始在北部欧基盆地和西部土迦山地定居，并以游牧和狩猎为生的人，算是相对安定的一群……您知道为什么吗？」

罗多曼紧皱着眉。

「因为游牧生活跟过去的生活比较接近的关系？」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马跟驯鹿或飞鹿毕竟完全不同。从这一点看来，他们应该也尝过许多外人无法想像的辛苦。

「这些事我是听席康说的，住在北边的火马之民，比起游牧，更是技术精湛的猎人。」

罗多曼好奇地回应：

「真的吗？」

「是的。原因是……」

托马索尔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接着，才静静开口：

「因为他们拥有相当优秀的猎犬。」

罗多曼眼中浮现一丝光芒。

奇哈娜大概已经知道，所以面不改色地听着。

赫萨尔突然想起多力姆带他去拜访墨尔法时看到的猎犬，全都受过精心调教。

「那些猎犬…….」

奇哈娜忽然插入一句，大家顿时将目光转到她身上。

「其实是黑狼和山犬混种生下的半仔。听说那种猎犬被称为『晋玛神的赠礼』。」

托马索尔紧蹙眉头。

「既然您知道……」

奇哈娜挥了挥手。

「我只知道传说中的故事。」

接着她开始抑扬有致地吟唱了起来。

「晋玛神这么教导：马死不入土，要火葬唷。

「晋玛神说：别让狼翻土，记住马味唷。

「晋玛神这么教导：但病死的马要土葬唷。

「吃下它的狼很痛苦，再也不想吃唷……」

这时席康竟然也张口跟着唱，高亢的声音似是要盖过奇哈娜的声音。

「严寒冬季，马瘦人饥，

「母狗怀了狼仔，晋玛神问：

「犬啊犬，即使如此痛苦，也想产下腹中仔？

「母狗回答：

「晋玛神啊，让我回答您。不管多痛苦，都想生下腹中仔。

「晋玛神带母狗来到坟冢前。是病马长眠的坟冢前。

「啊，泛着蓝光，美丽的晋玛冢！笼罩在一片光芒中的神之森！

「母狗食马罹病，产仔而死。

「幼仔健康成长，成为乡里最优秀的猎犬。」

唱完后，席康盯着奇哈娜说：

「火马还很多的那时候，每当马病死，我们就会埋进坟冢，再挖出病死的马肉给母狗吃。母狗跟古老歌谣里传唱的不同，并不会死；但它们生下来的小狗确实如同歌曲里所说的一样健康强壮。不容易生病，又顺从命令。」

他说完后，托马索尔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火马吃了毒麦死后，他们也一样埋葬、喂给怀孕的狗吃。」

罗多曼探出身子。

「这么说……」

托马索尔脸上挂着苦笑。

「听起来很可疑吧？假如这些母狗生下的小狗，就是带有黑狼热病素的狗，那么很多现象都说得通了。」

他缓缓摇着头，继续往下说：

「但其实不是。当时的母狗并没有生下小狗。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我看见那些母狗痛苦挣扎至死的样子。」

房间里一片鸦雀无声。

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奇哈娜：

「……但第一桩黑狼热确实发生在那附近。」

托马索尔点点头。

「对。没错。我也不敢说跟毒麦事件完全没有关系。」

他直盯着奇哈娜。

「所以请让我查清楚，让我找到事情的真相。」

奇哈娜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又瞥了罗多曼一眼。奇哈娜看看哥哥的眼睛，点点头，又将视线拉回托马索尔身上。

「我赞成调查这件事，但我无法赞成由你去调查——因为你跟火马之民太亲近了。」

托马索尔脸色一变。

「……可是！」

奇哈娜打断他，转向赫萨尔。

「赫萨尔·悠格拉尔，你能去调查吗？不只是事件的真相，还有治疗方法。」

赫萨尔笑了。

「您说得简单，但我想这件事工程浩大；我现在还有很多其他该完成的工作。」

奇哈娜耸耸肩。

「应该没有比阻止黑狼热更紧急的工作吧？我总觉得这可能会演变成不小的动荡。看起来不是能放着不管的事呢。有需要的话，我们也会出手帮忙，务必请你负责调查。」

说完后，奇哈娜突然抬头望向马柯康，又补充了一句：

「你的随从虽然只是个修练到一半就半途而废的家伙，但应该是犹加塔山地的人吧？他一定很清楚那附近的地理状况，这次应该能派得上用场吧！」

赫萨尔转过头，看见马柯康苦涩的表情，轻声笑了。

第一卷 幸存者 四 枯槁冬季的移住地

淡淡铁灰色的天空下，是一片枯槁的冬季原野。

尽管是如此寂寥的风景，偶尔还是有白鸟从天而降，落在枯野中零星的几处沼泽，带来短暂的生命喧嚣。

白色羽翼里有火一般的赤红，拍打翅膀时，看来宛如火花飞散。

「……真抢眼的鸟。」

听到赫萨尔的低语，马柯康答道：

「那是火打鸭。冬天常见的候鸟。」

马柯康的座骑似乎不喜欢他乱动，正一边呼噜呼噜地喷着鼻息，一边摇头，喷出的气息全部化为白烟流出。

虽然没什么雪，但是风很冷，赫萨尔将防风布一直缠到眼睛周围。

「这里什么都没有呢。『名来利』以前明明是个满热闹的城市，怎么这附近连路都没铺好？」

听到赫萨尔的话，马柯康摇了摇头。

「这就是犹加塔平原本来的风景。名来利就像个伤疤一样。」

赫萨尔挑起一边眉毛。

「你这说法还挺有趣的。伤疤？为什么这么觉得？」

马柯康眺望着盘旋在芦苇原野上的鸟群。

「赫萨尔大人没看过这个地方以前的样子，或许无法了解吧。小时候，我父亲曾带我去过『火马之城』——优卡鲁姆好几次，所以昨天看到那街景，我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改变这么大吗？」

马柯康忿忿地说：

「岂止是改变。我觉得原本的城市几乎就是被连根拔起，重新整地再盖，简直是另一个城市。」

当他看到常见的东乎瑠式黑瓦屋檐在街上连绵不绝时，好比珍视的东西被人践踏在脚底下般，怒气再次浮现，让马柯康紧咬着嘴唇。

「优卡鲁姆原本是一座很有格调的城市喔。这里本来就不是大城，是因为有火马交易才兴盛起来的，所以没有火马交易的时期，通常都很悠闲。」

赫萨尔露出苦笑。

「……你比平常更不高兴，原来就是这个原因？」

马柯康低头盯着赫萨尔。

「不高兴的是赫萨尔大人吧？我几次跟您说话，您都不搭理。」

赫萨尔哼了一声。

「被逼着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无聊的调查，我当然不高兴啊。」

马柯康挑起眉。

「怎么会无聊呢？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

赫萨尔嘲讽地笑了。

「你真是笨得可以。如果在治疗院的话，一天可以救好几个人呢！」

「这确实没错啦。」

赫萨尔没理马柯康的碎念，望着候鸟群聚的沼泽地，忿忿地说：

「叫我来这种冷清的地方揭发自己人的秘密，发两句牢骚又怎样！」

马柯康觉得胸口一阵凉意扫过，表情一僵。

（……原来他已经发现了。）

马柯康这么想的瞬间，赫萨尔也转过头来，抬头看着马柯康。

赫萨尔看着马柯康的眼神像是似乎想试探什么，但最后他别过目光。

「你果然也发现了。」

马柯康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少主。赫萨尔依然望着那片枯野。

「奇哈娜大人这手段实在太卑鄙了。不愧是掌控『奥』的人，还真是没人情味的个性。何必派我来揭穿姊夫的秘密？她自己就办得到啊！」

「那是……」

他伸手制止正要开口的马柯康。

「我知道。这是那老太婆自以为是的一点温情。如果是我，就算查明事实，也会在告发前替姊夫找出活路。」

赫萨尔面无表情，但是眼睛深处却掠过一抹暗影。

（这个人啊……）

马柯康心想，他真的很替姊夫着想。但，着想的对象真的是姊夫吗？或是姊夫的妻子、他的继姊？

「这还不一定跟您姊夫有关啊。」

听马柯康说完后，赫萨尔耸耸肩。

「不，应该跟他有关吧。我想至少他在包庇犯人。希望他不要是主犯才好啊。」

奇哈娜拿出的东乎瑠人移住领域图，加上托马索尔提出的病例分布图。

直到最后，托马索尔都没有说出只要把这两张图搭配在一起，就能明显看出什么事实。

说起「晋玛神的赠礼」时，即使听来可疑，托马索尔还是想试图说明火马之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但原本在这些说明后必须再补充说明的重要事实，他并没有说出口。

最早发生黑狼热的地方，不只是这个犹加塔平原的移住民村落——第二起病例出现的西北部聚落，也是火马之民遭放逐后，大量迁居的地点。

如果质问托马索尔，他应该会回答：「那又如何？」

他可能会说，假如真是火马之民在暗中策画，怎么可能在这么容易怀疑到自己头上的地点刻意制造灾害呢？

不过，这也只能表示他们「一开始并非有意的」。

饲养极其服从又聪明绝顶的猛犬、对东乎瑠人怀抱强烈的憎恨和敌意。而且又刚好就在最早和紧接着发生病例的地区——这么多条件吻合，要人不怀疑他们跟这疾病无关，反而困难。

托马索尔原本大概打算巧妙引导现场的讨论方向，希望被正式任命负责调查黑狼热吧。

一旦当上调查官，就可以告诉火马之民，现在圣领和东乎瑠知道了些什么、了解到什么程度。也能给他们开许多方便之门。

但是，掌管「奥」的奇哈娜可没有那么容易落入托马索尔的圈套。

赫萨尔确实感觉到当时微妙的心机算计——结果他却被奇哈娜高明地当做王牌使用，这让赫萨尔满肚子不高兴。

「……我也是。」

马柯康低声说。

「听到托马索尔大人说起『晋玛之犬』，却没说到驯犬人时，我心里也觉得奇怪。」

赫萨尔转过头，露出意外感兴趣的眼神。

「驯犬人？那是什么？」

马柯康有点惊讶地低头看着少主。

「咦，您不知道吗？」

「嗯，不知道。」

（……原来如此。）

马柯康突然想起奇哈娜看着他时，那带着言外之意的表情。

（她说我会派上用场，原来是指这件事。）

自己生长在环抱着这片平原的犹加塔山地，早就听惯了关于火马之民的大小事，说不定能在少主的调查工作中帮上忙。

正要开口解释驯犬人的事，就听见背后有狗叫的声音，马柯康立刻将手放在剑柄上，转过身。

一只狗从高大芦苇间的小道奔驰而来。背后跟着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影。

「多塔！啰！哈伊！」

那名男子身穿下级官吏服装，用东乎瑠语叫住了狗，慢慢走近。

看到赫萨尔后，那人好像终于放下心来。

「您是赫萨尔大人吧。在旅宿没找到您，还以为错过了呢，原来您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赫萨尔轻轻举起手，对那人点点头。

到这里来之前，赫萨尔寄了封信给王幡侯的儿子与多瑠，拜托他先打点好熟悉这个地区的官吏，看来与多瑠马上就下达了命令。

这位中年男子虽说是官吏，但面容看起来却挺和善的；看到这个人前来，马柯康再次觉得与多瑠果然是个能干的人。

那官吏下了马，一对眼睛藏不住好奇地看着赫萨尔，先自我介绍了一番。

「我叫侘矢，在这附近担任乡司。」

赫萨尔露出微笑，对他轻轻鞠了个躬。

「有劳了。」

刚刚脸上的阴沉，已经一扫而空。

＊

在侘矢的引导下，他们来到一处被麦田和羊只放牧地所包围的农家。

初秋播种的黑麦，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已探出嫩芽。因为只要风向一变，就会飘来羊的味道，惹得马柯康频皱眉。

阿卡法人经常揶揄东乎瑠农民用泥巴盖房子，不过眼前的房子确实如此，混着稻草和泥巴的泥墙上，搭着看来沉重无比的茅草屋顶。

打开木门进了庭院，放养的鸡受惊般喧闹啼叫，仓皇躲进屋后。

侘矢一走进院子便放声招呼，但房子里没人回应。

「奇怪了，不可能没人在啊。」

侘矢碎念着，翻身下马，将马系在院子里的树上。

马柯康先下了马，协助赫萨尔下马后，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虽然没人回应，但他确实感觉到房子里有人在。

「少主。」

赫萨尔看了马柯康一眼，点点头，像是在告诉他：「我明白。」

「喂！真勘！陶女！你们在吗？」

侘矢一边叫着，一边开门进了屋，只听他「啊！」地惊叫一声。

还传来他担心询问「怎么了？」的声音。

马柯康制止了打算跟着侘矢进房的赫萨尔，抢在他之前穿过房门、踏进屋里。

房子里光线昏暗，还弥漫着炉烟的呛鼻味道和堆肥味。

等到眼睛习惯后，才发现架高在泥地上的木板房间里，有个人躺在炉边——好像是个小男孩。那孩子躺在草席上，一名看来还年轻的女子跪在枕边，担心地用手摸着孩子的额头，应该是他母亲吧。

「怎么了？感冒了吗？」

侘矢走进木板房里问道。女子这才抬起头来，用她疲惫的双眼看着侘矢。

「……昨天开始就一直高烧不退。」

房间角落传来声响，马柯康马上转头望向那里。

一名老妇坐在阴暗光线中。低着头念念有词，手上还不断转着个东西；好像是什么咒具。

赫萨尔看看这家中的样子，对侘矢说：

「我替那孩子看看吧。」

侘矢转过来，对赫萨尔低头致意。啊，您愿意的话，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然后他开始对那位望着这里、一头雾水的女子说明，这位是知名的医术师，因为有事想问你才到这里来的。

这时赫萨尔已经进房，坐在孩子身边。

取得女子的同意后，赫萨尔开始观察孩子的脸、替他把脉、拨开眼皮看看他的眼睛，再撬开嘴巴，检查喉咙和舌头的状况。接着让孩子的胸口露出来，用耳朵抵在上头听了一会儿胸音。孩子全身无力，只能任人摆布。

「有一点肿呢。」

赫萨尔轻触了孩子两耳下方，转头看着母亲。

「发烧之前，有没有咳嗽流鼻水之类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母亲苦着脸，一脸困惑。

「这……我想他应该没有受伤。不过昨天白天就开始闹脾气，哭了一阵就睡了。我看他呼吸急促，脸颊也发红，才想是不是感冒了。」

这位母亲看来是只要一开始讲话就停不下来的那种人。她接着又说，丈夫进城去买东西，等他回来，打算让他去抓只青蛙炖汤给孩子喝。

赫萨尔一边「嗯，嗯」地附和着，一边脱掉孩子的衣服，开始仔细观察他的身体。赫萨尔的视线停在孩子的右小腿肚，轻轻一碰，孩子马上扭动身体开始哭。

赫萨尔再摸摸鼠蹊部确认后，低声说：

「……好像是蜂巢炎。」

赫萨尔抬起头。

「把药袋拿来。」

马柯康已料到他会这么说，遂从包里取出装有药袋和治疗工具的箱子，放在地上。

「多克沙罗尔吗？」

马柯康一边打开药袋一边问。赫萨尔一脸很感兴趣的样子。

「喔，你现在也懂这些了？」

马柯康耸耸肩：

「您治疗蜂巢炎的过程我看过好多次了。」

接过马柯康递来的药，赫萨尔轻声叹了口气：

「也对。得蜂巢炎的病人确实不少。」

赫萨尔解开预防湿气的包裹，取出小药丸，抬头看着那位母亲。

「应该是在外面玩的时候有了小伤口，坏东西从那里进到身体里。让他用大量的水服下这颗药丸。这小袋里放了七天的分量，记得每天让他吃药。」

他用马柯康递过来的干净棉布把孩子的小腿肚缠裹起来，继续交代：

「这种病要是不小心处理的话，可会拖上好一段时间。在他脚下垫点东西，稍微把脚抬高，让他好好休息。」

但母亲没有收下药，而是为难地回头看着侘矢。

「这……我现在手边没多少钱，药的费用我……」

「不用给我钱。快先让他吃药吧。」

尽管如此，那母亲还是一脸犹豫地看着赫萨尔，最后终究恭恭敬敬地收下药，让孩子服下。

第一卷 幸存者 五 毒麦

孩子睡着后，母亲替他将薄被拉高到脖子，百感交集地说：

「这孩子平常总是很活泼，不过这个季节实在冷得冻人，所以我总是告诉他别太常出去，可是……」

房间角落传来闷哼声。

「……这片土地上都是坏东西。真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

那老妇人紧握咒具，幽幽叹了口气。

「啊啊，真想回名越野去。一想到要死在这种地方，唉，我就受不了。」

孩子的母亲狼狈地看着侘矢，再转头看着老妇人说，妈，有客人在，别说这些。

看到她仓皇的样子，侘矢似乎也觉得不忍，出言安抚：

「陶女，别放在心上。婆婆只是想念故乡，我不会因为这样责罚她的。」

陶女道了谢，不过表情还是一片凝重。

「侘矢大人您心地善良，或许不会责罚我们没错；但要是给其他乡司大人听到，一定会捱骂的。」

侘矢听了，苦笑看着赫萨尔。

「让您见笑了，这些事还请您别告诉上面的大人们。」

虽然只是小事，不过被外人知道移住民对东乎瑠的政策感到不满，确实不太妙。

赫萨尔微笑着说：

「这种事我不会说的。」

然后又接着说：

「话说回来，我还很庆幸是你来接待我们。如果负责接待的是个不近人情的古板官吏，那我也打听不到什么重要消息了。」

侘矢眨眨眼，难为情地低声说，是吗？

赫萨尔点点头。

「您可能已经听说，我来是为了调查这里过去发生过的疾病。疾病发生的原因有很多，有时候，真正的原因是听了会让人很惊讶『原来跟这种事有关？!』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婆婆说『这片土地上都是坏东西』，其中说不定就藏有致病的原因呢。」

喔，侘矢点点头。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那么大家住在这里觉得很困扰之类的事，就很重要啰？」

赫萨尔对苦笑着的侘矢点点头。

「一点也没错。」

陶女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突然一脸慌张。

「我这个人真是的，这么伟大的医术师大驾光临，竟然连茶都没招待。」

陶女急忙要起身，赫萨尔制止了她。

「请别客气了。比起泡茶，我更想请教您一些事。」

陶女露出不安的表情。

「什么事呢？像我这种人能帮得上忙吗？」

她身后的老妇人站了起来。

妇人绷着脸，从橱柜里拿泡茶器具放在炉边，开始生火准备泡茶。虽然顶着张臭脸，但泡茶的架式和手势倒是挺俐落的。

陶女看着老妇，又看看侘矢，显得局促不安。

「不要紧的，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赫萨尔平静地对她说。

「我一个朋友说，他以前曾听你父亲说过……」

「喔？」

陶女脸一沉。

「我爸两个月前过世了……」

「是，这我也听说了。所以我才来拜访您。」

「是吗……」

「我想知道的是您祖父过世时的事。曾听您父亲说，您祖父被狼咬伤时，您也在场。」

「是啊……」

陶女终于舒展愁眉。

「原来你是说那时候的事啊。真是吓人呢。那时候，每天晚上都有羊被抓走，爷爷很生气，说要杀了那些畜生，所以设下了陷阱，但是那些家伙很聪明，完全没掉进陷阱里。」

紧张的心情一松懈，她开始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那一天，羊群从白天就开始骚动，因为实在闹得太厉害，爷爷和爸爸就拿着弓箭去查看。我看到外头那么热闹，也趁机跟在后面偷看。就是想看看到底来了多少狼。

「结果你知道吗，竟然只有一只，而且还很小只。」

「很小只？还是小狼吗？」

陶女摇摇头。她眼神一沉，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光景吧。

「不，我看那应该已经是成狼。不过它真的很聪明、动作很快。明明只有一只，却贪心地咬了好几头羊的脚，真的是性格很恶劣的家伙。要是因为肚子饿来攻击就算了，但又不是。就像只爱乱咬的恶犬一样，总之看到什么就咬。」

赫萨尔探出身子。

「它有没有滴着口水？」

「口水？这我倒没看那么清楚。对了，有些狼不是会龇牙咧嘴、大大露出牙齿来吗？就是那种感觉。追着追着，爷爷的脚就被咬了……」

陶女紧皱着脸。

「您的祖父当场就倒下了吗？」

「没有。伤口没有太严重，爷爷还吐口水大骂它呢。

「爸爸射出去的箭好像稍微擦到它，好不容易才把那家伙赶跑，大家就这样一边发牢骚一边走回家。

「那天倒没什么事，不过隔天吗？还是又隔了一天？爷爷开始说喉咙痛、全身无力，一直躺着……」

说到这里，陶女摩擦着自己的手臂。

「你知道吗，那时情况可真严重。他整个身体像插了块木板一样，绷得直挺挺的，整张脸都是红的……痛苦了一晚上，到了早上就……唉。毕竟也上了年纪，撑不住啊。」

陶女一停下，整个寂静的屋子里就只剩下铁制茶壶盖子发出的「嘁嘁」声。

「在那之后，还有人被狼攻击吗？」

赫萨尔继续追问，老妇人则在炉边哼了一声：

「那才不是狼呢。」

「什么？」

赫萨尔转过头，老妇人正用布拿着握把，把铁制茶壶从炉火上移开。

「那个啊，是狗喔。当时我也看到那到处使坏的家伙，那东西虽然流着狼的血，但不是狼。那是狗。」

陶女也点点头。

「也对。那家伙长得确实像狗。」

「但你父亲好像说，他是被狼攻击的？」

陶女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爸说话喜欢夸大啦。要是跟别人说自己被狗攻击，那不是很没面子吗？所以他才一直跟别人说是狼、是狼。」

赫萨尔敏感地察觉到马柯康的动摇，转过头去。

「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

马柯康点点头，看着陶女和老妇，开口问：

「如果是狗，那你们有看到主人吗？或者你们觉得那是山犬？」

陶女偏着头，老妇人则抬着眼，瞪着马柯康。

「……你为什么问这个？」

马柯康皱着眉头。老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敌意。

「不、这……」

马柯康支支吾吾，这时，赫萨尔温和地插了嘴：

「婆婆，您从刚刚开始一直偷偷在看这家伙，您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呢？」

老妇皱皱鼻子。

「我没有讨厌他……那家伙是这地方的人吗？」

啊，马柯康瞪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因为我身上有犹加塔山地民的刺青啊。）

这老妇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应该经常看到额上有镇魂刺青的犹加塔山地民吧。

赫萨尔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是我们不好，应该先跟您解释的。」

赫萨尔微笑道。

「婆婆，您别担心。这家伙是我的随从，他是已经被犹加塔氏族放逐的人，而且不管我们在这里听到什么，都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我们只想知道关于疾病的事。两位听说过吗？阿卡法盐矿发生的事件。」

老妇人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她身边的陶女点点头。

「啊，你是说『阿卡法的诅咒』吧，听说死了很多奴隶，后来还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呢，在卡山啊……」

赫萨尔暗暗叹了口气，他稍微看了马柯康一眼，又马上把视线拉回老妇人身上。

「那不是诅咒。大家都是被狗咬死的。」

咦！陶女提高了音调，将手放在胸前。老妇人的脸也僵住了。

「那跟爷爷一样……咦？所以……？」

赫萨尔摇摇手，安抚她们。

「我们来，只是推测或许有这个可能性，不过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

「咬了您祖父的狗身上所带着的病，跟阿卡法奴隶所感染的病确实很像，但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否一样……再说，这里除了您祖父之外，没有其他生同一种病的人了吧？」

陶女看看老妇人。老妇人摇摇头。

「没哪。」

陶女困惑地看着老妇人，轻声说：

「不过死了很多羊呢。」

啊！老妇人连珠炮似的接口：

「对，死了，死了！一口气被杀的喔。有好几头是被那畜生咬死的，在那之前，有的被蜱螨咬、有的吃了毒麦，已经死了好几头。大家都在说，为什么我们非得搬到这种受诅咒的地方不可呢？」

赫萨尔探出身子。

「吃毒麦后死了？您是说羊吗？」

「是啊！你知道吗，这片土地上的东西都难搞得要死。狗的本性比狼更坏，连麦子都是吓人的红色……」

陶女插嘴进来，想打断口沫横飞的老妇。

「对了，有一次马死了，不是闹得很大吗——不是这个聚落。听说有一个聚落全部被烧掉了，非常凄惨哪……」

「对。你说是火马之民的袭击事件吧。」

「对对对，原因就是麦子。」

赫萨尔点点头。

「好像是呢。听说吃了你们带来的黑麦后，那些马……」

老妇打断赫萨尔：

「不是！才不是吃了我们的黑麦死的！都是那些坏家伙随口胡说、栽赃给我们！那些没药救的蠢蛋讨厌我们，老是想把罪都推到我们身上……」

「可是……」

老妇圆瞪双眼，竖起指头摇了摇。

「那些马吃的才不是我们种的黑麦！是他们种的赤麦！」

「好了好了，野女婆婆。」

侘矢尴尬地安抚着老妇人，满怀歉意地看着赫萨尔。

「这位野女婆婆的哥哥当时被杀了，所以一提起这件事，她就会激动起来。还请您见谅。」

赫萨尔点点头。

「不，是我不好，让您回想起伤心往事——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赤麦是指这里的阿卡法麦吗？茎是红的？既然这样，那应该是火马之民长久以来喂火马吃的麦子啊……」

侘矢语气平静地回答：

「啊，这就有点复杂了。火马吃的确实是火马之民所栽种的阿卡法麦，不过其中好像混入跟我们带来的黑麦混种的交杂种。」

赫萨尔的眼睛瞪得老大。

「……交杂种？」

「对。其实并没有特意要混种，但是花粉乘着风混了进来。有一阵子可辛苦了。因为黑麦跟阿卡法麦混种后，很容易长出毒穗。那毒穗的毒很怪，毒性很强呢。火马死了，对当地人来说当然是场大灾难，可是我们宝贵的羊也死了很多啊，全都是因为吃了那个。中毒之后，羊就像跳舞一样，绕着圈子跳呀跳，然后痉挛，我们都说那是羊的『跳舞病』。」

侘矢摩擦着手臂。

「火马之民被放逐后，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把阿卡法麦烧掉，这才终于可以栽种能安心食用的黑麦。」

侘矢说完后，赫萨尔出神地看着他好一阵子。

「……赫萨尔大人？」

听到马柯康叫他，赫萨尔才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啊，我终于懂了。」

他口中不断自言自语似的碎念着。

「火马和羊都是吃了那种麦子而死的……但狗并没有死。」

老妇人哼了一声。

「狗又不吃麦子。那些畜牲把死掉的羊挖出来吃，从此爱上羊的味道。」

赫萨尔反射性地猛一抬头，盯着老妇。

「吃了？你说狗吃了被毒麦毒死的羊？」

老妇表情扭曲，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就是啊。真是的，这地方的人脑袋真的有毛病，故意怂恿狗去吃。我看到那些贪吃的畜牲吃了被毒麦毒死的羊，痛苦而死，心里只觉得它们活该。」

「死了？那些狗死了吗？」

「哈，死得好。可是呢，明明是他们怂恿狗去吃羊，等到狗死了，那些家伙还说是因为我们玷污了土地，硬找借口。真是一群没种没用的变态！现在他们不在，大家总算落得清静。」

赫萨尔盯着老妇，平静地问：

「你说的那些家伙，是指火马之民吗？」

老妇人耸耸肩，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看了马柯康一眼。

「我不知道……你不如问问这位小哥吧。」

第一卷 幸存者 六 马柯康的故乡

赫萨尔骑马登上长有茂盛茅草的山路，回头看了马柯康一眼。

「你别太过分了，走那么慢，等会就得在野外露宿了。」

马柯康一脸不悦地看着赫萨尔。

「露宿就露宿。最好可以一直露宿。」

赫萨尔不禁失笑：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你就这么不想回家乡？」

马柯康叹了口气，望着蜿蜒连绵的山路。

「不想。」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眼前这条被入冬后的枯槁树木染上淡淡灰绿色的山路，却让他怀念得泫然欲泣。

如果能再回来这里，哪怕失去性命也无所谓。在他心中，家乡本应如此。

十五岁那年春天，他紧咬牙关奔下这条山路；到了年近三十的现在，终于再度步上……而且还是以欧塔瓦尔圣领名门之后的随从身份。

命运之神一定是个性格相当乖僻的家伙。

小鸟们踩折了枯枝，飞过一个又一个树梢。啾啾轻啭着的小鸟胸口的淡绿色，看来格外明亮。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眼前一片灰色的未来，其实也拥有许多满溢生气的色彩吧。或许当时那双年幼的眼睛所看不见的东西实在太多。

想起在严肃表情背后藏着哀伤、绝望看着他的父亲脸庞，马柯康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父亲身为数百年来皆事奉欧塔瓦尔圣领「奥」的席诺克家长子，他顺服地接受了命运，年轻时就开始负责「奥」的工作，氏族里都很尊敬这位对外部动静无所不知的贵族。

马柯康的哥哥姊姊也一样，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各项技艺，很快就进入「奥」工作，往来各地担任密探。

马柯康跟哥哥相差十岁，跟姊姊相差八岁，在他眼中，兄姊就像是一年只回家一两次，还会受到母亲热烈欢迎的奇妙贵客。

尽管如此，马柯康还是满心期待两人返乡。

大概是因为年龄的差距，或因为少见面，兄姊两人都很亲切，待在家乡的期间都相当疼爱马柯康。

跟氏族中其他朋友的兄姊不同，自己的兄姊格外出色——看遍广阔世界的这两人，向来是马柯康的憧憬和骄傲。

身为席诺克家的次男，马柯康也接受已从「奥」工作岗位退下的祖父和叔叔指导。如果就这样什么事都没发生，或许等到满十五岁时，马柯康也会前往欧塔瓦尔圣领，向圣家宣誓忠诚，事奉于「奥」吧。

然而马柯康十三岁那年冬天，传来了大大改变他人生的消息——哥哥卷入丑闻，遭到姊姊亲手处刑。

接获这起消息时，母亲哭到近乎崩溃，但父亲和祖父并没有表现出心里的哀伤。

据说哥哥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背叛了欧塔瓦尔圣领的圣家。而姊姊为了展现席诺克家和氏族的忠诚，亲手结束了哥哥的生命。

当时父亲把马柯康叫到房中，把一切真相对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儿子和盘托出。

当时心里产生的激动情绪——无论有什么理由，居然逼得姊姊杀了哥哥的「奥」，让他心存疑虑和愤怒，而这些情绪不管过了几年，依然没有消退。

以往全心相信的事，彷佛在那一瞬间全部遭到颠覆和背叛。不管看到、听到任何跟「奥」有关的工作和制度，都让马柯康开始觉得肮脏丑恶。

有些事在他长大成人后，也渐渐了解。

在这个许多国家彼此虎视眈眈的残酷世间，欧塔瓦尔圣领所担负的角色；还有为了扶持圣领，「奥」所定下的种种规矩章法的意义，这些他现在都懂了。

但当时跟「奥」有关的一切，在他看来，就像是一条颜色黯淡的沉重锁链。

于是，在他原本应该踏上旅程，到「奥」出仕的十五岁那年春天，马柯康终于拒绝继续活在这样的枷锁下。

抗拒与生俱来的命运，就等于这个人未曾存在——就在他拒绝宣誓效忠的那一刻，马柯康被席诺克家断绝关系，也遭到氏族放逐。

冬阳温柔地照在山路上。

这条路前方所在的家乡，母亲还在。

别说祖父了，父亲也已经过世。成为席诺克家的主人、支撑这个家的，是叔叔的长子，也就是堂兄。听说母亲继续跟叔母们一起住在原本的宅邸中。

母亲应该老了不少吧。想到这里时，身边的赫萨尔轻声说道：

「……有人渴望回乡，也有人抗拒回乡啊。」

马柯康没回答，赫萨尔又说：

「那个婆婆。」

「嗯。」

想起那位东乎瑠老妇在炉边抬眼瞪着自己的模样，马柯康不觉皱起眉头。

「她个性还真呛。」

赫萨尔呵呵笑了两声。

「不那么呛的话，日子很难过吧。莫名其妙被带离故乡，到一个根本不想居住的地方终老此生。又不是他们愿意去的，但当地的人却那么痛恨他们，拼命欺负、践踏他们。也难怪她会有这么难搞的性格啊。」

东乎瑠的移住民，都是住在边境地区的贫穷农民或牧民。

每当皇帝征服其他国家、扩张领土，这些人就得移居到新的边境地区，把当地变成东乎瑠的风格。

种植东乎瑠人喜好的农作、饲养家畜、开路造镇，和被征服地的人民渐渐融合，不知不觉将那片土地变成东乎瑠人所有。这是一支不带武器的尖兵。

由于税赋比在故乡时更轻，开拓的土地也可纳为己有，所以对于受制于地主的小农来说，这项政策并非全无好处。但许多移住民心中，却不断受到再也无法回乡的悲哀所折磨。那名老妇的心里，想必也怀着这种哀愁吧。

回想起她抬眼瞪视的样子，马柯康喃喃低语：

「是啦，您这么说确实没错……」

赫萨尔抬头看着马柯康，咧嘴一笑。

「怎么？就是不想接受？因为你是当地人的关系吗？」

马柯康皱起眉。

「请别这样。不要这样画分啦。」

「但这是事实吧？不过，说不定该把你画分到另有图谋的那一边。」

看着赫萨尔带着笑意的眼里，竟浮现出乎意料的严肃，马柯康有些惊讶。

「您是开玩笑的吧？」

「你觉得呢？」

「当然啊。不然我就会出手了。」

赫萨尔认真打量着马柯康，突然笑出声来。

马柯康沉默着，就连马也看着眼前发出惊人笑声的少主。

「……你真的不适合当随从呢。」

赫萨尔擦去眼角堆积的泪，调整呼吸后开了口。

「你这壮汉要真的出手，我可受不了。但我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你老家在这里，还知道这里有什么驯犬人，可是我们去视察阿卡法盐矿的惨剧时，你对这种可能性却只字未提。」

马柯康无奈地低头看着少主。

「那时您不是说应该是狼吗？」

「也是啦。但是一般来说都会联想到吧？可能也有人能自由自在地操控狼。」

「只有像您这种人才联想得到。至少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赫萨尔又笑出声。

「真不错。你这颗木头脑袋，我喜欢。」

马柯康一点也不觉得有趣，沉默着没接话，只见赫萨尔摇头叹息。

「总之，到达族都前，你赶紧告诉我关于驯犬人的事。」

马柯康皱着眉。

「我知道的是东乎瑠移住民来之前的事了。再说，我只是小时候听过看过，也不太清楚详情。到了族都，再找熟悉这些事的人问比较好吧。」

赫萨尔苦笑着。

「你还真倔。我想先听你说。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总之就先说吧。」

风沙沙吹动树稍。

听着叶片摩擦的声音，马柯康回想起孩提时跟父亲一起走在这条路上时曾遇见的老人，慢慢开了口：

「火马之民里，有一群专门『猎狼』的人，我记得大家好像都叫他们『晋玛的驯犬人』。

「他们身上穿着从头罩下的奇怪马皮衣，还带着很多狗，往来于平原和这片山地之间猎狼。」

马柯康突然想起以前曾看过忽然从草丛中现身的驯犬人，那身装扮看似鬼怪，他吓得缩紧肚皮，躲到父亲身后。

「我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住在平原，很少打照面，跟我们氏族应该也有来往吧。我曾在这附近看过他们。」

喔。赫萨尔轻哼一声。

「这附近并不是火马之民可以自由狩猎的地方？」

「那当然。这里已经是山地氏族的领地了，非山地人擅自在这里狩猎，可是会遭到处罚的。不过……」

马柯康慢慢靠近遥远的记忆，一边回想，一边说起：

「好像有共同狩猎的机会吧。我依稀记得山地猎人跟『晋玛的驯犬人』在氏族长宅邸后院一起分猎物。」

赫萨尔点点头。

「……原本还有这样的交情啊。」

马柯康思考着回答：

「嗯，就是啊。我父亲曾告诉我，在这犹加塔地方的大氏族——火马之民、沼地之民、山地之民，在太古时代原本是同一支民族。」

赫萨尔挑起眉。

「我也听说过火马之民和山地之民本是同根的说法，但沼地之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也许吧。因为沼地之民是一支侍奉火马之民的极小氏族，看在别人眼中，可能分不出他们跟火马之民的差异。如果这样跟火马之民说，他们可能会生气地说『别把我们跟奴仆氏族混为一谈』。」

喔。赫萨尔哼了一声。

「我从来没听过。原来如此啊。不过，既然关系近到被别人说是系出同门，当火马之民被赶到平原时，『晋玛的驯犬人』应该就去投靠你们氏族了吧？」

马柯康没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山路前方。

在移住民家被老妇瞪视，以及被指责自己明明知情却刻意隐瞒时，心里那股冰凉的不悦感再次涌现。

火马之民被赶到犹加塔平原，是马柯康抛弃故乡后的事。

当时也在老妇家的乡司侘矢曾问他：「你真的不知道吗？」但他完全不知道火马之民被放逐后，「晋玛的驯犬人」去投靠山地氏族这件事。

不过，如果这是事实，就表示第一桩事件发生时，「晋玛的驯犬人」正与马柯康的氏族住在一起。

「……马柯康。」

听到少主叫唤，马柯康回过神来看着他。

赫萨尔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到你家乡前，我先提醒你：记得，我们不是来断罪的。」

马柯康不懂这话的意思，皱着眉头盯着赫萨尔。赫萨尔意有所指地说：

「就算那些驯犬人就是散播疾病的真凶，欧塔瓦尔圣领也无意制裁罪行——我们没有立场这么做。

「即使有人以黑狼热为武器，想报复东乎瑠，我们也无意涉入此事。」

赫萨尔的话一点一滴渗进脑中，马柯康的眼睛渐渐睁大。

（……原来如此。）

说起来，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看过阿卡法盐矿当时惨绝人寰的景象，所以马柯康觉得，如果那是有人刻意所为，为了避免灾害继续扩大，确实应尽早逮捕犯人。但回头想想，受害的只有东乎瑠人。

贪婪的东乎瑠人在玷污了阿卡法大地后受到诅咒。现在四处风传着这些谣言，因病而死的几乎都是从东边被带来的奴隶或移住民。

（假如是自然发生的疾病，确实可怕，如果出于人为，反而不那么可怕了吧。）

马柯康眯起眼。

（假如这是火马之民为了报复东乎瑠所为，那么对阿卡法还有欧塔瓦尔圣领之民来说，或许根本无所谓。）

欧塔瓦尔圣领和阿卡法王国确实都归于东乎瑠帝国统治，但也没道理特地为了东乎瑠抓来想报复他们的人。

就在马柯康觉得心情稍微轻松时，赫萨尔的声音又传来：

「不过呢……」

回过头，赫萨尔又低声说：

「疾病，是一种太不安定的武器。」

看到赫萨尔纤瘦的脸庞浮现令人心惊不已的深刻忧虑，马柯康连点头回应都忘了，只等着赫萨尔说出后面的话。

赫萨尔望向前方，像是喃喃自语：

「就连长年来一直在研究疾病的我们，都还不清楚到底什么是疾病。我们根本无法掌握它千变万化的真面目。疾病跟世间万物纠缠牵连，我们还无从掌握它的复杂面貌。」

他眼中倏然浮现强烈怒气。

「如果那个什么『晋玛的驯犬人』真的企图把疾病当成武器，那也未免太傲慢了——就算能控制狗，也不可能有人能控制疾病……」

说到这里，赫萨尔闭上了嘴。

在他专注说话的这段期间，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山顶，一片壮丽风景不期然在眼前显现。

赫萨尔入神地望着眼前这片光景。

连绵至远方的群山怀里，是悠然开展的盆地。

星星点点的绿意从薄薄一层积雪底下透出。初秋种下的阿卡法麦嫩芽埋在雪中，等待春天的到来。

田间有几条河从中流过。那些看起来如银币般平坦光亮的圆形物体应该是水池吧。一片恬静风景中，散落着许多房舍。

右边的山腰上，有一群被坚固城墙包围的宅邸。从这里望去，可看出规模不小。占地大约相当于一个小规模的队商城市。竟然能在山中建造这等规模的城塞都市，庞大得令人惊讶。

「那是……」

赫萨尔轻声开口，马柯康点点头。

「对，那就是族都。西边有个钟楼，看见了吗？」

「你说绿色的那个？」

「对。」

马柯康眯起眼。

「钟楼右边有幢黑色板瓦的屋子，那就是我出生的老家。」

喔，赫萨尔点点头，就在这时，马柯康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触着他的颈子。

一转身，马柯康全身僵硬。

山路两旁的树丛有眼睛发出的亮光。不只一两只，而是好几只狗，从草丛内一直盯着这里。

「怎么了？」

赫萨尔狐疑地看着马柯康。

冷汗沿着脸颊滴落，马柯康低声说：

「……请别动。我们被狗包围了。」

他的声音简直变成暗号似的，所有狗同时从树林里出现在道路上。它们龇牙咧嘴，发出低吼，但没有上前攻击。

为了避免刺激它们，马柯康轻轻地移动手，正要握上剑柄时，赫萨尔突然往后一倒，像颗熟柿子落地般直直落马。

「赫萨尔大人！」

马柯康一惊，大叫出声，瞬间脖子上一股刺痛。他急忙用手按住脖子，碰到一根小小的针。

（……吹箭？!）

接着，只觉得一阵晕眩，马柯康就这样坠入一片黑暗中。

＊

马柯康茫然地望着淡红色的几条光束。

当他发现那是从格子窗照进来的夕阳映在地上的光束时，原本闷钝的头痛顿时变得尖锐而激烈。

马柯康一边呻吟，一边吐出口中的唾液，正想擦嘴，才发现自己被反手绑住。

有木头的味道。他转过头，看见墙边有堆高的薪柴。

（……是放木柴的小屋？）

看来好像如此。他试着动了动被绑住的手，却感到一股往后拉的力量。好像不只手腕被绑住，还被缚在柱子之类的东西上。

狭窄的小屋里，没有其他人。

（赫萨尔大人……）

他人在哪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马柯康强忍着炸裂般的头痛，试着思考，但是脑中浮现的净是不祥的推测。

（难道是驯犬人用吹箭把我们迷昏、关在这里？）

只有这个可能了，但是他想不到理由。假如不想让人查出真相，大可不用这么麻烦，当场杀人灭口便是。

墙壁另一边传来狗叫声，是撒娇般的叫声。

微弱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渐渐接近小屋。

伴随着吱嘎声，门开启了，小屋里一下子变亮起来。

一个背对着黄昏余晖的人影走进小屋，马柯康皱了皱眉头。

进来的是个女人。

她反手关上门，小屋里再次陷入昏暗，但对方不再背着光，终于可以看清她的面貌。

是名中年女子。身形高大，但五官端正。

看着那张脸，马柯康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会吧？）

马柯康呼吸急促地盯着那张脸。那眼角和紧抿的嘴似曾相识。

马柯康张开嘴巴，用嘶哑的声音说着：

「姊、姊姊？」

第一卷 幸存者 插图

第二卷 回归者 主要登场人物

凡恩　　　　故事主角。率领「独角」对抗东乎瑠，战败后成为在阿卡法盐矿工作的奴隶。

悠娜　　　　凡恩在盐矿捡到的孩子，个性活泼。

多马　　　　住在欧基的青年。受伤无法动弹时，得到凡恩出手相救。

奥马　　　　多马的父亲。

季耶　　　　多马的母亲。被迫从东乎瑠移居到欧基。

赫萨尔　　　故事的另一位主角，是位天才医术师。

马柯康　　　赫萨尔的随从。

米拉儿　　　赫萨尔的助手。

利姆艾尔　　赫萨尔的祖父，曾救治罹患重病的东乎瑠皇妃，因而成为知名医术师。

托马索尔　　赫萨尔的姊夫，欧塔瓦尔深学院「生类院」院长。

席康　　　　托马索尔的助手，是出身犹加塔平原的「火马之民」。

阿卡法王　　被东乎瑠征服的阿卡法之王，曾立誓臣服于东乎瑠。

丝露米娜　　阿卡法之王的侄女，也是东乎瑠权贵——与多瑠之妻。

多力姆　　　有「阿卡法的活字典」之称，是阿卡法王的左右手。

麻卢吉　　　追踪猎人的首领。

莎耶　　　　麻卢吉的女儿。即使以追踪猎人的标准来看，也是位技术精湛的能手。

苏厄卢　　　灵主。可让灵魂乘着渡鸦飞翔，是位住在「由米达之森」的老人。

那多瑠　　　东乎瑠帝国皇帝。由于利姆艾尔曾救过皇妃一命，因此深深信赖他。

王幡侯　　　东乎瑠帝国阿卡法领主。曾因赫萨尔的治疗而活命。

迂多瑠　　　王幡侯的长子，是个既傲慢又强势的人。

与多瑠　　　王幡侯的次子，后来娶阿卡法王的侄女丝露米娜为妻。

吕那　　　　王幡领的祭司医长。

肯诺伊　　「火马之民」过去的族长，现在被称为「犬王」。

傲梵　　　　肯诺伊之子，「火马之民」现任族长。

第二卷 回归者 第七章 犬王 一 女人的怀抱

隔着眼皮，凡恩感觉到朦胧的光线。

他低声呻吟，撑开被眼垢黏住的眼帘，看见散发着点点火星、正在燃烧的火堆。

凡恩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觉得很疲倦。

「……你没事吧？」

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一名女子坐在倒在地上的树干，看着这里。

凡恩盯着那个人的脸，脑中慢慢浮现出「莎耶」这个名字。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莎耶站起来，将手伸向身旁的木头，拿起了什么东西。

她绕过火堆走近凡恩，在他身旁屈膝蹲下，轻轻将手放到他脖子后面，抱起他，把冰凉的「什么」放在凡恩唇边。

是雪。飘落在叶片上的干净积雪。凡恩伸出舌头，将雪含在口中，雪在他因发烧而肿胀的嘴里融化，舒畅的冰凉感让呼吸稍微轻松了些。

「……谢、谢。」

凡恩轻声道了谢，莎耶点点头，就这样抱起他的上半身，朝向火堆。这女人的身形虽然纤瘦，不过用这种姿势抱着凡恩，看起来却一点也不费力的样子。

被一个认识还不久的女人抱在怀中，让凡恩有些难为情，可是这么一来，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变得暖和许多，确实舒服了些。

脑袋中心有股麻痹感，眼前一切事物莫名觉得遥远。

看着火星点点飞散的火堆，凡恩没来由地想，这是父亲的火堆。父亲很懂得生火技巧，就算积雪很深，没有「火床」，也有办法点起熊熊火堆。

在雪地生火非常困难，就算能点起火，也往往会因为融雪而打湿薪柴。

——这种时候呢，要先砍桦树。

父亲好几次这么说着，实际示范给凡恩看。

砍倒桦树后，用柴刀在树叶特别密集的地方刻下刀痕，然后再把油脂特别多的桦树皮仔细插进其中，点火，这样就能巧妙地让整棵树干变成「火床」。

知易行难，父亲虽然教会自己生火的技巧，但要模仿并不简单。

这个人却在眼前升起了一堆完美的火。

想着这些事，大脑麻痹的感觉逐渐退去，之前的记忆彷佛散落在黑暗深处的碎片逐渐聚集在一起，渐渐恢复了。

他脑中突然浮现自己原本的目的，一股针刺般的痛楚掠过胸中。

「……悠娜。」

他轻喊了一声，企图使力让身体动起来。

「我昏迷多久了？」

「没太久，现在还是半夜。」

莎耶在他后方安静地回答。

「既然你这么快就恢复意识，那被箭擦伤的肩膀，应该也不怎么麻了吧？」

听她这么说，凡恩试着握了握左手，确实，麻痹感已经淡去。不过，还有一种握棉花般的不踏实感。

凡恩握拳，打开，又握了一次，再张开。这时，他心里开始感到些微异样。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眼中浮现莎耶站在悬崖上的身影。

在浴场见到她时，只觉得是极其普通的游牧女子，可是，他不认为一名游牧女子在那种状况下，能当机立断地将火箭射向北薮树。

再加上她刚刚那番话——这女人对箭毒很熟悉。

凡恩的疑心渐浓，在胸中膨胀。

抱着凡恩的莎耶，双手从他腋下伸入，撑住他的腹部附近。凡恩小心举起手不让她发现，正打算抓住莎耶的手，但那只原来放在腋下的手瞬间抬高绕到他后颈，才一眨眼，凡恩的双手已被反剪固定在背后。

女人的力量看似没什么大不了，但她却能巧妙地控制住他的关节。

「请别乱动，我戒指里装了毒针。」

有个硬物碰触到凡恩的后颈。那就是她所谓的戒指吗？用蛮力的话，或许能挣脱得开，但他不想冒着被毒针刺到的危险。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喉咙受到压迫，很难发出声音。他从紧咬的牙关之间吐出这句话。

莎耶低声回答：

「我是墨尔法。」

「墨尔法……」

他听说过这几个字，是好久以前听过的。凡恩从记忆深处捞出和这几个字相关的知识，轻声问：

「阿卡法王……之网？」

他听见背后小小的叹息声。

「没错。」

凡恩的脸皱成一团，因为他完全摸不清头绪。

「阿卡法王的密探为什么要对我……」

莎耶的气息就在自己耳边，周围只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凡恩正想着对方或许不想回答时，她低沉的声音却跟着响起：

「我受命去追踪唯一从盐矿活着逃走的奴隶。」

「怎么可能」和「果然没错」的想法，在凡恩脑中交叠，层层疑虑越叠越高。凡恩紧咬着牙。只不过是一个逃亡奴隶，她竟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不断追索……

还有，前来追踪的不是东乎瑠的人，而是墨尔法，这一点也让他不解。

「阿卡法王为什么要找我？为了讨好东乎瑠吗？」

「不是。」

莎耶呢喃般说着：

「……还有更复杂的内情。」

说到这里，也不知为什么，莎耶又沉默了下来。

寂静之中，一个疑问突然浮现在脑中。凡恩皱着眉头。

「……如果你想抓我，为什么不趁我中箭毒时把我绑起来呢？」

凡恩喃喃说着。

莎耶心里一阵动摇。

接着她突然放开了手，离开凡恩身边。

温暖的女人身体一离开，寒意顿时抚过潮湿的背和后颈，凡恩打了一阵哆嗦。

莎耶站在凡恩伸手无法触及的位置，低头看着他。

在火光的照耀下，她脸上浮现出令人意外的苦恼神情。

有短短一瞬间，莎耶欲言又止地凝视着凡恩。但她马上别过视线，走进黑暗的树林深处。

她踩着积了薄雪的草丛离开，脚步声消失后，附近又陷入一片深深的寂静。

凡恩呆望着那片沉入黑暗的树林。

心里有种彻头彻尾败下阵来的失落感。

他有股冲动，想出声把那女人叫回来，但他在最后关头紧握住拳头，压下这莫名的心情。

怎么能把追查他的人叫回来？

她可能是去找同伙，最好趁现在马上离开这里——这些念头接二连三掠过脑海，但凡恩的身体并没有移动。

如果对方想抓住他，有的是机会。在这种状态下丢下他不管，不是等于叫他快逃吗？

（难道她以为我逃不了？）

或许吧。她知道他正在找悠娜。

对方是素以优异追踪技巧闻名的墨尔法之女。她可能认为，就算现在把他留下，要追踪到他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但是……）

心里还是有许多疑问——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混乱的问题犹如一个接着一个不断浮现的泡泡。

阿卡法王处于东乎瑠帝国王幡侯的管理之下，阿卡法盐矿也已经不是阿卡法的财产，她没有理由要追踪从盐矿逃跑的奴隶。

最容易理解的原因，就是她想抓住曾经杀害东乎瑠武将的独角首领，也就是从盐矿逃走的他，献给东乎瑠，借此表示阿卡法并无谋反之意；但还是很不自然。凡恩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价值，足以让墨尔法花这么长时间不断追踪。

莎耶痛苦的声音，再次在耳中苏醒。

——还有更复杂的内情。

凡恩表情苦涩。

他觉得女人那双心里藏着秘密却无法说出口的眼睛，现在仍注视着自己。

（为什么要救我？）

如果这两年来，她一直在追踪他，那么这过程中的辛苦自然非比寻常。

苦苦追求的猎物，明明毫无抵抗能力地躺在眼前，那女人为什么只是坐在木头上盯着看，直到他苏醒？

她喂食冰雪的手指、拥抱自己的姿势，还有她的眼神……每一项都不符合她口中的话语。

凡恩把脸埋在掌中。

他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捆绑住，几重丝线缠绕其上，往不同方向用力拉扯，却看不见拉扯丝线者的表情。

（……悠娜。）

悠娜现在人在哪里？在什么地方度过这么寒冷的夜晚？是不是害怕得哭泣？一想到这里，凡恩便坐立难安。

对于装出善良纯朴的模样，却狡猾掳走悠娜的纳卡，凡恩心里燃起一阵憎恶。

（为什么要掳走那孩子？）

当凡恩脑中浮现为了掳走悠娜，而将他牵制在别处的半仔们，心下突然一惊，双手离开眼前。

（半仔……）

彷佛一阵电光乍然闪过。

阿卡法盐矿、活下来的自己和悠娜、掳走悠娜的纳卡——这一切都跟那些半仔有关。

他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摆布着自己。但那目的可能不是为了要他的命。如果真想杀他，机会多得是。

（反而更像是……）

突然浮现在脑海的答案，让凡恩一阵惊愕。

（难道苟延残喘没有死于那个地狱，就是我们的价值所在吗？）

没入黑暗的森林里，从遥远某处传来急促尖细的鸟鸣。

第二卷 回归者 二 寻找悠娜

树枝看起来仍只是黑色暗影，但透过树枝和树枝的缝隙所看见的天空，却逐渐泛白。

天要亮了。

凡恩叹了口气，摸摸脸，胡碴摩擦着掌心。

（……差不多该走了。）

不断重复浅睡和清醒，让头觉得很沉重，但是身体几乎没有麻痹的感觉了。

现在还能找到抱走悠娜的纳卡留下的脚印吗？雪似乎在半夜停了，但足印可能已被埋在雪下。

凡恩站起身，一边想着该怎么追踪，一边在嘴里含了一口积在叶片上的雪，突然想起莎耶手指的气味。

那个人在哪里度过余下的夜晚呢？

莎耶离开的鞋印还很新，看得相当清楚。

（……要不要去追她呢？）

如果她跟掳走悠娜的那些人是同伙，这道足迹或许就是引诱他走向陷阱的路标；只不过，他也没有其他能找到悠娜的线索。

凡恩绕到火堆对面，捡起柴刀。

主动走向陷阱虽然让他不安，但他毫不犹豫。

欧跄！他彷佛听到悠娜这么呼喊自己的声音。

握着柴刀刀柄，凡恩用猎人的眼睛凝视着地上的草丛，慢慢追踪起那道痕迹。

一开始追踪，凡恩马上发现，这些清晰的脚印是莎耶故意留下的，遍布四处的痕迹简直就像在告诉他：这是陷阱。

难道莎耶明知凡恩会发现这些不自然，还故意这么做？

他觉得对方好像在问自己：明知这是陷阱，还是要寻找悠娜吗？

（是在考验我的觉悟吗？）

为什么那个女人要做这种事？

（或者她只是单纯在引导我？）

莎耶的足迹旁，必然伴随一个看似纳卡的男性雪靴痕迹。

果然，莎耶在追踪纳卡的脚印。这么说来，莎耶是以她身为墨尔法的双眼发现纳卡走过的痕迹，并特地为了之后追来的凡恩，留下醒目的足印。

凡恩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希望相信莎耶是善意的，不禁绷紧了表情——如果因天真期待而蒙蔽了双眼，势必会栽进陷阱里。

莎耶在引导凡恩，引导他前往悠娜被掳走的地点，这一点确实没错，但他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而纳卡的足印看起来也并没有试图隐藏的迹象，甚至像是希望被追上一样，刻意在不会被新降下的雪覆盖的树下等地方，留下清晰的鞋印。

她用微弱的箭毒让他沉睡，拉开足够距离，以确保不会在中途就被追上；但另一方面，却又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理由，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两天来，凡恩不断追踪足迹。到了第三天，他暂时停止追踪，靠着打猎吃了许多肉，因为吃肉能让身体变得温暖。第四天清晨，他感觉身体又涌现新的力气，于是灭了火堆，站起身来，再次开始追踪。

随着太阳升起，清朗的光线逐渐扩散在树木之间。

每当鸟儿们此起彼落地在枝头鸣叫、跳跃，就会有小小的融雪跟着滴下来。狐狸拨开积在山白竹上的薄雪，低身穿过。

就在森林充满着早晨明亮的色彩时，莎耶的足迹突然跟纳卡的分开。凡恩马上知道理由何在，因为他闻到烟的味道。

他抬起头，凝神望去，在树林的另一端看见了某样东西。

（帐篷？）

那帐篷的颜色巧妙地和树木与草丛的色彩融合在一起，并不容易辨识，但绝对没错。在那片树林的彼端有帐篷，而且还不止一、两座。等眼睛渐渐习惯后，他看见那里张着许多座帐篷。

凡恩的表情紧绷。

这里就是终点吗？纳卡就是为了让他接近这里，才掳走悠娜的吗？

他闻到狗的味道，也听到狗叫声。这里飘着烟的味道，还有许多人正忙于清晨工作的气息。

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不被对方发现而接近，要是没有狗的话，那还另当别论；如果对方有猎犬，就算等到晚上，接近时还是会被发现。

身边没有同伴，也没有多余时间思考策略。

（……只有一个办法了。）

凡恩静静吸了口气，开始走向帐篷。

开始前进不久，他就感受到一股从四面八方涌上的神秘气息。并不是从帐篷，而是从森林深处传来的。

鼻子猛然嗅到一股野兽的味道。

闻到那味道，鼻腔深处那熟悉的感觉又油然而生。

（来了吗？）

是半仔，那野兽又来了。

我的身体也对那野兽产生反应，正要变成野兽……

凡恩犹豫了片刻，但马上下定了决心。他决定将身体交给如波浪般渐渐满溢的腥臭感。抛弃语言、抛弃人心，但可以换取野兽的眼、耳、鼻，还有不须思考就能行动的身体。

那种莫名的感觉从鼻尖传到脑中，眼前的风景骤然一变。

凡恩再次睁开眼，噘起嘴唇，发出低吼。

半仔们停下了。

但它们并不是受命停下的——它们骤然一惊，停下脚步，低垂的尾巴夹在双腿间。

凡恩一接近，半仔们便一步步往后退。

在这个一切色彩消失、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只剩下浓淡不同的灰阶世界里，声音和味道成为异样的存在，进逼而来。

另外，还有一点。在天上和地下，彷佛有无数条眼睛看不见，却不断脉动的丝线，让他觉得自己跟一切都有所连结。

每当凡恩往前走，那张由看不见的线所织的网，便会随之凹陷，半仔们受到这张网的压迫，逐渐后退。

突然间，那张网有了几道微小波浪，凡恩抬高鼻子。

是人的味道。

他闻到男人们的味道，还有马的呛鼻味道——但却感觉不到马的存在。男人们从帐篷那边走来。金属的味道。是男人们手里持的枪尖所散发出的恼人气味。

「……」

听到声音了。他们正在说着什么。凡恩专注地凝视走近的男人们，倾听他们的声音。

「……缺……角凡恩。」

听到这个名字时，野兽的感觉开始淡去。味道和声音渐渐淡薄，世界的色彩又回来了。

那些身上斜裹着鲜红色肩布、手里持枪的男人们大步走过来。

男人们在长枪足以攻击、但柴刀无法触及的距离外看着凡恩，全身都散发出强壮战士的冰冷威吓感。

奇怪的是，凡恩并不觉得害怕。

（……好想咬。）

他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从鼻腔深处直至脑门，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可疑臭味。

脑中闪过一个幻影，在红色雾霭的另一边好像可以看到什么，但随即又消失不见。为了不输给那令人晕眩的凶暴冲动，凡恩拼命紧咬牙关。

（我越来越奇怪……）

凡恩觉得好像有两个不一样的自我，非常诡异。

一个是想扑上前去啃咬他们、被这股冲动驱使的自己；另一个则是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怪异的自己。两个自我正激烈地彼此撞击。

太阳穴附近剧烈搏动着，耳朵深处还可以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等待这股让全身为之动摇的冲动退去。

他用尽全力，想平息体内这股逐渐膨胀的凶暴力量，肩膀、手臂、腰际都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

身体深处传来一个彷佛来自远方的微小声音。

（……不能咬、不能咬、不能咬……咬了就会被他们杀掉。）

他低下头，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微小的声音上。

那声音就像一根拐杖，为了不输给这有如暴风般动摇身体的冲击，他拼命紧靠着这唯一的拐杖——不能杀人。只要杀了一个，就再也无法停止，会想杀光所有的人。

「……缺角凡恩。」

听到对方的声音，凡恩慢慢张开眼睛。

在摇晃的视野中，终于，他再次清楚看见站在眼前的男人们。

接着，彷佛魔咒解除般，半仔打了个哆嗦，转身奔进森林中。

不知为何，目送半仔们离去的战士，眼里竟浮现出安心和欢喜的神色。

在这些战士中央，有个男人向前跨了一步——一头白发就像鬃毛般披在背上，随风飞扬。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是『独角』的首领吧，我等你很久了。」

第二卷 回归者 三 傲梵

凡恩被带到一处比其他帐篷大约一倍的帐篷。

对方拿走凡恩的柴刀，并让他卸下武装后，领他进了那座帐篷。他们对待凡恩的态度既不粗暴，但也说不上客气。

帐篷中央有座炕炉，正面悬挂着一面大大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只宛如火焰般的红马，正高举两只前脚，用后脚站立，彷佛随时就要拔腿奔出。

炕炉四周放着三把低矮的椅子。

白发老战士绕到火炉对面，背对着旗帜坐下，一位壮年男子和一位年轻男性则分别坐在两边椅子。大概是他的儿孙或侄子和侄孙吧，无论如何应该都是老战士的亲戚。他们长得非常像。

其他的战士们将枪放在帐篷外的枪架上，手按着短剑剑柄走进来，在凡恩背后排成一列。

老战士抬头看着凡恩，要他入座，但凡恩并没有前进，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老人。

背后的战士不耐烦地趋前一步，手放在凡恩肩膀上，想逼他坐下。那瞬间，凡恩身体一低。

出奇不意的动作让对方的身体失去平衡。凡恩抓住那人的手，一口气将他往下拉，反手抓住手腕，再踩住他的后颈。

「……别动。」

背后的战士们拔出短剑，凡恩制止他们。

「你们一动，我就踩断这家伙的脖子。」

战士们停下了动作，但坐在正面的白发老战士，却面不改色地盯着凡恩。

老战士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杀了他吧。掉以轻心的家伙死不足惜。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人会变成人质。」

看到老战士眼中的冰冷，凡恩胸口顿时有种毛虫爬过的恶心感。

凡恩抓住那男人的手臂，用力一扭，手便脱臼了。

那男子翻了个白眼，痛苦惨叫出声。

叫声还没消失，凡恩便跳过炕炉，用单手抓住老战士瞪大眼睛的脸，再控制住对方的惯用手，将他制伏。

凡恩将老战士的脸压在地上的垫布，用膝盖抵着背部的要害，环视着其他战士。

「……没有人会变成人质，真的吗？」

战士们看似面无表情，但是眼里都有藏不住的动摇。

战士们的视线往同一个方向动了动，却又很快拉了回来。凡恩的眼角感受到他们不自然的举动，略略皱起眉头。

至于被他制伏的老战士，嘴角一边淌着唾液，一边嘶哑地大叫：杀吧！

「你刚刚叫我『独角』。」

凡恩一边盯着眼前这群男人，一边问。

「既然知道这一点，那么应该也知道我另一个绰号吧？」

有个看来像老战士儿子的男人抽动着半边脸。凡恩看着那人，接着又说：

「我向来最讨厌把士兵的生命当成自己私人物品的家伙。要杀，就要从首领开始杀。」

像是老战士儿子的男人微微吸了口气，开口：

「……就算你杀了我父亲，我也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而且，你养女的命可能不保。」

凡恩的嘴角一松。

「要是杀了那孩子，你们就再也没有能控制我的绳索。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们已经费了这么大工夫，这样真的好吗？如果你们真敢动手，我也会豁出去。」

凡恩收起笑容。

「假如我再也无法把那孩子抱在怀里，那不如泄完愤后一死了之……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会先杀了你们，届时到了地下，见到先走的弟兄们，还能当成话题闲聊呢。」

说出这段话的瞬间，凡恩突然觉得这个选择也不错，杀伐之心渐渐扩散在心里。

老战士儿子的眉心瞬间泛白。

这时，右边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请等一等。」

凡恩转过去，一位跟老战士长得很像的年轻人，正张开双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欧颂，你坐下！」

老战士的儿子不耐烦地怒吼，但那个被唤做「欧颂」的年轻人并没有转过头。他凝视着凡恩，站起身来。

「身为小辈的我这么做，手脚可能会先被打断吧……」

那年轻人尽管脸色苍白，声音也颤抖着，但依然继续往下说。

「就算会遭此下场，我还是要告诉你，没有什么比大义更重要。如果是为了大义，我们的生命随时可以舍弃——关于我们的无礼，我向您道歉，但请您先收起怒气，听听我们的说法。」

凡恩看着年轻人。

「让我愤怒的不是你们的无礼。」

他平静地说，年轻人听了彷佛很意外，睁大双眼。

凡恩看着那张稚气尚存的脸。

「你们到底找我有什么事？你们是为了引我来，才掳走那孩子的吧？」

年轻人眨眨眼睛。

「……对，没错。」

凡恩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我既不知道什么大义，你们不要自己的命也是你们的事；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那孩子的命也是她的，你们没有资格替我们决定生死。

「让我感到愤怒的是你，还有这个在我手下流着口水的老头！你们竟然认为可以随便利用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性命！而且你们连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都不懂！」

一片寂静的帐篷中，只有老战士呼吸的声音恼人地回响着。

凡恩睁大双眼，瞪着静静伫立在帐篷一角的战士。

「有事找我，就光明正大地来，面对面报上自己的名字，直说就好了。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办不到？」

那战士惊讶地睁大了眼。

他也回望着凡恩好一会儿，然后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对我说？」

凡恩没理会他的问题，抓起老战士的头，往地毯上就是狠狠一敲。一声钝音响起，老战士发出呻吟。

凡恩放开老战士的身体，拍拍双手，站起来，伸个懒腰。

接着，他转向那名站在帐篷一角的战士，平静地说：

「是我先问问题的。」

那战士脸上渐渐绽放出微笑。

目前为止那如同其他士兵的低调表情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傲慢强势的脸。

「……原来如此，『独角』的首领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那男人环望着周围其他人，浮现苦笑。

「谁叫你只要一有动作，这些家伙就会看我的脸色……算了，这也没办法。事已至此，就别再兜圈子，我们从头来过吧。」

那男人摇摇头，脖颈发出喀啦声响，他往前跨出一步，跟凡恩面对面。

接着，他用那对闪着钝光的眼睛盯着凡恩。

「我是火马之民的族长——傲梵。」

他的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吧，这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有一对灵活的大眼睛。

凡恩沉默，只是看着那自称傲梵的男人。

傲梵彷佛也不以为意，接着说：

「掳走小孩确实是个卑鄙手段，也难怪你会生气。但我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假如能摸清你这男人的斤两，也不需要这么费工夫了。」

凡恩眯起眼。

「……斤两？」

傲梵发现他声音里的怒气，连忙举起手来。

「我这样说真是太没礼貌了，我向你道歉。但我们确实想观察你，毕竟你跟那些东乎瑠移住民住在一起啊。」

傲梵还想继续说下去，但似乎又改变了心意，他请凡恩坐下。

「说来话长，先坐下吧。我也想坐着。」

那个叫欧颂的年轻人像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似的，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凡恩；白发战士的儿子也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傲梵。

傲梵稳稳坐在椅子上，对老战士的儿子说：

「辛苦了，去照顾你父亲跟欧颂吧。」

老战士的儿子似乎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很难为情，他垂着头微微点了点，小声对欧颂说了几句话，然后抱起捂着额头的老战士，带到角落让老战士睡下。

至于被凡恩扭断了胳膊的男人，则被伙伴们抱着离开帐篷。

等到帐篷里又恢复平静，傲梵回头看看背后的战士，做了个倒酒的姿势。战士俐落地从帐篷角落拿来酒壶和两只酒杯。

傲梵将一只酒杯交给凡恩，在自己和凡恩的杯中都倒了酒。

「这杯酒象征从头来过。来，喝吧。」

说完后，他一口气干了。

凡恩也将杯子拿近唇边。大概是马奶酒吧。白浊的酒有些刮舌，就这样通过喉咙。

傲梵马上又倒了第二杯，转头看了另一个战士：

「喂，去拿点吃的过来。」

站在门边的战士鞠了躬，立刻走向外面。

等那位战士离开后，傲梵这才面对凡恩。

「好，该从何说起呢？」

傲梵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完后又闭上嘴。

他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凡恩的脸。最后，他撇了撇嘴角。

「原来你就是『缺角凡恩』，神出鬼没的飞鹿骑士，让东乎瑠那些畜牲伤透脑筋的男人……我本来还在想，不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原来见过地狱的男人是这种长相啊。」

傲梵的笑意更深。

「我们手中明明握有人质，而且你还处于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没想到竟然主动开口跟我交涉。」

傲梵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不过那张决定性的王牌，还是握在我手中。」

傲梵眼睛里浮现冰冷的光芒，跟刚刚那位白发老战士的眼神又不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

「你刚刚夸口如果不能再抱那孩子，就要杀了我们，然后赴死。我并不认为你是在虚张声势。

「因为你的脸上写着虚无……只要退一步，就会跌进黑暗深渊的那种虚无。我想，掉进深渊时，你应该不会发出任何叫声吧，甚至还会露出安心的表情……」

傲梵嘴巴微张，低声说道：

「尽管如此，你还是很疼爱那个孩子对吧？要是一口气被杀也就算了，你忍心看到她被削耳、割鼻、断肠，痛苦至死吗？」

凡恩盯着傲梵，看着他带有微微笑意的冰冷双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

凡恩低声询问。顿了顿，又说：

「我不认为你会做出这么残酷的事。」

傲梵眨眨眼，眼角挤出些皱纹。

他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心里有个目标，不管用多么残酷的手段，都非达到不可。」

凡恩无言地凝视着他闪着钝光的眼睛。

突然，傲梵丢下杯子，站了起来。

「来，我有东西要让你看。」

第二卷 回归者 四 雪原的火马

森林里，白色的光线在树木如针般的叶隙间闪动跳跃。

离开帐篷后，傲梵挑了一条已铲完雪的路走。

早上已经开始干活的人们停下了手边的工作，盯着大步走去的傲梵和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们。

他们眼里浮现的并不是看见异邦人的好奇，而是彷佛深切祈求般的急迫眼光。所有人似乎都散发着无言的祈愿，萦绕不去。

孩子们的天真，稍稍缓和了这异样的沉重气氛。

他们用好奇的视线仰望着父母亲，淘气地戳弄彼此，有时被同伴一推，踉跄了几步的孩子，还会发出刻意压低的笑声。

放养的鸡只则完全没把这些人的动向放在眼里，自顾自地四处走着，不断在铺着白雪的地面上轻啄翻找。

炊煮食物的香味中，还混杂着呛鼻的烟味，以及白雪、湿泥和家畜的味道，就这样飘散在空中。这是冬天聚落的味道。

凡恩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带自己到阿姨婆家的聚落。那是一个位于深山的小聚落，直到春天仍残雪未消，那里就有类似的气味。

闻到陌生气息的猎犬们兴奋不已，龇牙咧嘴，不断低吼，但并没有扑上前来。

（……还驯养得真听话。）

不管是猎犬的毛流、长相，或是竖耳摆尾的方式，都是能让猎人一眼倾心的精良猎犬。

傲梵已穿过聚落，正要走入森林中。

凡恩慢慢跟在后头，和大步往前走的傲梵之间渐渐拉开距离。凡恩知道守在身后的战士们很不耐烦，但并没有加快脚步，因为他想了解这附近的地形。

在这片混杂着针叶树和阔叶树的阴暗森林中，偶尔会感受到人的气息。远方还会传来狗叫声，可能是有人在森林里打猎吧。

这片森林让他觉得很熟悉，甚至有种怀念的感觉，彷佛继续走下去，就可以看见故乡的家园。

森林中连绵的道路如兽道般狭窄，但看样子时常有人行经这条路，路面的雪都被踏实了。

这条微微上坡的道路终于中断，眼前骤然出现一片蓝天。

这片光景牢牢抓住凡恩的视线。

那是一片辽阔的雪原。

一看到这片雪原边缘的山群，凡恩喉头一热：那是梦里曾见过的故乡山群。

（那是乌卡喇岳！这么说来，这里就是犹拉伊卡平原啰……）

没想到自己竟然身在这里，让凡恩讶异得无法自已。

眼下这片草原位于土迦山地的东端，只要花上一天时间，就能从这里回到故乡。

（难怪我从刚刚开始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喉头一阵温热，并且渐渐扩散到鼻腔深处。

那边就是故乡。那里有孕育自己的山河，还有跟父母兄弟、许多朋友共同生活的时光，以及与妻子相遇、和儿子共同生活的日子。

他突然觉得，好像嗅到自己那幢小小房子的味道。

炉子里闪动的火光，温柔地照着在炉边说话的妻子和儿子。凡恩眼前浮现那让人怀念的小屋，一股凄楚宛如扑面而来的海浪，挤压着他的胸口，一时令人无法呼吸。

现在就算回到山的那一边，那个家也已经不存在了。尽管知道这个事实，凡恩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强烈的思乡之情让他忍不住揪紧胸口。

凡恩深吸一口气。

夏日绿草如荫的犹拉伊卡平原上，现在覆盖了一层白雪。

在那片原野上聚集了零星几群红色的动物，看来正刨着薄薄的雪，想挖出下方的草来吃。

傲梵的身影消失在岩石之间。大概是有条通往崖下的道路吧。凡恩一转头，战士们用眼神示意他跟在傲梵身后。

他们的开朗让凡恩讶异。

刚才那种抑郁不耐的表情顿时烟消云散。他们就像即将出门远行的少年一样，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焕发着光采。

凡恩踩着处处仍留有残雪的岩石，步下崖道来到雪原上。傲梵回头，就连他也是一脸开朗畅快的样子。

傲梵扬起眉，突然一笑，又将视线拉回雪原。他将手放在嘴边，大大发出「喝！」的声音。喝！喝！响亮地叫了好几次。

那声音传遍远方，散落在远处的红色兽群开始有了动静。

有如散落在白色原野上的火花。

其中一头将伙伴远远甩在后方，奋力奔来。它有着流丽的身体曲线，全身散发充沛精力。

凡恩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当眼睛渐渐习惯雪原眩目的反光后，凡恩才知道，那些渐渐走近的动物其实是马；虽然知道，但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真的是马吗？）

虽然比一般的马小了一圈，但它们四肢结实，浑身充满力量。

那毛发之美几乎没有其他东西足以比拟，身体只要稍有动静，红色的艳亮光泽便会如波浪般抚过它们的背。

凡恩无声地盯着这些从雪原驰骋而来的美丽马匹。

马笔直地跑到傲梵身边，像个开心至极的孩子，用鼻子蹭着傲梵胸口。

「喂，喂！」

傲梵笑着抱住马脖子，将手伸进马鬃里，抚摸那结实强壮的头。

傲梵回过头问：

「很美吧？」

凡恩点点头。

傲梵笑了。

「这家伙可不只是美，它还很快。对吧，火花，你最棒了。没错，你是最棒的。」

那匹马似乎知道自己正受到称赞，它鼓起鼻翼，骄傲地昂首。

战士们纷纷唤来自己的爱马，一时之间，声音甚至大到听不见彼此的说话声，但傲梵非但没责骂他们，反而宽容地微笑，听着他们的呼唤声。

接收到呼唤的马群奔驰过来。

看到战士们迎接爱马的侧脸，凡恩突然想起已经去世的兄弟们，胸口又是一揪。他们迎接自己的飞鹿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每当看到回应自己的叫声而扬起头、离开伙伴奔上前来的飞鹿，心中就会弥漫一股幸福。沐浴在阳光下的鹿散发着好闻的味道，晶亮黑眼珠笔直凝视着自己。

此刻，这些年轻战士的声音，也让他回想起老伙伴们的笑声。

跑过来的马全都无比精悍。

但没有一匹比得上傲梵爱马那夺目的光辉。傲梵称赞它最棒，不单纯是因为喜爱，而是不争的事实。

男人们纷纷温柔地对爱马说起话来、抚摸它们的鼻子，确认四肢及身体状况。大家都忘了凡恩就在身旁，只顾着抚摸马、聊着马的一切。

凡恩心想，就算现在往后退一两步，消失在山崖小径上，可能也不会有人发现吧。他不禁一阵苦笑。

凡恩和傲梵正好四目相对。傲梵抬起眉，五官因难为情而有些扭曲。

「……飞鹿，腰应该比马还窄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臊而开口的傲梵，声音里听不到先前的傲慢。

「是啊。」

「我一直很好奇，以飞鹿的体格载着像你这样的大男人跑，到底能跑多快？」

凡恩微笑。

「飞鹿的体格很健壮，能载着我在陡峭山崖轻松地跑上跑下，就算连跑一天一夜也不累。在我看来，反而觉得马比较瘦弱。」

傲梵扬起眉，一脸狐疑。

「那种鹿这么健壮吗？」

「是啊。不只身体强韧，还很快。在平地上或许赢不过火马；如果在山地里，绝对是飞鹿比较快。」

傲梵咧嘴一笑。

「火马也能攀下山崖啊！不过，亚路路凡断崖倒没办法。那飞鹿呢？」

凡恩皱起眉头。

（亚路路凡断崖？是指阿卡法东边那座？）

凡恩心想：那确实是一座极为险峻的山崖，但他怎么会举个距离这么遥远的例子呢？

「可以啊。」

凡恩回答。

「真的吗？你试过吗？」

「是啊。以前为了寻找能有效击破东乎瑠军的地点，我们曾经到处远征。那座断崖对飞鹿来说没问题，不过马应该不行吧——即使是火马。」

傲梵脸上顿时失去笑意。凡恩本来以为他是因为听到火马不及飞鹿而感到生气，但看来并非如此。

傲梵轻抚着爱马的脖子，叹了一口气。

「……毕竟飞鹿属于山，火马属于原野啊。」

他喃喃说着，又将视线移回凡恩身上。傲梵伸出手，指着那群比刚刚更接近的火马。

「我想你对马应该不太熟悉；不过你现在看到它们，有什么感觉？」

这群马应该以母马为主，其中也混杂着几匹已去势的公马和小马。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不过小马的毛色看来不怎么有光泽；凡恩还看到几只被雪绊倒的小马。

「那些小马是今年春天生的吗？」

凡恩曾听说马通常在早春生产。如果以出生将近一年来说，这些马的脚力看来还不怎么稳定，所以凡恩才问了这句话。但傲梵等人脸上却露出激愤的表情。

「没错！是今年生的，正是该在大地上驰骋奔跑的年纪……如果还在故乡的原野的话。」

他的声音颤抖着。里头不只带着怒气，从他的侧脸还可以看到强烈的悲哀和不安。

第二卷 回归者 五 神之声

傲梵凝望着成群火马，低吟：

「这里太冷了。」

凡恩皱着眉。

「不过马应该很耐寒吧？」

傲梵摇摇头。

「其他的马是，不过火马就该沐浴在阳光下散发光芒。它们不适合这种多雪的原野。已经有好几头母马生下的小马都死在深雪中，冻到甚至无法靠自己的脚站起来。」

傲梵说着，嘴唇不住发抖，眼里充满愤怒。

「火马不会在有屋顶的地方生孩子，我们也学着北方人盖了马厩，但等到生产的时期，母马光是被墙壁包围就快气疯了，它们会用身体去撞墙，还有些母马因此骨折……看了让人很不忍心。」

傲梵摇摇头，脸上浮现苦笑。

「火马必须生存在灿烂阳光照射的原野。犹加塔平原是孕育火马的舒适母亲怀抱，离开故乡，被带到这种有厚厚积雪的原野，让这些家伙一年比一年更衰弱。

「明年不知道能生下几匹小马……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匹能站得起来……」

傲梵紧抿着唇，调整了一下呼吸，盯着凡恩。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如果这些是飞鹿的话，你看得下去吗？你忍心看着飞鹿痛苦，渐渐衰弱下去吗？」

凡恩眼中浮现飞鹿们被绑在木桩上的可怜样子，沉下脸来。

看见飞鹿健康成长时的欢欣、看见飞鹿生病时的痛苦，这对甘萨氏族的男人来说，是一种超越理论、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

这些男人或许也一样吧。

看着火马逐渐衰弱的痛苦日子，简直就是对身心的虐待。

这也是一种看不见未来的痛苦。犹加塔平原受到东乎瑠统治，他们不可能有回去的一天。唯有当火马全部死绝，绝望变成死心时，痛苦才有终结之日。

傲梵表情扭曲。

「被赶出故乡时，我曾经大喊。」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我攀上岩山山顶，朝着犹加塔平原吼到嗓子都哑了……

「晋玛神啊！我们做错了什么？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们太软弱，败给贪婪的侵略者，所以他才发怒了？

「我觉得自己真没用，就像浑身骨头都散了一样，软弱没用到了极点。但我又觉得，这实在太没道理了。难道不是吗？我们只是安安稳稳地在故乡生活，那些家伙突然跑过来，把别人的土地当成自己的，还极尽嚣张跋扈之能事！连小孩都懂这个道理。」

傲梵的声音响遍原野，又渐渐消失。

「我们只是个小氏族，但我们过得无愧于天地，绝对不会去抢夺别人的东西。」

傲梵眼里泛着泪，看着凡恩。

「你曾经觉得命运很不公平吗？那时候，我真的这么想。

「难道这世界就是这样，就是这么不公平？难道弱者只有被吞噬、成为强者血肉的道理？身为小氏族的我们，活在世上是为了成为强者的饵食？我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受苦？为什么有人得承担这样的命运？」

凡恩静静地听着傲梵的声音。耳朵深处，听见了另一个微弱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

那是饱受痛苦，甚至因此无法成眠的年幼儿子，在艰难喘息下最后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从未消失在凡恩耳中。

有人能健康成长，有人却不能，究竟是谁决定这一切？

「我不断祈祷。我在岩山祈祷了两天两夜。

「神啊！我们并不想祈求什么过分的事情，只希望能拥有公平，请让善者拥有喜悦，请惩罚为他人带来痛苦的人。」

傲梵的表情突然松缓了下来。

「结果你猜怎么样？」

傲梵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我没有听到神启，我很绝望。我带着有如身处灰色雾霭中的心情离开岩山，回到氏族暂居的聚落。

「而在那里等着我的，非但不是救赎，反而是更深一层的痛苦——我父亲被狗咬了。」

一阵风声传来，马群抖动着身体，响起一阵踏踩雪地的喀喀声。

「我心想，原来这就是答案。我觉得神在告诉我们：『你们应当死绝。』因为那些狗就是『晋玛之犬』。」

「『晋玛之犬』？」

傲梵点点头。

「没错。是晋玛神赐予的狗。这些狗吃了被埋在墓里的病死火马肉，后来战胜疾病，获得神赐予的力量，我们把那些狗称为『晋玛之犬』。

「当东乎瑠那些家伙把火马的故乡变成污秽羊群的住处时，那些肮脏的羊也都接二连三地死了……」

哼，傲梵苦笑一声，回头看着战士们。

「我还真是迟钝，为什么那时候没发现，神已经有所作为了呢？到岩山祈祷的时候，我就像个完全没察觉父亲的深谋远虑，反而拼命追问的小鬼一样，不是吗？」

战士们脸上也浮现苦笑，点点头。

傲梵又转过头看着凡恩，表示抱歉。

「我想你应该听不懂吧……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东乎瑠的移住民，想把他们老家的生活方式，原封不动地搬到犹加塔平原来，不只是羊，他们甚至还带了麦子来种。

「可是犹加塔平原不是他们的。所以他们带来种植的麦子跟原本生长在犹加塔平原的麦子混在一起时，就产生了毒性。他们的羊吃了这种麦子之后，一只一只都死了。」

年轻的欧颂插了嘴：

「原来，那就是最早的征兆。那是神已经有所作为的征兆。」

傲梵没有斥责他，只是点点头。

「一点也没错。」

「请问……」

凡恩开了口，男人们同时看着他。

「你们的狗吃下了被毒麦毒死的羊吗？」

傲梵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

「吃毒麦而死的不只是羊，火马也死了——我们把吃了毒麦而死的火马埋葬在墓里，但那些移住民竟然也把吃了毒麦而死掉的羊埋在我们的墓冢旁边。都是因为被他们污染，所以圣光才没有降临在墓冢上！狗跟平时一样，挖出肉来吃……」

傲梵的表情显得很痛苦。

「那些狗死了，吃了污秽的肉，痛苦地死了。真是可怜——不过……」

他的眼里再次闪现光芒。

「晋玛神向我们展示了他的作为，有部分墓冢再次显现圣光。

「事实上，埋在那些墓冢里的火马和羊虽然吃了毒麦，却不是因此送命，是后来被米寄（蜱螨）叮咬才死的。不过，那就表示这些家伙的生命力很强韧吧！

「晋玛神在这些强大野兽的肉上，灌注了特别的力量。吃了这些家伙的母狗并没有死！它们生下许多聪明的孩子。这些幼犬长得快，数量越来越多，而且比以前晋玛神的狗都要聪明，实在令人赞叹。」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凡恩觉得覆盖着来时路的那片浓雾似乎渐渐消散、放晴。不过，展开在眼前的，却是一条他并不想看的路，内心充满不安。

那野兽的眼睛清楚地浮现脑中，冲进阴暗地底盐矿的野兽的那双眼睛；让他觉得宛如士兵的那双眼睛。

「这些狗，吃下即使食用毒麦后，还能活下去的马或羊肉……」

凡恩低喃。

「那些狗的身体里藏着毒吗？」

傲梵用热切的目光盯着凡恩。

「没错！那些狗成了神之手，神让这些逃过侵略者带来的毒、保住一命的狗，拥有杀害侵略者的能力。

「就算被侵略者的毒污染，也要继续活下去！这么一来，你们就能变得比以前更强！没错，晋玛神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他赋予这些狗利牙，让它们带有只会杀害犹加塔大地侵略者的毒！」

傲梵的脸上慢慢展露微笑。

「后来我父亲并没有死。」

笑容渐渐扩展到整张脸上。

「但东乎瑠的移住民只要稍稍被犬牙掠过就必死无疑。

「你懂吗？晋玛之犬不会杀正直的人。但是对有罪的人来说，这就是夺命的獠牙——不被允许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只要被咬，就必死无疑。」

傲梵吸了一口气，收起笑容，接着说：

「……在你眼中，那些狗或许就像死亡的使者。毕竟听说盐矿里的惨状非比寻常。」

凡恩沉默地看着傲梵。

傲梵并没有移开目光，也直盯着凡恩。

「不过，你仔细想想，在那里的奴隶有阿卡法人吗？还是有犹加塔地方的三个氏族？或是像你一样的土迦山地民？」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凡恩蹙眉深思。

那些跟他在阴暗地底一起工作、同眠的男人们，虽然从长相看不太出来，但确实没有任何语言和自己互通的人。

「没有吧？在阿卡法盐矿工作的奴隶，都是从东边带来的战俘。只有你这个例外。」

傲梵的眼睛浮现出白色亮光。

「你得到了神助。即使被咬了，也没有死。我们得知此事时，相当震惊，但同时也向晋玛神献上感谢的祈祷。我们祈祷、歌唱了一天一夜。」

傲梵吸了口气，说道。

「因为从你身上，我们知道那些狗不仅是为了我们火马之民，同时也是神为了拯救苦于东乎瑠暴虐的所有阿卡法人，而派遣下来的仁慈使者。」

傲梵的话渐渐渗入脑中、成形，在那一瞬间，令人麻痹的寒气穿过凡恩的背脊。

傲梵的眼里绽放强烈的光辉。

「不管是人是兽，神都给了我们故乡。诞生、交配、产子，然后回归大地。重复着这个循环的故乡，就等同于我们自己。我们的父母亲，还有他们的父母亲，以及更早的祖先，大家都住在那里。」

傲梵突然用力张开双臂。

「我们一定要回故乡，回到那有火马驰骋的美丽犹加塔原野。」

第二卷 回归者 六 入梦者

人死后会变小。

茫然看着变得小到不可思议的妻子脸庞，手肘偶尔会传来碰到儿子肩膀的触感。

他害怕看到儿子的脸。

那张稚嫩、布满泪痕的脸抬头看着自己，小小的嘴巴正在张口问：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她……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会生病？同样生了病的婶婶都康复了，为什么母亲……

大概知道就算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吧，孩子只是重复说着「为什么」。那离变声还早的尖细声音，轻轻回荡在耳中。

（我不想听。）

凡恩用力闭上眼，捂着耳朵。

如果早知道那稚嫩的声音最后会问「为什么是我」的话……

凡恩努力从梦中挣扎着苏醒。

他粗声喘气，用手擦拭了汗湿的脸，脉搏剧烈跳动，连心脏都觉得难受。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恶梦的残渣这才远离。

傍晚的光线从帐篷的排烟口斜斜照进来。

凡恩不经意地看着白烟冉冉上升，彷佛抚过那道光。

在这一人用的小帐篷中，放了床、火炉、水瓶和尿壶。

虽然帐篷的布门关着，外面也有人在监视，但这根本算不上是坚固的牢笼。如果想逃，随时逃得掉。

这座帐篷是明知凡恩不会逃走而设置的软禁场所。

凡恩躺在床上，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恶梦。

（……已经好久没做这个梦了。）

儿子刚死的时候，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这个梦。

大概是因为今天早上傲梵那番话的关系吧。

（那是我的声音。）

儿子那问着「为什么」的声音，其实是自己心里的声音。

明明有人并未罹病，为什么生病的偏偏是自己的妻儿？如果他们做了什么坏事也就罢了，正因为找不出任何理由，他才不禁要问。

为什么世界上有人能长生终老，有人的生命却转瞬即逝呢？

既然转瞬即逝，又为什么要被生下来？

（不公平的命运……）

凡恩伸手掩着自己的脸。

闭上眼，他看见黄昏时那个空荡荡的厨房。断气的女人们、静静躺在那里的尸骸、在母亲掩护下保住一命的幼子；还有被泪水沾湿的脸颊、定定看着自己的那对晶亮眼睛。

（那孩子活了下来，我也活了下来。）

抱在怀中的悠娜，那带着点潮湿的温暖和重量，唤醒了他的记忆——那活生生的孩子，她的重量，还在自己的双臂里。

那孩子还活着，那孩子还能靠自己的双手来拯救。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开手，抬头望着排烟口。

（……这是一种执着吗？）

他非常了解那个叫傲梵的年轻族长，还有这个氏族人民的心情。

他们所经历过的苦、想让带来这些痛苦的人也尝尝同等痛苦的心情，以及想再次回到故乡生活的心情，凡恩都再了解不过。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禁觉得，这些人的想法只是种虚妄的执着。

他们一心以为那带着毒牙的半仔是神之手。他们说，那些狗是晋玛神为了从东乎瑠手中解放西方大地而派来的使者。

但不管眼前是女人或孩子，生病的野兽一律咬了再说，把这种生死视为神的意志，实在太不正常了，而他们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到这件事。

（东乎瑠人也是人。）

他们也只不过是孜孜矻矻过着普通生活的一般人。

多马的母亲季耶，她温暖的笑容浮现眼前。

自从被「灵主」召唤后，一直没有机会连络，季耶他们应该非常担心吧。凡恩心里实在很过意不去。

他很怀念在欧基地方的生活。如果可以，他想和悠娜一起回去，再次跟大家共同生活。

在那里，一个人来自何方不再具有意义。只有因缘分牵系下，相聚并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才是一切。

移住民有移住民的问题。他们有离开故乡被迫迁居的苦、有为了在移居地扎根所流的汗，也有在新天地获得的幸福。

但傲梵等人并没有考虑到这一切，一心认为移住民是不被神所原谅的人，完全不想探究移住民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神真是个方便的理由。）

在盐矿里，被那些狗所杀的奴隶确实是来自东方的人民。

但他们却和西方人民一样，是共同奋战对抗东乎瑠的人。在自己身边同寝共食的男人们……大家都是被赶出故乡，忍受着极大痛苦的人。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难道大家不是同处于痛苦深渊的人吗？没有任何人该那样断送性命。

只不过，就算说这些，也不可能动摇傲梵的成见。

傲梵大可换个说法，说神是为了将他们从身为奴隶的痛苦中解放出来，所以才这么做的。

那些人绝对不会愿意承认，神其实是个极为方便的理由，好让他们合理化自己的想法。

如果他们知道凡恩这么想，或许还会打从心里觉得惊讶。

他们一定觉得，为了守护故乡跟东乎瑠军经历一番浴血缠斗，结果所有伙伴全部牺牲、最后还沦为奴隶的这个男人，怎么会没有跟他们一样的想法？

（东乎瑠的将领和军人确实可恨。）

把别人的土地视为己有的傲慢，让凡恩愤怒到血液几乎冻结。被当成奴隶在那地狱生活的怨恨，他也并没有遗忘。

但是翻遍自己的内心，依然找不到一丝跟傲梵等人那样，只要是东乎瑠人，想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赶尽杀绝的憎恶。

（或许……）

或许夺走自己最重要东西的，并不是东乎瑠吧。

闻着枕边小壶里飘来的水果酒甜香，凡恩闭上眼睛。

盘踞在内心这虚无的根源若是来自其他人或国家，或许还能得到救赎。假设自己能像那些男人，把全副热情投注于复仇，或许就能不去注视心中的黑暗。

凡恩轻叹了一口气——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夺走妻儿的是东乎瑠，就算真的站在他们面前，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一定还是跟现在一样吧——深沉、永不消失的虚无。

这种想法无法化为言语向人传述。就算告诉傲梵，他们可能也不会懂。

（他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那些狗确实很令人害怕。

不过，尽管不知道总共有多少只，狗毕竟是狗，就算有上百头，也不可能派它们去歼灭东乎瑠军。

东乎瑠是个大国。

光靠这群带来疾病的狗，不可能将东乎瑠赶走。脑中再怎么充满虚妄执着，火马之民应该不至于连这一点都不懂。

还是说，他们已经信奉那个所谓的晋玛神到疯狂的地步，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清？或者，他们还有一张没亮出来的王牌？

或许真是如此。傲梵最后并没有开口说明到底想要凡恩做什么，他只说，到晚上就知道了。

但傲梵说完后又补充的那句话，却像个难以下咽的异物，一直梗在胸口。

——到晚上就知道了……毕竟你是从晋玛之犬的死亡中复活的人。

（晋玛之犬的死亡 ……）

被那狗咬过后，凡恩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恶梦。把那场恶梦形容为死亡，让凡恩感到一股浑身发毛的诡异。

（在那之后的我……）

确实不一样了。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如何不同，可是身体里彷佛有个跟以往的自己彻底不同的生物。

过去，那东西曾有好几次探出头来，企图占据身心。

（过去都还能找回自己，但……）

凡恩内心深处隐隐有个预感：总有一天，那东西会成为主宰，自己则会消失。

他双手轻掩着脸。

（我害怕的是……）

他打从心底害怕的是……其实，自己并不觉得恐惧。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不知不觉中，他有了这种感觉。

（当另一个存在主宰自己时，虚无感会消失。）

一直折磨着内心、让他觉得生命如此空虚的心情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生命的冲动。

而且，他不再感到孤独。个体当然还是存在的，但却有种融入广大河川中，跟其他存在融为一体的感觉。

（难道，傲梵知道我的身体里有那东西的存在？）

或许吧。

他说过，他父亲被咬伤后，一样活了下来。被那些狗咬伤后，又存活下来的人，可能都有相同的现象。

想到这里，悠娜的脸浮现眼前。

那些狗袭来时，悠娜曾经钻进自己怀里哭，当时的声音鲜活地在他耳边苏醒。

——欧跄、欧跄……那个……黑黑的……

（悠娜……）

说不定那孩子也一样。

被狂犬咬过的人，会像狂犬一样怕水、痛苦。同样的，被那些狗咬过的人，即使没死，或许也在身体里豢养着某种东西。

那是一个充满光的世界。是个就连黑暗看来都如此光亮的异样视野，彷佛一切都渐渐改变的感觉……

凡恩凝视着从排烟口照射进来的夕阳余晖，他感觉彷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慢慢扩散到全身。

凡恩并不清楚，火马之民为了夺回故乡，究竟想让他做什么；不过，现在他深陷的状况早已不是单纯的复仇，而是无比复杂、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就在凡恩这么想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还有更复杂的内情。

凡恩紧皱眉头。

（墨尔法和阿卡法王……）

他们和火马之民又有什么关系？

将排烟口染成金黄的光芒，慢慢地失去了色彩。

就在周围沉入一片蓝黑色时，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第二卷 回归者 七 犬王

最先感觉到的是味道。

像是长满青苔、在地上的倒树被雨水淋湿后散发的那种腥臭。

似乎有谁在不知不觉中走进帐篷。布门明明没被掀开，也没听到脚步声；但一回神，凡恩就感觉到角落暗处里有人。

凡恩起身，盯着彷佛有谁在那里的帐篷一角。

黑暗中微微听得见呼吸声，可是却没看到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当日落后的暗蓝色消失天际，沉寂的黑暗造访时，他终于看见了。

彷佛热浪般晃动着的鬼火。无数颗极小的蓝白色光点凝集，悠然款摆，然后渐渐汇集成人形。

——（静默。）

脑中好像听到了什么。

那股腥臭笼罩全身，渗入毛孔。

——过来。

带着微绿的蓝白色光线，一边晃动、一边呼喊。

那只手往前不断延伸，凡恩还没来得及惊讶，那手已触到眉间——那一刻，躯壳彷佛瞬间脱落。

空气如此甘甜。四周一片光明，身体轻盈得像要飘起来。

意识再回到身体里时，凡恩已走出帐外。

眼前是个男人的背影，看上去是个上了年纪的矮胖男人。他微微驼着背走着。

四周犹如满月之夜，出奇明亮。男人的身影很清楚，但四周的帐篷全都像幻影一样模糊。

男人走进森林。

森林中充满妖异的光芒——这么多光是怎么回事？无法计数、如轻烟般舞动、极微小极微小的光点群聚在一起。

各种味道像波浪一样迎面袭来。

终于，一股熟悉的味道接近，那群野兽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跑上前来。

（……半仔。）

每十几头结成一群的半仔，从四面方八方逐渐接近。

——不要用「半仔」那种低贱的名字叫它们。

凡恩突然听到这个声音。

不知何时，男人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半仔接近那男人，围成一圈，磕头般匍匐在地。

——它们是「晋玛之犬」。我的猎犬们跟这里的黑狼交配后，带着晋玛的血而生，它们是神的猎犬。

眼前的光景如此神圣。

以这个昂然挺立的男人为顶点，数十只犬群低头平伏，俨然就像从高山山脚绵延开来的原野。

「……你是谁？」

凡恩问。那男人回答：

——我是「犬王」。

男人看来彷佛在笑。

——当我还是人的时候，名叫肯诺伊。过去我是「火马之民」的族长，在晋玛神的召唤下重生。

男人静静指向某处。

——看，我的身体在那里。当我在那个身体里时，是个生病的老人，已经不久于人世……

男人手指指着的大树根部有个人影。低垂着头、背倚着大树。

——成为犬王的时候，我可以像这样脱离躯体；一脱离躯壳，我就能变强。

男人抬起头，感觉上像是直视着凡恩。

——你也一样，很强……感觉到了吗？「晋玛之犬」都很畏惧你。

这一点，凡恩也感觉到了。狗群传来一波波既畏惧又仰慕的情绪。如果自己下令，或许能随心所欲驱使他们……

——过去也有几个勇猛的男人，自愿被「晋玛之犬」啃咬，尝试要成为它们的王。

但尽管身体里有「晋玛之犬」的血，能建立连系，却没有任何人能当上「犬王」。

就算群体中有再多雄性，能成为首领的往往只有一头。看来，要当上「犬王」，也需要某种资质。

男人彷佛在微笑。

——你是我发现的唯一一个例外……唯一一个希望。

那男人走了过来，明明踏着草，却没发出声音。

男人慢慢走过来，伸出手，拉起凡恩的手。那时，好像有温暖的液体流过来一样，无数声音也跟着流了进来，凡恩不觉发出呻吟。

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既像是男人的声音，也像是自己的声音。

（共享「晋玛之犬」之血的兄弟啊，请你听我说……）

宛如成群蚊子嗡鸣般的尖锐声充斥全身，凡恩的梦就此开始。

＊

帐篷笼罩在白光中。

柔和的晨光停在睫毛上，轻轻舞动。

凡恩慢慢张开眼睛，眼皮沉重，脸颊一片湿。因为刚刚做了一场梦，在梦中流了泪。

他双手捂住冰冷的脸，闻到自己掌心的味道。

一闻到那熟悉的味道，泪水再次满盈，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刚刚做了一场梦，一场漫长，充满哀愁、苦恼和欢喜的梦。

和那个自称「犬王」的老人融为一体后，凡恩看到他住在故乡时「火马之民」的生活，还有当时突然遭到侵略者蛮横抢夺而崩坏失去的所有回忆。

故乡被夺走、人们遭到放逐、彷佛被撕裂的悲哀和愤怒。在绝望深渊，突然看见一丝希望之光……

离开肉身，在彼此交融的梦中所看见的一切都栩栩如生，鲜活地融入心中，几乎成了自己的记忆。

但是，比梦中震撼性的记忆更清晰烙在脑中的，是梦境结束后，肯诺伊回到衰老身躯时的表情。

他一脸不堪。

表情和他身为「犬王」时的耀眼截然不同。那是一张身心被疾病痛苦折磨得萎靡衰颓的苍老面孔。

这也难怪，因为他身上承担着太过沉重的悔恨——故乡被自己的同胞夺走，策画那件移住民袭击事件的是他弟弟，他明知道弟弟的企图，却无法阻止。

弟弟因爱马吃了毒麦而死，心中自此产生疯狂的念头，他虽然口头上劝阻弟弟这么做有百害而无一利，但并没有认真地阻止。

身为族长，自己没能平息同胞的愤怒，也无法说服他们，时间就这样一天拖过一天。而他的优柔寡断，终于带给氏族决定性的悲剧。

故乡彻底遭到剥夺。当大家不得不离开，频频回首，边哭边望着再也不能回去的故乡时，他只能一身承担起所有人的愤怒、悲哀，还有无言的责难。

凡恩静静放下双手，看着帐篷的排烟口。

在那个洞外看见的早晨天空，那个习以为常的天空，现在看来却如此陌生。

凡恩表情苦涩，用力闭上眼睛。

他心里有股无边无际的寂寞。

那是长久以来一直感受到的寂寞——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再也回不去的时间。心爱的亚里莎和儿子摩熙尔。他们的笑脸、温暖的肌肤、身上的味道……

年迈的父母看着刚会走路的孙子，开心得脸上满是笑意。他搂着亚里莎，紧贴着她柔滑的肌肤、感受她后颈的香气、贴着脸……

不管再怎么渴望，那些日子都不会回来了。

被急流冲刷而下的落叶。

闪着寒光的刀刃、血和内脏的味道、汗水，还有捂着脸、肩膀颤抖着痛哭的弟兄。

（……真想回家。）

决战前夕，战友瓦沙鲁流着泪，轻声地说。

（我老婆和女儿在我家的灶前煮着我最爱的蕈菇炖猪肉。老妈双脚打直，坐着那里边晒太阳，边剥着豆荚……）

真想再次回到逝去的家人曾住过的故乡，真想再回去一次……

没有擦去眼泪，凡恩开始啜泣。

他想哭很久了。

他一直走在无边的悲哀中。生活在异乡时，内心深处仍渴望着和家人共同生活的故乡，那种心情未曾消失。

自己的身躯就像是离枝飘落的树叶，随波逐流，最后只能消失在大海。尽管知道这个结局，悲哀和渴望依然不曾消失。

「火马之民」也是强行被迫和故乡分离的落叶，是不断渴求能回到故乡的悲哀落叶。

凡恩终于知道「火马之民」希望自己做什么了。

当自己和肯诺伊融为一体、拥有肯诺伊的记忆后，这件事已像是自己血液中流动的一部分，如此理所当然。

帐外一阵鼓噪。

虽然之前也一直有吵杂声，但现在的声音明显不同。凡恩听到人们的对话声，有人正朝着这座帐篷走来。

刚好就在凡恩起身，掀起布门时，对方稍微低着头走了进来。一看到那个男人，凡恩瞪大了眼睛。

看到凡恩时，那男人的五官也随之扭曲。那表情实在跟妻子太像，凡恩一见，又忍不住一阵心酸。

凡恩站起来，终于拖动那似乎已经发麻的双脚，走近那男人。

「……大哥。」

凡恩轻声叫喊，颤抖地牵起那男人——既是妻子的哥哥，同时也是儿时玩伴的手。

那人嘴唇颤抖着，流下眼泪，紧紧抱住凡恩。

第二卷 回归者 第八章 边境之民 一 幕后主使

夕阳余晖淡去，这间堆放薪柴的小屋沉入一片深蓝色的黑暗中。

姊姊弯下腰，看着马柯康的脸，浅浅一笑。

「……你老了很多嘛。」

伊莉亚。他想说出姊姊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姊姊用小刀割断绑住马柯康手腕的绳子，递给他一只小壶。

「喝下吧，吹箭的毒差不多快退了，但喉咙应该很干。小心喝，别呛到。」

马柯康将壶拿到嘴边，冰凉的水在口中扩散，却无法顺利喝下。他试着一小口一小口喝，不小心呛了一口。

「看，我才刚说完呢……」

伊莉亚啐了一声，替他拍拍背。

马柯康擦去眼泪，抬头看着伊莉亚。

「……到底怎么回事？」

伊莉亚蹲下身子，单膝着地，面色凝重地说：

「你这家伙，为什么跑去当悠格拉尔家儿子的随从呢？好不容易从这个无聊的世界逃走，却自己绑上绳子回来，也太蠢了吧 。」

「……」

「我很想帮你，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只能走到最后了。」

马柯康皱着眉。

「姊姊，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伊莉亚叹了一口气，拨了拨头发。

「我是说，你已经一脚踏进泥沼，而且还淹到胸口了——但他们竟然使用吹箭！明明告诉他们这件事交给我办了，真拿那些家伙没办法。」

「那些家伙？你是指火马之民？」

马柯康压低了声音询问，伊莉亚「哼」了一声。

「你不用压低声音，这里是我们家的薪柴小屋，那些人不能踏进我们家的地盘。」

「什么？」

马柯康环望四周。

「我们家有这种小屋吗？」

伊莉亚又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你离家几年了？」

马柯康一脸不悦地看着伊莉亚。

「你是什么意思？明知道是我，还把我绑在小屋的柱子上，搞什么啊？」

伊莉亚眼里闪过冰冷光芒。

「我才没跟你开玩笑。如果你不是我弟弟，我早就让他们杀了你。毕竟他身边没有随从，对我们来说，下手也比较方便。」

马柯康额头一阵冰冷。

他直盯着伊莉亚的眼睛，但是她只用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回看着他。

「懂了吗？你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如果他们觉得你还有用，或许会留你活口；只要被认定可能有那么点碍事，一切就完了。」

伊莉亚把脸贴近，接着又说：

「我嘛，当然不想杀你，所以才会过来找你。你仔细听我的话，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马柯康的心跳变快。

姊姊过去曾杀了哥哥——他想起这件事，喉咙周围冰冷的僵硬感开始扩散到下巴。

「……是『奥』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的。」

伊莉亚弯起嘴角，脸又更靠近了些，轻声说道：

「那又怎样？现在我们的氏族正在热烈款待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一片阴暗中，那双眼睛散发着平静的光芒。

「我现在依然忠实地在执行奇哈娜大人吩咐的工作。但是，当中还有其他内情，非常重要的内情。」

伊莉亚的脸远离，声音极其冰冷。

「欧塔瓦尔是映在池子里的月亮，不会自己发光。以前它反映着阿卡法的光辉，现在则是东乎瑠，他们永远让当时的为政者发光发亮，再靠为政者的力量来彰显自己，就像映在水面的月亮一样……」

马柯康沉默地盯着伊莉亚。

姊姊继承了席诺克家的家业，代代事奉欧塔瓦尔的「奥」，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过去他从不知道。

「奇哈娜大人命令你进行的工作是寻找火马之民吗？」

「没错。」

伊莉亚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们遭到放逐后，我们还接纳他们、提供住处，所以比较容易获得情报。不过，光靠跟他们交情深厚的我们所回传的资讯，还是觉得不够，所以偶尔也会有其他人来这里打探。」

伊莉亚哼笑着。

「其实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深知『奥』的手段，只要有异邦人跟氏族接触，消息马上就会传进我耳里。我也知道他们收买了一些氏族，只不过……」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悠哉下去了。现在不能让圣领插手，多管闲事。」

伊莉亚的这番话听在耳里，彷佛看着一只手在厚布下移动一样，马柯康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姊姊站在那些利用病犬策画袭击的人那边，背叛了欧塔瓦尔圣领的「奥」。

而姊姊站在阴谋者那边，表示故乡的人们——所有山地氏族，也都站在那一边啰？

（火马之民和山地之民……）

自古即有牵绊的犹加塔氏族联手，正在策动着什么。

（也就是说，黑狼热的复活，都是我家乡的氏族一手策画的？）

马柯康突然觉得无比沮丧。

（原来如此，我确实深陷泥沼，还淹到胸口了。）

马柯康看着伊莉亚。

「……赫萨尔大人呢？」

「不用担心，他是重要的人质，也是可用之人，我们会慎重地接待他。」

「人质？」

伊莉亚耸耸肩。

「当然，听到这里还不懂吗？我刚刚不是说了，现在我们不希望圣领多管闲事。他就是那颗用来制衡欧塔瓦尔的砝码。」

伊莉亚站了起来，也催促马柯康站起。

马柯康起身后，伊莉亚要他转过身来，迅速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腕。那巧妙的绳结虽然绑得不紧，不过手腕再怎么动，绳索也不会松脱。

「你就当个木偶吧。」

伊莉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有反应，照我们说的去做，这样才能救你自己跟赫萨尔……千万不要擅自判断、轻举妄动，你不懂的事情多得是。」

马柯康没有回答，转过头看着姊姊。

伊莉亚轻轻用手推着他的背。

「走吧。我带你去赫萨尔那里。」

＊

姊姊说得没错，赫萨尔确实受到了盛大款待。

马柯康通过漆黑的密道，被带到现任族长的堂弟——乌卡尼·欧克撒的宅邸。

欧克撒家是当地的名门，这座宅邸盖在族都西边的山中，远离尘嚣。可能因为如此，才挑选这里做为软禁地点吧。

伊莉亚虽然带着马柯康从后门进去，不过宅邸里前来迎接的人，却只是稍微行揖作礼，什么也没说，领着两人来到走廊后，便立刻退下。

「就是这里，进去吧。」

伊莉亚解开马柯康手腕上的绳索，顺手把绳子卷好，转身就走。

马柯康叹口气，敲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打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烤鸭的香味。

猎到鸭后，先吊挂一阵子、让肉熟成，接着淋上加入蜂蜜制成的特制酱料，仔细烧烤，外皮就能烤出独特光泽，又香又脆。鸭肚里塞着栗子和胡桃等坚果，佐鸭肉一起入口，一股香醇滋味便会在口中扩散开来。这是这一带的秋冬美食之一。

赫萨尔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正用小刀切着鸭肉，嚼得津津有味。就算马柯康走进房间，他也只稍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手。

「……幸好您平安无事。」

马柯康说，但赫萨尔还是继续嚼着口中的食物，咕噜一声吞下去后，又喝了一口水果酒。

这时候他才停下来，看向马柯康。

「很好吃呢，你也来一点吧。」

马柯康依言拉开椅子坐下，但一点食欲都没有。

「真亏你吃得下。」

听到马柯康碎念，赫萨尔「哼」了一声：

「我越生气，肚子就越饿。」

他故意用力切肉，让盘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再送到嘴边。

「……您在生气？不是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我们被吹箭弄昏，被关在这里耶！」

「所以我才生气啊！可恶！竟然敢用吹箭。就算毒用得再少，遇到某些体质还是有可能出大事的！」

赫萨尔咕噜咕噜喝下水果酒。

「奇哈娜那个臭老太婆，明知会发生这种事，还把我们送到这里来。混蛋老太婆！」

「什么？是这样吗？」

赫萨尔愤愤说道：

「当然是这样！她想寻找『火马之民』的下落，又不相信出身于附近山地之民的『侍奥』，所以才把我们送过来，想试探他们的反应，因为我们还可以顺便打探关于疾病的消息——可恶，那个臭老太婆，竟然把我当做石头！想把我丢进池水里，看看会激起什么涟漪！真有你的，混帐东西！」

马柯康哑然无语，只能看着疯狂发怒的少主。

「……关于这件事，我可以说两句吗？」

赫萨尔随便挥了两下手，表示「随便你」。

马柯康用平静的声音，告诉赫萨尔刚刚跟伊莉亚那番对话的内容。

赫萨尔一边吃，一边安静地听着。听完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姊姊打骨子里是个『侍奥』。我可以了解你想离家的心情。」

「……」

赫萨尔转着手里装有水果酒的杯子。他看着随之旋转的酒，说：

「你好像觉得黑狼热这件事是犹加塔氏族策画的，但我想应该不是。」

马柯康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假如这件事牵涉到犹加塔氏族的阴谋，那么圣领早已透过阿卡法王，趁事态还不严重的时候灭了火，不可能在御前狩猎时，眼睁睁看着王幡侯的儿子被袭击。」

马柯康皱起眉头。

「那么……」

赫萨尔叹了一口气。

「啊，可恶，真麻烦……」

赫萨尔正要说话的同时，敲门声响起。

看到走进房里的人，马柯康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裹着一身厚毛皮走进来的，是此时人应该在卡山医院的米拉儿。

米拉儿满脸通红，看起来冻坏了，一走进来便说：

「啊，好暖和喔！太好了，房子里真暖。」

她继续说着：

「我人先来了，显微镜那些东西大概后天会送到吧。」

她语气开朗地说着，却发现赫萨尔和马柯康呆呆望着自己，米拉儿眨眨眼。

「你们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你为什么在这里？」

米拉儿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为什么？因为你叫我来啊！」

赫萨尔顿时面色凝重。

「我叫你来？」

「咦？不是吗？可是……」

这时门开了。一位初老男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水果酒。那正是阿卡法王的心腹——多力姆。

第二卷 回归者 二 驻军之火

「喔，是烤火打鸭呢。」

多力姆微笑着，微微拎高手上的水果酒。

「幸好我带来了，鸭肉配酒正好。不过，要用这个为吹箭的事道歉，确实太微不足道。」

赫萨尔面无表情地盯着多力姆，并没有回话。

多力姆向赫萨尔深深低头道歉。

「发射吹箭并不是我们的意思，是那些害怕你们跟东乎瑠官员要一起调查什么事的家伙，擅自作主射的。

「可是没能控制住他们确实是我的责任。真的非常抱歉。」

叮！锐利的声音响起。

那是赫萨尔用小刀弹着酒瓶的声音。他将小刀放在餐桌上，盯着多力姆。

多力姆叹了口气，将酒瓶放在餐桌上，转向米拉儿。

「米拉儿小姐，真不好意思，虽然您才刚到，但请您先别脱外衣。」

「……咦？」

多力姆瞥了赫萨尔和马柯康一眼，说道：

「明明有想知道的事，却一直得不到答案，也不能安心享用美食吧？我有东西想让您看，请跟我来。」

在多力姆的引导下，众人爬上宅邸中狭窄的螺旋梯，来到星空下的屋顶。

冰冷的晚风打在脸上，风里有雪的气味。

这座削去山腰斜坡后建造的宅邸屋顶，其高度在整个族都中算是相当高的。来到围墙边，可看到家家户户连绵而去的屋顶。

「请看看那里，那个正在燃烧着篝火的广场。」

多力姆所指的，是氏族会堂前的中央广场。

那里有好几个火堆正在燃烧。黑暗中，只有那个地方清楚可见。看来好像有许多人群聚在那里，大概正在炊煮吧，还升起阵阵白色烟气。

广场边缘有一排密密麻麻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帐篷。

「那是东乎瑠驻军的帐篷。为了跟西边土迦山地碉堡里的士兵换班，今天刚到的士兵正在那里吃晚餐。

「到了明天早上，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后天晚上又会有其他的士兵到来。每到这个时期，成群的驻军就会像波浪阵阵涌来。」

多力姆按着他被夜风吹乱的白发，平静地说道。

「这几年来，穆可尼亚王国尝试在冬天进攻阿卡法。个中原因说来话长，我就暂且不说。总之，东乎瑠军就像这样，持续把兵力送到西边的防卫线来。」

多力姆轻轻挥动他朝向广场的那只手。

「每当有驻军来，犹加塔山地的人就得提供他们所需的粮食和军资。在东乎瑠士兵的必经之路上，人们还被迫提供租税以外的粮食。」

多力姆看着火堆说道。

「我并不是要谴责东乎瑠。从前，在还没有东乎瑠的时代，这里一样不断跟穆可尼亚作战，那时候西方氏族的战士们也得成为最前线的盾牌。有了东乎瑠军助阵，现在这个地方的人自己流血上阵的状况，已经比以前少了很多。」

多力姆背对广场，转向赫萨尔他们。

「但自从东乎瑠将阿卡法纳入版图后，穆可尼亚的袭击越演越烈，想尽办法要进攻。」

「……因为他们害怕吧？」

赫萨尔喃喃说着，多力姆点点头。

「没有错。穆可尼亚很害怕。一个庞大的国家从东边慢慢将势力延伸到自己身边，而且还获得了一个能永久提供粮食、水和武器的安定据点。总有一天，东乎瑠会越过土迦山地，进攻自己的国家。」

看到米拉儿在颤抖，多力姆轻轻摸着她的肩膀。

「这里太冷了，我们进去吧。」

回到刚才的房间，餐桌上重新摆好了三人份的菜色。

暖炉里添满薪柴，火烧得很旺，屋里温暖得让人放松。

坐在冒着烟的烧烤料理前，赫萨尔催促米拉儿和马柯康快吃，自己却看着多力姆。

「刚刚兜了那么大圈子，你是想说因为穆可尼亚日渐施压，所以阿卡法的边境变得更穷困，是吗？」

多力姆点点头。

「对，简单说就是这样，但不光是这样。除了军备以外，东乎瑠让移住民进入阿卡法，也导致了阿卡法人的穷困。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片土地这么大，多了移住民又有什么关系……但是，牧地和可耕地相当有限，那些地方一旦被占据，一定会有人因此得不到收成。再加上移住民的税赋很轻，但对原本的阿卡法人却没有减税措施。」

多力姆苦笑着说。

「老实说，不管在军事或经济上，成为东乎瑠帝国属地这件事本身都是好事，我们完全没有要反叛的念头。

「可是移住民对我们来说的确是重担。当然，我们最大的威胁是穆可尼亚那些家伙，不过移住民也是不小的威胁。」

赫萨尔皱着眉。

「所以呢？」

多力姆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拔开瓶栓，在赫萨尔和米拉儿的杯中倒了淡红色的水果酒，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交给马柯康，让他自己倒。

「……过去曾经发生过这么一起事件。纯粹是偶然，并非有意制造的。」

多力姆看着赫萨尔。

「就是你正在调查的毒麦事件。当时我也派部下详细调查过了，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黑狼热』很可能再次爆发。这件事也已向欧塔瓦尔的『奥』报告过了。」

多力姆用手指轻抚着杯缘，努努嘴。

「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当我们听到『黑狼热』这个病名时，会觉得受到诸神的祝福。」

赫萨尔的视线动摇，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对你们这些欧塔瓦尔贵族来说，这或许是令人忌惮的疾病。不过对我们阿卡法人来说，却是解放故乡的美好疾病。

「自古以来，居住在西北山地的美丽黑狼就被认为是神明的使者，它们带来的疾病虽然会杀害欧塔瓦尔人，却杀不了我们。」

多力姆脸上浮现平静的微笑，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果酒。

「所以毒麦事件发生时，我们也不以为意。移住民虽然死了，但养马的『火马之民』却没有出现死者。我们甚至认为，这彷佛是某种好兆头。不过，话虽如此……」

多力姆放下杯子，凝视着赫萨尔。

「我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期待。」

啪的一声，燃断的薪柴崩垮下来。

「在那次事件中，火马之民从犹加塔平原遭到放逐，当时我奔走在四方氏族之间，希望大家能接纳他们……他们真的很可怜。看到那些人痛哭流涕、不得不离开故乡时，我心里真的很难受。这让我想起阿卡法盐矿被东乎瑠抢走时的那种锥心之痛——那种心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了解。」

赫萨尔皱起眉

「……所以你出于同情，加入了他们的阴谋吗……应该不是这种无聊的故事吧？」

多力姆苦笑着。

「当然不是。我说过了，我并没有多余的期待——火马之民的族长频频来找我，向我提议可利用晋玛之犬赶走东乎瑠，等到顺利将东乎瑠驱逐出去，再把阿卡法归还给阿卡法王，然后他们就能回到故乡。当时我们虽然很同情他们的苦难，却也没给他们任何保证。

「就算身上带有黑狼热，也只不过是区区几十只狗。叫我们怎么期待呢……直到阿卡法盐矿事件发生为止。」

多力姆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们说：『我就让你瞧瞧几头晋玛之犬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心想，他们应该没什么把戏可玩。盐矿内部的构造我比谁都清楚——你们也看过了吧，如果不下到天通坑，就进不了那几条地下坑道。而狗又不可能爬梯子……但是……」

回想起那通往地底的巨大竖井，马柯康满脑子都是惊悚的回忆——如果说，那桩惨案真的是狗所引起的，那就表示所谓的「晋玛之犬」，真的从竖井下到坑道。

「放狗的驯犬人若无其事地说，晋玛之犬下了天通坑。它们交错踢着梯子和墙壁，就这样跳到最底层。」

赫萨尔脸上也浮现凝重的表情。

「那一天……跟你们一起下坑道时，我一直很担心自己表情的变化会被看穿，毕竟我真的打从心里惊讶。

「他们只放出了五只。仅仅五只狗，竟然能把那么多人歼灭殆尽——而且……」

「……只有土迦山地民活了下来。」

听到赫萨尔这么说，多力姆点点头。

「没错。过去土迦山地住着许多黑狼。只有生长在那边境之地的战士『缺角凡恩』被咬伤后依然活了下来。」

多力姆没再说下去，房间里只听得到柴火燃烧的微小声音。

「但是，你并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还活着吧？」

赫萨尔轻声问。又说：

「丝露米娜夫人看起来对那种病具备耐受性，可是当时如果没有注射新药，之后病情会不会恶化，谁也不知道。有可能只是潜伏期较长，最后一样会发病、经历相同的病程。」

多力姆突然微笑。

「『缺角凡恩』还活着。」

什么？马柯康忍不住将身体往前探。

「您找到他了？」

多力姆瞥了马柯康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又将视线拉回赫萨尔身上。

「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盐矿事件以后，我们开始想认真研究『晋玛之犬』的力量。然后，我们发现『火马之民』的想法，或许存在着不同的可能性。」

赫萨尔皱着眉。

「……可能性？」

多力姆静静地说：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这个地方再也不受穆可尼亚和东乎瑠统治的可能性。」

赫萨尔扬起眉，微张着嘴，盯着多力姆。

「穆可尼亚人被那些狗咬了以后，也一样会死。我们在奇袭战中放出那些狗，确认过这件事。不管对穆可尼亚人或是东乎瑠人，那都是令人惊恐的致死疾病，既然如此……」

赫萨尔表情扭曲，忿忿地说：

「所以你们想把阿卡法变成一块蔓延着可怕疾病的土地，让他们自动放弃这片土地离开，是吗？真是太荒唐了！」

赫萨尔紧握着拳头，盯着多力姆。

「疾病没有绝对的道理，病素的性格也有可能一夕之间转变。要是这么做，将来……」

多力姆打断赫萨尔。

「我知道——我们太天真了。这一点我们已经充分了解，所以才请你到这里来，把一切和盘托出。」

多力姆露出一丝苦笑。

「我们的立场很微妙。不管是对东乎瑠，或是对派你来这里探究事件真相的欧塔瓦尔都一样。」

赫萨尔哼了一声。

「我想也是，不过这是你们自掘坟墓。」

说完后，赫萨尔眯起眼。

「所以，你想封我的口？你害怕欧塔瓦尔在观望情势对吗？你害怕他们一旦发现阿卡法做了蠢事，马上会抛弃阿卡法向东乎瑠示好，对吗？」

多力姆摇摇头。

「您大可告诉欧塔瓦尔的贵族，只不过希望您报告的时候，能考虑到我们的立场。」

说着，多力姆苦笑起来。

「我们很了解欧塔瓦尔的贵族，只要老实向他们报告，相信他们也会同意，直到平安度过明年春天前，最好都不要张扬这件事比较妥当。」

「明年春天？」

赫萨尔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玉眼来访』……原来如此。」

东乎瑠的皇帝为了滴水不漏地监控自己所统治的土地，会定期派遣代理人出巡。明年春天，皇帝的外甥将以「皇帝之眼」的身份造访阿卡法。

另外，这次还有掌握极大权力的选帝侯——王阿侯随行，想必与多瑠等人现在正为了迎接他们而费尽苦心筹备吧。

如果发现边境地区的管理有严重瑕疵，王幡侯的总督权就会遭到剥夺，自此失势。三年一度的「玉眼来访」，可是左右他们未来的头等大事。

赫萨尔叹了口气。

「他们在等这个时机？」

「……对。对火马之民来说，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在这个最糟糕的时机，那群疯狂的家伙手里竟握有空前绝后的凶器。」

多力姆点点头。

「王的心意已定，阻止他们是我们的责任。」

多力姆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赫萨尔。

「可是现在我们的对手是疾病，事态会怎么发展，还有许多我们无法掌握的部分。」

赫萨尔苦笑着摇摇头。

「你要我在明年春天前做出黑狼热的特效药吗？这是不可能的。开发新药不可能这么快。」

「这一点我了解。我并没有想把期限订在明年春天。只不过，除了您、米拉儿，还有欧塔瓦尔的贵族外，不可能有人做得出这种药。」

多力姆压低了声音。

「我们做了个短暂又愚蠢的梦，放任这种病蔓延。假如这种病会带来漫长永久的痛苦，到时就后悔莫及了——请您帮帮我。不仅为了愚蠢的我们，也为了住在这个地方的所有人。」

第二卷 回归者 三 「沼地之民」的故乡

寝室里的暖炉已经生好火，把房间里烘得暖热。

米拉儿随意折了折自己的衣服，放在赫萨尔叠得一丝不苟的衣服旁。她转向卧床。

赫萨尔仰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板，米拉儿掀起毛毯，钻进被里。赫萨尔像平时一样，将手伸进米拉儿的腋下，紧抱着她。

感受着彼此肌肤的温度，米拉儿轻叹了一声。

她很喜欢赫萨尔后颈的味道，像这样被他抱在怀中，鼻子凑近他的颈子，就有一种彷佛回到小时候的安心感。

「……真抱歉。」

她听到赫萨尔模糊的声音。

「抱歉什么？」

赫萨尔顿了一会儿。

「我看错多力姆这个人了。我知道他是个冷淡的男人，但我没想到他会冷酷到把你也卷进来。」

米拉儿没说话，将嘴唇贴在赫萨尔微微流着汗的颈窝。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原本在胸口模糊不成形的感觉渐渐清晰。米拉儿开口：

「我可是挺开心的。」

赫萨尔稍稍拉开身体，看着米拉儿的脸，微皱着眉。

米拉儿苦笑。

「多力姆不是说了吗？有事希望我来调查。也就是说，我被带到这里不只是为了牵制你，他还看中了我的才识。再说，这也是个研究黑狼热治疗方法的难得机会。」

米拉儿将额头抵着赫萨尔的额头，轻声说：

「而且，还能像这样跟你在一起……你一定没想过等的人有多难受吧。」

赫萨尔什么也没说。他总是这样。每次遇到确认彼此心意的时刻，他永远不说话。

这人就是这样。再说，两人的身份天差地远，将来也不可能生下孩子。这些她都清楚，所以才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不知道过了几年呢。

米拉儿叹了口气。

（……没办法。）

谁叫自己喜欢上这种男人呢？抱怨也没用。

她轻轻将嘴唇印在赫萨尔的唇上，过了一会儿，赫萨尔才回吻她。

隐约传来敲在屋顶上的潮湿声音，外面好像开始下雨了。

＊

半夜开始下的雨，早上就停了，就在东乎瑠的驻军出发时，云也正好散去。明亮的阳光笼罩着族都。

离开族都的后门，走下山路，多力姆担心地回头看着米拉儿。

「昨天夜里那场雨让路变得很湿滑，接下来还会更难走，请小心别滑倒了。」

赫萨尔抬头看了马柯康一眼，用下巴一比。

「你到米拉儿那边去，她要是快滑倒的话，就扶她一把。」

马柯康皱起眉。

「我觉得你去扶她比较好。」

赫萨尔哼了一声。

「我怎么扶得住她，那家伙挺重的呢。」

米拉儿转过头，瞪着赫萨尔。

「我听见了。」

赫萨尔臭着脸回她一句：

「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看着他俩一来一往，马柯康突然觉得，少主跟米拉儿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子。

米拉儿虽然有张娃娃脸，个头也小，但马柯康却从来不觉得她孩子气，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成熟到令人安心。

每当看见米拉儿望着赫萨尔的眼神，马柯康便觉得米拉儿打从心底爱着赫萨尔这个身份悬殊、个性别扭难相处的年轻人。但她把一切藏进内心深处，只露出开朗的笑容。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看着米拉儿的侧脸时，马柯康偶尔会觉得心里难受。

多力姆脚步轻快地走下山路。

（……要去沼泽地吗？）

犹加塔山地边缘零星存在的沼泽地是很危险的地方，那里也是「沼地之民」的领域，小时候很少会走这条路。

「沼地之民」的阶级比「火马之民」更低，就像他们的仆从一样。

（那次事件之后，他们还留在自己的故乡吗？）

或许吧。这些人本来就不怎么引人注意。可能直到现在都还安安静静住在沼泽地吧。

鸟群发出响亮的叫声，横空而过。

听着那声音，马柯康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和祖父曾带自己到沼泽地去猎鸭的事。

那时候，他记得有个「沼地之民」的年轻人来领路。他们或许就是靠这些工作换取些许报酬。

水和潮湿泥巴的气味越来越浓，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片沼泽。在风大的日子里，水面看起来是黑色的。但今天无风晴朗，在晨光之下，水面闪烁着细碎的光辉。

多力姆好像来过很多次，他巧妙穿过沼泽边缘的小路，走进聚落。

一听到狗叫声，马柯康反射性地将手放在剑柄上，但有个男人从前面的房子走出来，喝了一声。往前冲的狗顿时止步，只是低吼着，并没有再靠近。

男人一看到多力姆，便深深低头鞠躬，这是表示欢迎的动作。

各家各户的女人和孩子全跑出来，直盯着这里。不过他们只是看，一句话也没说，就连孩子们都谨守沉默。

多力姆走向位于聚落外、离群独立的一间小屋。

打开那扇粗陋的木门，微暗中可以感觉到有人的气息。

马柯康紧跟着多力姆后头踏入房里，表情不禁为之一僵——一名女子躺在铺了肮脏寝具的床上，一眼就能看出她生病了。房子里面还有被草席盖着、看似遗体的东西。

眼前令人意外的景象也让赫萨尔和米拉儿不禁沉下脸，赫萨尔马上回头看着多力姆，低声对他说：

「笨蛋！既然有病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多力姆神色阴沉地回答：

「很抱歉……」

米拉儿从怀中取出一块布递给赫萨尔。赫萨尔什么都没说，用布捂住口鼻。

马柯康看到米拉儿递过来的布，蹙眉问道：

「黑狼热不是不会人传人吗？」

米拉儿摇摇头。

「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而且也有可能发生变异。再说，生病的人身体很弱，总不能被我们感染感冒。」

「别啰嗦，你快戴上就是。」

赫萨尔不耐地说着，然后奋力把脚上的长靴脱掉、爬上高床。跟米拉儿一起诊治病人。

赫萨尔把脉时，那女人完全没有反应。她皮肤上出现了黑狼热的特征，密密麻麻浮现带紫色的疹子。

赫萨尔屈膝在病人身边，抬头看着多力姆。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被狗咬的？」

多力姆看着赫萨尔。

「她好像没有被狗咬。」

赫萨尔瞪大了眼睛。

「那是被其他动物咬伤的吗？狼？还是山犬？」

「不。她没有被任何动物咬伤。」

赫萨尔和米拉儿的脸顿时铁青，就算用眼角余光也能清楚看出。

他俩面面相觑，离开病人身边。

看到他们的模样，多力姆说：

「如果您担心虫子，那大可放心，我们已经仔细洒过杀虫矿粉了。」

赫萨尔皱起眉，紧抿着唇。接着他对米拉儿点点头，把生病的女人交给她，自己走向里头的遗体，慎重地掀开草席、解开遗体的衣服，仔细观察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米拉儿低声道：

「……找到了。」

她指着病人的侧腹。乍看之下以为是颗黑痣，仔细一看，原来是蜱螨——一只吸了血后，身体变得又圆又大的野蜱螨。

蜱螨一旦咬住人，没有七天十天是不会离开的。等到它们吸饱了血，自然就会走。但如果硬要扯掉，它们的下腭便会嵌在皮肤里留下来，甚至还会化脓，相当棘手。

这只野蜱螨大概是在吸血的时候，因为杀虫矿粉的缘故，就这样死了吧。

米拉儿站起来，满脸铁青。她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到屋外。

马柯康追在她身后离开小屋。

米拉儿背对小屋，站在阳光照射得到的地方，身体微微颤抖。马柯康正想上前说话，这时赫萨尔也从小屋走出来，来到米拉儿身边。

米拉儿抬头看着赫萨尔，嘴唇颤抖，轻声说道：

「……你觉得是哪一种？」

赫萨尔摇摇头。

「光看病人还不知道，还得问问村里的人。」

米拉儿眨眨眼，大口呼吸，脸颊终于稍微恢复了血色。

「也对。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这反而有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

压抑住想询问的心情，马柯康沉默着。但米拉儿发现了他的好奇，对他说：

「这可能是找出病因的线索。」

她继续往下说。

「没被狗咬过，却被蜱螨咬到的人，出现了跟黑狼热类似的症状。这表示黑狼热的病素很有可能原本就存在蜱螨之中，而被蜱螨咬过的狗，再将来自蜱螨的病素转移到人体里。」

多力姆也离开小屋，认真听着他们的对话。

「但是还有两件事必须考虑：病素究竟是不经过狗、直接从蜱螨转移到人身上？还是这些蜱螨先吸了身为黑狼热宿主的狗血后，再咬人，把病素传到人身上？」

赫萨尔继续说：

「如果是前者，那么到现在，理应有很多人罹患黑狼热才对。但以往从未发生的情况，却到近年来才出现，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还有，目前为止都没有发作的理由又是什么？如果能查出原因，或许能够找到治疗方法的线索。」

赫萨尔的声音里带着无法遏抑的兴奋。

他盯着多力姆。

「总之，先专心治疗那个人。接下来，可以问问村人这件事吗？」

多力姆点点头。

「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你们过来的。」

接着，多力姆压低了声音：

「老实说，要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可能不太容易。他们跟火马之民一样笃信晋玛神，把发病视为一种天谴。所以根本不照顾病人，就这样丢在小屋里。

「但他们心里其实也很害怕，如果表明你们正在寻找能治病的方法，我想他们一定愿意开口。」

赫萨尔跟米拉儿回到小屋，多力姆也走了进去，但马柯康不想再踏进小屋，始终站在太阳下。

自己本来就是一待在病人身边就很容易消沉的个性。话说回来，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正要走回小屋，眼角余光突然感觉有个东西在动，马柯康转过头去。

小屋旁放着一只大水瓶。

有张小小的脸从那水瓶后面探了出来。两人目光一对上，那张脸迅速往后一躲。

马柯康悄悄走近。从上面俯瞰水瓶后方，一个小女孩正屈膝蹲在那里。她应该也注意到马柯康吧。她转过来，抬头看着他，瞬间板起脸。

「……不口以看！」

这孩子虽然还不太会说话，但生起气来气势倒很不得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马柯康问。那女孩夸张地皱着脸，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我在躲几来！不口以看！」

马柯康忍不住笑了出来。

「鼻要笑！」

女孩越来越生气。

马柯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收起笑意。

「你妈妈在这里吗？」

女孩摇摇头。马柯康这才松了一口气，抚着下巴。

「不是啊——那你是哪一家的孩子？」

那女孩显得有些为难，抬头看着马柯康，但没回答。

她气呼呼地鼓着那张充满光泽的红脸蛋，看起来很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

马柯康温柔地问，女孩突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小声回答：

「……悠娜。」

第二卷 回归者 四 飞鹿「晓」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积雪落地的声音。

以这个季节来说，今天还算满温暖的。白天的阳光照着树枝上的积雪，森林里各处都传来积雪「啪沙」一声落地融化的声音。

凡恩的大舅子查卡和「火马之民」族长傲梵走在前面，两人的背上点点闪烁着透过叶隙洒落的阳光。

傲梵面对着查卡，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那么，是札喀托峡谷道啰？」

查卡点点头。

「是，应该不会有错。前天札喀托氏族的人紧急传来消息，说发现了那些家伙的雪橇痕迹，今天之内应该就能查出他们的踪迹吧。虽然他们很巧妙地隐藏，不过在这里发现了其他两条峡谷道上没看到的雪橇痕迹，上面还载着重物。」

傲梵一副难掩兴奋的样子，握拳击掌。

「终于来了，终于来到札喀托了！」

火马之民的战士们默默跟在傲梵和查卡身后，凡恩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带着复杂的心情望着查卡的背影。

跟查卡重逢已过了半个月，这段期间，凡恩都生活在火马之民的聚落，这才知道故乡的人和火马之民竟意外有着深刻的关联。

火马之民被赶出犹加塔平原后，在阿卡法王的安排下被分成十几个家族，散居各地——这件事他曾经听说过。而负责接收辗转来到土迦山地的傲梵他们的，竟然就是甘萨氏族，他不禁觉得命运的牵连实在太奇妙。

「跟东乎瑠的那场漫长战争，让我们失去很多像你这样的老练战士。」

重逢的第二天早上，查卡在帐篷里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说道。

「可靠的战士减少，穆可尼亚的进攻又急遽增加，我们根本没时间休息，实在很累。

「每当敌人来攻，我们都会通知东乎瑠的驻军，可是他们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来帮忙。其实就是想以我们为盾、削弱我们的力量，尽量保留东乎瑠的兵力。」

查卡脸上浮现苦笑。

「所以接收火马之民对我们也有好处。他们是勇猛的战士，而且愿意赌上性命跟我们一起奋战，现在我们就像结拜兄弟一样。

「他们或许也有自己的算计。不过他们期待的结局，跟我们的希望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

本来是由土迦更南边的山地民接收傲梵他们的。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小事起了争执，所以才迁居到对东乎瑠相当恭顺的甘萨氏族这里。

查卡说，在那之后，甘萨氏族跟傲梵他们一起想了许多策略，共同奋战。

火马之民跟接收他们的氏族共同奋战，看来很理所当然，所以要避开东乎瑠的注意、研拟战略并非难事。查卡笑着说，这倒是挺方便的。

（也就是说……）

袭击阿卡法盐矿那件事，故乡的人可能早就知情。

查卡并没有提到此事，他或许觉得，保住一命却沦为奴隶的凡恩，就算被晋玛之犬咬死，也比在地狱般的盐矿受苦来得好吧。

就在凡恩心里掠过这个念头时，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脸上蒙了一层阴影。

（难道大费周章掳走悠娜，也是查卡他们出的主意？）

查卡非常清楚，凡恩有多么憎恨疾病。

就算为了夺回故乡而战，如果知道要以疾病为武器，凡恩可能会拒绝出力。所以也不能排除查卡将这件事告诉傲梵等人的可能。

来到大树下，查卡停下了脚步。

傲梵等人也停了下来，静静看着查卡的动作。

查卡将手放在嘴边，然后对着森林深处「噗欧～」一叫，发出响亮的「呼鹿声」。

草丛一阵骚动，飞鹿奔了过来，笔直跑向查卡，蹭着他的腰际。

凡恩眯起眼，看着熟悉的飞鹿。

「『夕云』看起来真有精神。」

查卡低语，然后抬起头看着凡恩。

「你也叫叫看吧。」

凡恩惊讶地看着查卡。

「……怎么可能？」

查卡微笑着说：

「当然可能，今天我让他们把『晓』带来了。叫叫看吧。那家伙不喜欢火马之民，可能会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跑出来。」

凡恩紧咬牙关，稍微闭了闭眼，接着睁开眼睛，把手放在嘴边，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发出呼鹿声。

这时，草丛开始沙沙摇晃，出现一丛漂亮的犄角。

一只飞鹿在阳光下奔了过来。一看到它的样子，凡恩便觉鼻子深处涌起一股热意。

他泪水满溢，眼前怀念的飞鹿身影变得模糊。

在库许纳河畔战场失散的老伙伴「雷云」之子——「晓」。第一次摸到这在黎明时分诞生的孩子时，它身上还沾满了母鹿的羊水。

离开故乡时，晓还是只稚气尚存的小鹿，现在却已是体格壮硕、威风凛凛的公鹿了。

它从草丛里冲出来，又猛然停下脚步，显得有些犹豫，那对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直盯着凡恩。

「……晓。」

凡恩叫了它的名字，再轻轻一打舌，晓的耳朵微微抽动。

它发出撒娇的声音走了过来，似乎在埋怨主人长时间不在身边，稍微用鼻尖撞了撞凡恩，又用头不住地摩擦凡恩的胸口。

嗅闻着晓身上的味道、抚摸它的背和头，再伸手环抱它的身躯，凡恩喉间一阵颤抖。眼泪不停流出，沿着脸颊滑下。

「……都长这么大啦，晓。长得跟你爸一模一样呢。」

查卡和傲梵脸上露出温暖的微笑。

「骑骑看吧。」

听到查卡这么说，凡恩灿然一笑，翻身骑在晓的背上。

熟悉的感觉又回到身上，凡恩双脚夹住晓的身体，催促它往前跑。

晓反弹似的拔腿奔驰，流畅地避开树木，不断往前跑。

鹿很怕雪。

飞鹿的蹄张得很开，所以跟其他的鹿比起来算是很能走的；尽管如此，在积雪较深的地方，脚还是会往下沉，无法快跑。所以要让飞鹿在雪上奔跑是有诀窍的。

还来不及思考，身体的直觉已经回来了，凡恩瞬间找出较稳固的地面，配合晓奔驰的动作，巧妙移动重心，驾驭着晓。

就是这样。

这种速度，这种声音，这种振动。这就是以往自己所爱的一切。

把下腭放在飞鹿那双树枝般的犄角间，自己和飞鹿的视野就能叠合在一起。

看着同样的风景、闻着相同的味道，一起迎风奔驰、融为一体。跳过草丛、穿梭树木间，再回到查卡等人身边时，傲梵他们惊讶得合不拢嘴。

「太厉害了。」

傲梵眼里闪着光辉、呓语般说着，脸颊彷佛少年一样通红。

「之前听你说，我还半信半疑……这真是太惊人了。」

「很快吧。」

傲梵点点头。

「快，而且还相当敏捷。」

傲梵转过头看着查卡。

「过去我看过很多飞鹿骑士，但像他这样的还是第一次，没想到飞鹿真能奔驰如风。」

查卡露出苦笑。

「这家伙可不一样。不过很遗憾的，在我们的氏族里，没人能像凡恩这样驾驭飞鹿。」

查卡叹了一口气。

「以前有很多战士，都像这家伙一样，能自由自在驾驭飞鹿在雪地上奔驰。那时候啊，就算是冬天，穆可尼亚那些家伙也从来不敢入侵甘萨的土地——一想到现在他们这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就觉得难以忍受。」

傲梵沉吟：

「原来如此。我现在才真的相信了，老实说，当我听说『独角』能奔驰在下雪结冻的断崖绝壁，心里觉得根本不可能……」

听着两人的对话，凡恩似乎隐约能了解故乡发生过什么事。

过去，穆可尼亚的士兵从不曾在冬天入侵土迦山地，因为山路会结冰，无法行走；如果沿着峡谷底下的小路走，又会遭到飞鹿骑士由上方射箭攻击。

以前穆可尼亚频繁进军时，走的是土迦南部大河沿岸的草原道路，不过听说东乎瑠军已经在那附近筑起连绵石墙，还盖了几座碉堡。

穆可尼亚军夏天骑马，冬天坐着由大如小牛的狗拉动的雪橇进攻。尽管防卫墙的高度不过及腰，却还是能发挥阻止他们前进的强大效果。

（所以……）

现在穆可尼亚军尝试在山地寻找新的入侵路径。

在春夏树木苍郁茂盛的季节，神出鬼没的飞鹿骑士们，不知会从哪里攻击；至于堆满枯叶的秋天，则会因为明显的脚步声，无法隐匿踪迹。

但现在，骑术熟练的飞鹿战队「独角」已经全军覆没，能像查卡这样驾驭飞鹿自在奔驰在雪地斜坡上的人，也已所剩无几，光靠他们几人，真能确实守住辽阔的山地吗？穆可尼亚也察觉了这个状况，正尝试在冬天入侵。

如果在有一定宽度的山路上，而且雪积得够硬，那么对穆可尼亚军来说，还是很有优势。

他们灵活地操作由巨犬拖拉的雪橇或滑板，不断进攻。虽然上坡路会成为他们的弱点，可是只要山崖上没有弓箭攻击，就能拖着补给物资和攻城道具，以相当快的速度进军。

（原来如此。）

所以傲梵听到穆可尼亚军走札喀托峡谷道进攻，才会那么兴奋。

因为那条路通往东乎瑠碉堡的后山。

要是从后山袭击，可能会给碉堡带来莫大损伤。就算没能一口气攻陷，只要在修复碉堡的期间一波波增援、反覆攻击，要占领碉堡并不是梦。

而且峡谷道两端多半是险峻的断崖绝壁，除非是技术够精湛的飞鹿骑士，否则很难从上方发动奇袭。

（重要的是如何调整时机。只要能巧妙设计，就能让穆可尼亚攻陷碉堡。）

飞鹿在雪原上动作较迟缓，如果遭到东乎瑠军和土迦山地民夹击，确实很危险。可是，假如能巧妙调整增派援军的时机，反过来说，就有可能前后夹击后方的土迦山地民，将其一举歼灭。

穆可尼亚军向来喜欢采取派出数支部队扰乱敌方、隐藏主力部队的战术。查卡他们应该是想假装受到混淆，诱导穆可尼亚军主力选择札喀托峡谷道。

（但是，他们的目的何在？）

要让迟迟等不到援军的东乎瑠军心慌吗？

事到如今，就算给东乎瑠碉堡带来损伤，对土迦山地民也没什么好处吧，不过是徒然增加受到穆可尼亚侵略的危险罢了。

凡恩从晓的背上下来，站在傲梵身边，傲梵抬头看着凡恩，咧嘴一笑。

「好好期待明天晚上吧，这次轮到我们表演了。」

第二卷 回归者 五 札喀托的奇袭

札喀托峡谷道转为徐缓的上坡、通往碉堡后山山顶的这段坡道，原本应该是土迦山地民攻击的地点。

穆可尼亚的军队也深知这一点，会在上坡前先充分休息，做好爬坡的准备，并派遣斥候先行。

派出的斥候多半是住在土迦山地西侧、穆可尼亚境内的山地居民。他们很熟悉这座山地的生态，动作俐落迅速。

凡恩跟傲梵等人一起埋伏在草丛里，维持一段距离，观察对方谨慎入山的过程。

查卡那些甘萨氏族的战士，已绕到穆可尼亚军背后。

——穆可尼亚军开始爬坡后，就会通知东乎瑠军，不过困难的是该如何掌握时机。

傲梵说过：

——如果太快通知，东乎瑠军就有足够时间做好战斗准备。

对方大概还不相信自己吧。

傲梵只愿意一步步片段说明，因此凡恩无法掌握整体战略，不过看着傲梵和查卡等人的行动，凡恩也大概明白了他们的计画。

也就是说，傲梵等人打算让穆可尼亚攻击碉堡。

通知东乎瑠军，让他们事先知道穆可尼亚要攻击，并表示会从背后夹击，一方面向东乎瑠表示忠诚，一方面又想同时引发另一起事件。

（到底是什么？）

凡恩脑中有个猜测，也认为自己的猜测十之八九没错。

（可是……）

傲梵动了动两根手指头。

两名斥候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归回部队。

看到那两人消失在坡道下，傲梵对背后的战士点点头。战士维持着压低身体的姿势，消失在森林深处。大概是前往东乎瑠军的碉堡吧。

傲梵稍微瞄了这里一眼，露出大胆的微笑。

不知不觉中，照射在树干上的阳光角度和颜色已跟刚才不同。

穆可尼亚军一定希望能在日落前上山布阵，所以应该差不多要开始爬坡了。

闭上眼睛、侧耳静听，以往绝不可能听到的远方喧嚣，现在微微传进耳中——穆可尼亚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傲梵静静站起来，打了个暗号，示意出发。

＊

说这座能俯瞰碉堡的后山是山，其实就高度来说，更像是丘陵。

傲梵走向距离穆可尼亚军可能布阵的地方稍远的森林中，从这里也可以清楚地看见碉堡。

在一个能从上方发射弓箭的地方建造碉堡，其实是违反兵法的；不过这附近过去曾有沼泽，除了这里以外，其他地方的地层都相当脆弱，很难建造碉堡。

土迦山地乍看之下很平缓，但山区辽阔复杂，地形也相当多变，能容纳多人经过的道路很有限。如果在这里建造碉堡，就像封住出口一样，可以防止大军进军平地。

再说，东乎瑠建造的碉堡确实很坚固。

如果不运来大型攻城器具，要攻下这座碉堡并不容易。可是要带着如此庞大的工具，行军速度势必会减缓。

以往还有许多老练的飞鹿骑士时，龟速行进的敌军正是最好的目标。

现在就很难说了。东乎瑠军大概不知道，雪季时的战争最能考验飞鹿骑士的技巧。

讽刺的是，将「独角」歼灭殆尽后，现在东乎瑠军的国境防卫面临了极大问题。

获知有敌人来袭后，碉堡里燃起赤红篝火，东乎瑠军正慌忙地准备应战。

这座碉堡很有东乎瑠的风格。

门有正门和后门两处，每道门都由半圆形的「半月城墙」围住。

有了半月城墙，就算从上方也看不出城门是开是关，更无法使用破城槌。如果想突击大门，就会成为城墙上弓箭兵的标靶。率领「独角」作战时，的确曾在攻略这类城堡时吃过很大的苦头。

（该怎么攻下这座碉堡呢？）

俯瞰碉堡时，身为「独角」首领时的心情再次苏醒。

（还是用火吧！）

碉堡本身虽然坚固，但并不是完全密封的箱子。在士兵们居住的兵舍附近有个搬运各种物资的广场，那里并没有屋顶。

由于距离相当远，直接射火箭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用某种方法把火箭射到那里，应该能带来不小的损伤。

凡恩一边想，一边俯瞰着碉堡，突然觉得背后有人。

一回头，凡恩一惊。

是位战士，背着一个人过来。那样子他很熟悉。

（……啊。）

凡恩脸上蒙上一层阴影——那夜的梦又鲜活地重现。

战士来到凡恩身边，慢慢把老人放在他旁边。

老人看着凡恩，脸上浮现笑容。

「真悲哀。」

老人嘶哑地说着。

「肉身竟是个久病缠身的老头。」

傲梵走近，屈膝蹲在老人身边。

「父亲。」

老人对儿子点点头，视线朝向碉堡。

「差不多了吧。」

说着，老人眯起眼睛，看着凡恩。

「你闻到了吗？」

凡恩也正好闻到了某种味道——那是混杂了硝石、木炭，还有硫磺的味道。

「是火弹吧。」

是东乎瑠军使用的火弹味道。

凡恩的后颈反射性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跟东乎瑠军作战时，许多伙伴都死于这种武器。整个身体会被炸裂，死状凄惨。

可是现在闻到的火弹味并不是从东乎瑠军的碉堡飘来的。方向不一样。

明白其中的意义后，凡恩一阵战栗。

「穆可尼亚也学会使用火弹了吗？」

傲梵轻轻点点头。

「虽然远比东乎瑠的粗糙、不稳定，我也看过他们操作错误而自爆。啊，要开始了。你看着吧。」

隔着树林，可以很清楚看见穆可尼亚的阵营。

现在的凡恩不管是看暗处或远方，视力都比以前好，可以把士兵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有几个人站起来，横向站成一排。凡恩看到他们的姿势，眯起眼。

（那是拉樊族吗？）

拉樊族是穆可尼亚属地内的山地居民，很擅长使用投石器，过去凡恩也曾经跟他们交手过几次。

投石器投掷出的弹药能飞得很远。如果有了像拉樊族那样精湛的高手，就算目标再远，也能正确命中，威力不输给弓箭。

可是投石器一旦开始丢掷，就无法中途改变方向，所以对飞鹿骑士来说，只要掌握到他们的动向，并不算是太可怕的敌人。

（啊……）

对方的身影突然变得清晰。放在投石器上的弹药已点燃火绳。

拉樊族的人使尽全力转动投石器，一口气将火弹投入空中。

火弹纵身飞入夜空，画出一条大大的弧线。小小的亮光，一个接一个飞到碉堡的屋顶上。

当这些亮光掉落到碉堡上，同时有好几道闪光划破黑夜，不断发出闷钝的爆炸声。

在屋顶上待命的弓兵们身体被炸飞，屋顶的木材也四处飞散。

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可以看见碉堡的守卫兵不知所措地大叫着。

拉樊族继续投掷火弹，在那小规模爆发持续的过程中，穆可尼亚的主力部队开始移动。

巨犬拖着雪橇陆续登上坡道，再巧妙地滑下冻结的雪道。

凡恩回头看着傲梵。

再这样下去，碉堡会被攻陷的。

对火马之民来说，看到憎恨的东乎瑠受苦或许有种快感，但碉堡被穆可尼亚军夺走，将让土迦山地民被卷入新的战火中。

傲梵看出凡恩表情里的含意。

「没问题的。」

他说。声音非常低沉。

「我们会打倒穆可尼亚。」

接着，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在那个不可思议的梦中自称「犬王」的老人，只是一直盯着战局。这时，他突然露出微笑，伸手握住凡恩的手腕。

（……走吧！）

凡恩脑中响起老人的声音。

同时皮肤也有一股搔痒的感觉，凡恩开始呻吟。

头从内部开始膨胀——要离开身体了……

一回神，老人已抱住了自己。与其说抱住，不如说两人的身体融为一体。

老人以极快的速度奔下山路。

不知不觉中，凡恩跟老人一起变成一只发着光的大狗。

一股凶猛的冲动突然涌上——好想张口大咬。不管是什么东西，总之，好想一口咬下……

老人身子往后一仰，开始吠叫。

用那拖着长长尾音却几乎不成声的声音，呼唤着晋玛之犬。

狗群呼应着这无声的叫唤。晋玛之犬接二连三从黑暗中冲出，它们紧跟在身边，灵巧地冲下积雪的山路。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只黑狗。其中一只眼睛闪烁着光芒，流畅而敏捷地奔驰着，率领其他犬只前进。

穆可尼亚的雪橇犬也发现了，它们发出低吼，开始扭动身体。穆可尼亚兵大吃一惊，挥鞭企图控制这些狗。

碉堡近在眼前。

碉堡的屋顶烧了起来，附近亮如白昼。东乎瑠军骑马离开碉堡，前来迎战穆可尼亚军，他们手持枪盾，只靠脚巧妙地控制着马身，节节进逼。

人马的汗味、雪的味道、屋顶燃烧的味道、四散的肉片和血的味道。凡恩和老人一起在这许多气味交杂当中奔驰，从旁边扑向穆可尼亚军。

当他们奋力一跃，晋玛之犬也仿效动作，跟着就是一跳。它们的獠牙撕裂了那些惊讶而回头的穆可尼亚士兵的脖子，接着又跳到另一边去。

穆可尼亚士兵往后一倒，掉在雪地上弹了几下。

老人一边奔跑，一边就像有数十只手拉着牵绳般，诱导着这批晋玛之犬。

老人并没有攻击山地居民，他只让晋玛之犬攻击穆可尼亚的正规士兵。穆可尼亚士兵的头盔掉落，金色头发反射出火焰的光，也跟着发亮。

当晋玛之犬咬断他们的脖子，牙齿贯穿柔软肌肤的瞬间，凡恩全身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带着金属味的咸湿血液扩散在嘴里，唾液和细微的光线，也一起进入对方的喉咙里……

穆可尼亚军陷入一片混乱。

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剽悍犬群，躲过挥来的剑、跳上雪橇，似乎像在嘲笑那些巨大雪橇犬的迟钝动作般，蹬着它们的背跳过，咬向穆可尼亚的正规士兵。

如果他们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会发现来袭的不过区区二十只狗。但是晋玛之犬的动作异常敏捷，眼睛很难追上它们的速度。再加上它们的身影在火焰下跳跃，这些奔驰在夜晚雪原上的二十只狗，看起来就像有无数多只。

东乎瑠骑兵看到突如其来、开始袭击穆可尼亚兵的犬群，慌张地拉住牵绳停下马。

他们脸上也浮现怯懦的神色。

穆可尼亚军溃散瓦解，大家开始四散逃亡。他们无法回到坡道上，只能拼命驾着雪橇想寻求一条活路。也有人放弃雪橇、徒步逃进森林中，按着被晋玛之犬咬伤的手，拖着脚步消失在黑暗里。

老人朗声笑着。

他没让犬群去追那些残兵败将。他慢慢挥动那十几只看不见的手臂，晋玛之犬的目光转向东乎瑠骑兵。

凡恩看见东乎瑠军畏怯的表情——那些年轻士兵让他想起了多马，看到他们的眼睛，凡恩就像吹到一阵冷风，突然回过神来。

他突然明白了老人的企图，猛然抽身往后退。

老人不耐地想阻止凡恩，但凡恩却试图反抗他的控制。

两人的力量开始互相对抗……就在此时，双眉之间突然迸裂。

第二卷 回归者 六 拯救敌人

凡恩感到一阵晕眩。大地彷佛涌动的湖面。

他粗声喘着气，手按着膝头，忍住恶心的感觉。膝盖硬实的触感让他觉得终于回到自己身体里。

凡恩颤抖的手按住眉间，抬起头来，傲梵正满身大汗地叫喊着父亲、从老人的上方按住他的手臂。

「父亲！请振作一点！父亲！」

凡恩闻到血的味道。老人的手臂正淌着血。

傲梵身边的火马之民战士们，迅速撕下自己的衣服，将老人从腋下到肩部全都包扎起来，替他止血。

仔细一看，老人身边的地上竖着一枝箭——有人射伤了他。

凡恩心想，应该是穆可尼亚士兵。看看拉樊族和穆可尼亚兵所在的地点，那里一阵激烈乱斗。

拉樊族手上的火把掉在雪地上。每当剑身反射着散落四处的火把亮光时，就会传来一阵惨叫。

还有些拉樊族藏在森林里，虽然偶尔会有箭飞过来，但拉樊族并没有胜算。火马之民的战士一一将他们击溃。

老人睁开眼睛。

他挥开儿子的手，挣扎起身看着凡恩。在那头凌乱白发下的目光炯炯。

「……为什么？」

老人从喉间挤出声音。

凡恩没回答，只是回望着老人。

凡恩嘴里一阵苦涩。这股余味真令人难受——他开始厌恶跟那些狗融为一体后，沉醉在咬人快感中的自己。

凡恩让潜伏在身体里的某个东西夺走了自己、操控自己，这股悔恨正煎熬着他的内心。

（那个被和我的灵魂融为一体的狗咬伤的年轻人……）

一定感染了黑狼热，已经没救了。

（我竟然让人生病。）

凡恩不禁呜咽。后悔已经太迟了。自己竟然犯下最不想做的事。

藏在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是个怪物。

（它紧紧贴在我身边，看起来跟我一模一样，用不是我的声音在耳边倾诉，诱惑我心里深处的黑暗渴望，让我全身疯狂……）

但是，它又让人觉得宛如融入滔滔大河中，有种「这样就好」的安心感。是一股让人觉得理所当然能将身体交付出去的安心。

老人眼中浮现出疯狂和悲哀。

眼里藏着许多疑问。

老人在问：难道你不明白我想弥补同胞、想给他们能回到故乡的未来？然后，再一次亲眼看看故乡——那怕只有一眼也好。难道你不明白我这炙热的渴望？

会因病而死的只有穆可尼亚人跟东乎瑠人。他们进入本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企图强行抢夺。这些贪婪的人只不过是受到相应的惩罚而已。

难道你不是要代替生病的我率领那些狗，不费一兵一卒夺回故乡，奔走在能获得永久和平的道路上吗？

只是想找回那被夺走的平静生活——你心里应该也有这种无奈的渴望吧。但是，为什么？

凡恩从紧咬的牙关之间，吐出粗喘的气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内心深处的想法告诉对方。他回想着东乎瑠年轻士兵眼中浮现的怯懦，慢慢开了口：

「战争……」

他只能挤出嘶哑的声音。

「应该要弄脏自己的手……在伸手可及之处。」

老人激烈地摇着头，他抓着儿子的手，低吼般嚷着：

「战争把这家伙……」

就在这时，周围起了一片骚动。

他看见几名战士拖着一个纤瘦的人影走过来。走近之后，他才发现被拖行的是个女人。

勇猛的战士们将女子丢在傲梵面前。

「她在树上。射箭攻击肯诺伊大人的就是这个女人。」

那女子似乎还有一点意识，她的眼皮颤抖着，但已全身无力瘫软在地上。脖子上缠着拉樊族祈求精灵守护的白布。

傲梵皱着眉，低头看着那名女子。

「拉樊也有女射手？」

说完之后，他对部下点点头。

身为部下的战士鞠了一躬，用已染满鲜血的剑尖抵着女人喉咙，瞄准，正准备动手——

下一个瞬间，那名战士发出惨叫，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凡恩就这样维持着丢出小石头的姿势，往前奔窜，手伸入那名女子腋下，将她扛上肩膀。

接下来的动作，只有老人看得见。

凡恩扛着那女子，从旁踢了那持剑战士的手臂一脚。那名战士的手臂顺势一挥，剑尖笔直逼近傲梵。

傲梵一惊，将脚收回，但剑尖仍擦过了他的脚。

「你这家伙！」

傲梵大叫时，凡恩已冲进森林。

他一边跑，一边吸气，响亮地发出「呼鹿声」。

那声音还没消失在黑暗中，「晓」便跳过草丛出现了。

「……别让他跑了！发射！」

随着傲梵的声音，几道弓弦声响起，弓箭呼啸飞来，但凡恩并没有停下。

他将那名女子放在「晓」背上，翻身跃上鹿背，从后方护住女子的身体，用脚催促飞鹿往前跑。

「晓」就像射出的飞箭一样，纵身一跃，拔腿往前奔。

它跳过草丛、穿过林间，轻盈地越过苍郁茂密的灌木丛。

风打在脸颊上。

悲哀从身体深处涌现。

被远远丢在身后的老人的那双眼睛——那股绝望彷佛紧贴在自己背后。

凡恩实在不想这样背叛老人。他希望能倾尽所有言语、寻找彼此都能接受的解决之道。

但已经太迟了。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骰子已经掷下。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女子被杀……而这也是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跑吧，晓！」

凡恩抑制住身体深处的动摇，大叫着。

＊

天亮时，甘萨氏族的战士和火马之民会合。

傲梵一看到查卡，便用眼神示意，引他来到距离战士有一段距离的树林中。

查卡表情严肃，听傲梵说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后，叹了一口气，对傲梵深深低下头。

「很抱歉。」

傲梵看着查卡，摇摇头。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再将那男人视为你的亲人。」

查卡对傲梵点点头，接着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开口说道：

「自从他成为『独角』后，就已经不是我的亲戚了。」

查卡出神地看着埋在雪里的树林，低声开口：

「……他救了女人啊。」

查卡的视线回到傲梵身上。

深蓝色的夜幕褪去，森林慢慢罩上一层白色晨光。

「那家伙的妻子死了。可能是不忍心看到女人被杀吧。」

傲梵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查卡。

「如果是这样，那他只是个蠢蛋。但也可能不是。」

查卡狐疑地眯起眼。

「什么意思？」

傲梵面色凝重地说：

「我们收集了被杀的拉樊族所留下的武器，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在遗体中，有个不是拉樊族的人。」

查卡抬起眉。

「你说什么？」

「那人的脖子上虽然缠着拉樊族常见的白色颈带，但手上并没有投石器磨出来的茧。」

拉樊族从小就使用投石器。就算是使用弓的弓箭手，手上也一定会有投石器磨出来的厚茧。

「如果不是拉樊族的人，那会是谁呢？」

傲梵盯着查卡看了一会儿。终于，查卡表情扭曲。

「……原来如此。」

他下意识地用手摩擦着粗糙的脸，低声说道：

「所以，王选择了保身之道。」

查卡的眼睛茫然望着前方。傲梵敏感地察觉了这表情背后的意义，紧咬着牙。

「我们……」

紧咬的齿缝间，傲梵挤出声音：

「为了夺回故乡，不计任何代价。」

查卡紧蹙眉头。

「你的心情我懂，但现在最好先避避风头，等待时机成熟。阿卡法王在意的只有东乎瑠的脸色。如果为了阻止穆可尼亚而愿意使用晋玛之犬，情况说不定还会有改变。」

傲梵摇摇头。

「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也对，还有你父亲的问题。他的伤势如何？」

「不太乐观。箭伤和割伤都是小事，但他率领晋玛之犬，再加上几度失望，现在他发着高烧。原本能不能撑过今年就已经很难说了，现在根本是靠意志力在撑。」

傲梵远望着营地。

「但是，我父亲并没有放弃。」

他拉回视线，用炙热的眼神盯着查卡，接着弯起嘴角。

「我也没有放弃。我不会去讨好那个见风转舵的阿卡法王。正义属于我们，而这一点，神明最清楚。」

傲梵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查卡好一会儿，然后，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跟你们的并肩作战，就到此为止吧。」

查卡也默默看着傲梵。

「父亲和我还有精锐的战士，马上会离开氏族。」

查卡表情僵硬。

「你们……」

傲梵点点头，然后深深低头致意。

「你愿意接纳我们、跟我们共同作战，这份恩情即使到了黄泉我也不会忘记。」

傲梵抬起头来，对着查卡微笑。

「如果最后你还愿意听我们一个请求，请帮助我们，躲进土迦山地深处。」

「……」

「王和我们之间的战争，不能引起东乎瑠的注意。我想那些背叛我们、前来攻击的人，也不至于太过张扬，追到深山里来讨伐没有抵抗能力的人。」

查卡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傲梵。

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边境民族的未来、现在该做的事——这些事情在脑中还没理出个头绪，但心里涌上的哀伤，却把这些重要的千头万绪全都压了下去。

这个傲慢又顽固，却深爱着同胞的男人，其实并不可怜。这个受到四面八方吹来的强风捉弄，不断挣扎又陷入孤立的小小氏族之长……

（看样子，胜负已分。）

阿卡法王既然已经决定明哲保身，不管再怎么做，过去和他们共同描绘的梦想都已经不可能成真。

是收手的时候了。现在收手，对甘萨氏族不会造成伤害。

（但是……）

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收手的选择。

退缩，就等于接受那欺压自己的不合理命运。这种事，顽固的火马之民是做不出来的。

傲梵执着于自己才是对的，他一心认为，只要行得正，神明就会帮助自己。

想必他们还会再继续前进吧，那怕眼前的路只是一条悬挂在地狱深渊上的细绳。

（尽管如此……）

傲梵还是不希望让土迦山地民卷入纷争。他也是个这样的男人。

查卡默默地依序将拳头抵在腹部、胸部和额头上，向傲梵深深行了一礼。

＊

接获阿卡法王之命的战士团，在那之后约半个月，夜袭了火马之民在土迦山地的聚落。

那天从早就开始飘雪，到了晚上，风才稍微平息。就在这安静得连树木都要冻结的黑暗中，阿卡法战士团避开东乎瑠的耳目，悄悄突袭。

火马之民大多已在甘萨氏族的诱导下藏进深山。只有「犬王」肯诺伊率领的火马战士共十二人留在聚落里，迎战阿卡法战士团。

虽然这其中没有傲梵等精锐战士，但火马战士的战斗依然相当激烈。在数量上占了压倒性优势的阿卡法战士团精锐，竟有半数都在此役中丧命。也有些战士虽在当下保住一命，却遭到「晋玛之犬」咬伤，于归途中丧生。

那是一场密而不宣、短暂又凄惨的战斗。

十二名火马战士中，有十人战死。只有几个人还能在再度飘下的雪和黑暗夜晚的掩护下逃跑，其中包括了「犬王」肯诺伊。

天亮时，阿卡法战士继续追踪火马战士的残兵，只是风雪掩灭了痕迹，他们没能找到傲梵。

但阿卡法战士团仍有一大收获，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倒在树干旁的遗体。

那具深埋在雪中的，正是傲梵之父——「犬王」肯诺伊的遗体。

第二卷 回归者 七 弦月与犄角

有烟的味道。

尽管闭着眼，还是觉得晕眩。莎耶闭上眼，静心等待晕眩平息。

左大腿很痛。应该是吹箭射到的地方，伴随着脉搏阵阵抽痛。虽然马上弄掉了吹箭，但被刺伤的地方依然很紧绷。

她大概还记得昨晚的事。尽管箭毒让身体无法动弹，但她意识还算清楚。男人们像处理物品一样对待自己的身体。她听到他们说要杀掉她，却无法动弹。

放箭的时候，早有被杀的准备，但现在竟然还活着，反而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天快亮了。空气越来越冷，身体却很温暖。

堆高的雪墙挡住风，身旁有个小火堆。虽然几乎只剩下灰烬，还是能感觉到些微温暖。

后颈感觉到那抱着自己入睡的男人的呼吸声，莎耶轻轻睁开眼。

破晓的天空里挂着一弯细细的弦月。

冰冻的森林里，什么都是蓝色的。雪、树，还有从缝隙间透出的天空，都是一样的颜色。

其中只有一个发亮的东西——是飞鹿的双眸。

一只庞然飞鹿坐在雪中，抬头看着这里。暗蓝色的天空下，飞鹿的身影融入雪景，唯有那双眼睛绽放出强烈光芒，直盯着这里。

耳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那家伙几乎不睡的。」

莎耶轻轻点点头。

也不知为什么，虽然跟这男人只说过几次话，但是像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却觉得很放心。

雪、树、飞鹿，还有自己跟男人。她心想，在弦月之下，不如让只有这些东西存在的世界就此冻结吧。

她已经观察了这个男人很久。

这男人有着如野兽般的敏锐直觉，虽然得隔着相当远的距离观察，但她早已习惯从远方观察目标。即使从树林深处，也能够清楚地看见这男人的动作、声音，还有表情。

第一次看到他时，觉得这人真像狼。一匹离群索居的狼。

脱离群体的狼很惨，但这个男人身上却完全没有悲惨的感觉，就像只刻意远离群体、独自闯进山野中的狼，散发着平静的坚毅。

明明是个令人觉得难以亲近的男人，不过跟少年们相处时，又有着温厚的表情。那时候的他，就像冬天里的晴朗森林一样，畅然明亮。

他或许没发现，不过跟他一起在山野里行走的少年们，表情都非常安稳。

还有那小女孩。那顽皮的孩子总是直直冲过来，跳到他身上；一被他抱在怀中，就会露出婴孩般的安稳表情。而当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时，神色也是如此平静。

这个男人行事冷静，情感丝毫不外显——但是当他独处时，给人的印象变化极大，简直到了让人吓一跳的地步。第一次看到他那种表情时，莎耶不觉心口一冷。

望着他直直往深山走去的背影，莎耶心里涌现强烈的不安，心想：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今晚就要回到他的故乡？那走在阴暗森林、直入深处的背影，彷佛就要融入那片黑暗。

那一天，他跨越了不能跨越的界线，从此失去人类的样态。这男人身上有一种就算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的危险气息。

草丛中响起沙沙声，飞鹿立刻转过头去。

凡恩松开抱着莎耶的手，站起身。黎明的寒气扑上背来，莎耶抖了抖。

「……还好吗？」

凡恩低声问。莎耶点点头。凡恩透过微暗天色看着她。

「我去检查陷阱。如果你身体还可以，就帮忙生个火吧。」

看到莎耶仍然面色凝重，凡恩对她微笑着说：

「放心，这个季节的马是追不上『晓』的。」

莎耶这才终于放松——确实没错。

过去虽曾听说过，但若非亲眼见到，她还真无法想像飞鹿这种生物奔跑的样子。

而实际见到后，她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虽然都以「鹿」为名，但飞鹿跟一般的鹿完全不同，不仅更强壮，也敏捷得吓人。

正如其名，飞鹿的跳跃力相当惊人。但也正因为如此，跟马相较之下，飞鹿的动作更受到骑士技术所左右。

在漆黑夜晚的森林里，能瞬间当机立断，挑选不会被树根绊倒，也不会擦过树枝、被雪阻碍脚步的地方，凡恩的技巧实在令人惊叹。晓昨夜不但翻过山崖，还越过了两片沼泽。

不管火马再怎么厉害，都不可能在冬天，而且还是入夜的山里追上那样奔驰而去的飞鹿。就算要追踪留在雪里的痕迹，也得等到天亮才行。驾驭飞鹿的甘萨氏族男子，昨晚还在追击穆可尼亚军，现在即使派出追兵，应该也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凡恩走过身边，晓便用鼻子蹭着他的腿。凡恩像是回应似的摸摸它的角，接着走进草丛深处。

莎耶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站起来，准备生火。

左脚很痛，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不过还是设法在凡恩回来之前生了一堆火。

凡恩单手拎着两只兔子，已干净地剥下毛皮、挖出内脏。

莎耶交给他几根适合的树枝，凡恩用小刀削尖树枝前端，做成木签。

兔肉烤得金黄，莎耶从系着绳子的小皮袋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盐，撒在烤肉上，拿了一块给凡恩。

这时晓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走近火堆。

「小心，盐会被它吃掉的。」

凡恩说得没错，晓的鼻子凑近莎耶手边。莎耶微笑着拿起一撮盐，让晓舔了舔，再把剩下的叠好收回皮袋中。

光是一小口好像还不够。晓不断用鼻子抵住莎耶的胸口。

「好了好了，够了。」

听到凡恩这么说，它不高兴地喷着气，这才离开莎耶身边。在山里，盐比金子还贵重。虽然被晓吃了一小口，不过只要觉得是用来报答它的救命之恩，也没什么可惜的。

莎耶咬着热烫的烤肉。

这个季节的兔子油脂并不丰厚，不过冻坏了的身体能吃到撒上盐的温热鲜肉，已经是无可比拟的美味。

两人大口大口地嚼着烤肉，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油脂。吃下一只兔子后，身体已舒服许多，也暖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亮了，雪地闪着白光。

凡恩用雪擦拭沾了油脂的小刀，莎耶对他深深低头致意。

「谢谢你救了我。」

凡恩抬起头，微微点头，算是接受她的谢意。

「你为什么要救我？」

凡恩没回答，只是将小刀收进刀鞘，放回怀中。

「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射杀『犬王』？」

莎耶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想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继续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虽然还有一点犹豫，但莎耶下定了决心说：

「为了拯救阿卡法。」

凡恩皱着眉。

「『犬王』做这些事，并没有获得阿卡法王的认可吗？」

莎耶眨眨眼。

「他这么告诉你的吗？」

「……他把我带进一个梦中，说要利用晋玛之犬扩散疾病，从东乎瑠和穆可尼亚手中抢回阿卡法。」

莎耶点点头。

「那种病对异邦人来说虽是致命疾病，但却不会杀害在当地出生的人。他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

莎耶叹了一口气。

「那是骗人的。」

「骗人？」

「对，那种病——『黑狼热』对阿卡法人并非无害，现在已经出现死者了。」

莎耶开始解释。

阿卡法王也以为阿卡法人不会罹患「黑狼热」。

所以，他默许火马之民的计画，觉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幸运。

但寄宿在晋玛之犬中、卷土重来的「黑狼热」，跟几百年前的疾病比起来，早就已经产生变异了……

「你听说过御前狩猎那件事吗？」

「你是说迂多瑠被咬伤致死的那件事吗？」

「对。其实身为王族的伊撒姆少爷也一度陷入险境，后来虽然保住一命，但是现在身体出现残疾。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冲击。

「经过调查才发现，目前为止，各地都有阿卡法人死于相同疾病的零星病例。

「再说，御前狩猎那件事实在太明显了。自从那次之后，东乎瑠开始怀疑阿卡法王是否牵涉其中。现在虽然只是暗地里威胁，表面上并没有对阿卡法王做出责罚，可是如果不趁现在阻止火马之民的计画，放任他们做出无可挽回的事，东乎瑠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凡恩眼睛一亮。

「所以你才在『犬王』驾驭晋玛之犬攻击东乎瑠兵时放箭？」

莎耶点点头。

凡恩盯着莎耶。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莎耶没回答。

「……你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是吧？」

莎耶别开视线，盯着火堆。

但是她感觉到凡恩还注视着自己，只好继续说下去。

「经历漫长的战争……流了那么多血，好不容易才获得现在的平衡。」

凡恩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下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手，换个话题。

「那你为什么要监视我？你从我在欧基时就开始监视了吧？」

莎耶猛然抬头。

「你发现了？」

凡恩苦笑着说：

「说来惭愧，其实当时我并没有发现。是之前你抱着我时，我才发现的。我想起在欧基的森林里，曾几度闻过一样的味道。」

莎耶困惑地抬起眉。

「……味道？」

凡恩尴尬地叹了口气。

「自从被那些狗咬伤之后，鼻子就变得特别灵敏。」

原来如此。莎耶不禁涨红了双颊。味道被人记住，总觉得挺难为情的。

为了掩饰心里的动摇，莎耶连珠炮似的说：

「我奉命监视你，因为你是得了新『黑狼热』后还保住一命的人。另外，我从父亲他们那听说，肯诺伊——也就是你说的『犬王』正在找你。」

说着说着，心里的涟漪也渐渐平息。莎耶用树枝翻动火堆，接着往下说：

「肯诺伊病了。听说他正在寻找跟自己一样，被晋玛之犬咬了以后还能活着的男人做为继承人。这个消息我很早之前就听说了。」

凡恩紧蹙眉头。

「但这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有跟我接触。」

「因为还没做好准备，我们还没完全掌握事情的全貌。」

凡恩脸色一沉。

「……这么说来，『灵主』也受到火马之民的控制啰？」

莎耶摇摇头。

「不，不。由米达之森的主人跟肯诺伊他们没有关系。我想他应该是看到你因晋玛之犬的事而觉得不安，才召唤你去的吧？」

「可是你人也在那里不是吗？还有那个叫纳卡的男人。」

莎耶张口正要辩解，却又闭口不语。接着，她字斟句酌地说：

「要向你说明这件事并不容易……该怎么说呢，那时候，就好像有好几个套索，分别从不同方向同时套到你身上……我在浴场时说过，我之前受过伤。」

「对。」

「那是真的。在盐矿事件之后，我为了追踪你受了重伤。那时候是欧基人救了我，带我到『灵主』身边。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到那里去治疗。再说，那也是个探听欧基地方传闻的好去处。」

「那时候你人在那里，只是个单纯的巧合？」

莎耶摇摇头。

「不，那时候我知道阿西诺弥去找你，所以事先绕过去等你。既然肯诺伊已试图正式与你接触，我就不能让你离开视线。」

凡恩眉头深锁，搔着下巴。

「我还是不太懂，纳卡看起来好像在那里工作很久了啊？」

「没有错，那个人确实已经在那里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了。」

「可是……」

「对，掳走悠娜的确实是那个男人。我想，应该是当时他人刚好在那里，才被紧急交付了这项任务。因为那男人是『沼地之民』。」

「『沼地之民』？」

凡恩听了，瞪大着眼。

「对了，他说他是犹加塔人。」他说。

「没错。以前我曾试探过他的来历，他没什么警戒，老实告诉了我。他说自己是沼地之民，因为卷入火马之民从犹加塔平原遭到放逐的事，才沦落到北方边境来。

「沼地之民原本就是火马之民的仆从，他们必须遵从火马之民的命令。」

两人盯着火堆，沉默了一阵子。

凡恩开口。

「……那时候，为什么你要引导我到火马之民那里去？依你的任务，应该要阻止我才对。」

莎耶心口一阵刺痛，低下头来。

这个人的头脑很好，如果随口敷衍，他一定会发现破绽。只要有一丁点怀疑，两人之间微妙的互信关系就会崩溃。

莎耶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因为我要利用你。」

凡恩的表情变得凝重。

「利用？」

「对，因为我们已经陷入瓶颈。」

莎耶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火马之民一直对阿卡法王的三心二意有所警戒，所以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意图。虽然阿卡法王事先已知道火马之民跟甘萨氏族联手设下陷阱，要攻击穆可尼亚，但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们迟迟掌握不到消息。」

凡恩眯起眼。

「所以你们干脆把猎物赶进猎犬群里，是吗？你们想看看他们得到我之后，会有什么动静，对吧？」

莎耶点点头。

当时自己心里所想的，并不只有这件事——同时也很担心这个人和悠娜的安危。

如果凡恩没有继续追踪悠娜，向来固执己见的火马之民可能会认为悠娜没有人质的价值。一想到那孩子可能会被杀，莎耶就坐立难安，无论如何都想设法救她。

（如果可以……）

那时真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对他说出真相，两人一起讨论怎么救悠娜，也同时拯救凡恩。

可是她办不到——那时候，父亲他们就藏身在附近。

父亲只把这个人当成工具。一旦觉得他没有用处，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父亲很久以前就说过，不能让这个人成为肯诺伊的工具，要看准时机杀了他。

「你达到目的了吗？」

莎耶一时不懂凡恩在问什么，眨了眨眼睛。

「什么？」

渐渐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后，莎耶摇摇头。

「不，还没有。」

她不禁浮现苦笑。

「如果没有变成现在这种局面，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远方传来鸟叫声。森林逐渐被早晨的喧闹声所包围。

凡恩茫然地望着鸟儿接连跳过一个又一个树梢。接着他拉回视线，平静地问：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不用说，当然是跟父亲他们会合，再次进行监视肯诺伊他们的任务。

可是光想到这里，就觉得胸口沉闷。

能远离父亲他们，不再感受到那些视线的现在，她觉得真是无比珍贵的时间。

「……那你有什么打算？」

莎耶反问，凡恩抚着下巴。

「我要去找悠娜——虽然我想了很久，但还是不知道从何找起。火马之民的聚落里完全没有悠娜的气息。」

说着，凡恩露出苦笑。

「那孩子的哭声可吓人呢。她个性很顽固，如果被陌生人包围，一定会哭到整个聚落都听得到，闹得天翻地覆。当然，也有可能被灌了安眠药，尽管如此，我想我还是能感觉到，那孩子不在聚落里。」

莎耶点点头。

「我也觉得悠娜不在那里。听我的伙伴说，纳卡虽然进了聚落，但不久后又离开了。他们说当时他背着孩子。我想试着追踪纳卡的足迹，但是上面不允许。」

「是吗？」

凡恩点点头。

「也就是说，她又被带到其他地方去了。」

单就自己顺利逃走这件事来看，如果悠娜仍有成为人质的价值，对方应该不至于对她下手。但只要想到那孩子现在只身一人，一定很不安害怕，凡恩心里就有股难以忍受的焦躁。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或许你会觉得奇怪……」

凡恩开了口，很是犹豫。

「如果你的情况许可的话，能帮我一起找女儿吗？」

莎耶惊讶地盯着凡恩。

凡恩表情苦涩。

「我对犹加塔平原的地理状况不熟，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会由衷感激。」

父亲他们允许自己跟这个人一起行动吗？莎耶下意识浮现这个念头，但是，她马上在心里嘲笑着这样的自己。

父亲他们怎么想，都无所谓了。

莎耶盯着凡恩，点点头。

第二卷 回归者 八 石火队

远方传来刺耳的爆裂声。又有木头耐不住如此凄厉的寒冷。

凡恩闭着眼睛，静静回想往事。

一听到这声音，祖母就会说，啊，又是白魔鬼在踢木头了。祖母那个年代的人相信，奔过冬天森林的飞鹿精灵会用后脚踢树木，把木头踢裂。

这声音响起的日子里，气温会骤然降低，山里天候大乱。木头的爆裂声确实很像解放冬季妖魔的征兆。

昨天傍晚听到这声音后，凡恩便早早停下脚步，跟莎耶一起在大树的树根附近挖了个雪洞。

通常冬天在山里旅行时，一定会随身携带挖雪棒，但两人毕竟什么也没带就仓皇逃走，最近几天能称得上工具的，大概只有小刀。

不过只要有了小刀，总会有办法。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得先想办法准备如何活着翻越冬季高山。凡恩一天会花几个小时在山地里采集各种食粮，莎耶则制作挖雪棒或雪橇鞋套等在山里旅行所需的装备，所以尽管出现天色将变的征兆，也不觉得太可怕。

岩石底部很冰冷，不过大树根部却出奇的温暖。挖个大雪洞、铺上带有叶子的树枝，洞穴上方再用常绿树的树枝覆盖住。让晓坐在雪洞里，身体紧贴着它，如此一来，即使在酷寒之中，也不至于送命。

风雪大作时，飞鹿习惯安静躲在大树的树荫或草丛里度过。而晓待在这既局促又令人窒息的雪洞中，也丝毫不显得躁动，平静地跟两人分享自己的温度。

两人就这样睡睡醒醒的，不时还得搬动洞穴上方的树枝透气，接着再入睡。

就这么过了一个无法熟睡的夜晚，风雪声也渐渐减弱，微弱的阳光照射进洞中，但温度还是很冷。外面又传出木头爆裂的声音。

听着那回荡在空气中的声音，凡恩不觉笑了。

莎耶好奇地抬起眉。

「悠娜她啊……」

凡恩说。

「每次听到木头爆裂的声音，就会吓得跳起来。」

第一次听到木头的爆裂声时，悠娜吓得跳了起来。看到她的样子，奥马他们大笑不止。悠娜看到大家这么笑也很开心，后来只要听到木头爆裂的声音，她就会假装惊讶，像兔子一样跳起来。

而且她每次都会下不少工夫，表演出逼真的演技，看的人也挺期待，不知道她这回又会是怎么个跳法。

莎耶听着，轻笑了起来。

能逗这么安静内敛的人笑，凡恩觉得好像获得了小小的称赞。

（……还真奇怪。）

凡恩在心里低语。

自己和这个负责监视他的女人，就这么互相依偎着过了好几夜。

明明不是长年相伴的妻子，但这么做却又好像很自然。虽然仔细一想，这真的很奇怪；但不去细想的话，似乎也不会太在意。

莎耶也是，跟一个并不熟识的男人互相依靠，却丝毫感觉不出她的紧张。

当身体渐渐暖和，感受到女性肌肤的气味时，胸口确实有股躁动。这种时候，凡恩可以感觉到莎耶的情绪好像也跟着靠了过来，就像另一波紧接而来的波浪般。只是他们两人都装做什么也没发现，就这样过了几天。

「悠娜见到我，会不会又气嘟嘟的？」

莎耶的声音里含着微微笑意。

凡恩没说话。莎耶接着又说道：

「三岁之前是最难预测的，到了四、五岁，大概就能猜到她有什么反应。」

听到她这么说，凡恩突然问了个过去从没问过的问题。

「你有孩子吗？」

莎耶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浮现一抹凄凉的笑。

「不，没有。」

凡恩摸摸自己的下巴。

「是吗。我好像问了太私人的事。」

莎耶摇摇头。

「这大概是天生的吧，所以也没办法。我因为这样跟丈夫离婚，回到墨尔法。那是三十多岁时，我自己主动提的。」

「……」

莎耶微笑看着凡恩。

「刚回到故乡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想着丈夫；但后来不想起他的时间渐渐拉长。虽然觉得很空虚……但这样也好，就表示我能忘记他。」

莎耶闭上嘴，风声围绕在她四周。

时间能让心里的伤口闭合，让人遗忘。为了继续活下去，这一点确实很重要。

（但是……）

凡恩心里暗想，对自己来说，逝者的记忆渐渐淡薄，并没有让自己活得更轻松。

当他发现妻子和儿子的容貌渐渐淡去的同时，也觉得内在渐渐变得空洞。妻子和儿子的存在感变淡，自己活着的意义也随之变淡。

莎耶闭上眼。

凡恩看着她，想着这个人一路走来的轨迹。渐渐地，短暂的睡眠再次造访。

风雪吹了一天一夜，终于平息。

从雪洞中一出来，晓便用力扭动身体、伸展四肢。它甩甩头，奋力往前奔，朝着树根大声撒尿。

猛烈的风吹过之后，天空一片清澈湛蓝，在新雪覆盖下的森林，充满刺眼的光线。

晓回来之后，凡恩让莎耶骑上它，自己也跨坐在后，凡恩用舌头发出「匹奇！」的声音，驾着晓往西北方前进。

莎耶惊讶地回头。

「我们不是要到犹加塔平原去吗？」

凡恩摇摇头。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虽然是个有点危险的赌注。」

从这里往西北方走，是一条被称为「塔克拉森林道」的路。

可能是带着雪的狂风被塔克拉山遮挡，也或者是因为这里有茂密的常绿针叶树林，这条森林里的山路并没有太多积雪。

冬季时，要从土迦山地前往东部，这是最快的捷径。

「『犬王』看起来对我还没死心，为了用悠娜当饵钓我出来，他应该会派使者到悠娜所在的地方去。」

莎耶的表情有些沉重。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这条路也可能是引诱你的陷阱。」

凡恩微笑着。

「你觉得不去比较好吗？」

莎耶想了想，微笑着说：

「走吧。」

这附近对凡恩来说几乎就像自家后院，每寸土地他都瞭若指掌。

火马之民的战士必须从碉堡下到平地，挑选积雪较少的路行走。这么一想，大概就能推算出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凡恩想抢在他们来到之前，藏身在森林道路，探查他们的动向，但莎耶不同意。

「他们身边一定带着狗。虽然不是『晋玛之犬』，但火马之民的猎犬可不是一般猎犬。就算我们在下风处，只要进入它能目视的距离，就有被发现的危险。」

凡恩紧皱着眉。

「这么说，还是避开比较好吗？」

莎耶沉吟了一阵子。

「最好错开一点时间，等他们确实经过后再过去，比较不危险。」

凡恩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莎耶好奇地扬起眉。

凡恩笑着说：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身边有优秀猎犬的，可不只他们呢。」

莎耶就这样挑着眉，露出苦笑。

冬日天气多变，这天傍晚开始又下起了雪。

雪掩盖了所有痕迹。

雪如果下得太多，就算来到塔克拉森林道，火马之民战士通过的痕迹也可能被掩盖住。抬头看着越下越急的雪，凡恩忍不住在心中诅咒起来。

他们必须等火马之民通过后再前往，但如果等得太久，痕迹就会消失、无法追踪。

当凡恩说出自己的担忧后，莎耶冷静地摇头。

「不要紧。就算经过两、三天，还是有迹可循。我觉得应该以不被猎犬发现为优先。」

她的语气平静。

「是吗。那今天就先打猎，确保食粮吧。」

凡恩回答，莎耶也微笑着点点头。

两人分头打猎，这一天提早扎营，让身体休息。

晓也一样，好久没有这样慢慢寻找食物。填饱肚子后，它露出一脸满足的样子。飞鹿是很耐饿的动物，在冬天，就算不太吃东西也能活命，不过持续载着人奔跑，身体难免有些吃不消。

就算再怎么赶路，飞鹿骑士也必须谨记，要在雪中替飞鹿找到能觅食的地点，给它们觅食的时间。

夜幕降临，雪下得越来越大，不知不觉间，外面又是一阵疾风暴雪。

幸好隔天早上风雪已经平息，天气晴朗。积了新雪的道路走起来并不困难，来到塔克拉森林道时，已是即将日落的时刻。这时，落在雪道上的树影已带着些许蓝色。

凡恩让晓停在林道末端，闭上眼，侧耳静听。

周围一片寂静，路上完全没有人声。偶尔能听到有动物走过的细微声音，还有雪从树枝上落下的声音。

没有马的味道。

火马之民的战士可能已经走过这条路，或者根本没有经过这里，又或者……各种想像闪过脑海。

莎耶从晓的背上下来，将手放在能俯瞰整条道路的斜坡上的树，好像在读取什么，她的目光稍稍变换方向，望着那条路。

过了一会儿，莎耶似乎发现了什么，穿着雪橇鞋套，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某个地方，她静静跪在雪地上，将脸贴近地面，继续看着前方。然后她站了起来，抬头望向凡恩。

她脸上浮现非比寻常的凝重表情。

「怎么了？」

凡恩走近，莎耶紧绷着脸说：

「这里有骑马通过的痕迹——而且数量不少，至少有二、三十只。」

凡恩一惊。

莎耶指着被昨天降下的雪轻轻包覆的路面。

「这里、那里……还有那个地方，这些地方最明显。看得见痕迹吗？」

听她这么一说，莎耶所指的雪面反射光线的角度确实不太一样。在下雪的季节里追踪熊的时候，也看过类似的痕迹。只要在雪上留过足迹、上面又积上新的雪，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尽管如此，那也是极为微妙的变化。要是莎耶不说，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是一旦发现这些痕迹，就会连带注意到其他痕迹——莎耶说得没错，马蹄印痕散落在整条路上，数量相当庞大。

「……看来不是使者。」

凡恩轻声说道，莎耶也点点头。

「对。看这里的马蹄形状，还有规模……」

莎耶铁青着脸。

「这应该是『石火队』留下的。他们以十骑为一团，突袭敌军。这是火马之民精锐部队行军的痕迹。」

第二卷 回归者 第九章 伊杞弥之光 一 火马之冢

「……啊，不行！不能碰！」

米拉儿直起身子，试图阻止那个正要摸装有珍贵地衣竹笼的女孩。

小女孩嘟起嘴，问：

「为什么不能碰？」

每当赫萨尔他们拜访「沼地之民」聚落时，这个自称叫悠娜的小女孩，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跟着他们到处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很喜欢马柯康和米拉儿。

不过有一次，她被赫萨尔无情地赶跑，后来只要赫萨尔在身边，她就会稍微跑远。但她不会离得太远，而且还是会睁着那对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

她只要一生气就会鼓起双颊，动作也很敏捷，看起来简直像只小栗鼠，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看来那孩子好像经常瞒着大人偷跑出来。有一个不知是父亲还是叔叔的男人，经常一脸慌张地四处寻找她。这时候，刚刚明明还在附近的她，就会一溜烟消失不见，躲藏技巧相当高明。

新药对那个呈现类似黑狼热症状的女人非常有效，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米拉儿尽心尽力治疗住在那小屋里的病人，这样的举动也打动了聚落村民的心。刚开始来访时，总是表情僵硬的沼地之民，现在见到他们都会行礼致意，偶尔还会邀他们到家中，诚心招待一顿饭。

能像这样跟他们平静地谈话，对赫萨尔和米拉儿来说相当难得。

他们两人发现，黑狼热跟附近的环境极有关联。只要能解开这种病跟蜱螨之间的关系，就能成为寻找治疗方法的重要线索。

两人在这里借了一间小屋，放置药品和治疗工具，整理成方便工作的环境。问题是这里的湿气，幸好借来的小屋离沼泽有一段距离，现在气温也还低，出乎意料地形成了还不错的实验环境。

本来想就此在这个村里住下来，但多力姆严厉阻止，不得已只好每天从族都来回。虽然麻烦，但只要一大早来到村里，就能专心工作一整天。赫萨尔负责询问村民关于疾病的大小事，米拉儿则负责调查这个地区的植物。

米拉儿擅长利用地衣类来制药，对她来说，这个沼泽地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宝库。

赫萨尔不放心米拉儿单独行动，一定会让马柯康跟着，但米拉儿总是专心采集地衣，甚至忘记有人跟在自己身边。

风在铁灰色的沼泽上吹起一阵小小涟漪，虽然风很冰冷，幸好有阳光增加些许暖意；晴朗的日子里，还能感受到几许春天的气息。

大沼泽的岸边有几棵倒下的树干，每棵树上都覆盖着满满的苔藓。即使在冬天一片枯寂的原野中，也有很多青苔依然保持着湿润嫩绿。

苔藓和地衣类看似相像，其实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只要习惯了，要分辨它们并不困难。

地衣有各种形状和颜色，有些宛如灰色瘢痕附着在树干上；有些则是黄中带红，光用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密集丛生的鲜艳细小颗粒；还有些就像水里的藻类，延伸出无数白色须根。

从古欧塔瓦尔王国时代至今，欧塔瓦尔人倾注心力开发了许多药物，而史上最具划时代意义的发明，就是显微镜。

有了显微镜，欧塔瓦尔人才终于能亲眼观察到致病因子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眼睛看得到的东西以外，也有眼睛看不见的无数生命。这项事实获得确认后，也为欧塔瓦尔人的世界观带来重大转变。

这项划时代的发明和发现，就像海浪一样，引发一波接一波的浪潮。

成功制作出显微镜的第二年，医药上也有了破天荒的发现。他们发现某种菌类具备杀死病素细菌的能力，而且效果相当出色，让整个深学院都陷入一片兴奋雀跃。

不过这种药偶尔会引起很强烈的过敏反应，还曾在给药后出现死者，一时之间引起极大的骚动。不过医术师都深知药和毒不过是一线之隔，并没有因为这起事件而舍弃抗细菌药。

在那之后，他们持续研究如何因应过敏反应和改良药效，经过踏实的努力，催生出对多种疾病有效的药物。

另外，这种抗细菌药还会引发严重下痢，在探究原因的过程中，才发现原来人体中本就有能帮助消化的所谓「好菌」存在。

人体里住着许多眼睛看不见的生物，同时，这些生物也对自己的居所——也就是人体有益，这个事实对向来倾心于「为诸国注入活水，替自己找寻生路」理念的欧塔瓦尔人来说，实在是个令人开心的发现。

没有国家，就像是没有自己的身体。尽管如此，欧塔瓦尔人仍像微小生物般无孔不入，潜入不同国家，带给各国丰富的活力……

而在距今约十年前，他们又有一项惊人的新发现。那就是很有可能存在着用显微镜也无法看见、远比细菌更小的病素。

抗细菌药对这些有可能穿过细菌过滤机的微小病素——命名为「极小病素」完全起不了作用。

但最后他们发现，阿席弥等地衣类具有抑制这些「极小病素」的力量。

发现这项事实时，米拉儿还是个刚入门的徒弟，她对地衣类竟具有如此强大的功效深感兴趣，从此之后便开始专注研究。

当黑狼热再次现身时，他们确认从阿卡法盐矿里的遗体所采样的黑狼热病素，的确是显微镜下看不见的「极小病素」。

这项重大发现，也让深学院一片哗然。

他们很快地用过去曾对「极小病素」展现功效的十几种地衣萃取药物进行实验，其中展现较强抑制效果的，是由阿席弥和伊杞弥这些地衣类产生的二次代谢产物所制成的药——这也就是赫萨尔所称的「抗病素药」。

从地衣类制作的药物很可能奏效。当米拉儿知道这一点时，长年以来一直存在于脑中的疑问也跟着浮现心头：

过去欧塔瓦尔王国灭亡时，阿卡法人为什么没有死于黑狼热？不，不只阿卡法人，原本黑狼栖息的土迦山地和欧基地方，为什么没有人出现黑狼热的症状？

前辈们说，也许是因为这些地方的人口密度并不像欧塔瓦尔那么高，又地处边境，因此没有传来病死的案例。但这种说法并没有解决米拉儿的疑惑，因为她想起了地衣。

土迦山地的人饲养飞鹿，欧基地方的人饲养驯鹿。

飞鹿的习性她不清楚，但听说驯鹿在植物稀少的冬天非常爱吃地衣。

牛羊不吃地衣。因为它们跟驯鹿不同，胃里没有能消化地衣的细菌。一直以来，米拉儿都希望有一天能调查这些地方的人们每天摄取的飞鹿或驯鹿奶与地衣类的关系。

犹加塔平原这个地方没有飞鹿，也没有驯鹿。但火马跟其他地区的马不同，很爱吃地衣。

假如饲养火马的人跟体内具有黑狼热病素的狗一起生活而没有发病，那么这其中应该也有着某种因果关系。

米拉儿和赫萨尔一边讨论，一边专注地调查这件事。

大概是累过头了，或者有点感冒，最近米拉儿觉得身体有点吃不消。

喉咙又紧又涩，今天一整天水壶都不离手。不过比起昨天调查的地方，这附近的植物生长得更好，地衣类也很丰富，这让她光顾着采集，忘了身体的难受。

米拉儿弯着腰，用采集用的铲子挖起倾倒树干上的地衣。突然听到声音，转头一看，一位沼地之民的年轻人快步走来。

「……马柯康大人。」

年轻人挥挥手。

「赫萨尔大人叫您，请您过去一趟。」

马柯康点点头，说马上过去。他低头看着米拉儿。

「米拉儿小姐，您说怎么办？」

米拉儿仍弯着腰，摇摇头。

「别管我，你去吧。我还要待一会儿。」

马柯康皱着眉。

「可是……」

米拉儿微笑。

「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快去吧！他性子急，你不马上过去的话，他会生气的。」

除了马柯康和米拉儿两人，沼地里并没有其他人影，只有极小的虫子拍动着透明发亮的翅膀。眼前的风景一片宁静安稳。

马柯康点点头，向米拉儿鞠了躬，跟着沼地之民的年轻人快步离开。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四周更添寂静。

米拉儿的采集铲尖端抵在树干上，发出「喀喀」的声响。米拉儿拿起脱落的块状地衣后，蹲在一旁盯着的悠娜开口了。

「那系什么？」

「这个叫摩哈鲁。绿绿的很漂亮吧！」

说着，悠娜的鼻子上挤出了些小皱纹。

「漂酿啊，但是没有发光。」

米拉儿又笑着说：

「真的没有发光呢。可是你看，这里沾着水滴，亮晶晶的对吧？」

悠娜凑近一看，眼睛里绽放出光采。

「真的耶。」

悠娜伸出小小的手指摸了摸水滴，水沾上手指，让她笑了出来。

「好～冰喔！」

接着，悠娜突然站起来，指着米拉儿说不能摸的笼子。

「那个也很漂酿，不过悠娜比较喜欢这个。」

米拉儿站起来，将刚采到的摩哈鲁放进另一个小笼子里。

「为什么？」她问。

接着，悠娜满脸笑意地回答：

「因为会发光啊！」

米拉儿微皱着眉，打量着放在笼子里准备用来做新药的地衣类。阿席弥是深绿色的，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发光。

「发光……没有发光啊！」

听米拉儿低声这么说，悠娜一脸狐疑。

「有啊？看鼻见吗？」

说着，悠娜走到并排的小竹笼边，指着最左边和中间的笼子。

「这个，还有这个，都在发光啊！跟声音一样，很漂酿喔～」

米拉儿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皱着眉走到笼子边。她将今天早上采集的地衣按种类分别放进笼子里，偶尔会洒点水保持湿润，但没有一只笼子发出亮光。

悠娜的表情就像看着真的很美的东西，无比陶醉地欣赏着最左边笼子里的地衣。

看着那两种地衣，米拉儿心里突然一惊。

（……该不会！）

放在最左边笼子里的，是名为「塔荠」的地衣，而悠娜所指的另一只，则是放在正中间笼子里的伊杞弥。

塔荠是从老树的树枝往下垂的地衣，看起来像淡绿色的毛。伊杞弥则是明亮的绿色，喜欢长在水边，是相当罕见的地衣，很难发现。乍看之下，这两种地衣跟深绿色的阿席弥完全不像。

不过，这些地衣都有一个共通点——尽管分属不同种类，可是在体内制造出的二次代谢产物中，都包含着相同性质的成分；而对极小病素具有强力药效的，正是这种成分。

菌类有时会发光没错，但米拉儿从未亲眼看过蕈类或藻类发光。

（可是……）

再怎么仔细看，她都看不出塔荠或伊杞弥在发光。过去也从没听过这两种东西发光的报告。

菌类产生的二次代谢产物有上千种，不仔细分析的话，根本无法判别。因为那不是肉眼能分辨的东西。

米拉儿突然露出微笑，肩头一松。

应该是碰巧吧。这孩子的脑中一定有着各种愉快的想像。

「有那么漂亮吗？」米拉儿问。

悠娜抬起头，露出满脸笑容。嗯！她用力点点头。

接着她突然站起来。

「悠娜知道有粉多这种漂酿东西的地方喔。」

「喔，真的吗？」

米拉儿不禁反问。

悠娜点点头，突然握住她的手。

「在这里！」

米拉儿被那只小手牵着，开始奔跑。

这孩子的脚程真快，而且她没有挑选特别好走的道路，反而若无其事地奔跑在各种艰险的路径。

跨过倒树、穿过泥地，米拉儿不禁心想：我到底为什么要跟着她跑？

但是穿过处处留有残雪的森林后，竟意外来到一片宽阔草地。

眼前这片光景，让米拉儿忍不住看呆了。

沼泽的这一端——也就是自己所在的岸边，是一片足以遮挡住风的葱郁树林，连坟墓和岩石上也覆盖着厚厚地衣，树隙间洒下的阳光把绿色地衣照得十分美丽。沼泽里藻类繁生，呈现深浓绿色。长满青苔的大树和岩石环绕着沼泽，一阵浓密的生气扑面而来。

但是，在沼泽另一端，则是一片连绵到远方、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草地，远远还能看得见羊群。

（原来如此……）

移住民应该是把另一边的树砍掉了吧。为了拓宽牧地、方便利用沼泽的水。

因为树木遭到砍伐，所以这边的风比较强，岩石也干燥成白褐色。拜此之赐，两边地衣和青苔的种类截然不同。

「这里，你看。」

小手一拉，米拉儿回过神来。

悠娜将米拉儿拉到沼泽较浅的水边，指着那里。

「你看！酿酿的东西有好多！」

米拉儿往水里一看，心里大吃一惊！她从未见过那么大量的伊杞弥，就在水里。

「太惊人了。」

米拉儿喃喃说着，但随即倒抽了一口气。在那片丛生的鲜绿色伊杞弥下面，水底有个白色的东西。

是骨头——一个已变成白骨的巨大生物躺在水里。

米拉儿忍不住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发现自己脚边被地衣覆盖的土地下，也有白色的东西。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了？」悠娜问。

米拉儿一时答不出来。

悠娜指着被地衣埋住的白骨：

「你怕驯鹿的骨头吗？」

「驯鹿？」

米拉儿仔细盯着那骨头，皱起眉。

沼泽里的白骨连着头。那并不是驯鹿的头。

「那不是驯鹿……是马喔。」

听到米拉儿这么说，悠娜扬起眉。

「咦？真的吗？那是马吗？」

「对啊，是马。」

她学过很多不同生物的骨骼，只要看过头骨，就能一眼看出是不是马。

（这该不会是火马之墓吧？）

米拉儿再次张望四周，发现残雪下方有零星的枯萎花朵，那些花都不是附近常见的种类，可能是拿来扫墓的花吧。

这时，背后有个小小的声音。

米拉儿转过头，全身为之冻结——男人们站在树林里，腰插着剑、手里拿着枪，表情极度愤怒，直盯着她看。

第二卷 回归者 二 「沼地之民」的长老

马柯康被带到沼地之民的长老家。

虽说是长老家，不过结构跟其他房子一样，只是为了防止湿气，地板稍微垫高而已。爬上五阶木梯进入房子里，正隔着火炉跟长老面对面的赫萨尔转过头来。

「你来了……米拉儿呢？」

「她说还要再工作一会儿。」

赫萨尔皱着眉。

「笨蛋，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我不是说过不要让她落单吗？」

马柯康无奈地苦笑。

「您觉得埋头工作的米拉儿小姐，会听我的话吗？」

赫萨尔哼了一声。

「……也是。」

过来。他招招手，马柯康走到他身边，赫萨尔要他坐下。

「长老正在对我说很重要的事，不过这里的方言有些我听不太懂。你来替我翻译。」

马柯康这才想到，原来如此。长老口音中的犹加塔腔太重，赫萨尔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马柯康点点头，请长老开始说话。长老点点头，说道：

「可走了吗？」

「可走了吗」就是「可以开始说了吗」的意思。

「咱弥这哩以往，就算给米寄夭过，哑谋死过人。」

马柯康极力表现得老实认真，事实上拼命忍着身体深处的笑意。

老人的犹加塔腔确实很重。而且除了用字遣词，他的抑扬顿挫也是旧时老人家说话的方式，马柯康听来很是怀念。

长老告诉他们，最近被蜱螨叮咬而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个地方的森林里，天气变暖，米寄（蜱螨）就会变多。

而在这里，从春天到秋天，只要进到森林，就会被米寄叮咬，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偶尔也会出现被米寄叮咬而发狂的野兔。这些野兔会乱窜乱跳，像跳舞一样，最后全身僵硬，挺得像根木棒一样后死掉。以前大家看到这样的兔子，便会说：「啊，这是被米寄住了（入侵了）。」

当地人认为，被米寄入侵后，它的灵魂便会附身，而兔子为了驱逐进到身体里的虫子灵魂，只能一边跳一边迈向死亡。

马柯康隐约记得以前听过这种故事。是祖母跟他说的，当时他还觉得很害怕。

被米寄叮咬后，不仅小型动物身体会出现异状，人类也一样会发烧、全身痉挛，可是过去从来没有因米寄叮咬而死的例子。

不过，自从移住民搬来、发生毒麦事件、火马之民被驱逐到这里的几年后，便开始发生小孩子被米寄叮咬后去世的惨痛事件。最近即使是大人，就像那个女人一样身体原本就很虚弱的人，也开始出现被米寄叮咬后生病的情况。

「……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长老扭曲着脸，咒骂着移住民。

当火马之民还在犹加塔平原时，沼地之民替他们做各种工作，换取火马奶。

长老说，火马奶是万能妙药，以前大家常喝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被米寄叮咬过。

毕竟火马可是受到晋玛神所喜爱、赏赐给人们的马。

不管它活着还是死后，都能给人们带来恩惠。

火马也会被米寄叮咬，但不会像兔子一样发狂而死。

不过，如果火马上了年纪，或者是生病时刚好被米寄叮咬，确实也会因此变得虚弱而死亡。对于这些马，人们会先驱除米寄的灵魂，然后葬在沼泽边缘的「晋玛之冢」，让它们前往晋玛神身边。

被岩石和木头包围的这处墓冢，覆盖着火马爱吃的美丽伊杞弥，这里总是微微泛着晋玛之光。

火马之民的驯犬人看准了葬在墓冢里的火马遗骸发出晋玛之光的时刻，会把怀孕的母狗带到墓冢，让母狗吃火马肉。

这么一来，生下来的小狗就会承袭晋玛之光的恩惠，成为坚强又聪明的晋玛之犬。

说到这里，长老的脸一沉，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有些犹豫地说：

「但施兹从移住民伴来，以切都变了……」

那些移住民们所干的事真该遭天谴。他们竟然砍伐「晋玛之冢」所在的那片森林，做为羊的饮水处。

火马之民相当愤怒，但那时候他们忍了下来。因为移住民并没有连「晋玛之冢」这一侧也砍伐。

只是自从移住民砍掉森林后，「晋玛之冢」便开始起了变化。

原本以为把吃毒麦而死的火马葬在「晋玛之冢」，可以获得净化。但是自此以后，晋玛之光却再也不降临在遗骸上了，吃了这些肉的母狗开始痛苦而死。

晋玛神生气了——这样的声音如苍蝇的嗡嗡声般，覆盖了整片大地。火马之民的怒气终于转向移住民。

晋玛神的愤怒依然没有平息，他让这片大地生病了。

那时候，移住民所放牧的羊也经常死亡。有些是吃了毒麦而死，也有很多是被米寄叮咬而死。

移住民将这些羊的尸体埋在森林边缘。但埋葬的地点很接近「晋玛之冢」，所以火马之民的猎犬经常把它们挖出来吃。

这些狗吃了因毒麦而死的羊或火马，后来也死了。

不过，在羊和火马之中，也有吃了毒麦却没有死的。但或许是这些羊或火马的身体因此变得比较虚弱，有很多都是被米寄叮咬后死的。

这些没有因毒麦而死，却被米寄叮咬致死的羊和火马埋在其他墓冢。火马之民的驯犬人说，这些覆盖着伊杞弥和阿席弥的墓冢跟以前一样发出圣光，所以他们特地把狗带到这里，让它们吃里面的肉。

吃了这些肉的狗并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这些母狗所生的小狗，成长速度快得出奇，而且还很多产——而这些狗，成为比以前的「晋玛之犬」更加聪明，也更可怕的猎犬……

漫长的故事即将结束时，长老迟疑地补充了一句：

「那些狗是神派来的神圣动物，虽然心里知道它们不会咬正直的人，但老实说，当那些狗来到身边时，还是会很害怕。所以当肯诺伊大人带着那些狗搬到土迦山地去的时候，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离开长老家时，太阳已经西斜。

夕阳余晖照在赫萨尔脸上，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终于找到线索了。」

声音里有难以压抑的亢奋。

「要是听到刚刚那番话，米拉儿一定会高兴到跳起来吧。」

赫萨尔脸上浮现笑容，往米拉儿采集地衣的沼泽走去。

看着少主难得一见的小跑步背影，马柯康微笑着。不管怎么说，这个人还是爱着米拉儿的。

米拉儿一定也会很高兴吧。如果能听到赫萨尔这么开心地告诉她这些消息的话……

可是，来到沼泽附近，却没看到米拉儿。

飞翔在黄昏天空中的火打鸭，陆续降落在沼泽，此起彼落地叫闹着。但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过米拉儿用来装地衣的笼子还整齐地放在她刚刚走过的路上。

马柯康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脸一沉。

「她可能进了森林里，我们去找找吧。」

赫萨尔也低头蹙眉，看着笼子——那张略显铁青的侧脸，此刻看来稚气得让人不敢相信。

就在他蹲在笼子旁，企图分辨米拉儿的足迹时，突然感到有人接近。

马柯康抬起头来。

有个男人站在森林边缘的阴暗树林之间。

（那是……）

的确是那个小女孩的叔叔。

那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欲言又止地看着这里，脸上焦躁的神情，暗示着事态急迫。

马柯康站起来，手放在剑柄上；这时候，右边的森林里跑出几名打扮奇异的战士。

他们身穿有马形刺绣的护胸甲，手持着枪。

（是火马之民。）

对方总共有八个人。以一挡八，可说一点胜算也没有。

尽管如此，还是得舍身奋战，至少要让赫萨尔逃走。就在马柯康双脚准备使力的那瞬间，赫萨尔说：

「住手。」

火马之民一言未发，只是不断缩小包围圈。马柯康闻到淡淡的马味。

＊

阵阵香味飘来，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

厨房距离虽然稍远了些，但因为风向的关系，做菜的香味有时会飘到这个房间来。

多力姆叹了口气，阖上阅读的资料。

这是离开旧王都卡山时，与多瑠交代要带给赫萨尔的资料，上面详细记载着各地移住民发病的状况。

看到这些资料，不得不承认东乎瑠人确实很擅长行政管理。即使是被勒令搬迁到边境的人，也没有疏于调查，而是相当缜密地调查了各种现象。

在阿卡法王国的时代，不曾有过这样的管理系统。

当时允许边境居民自治，所以表面上，这些资讯都由他们自主提出报告。

当然，阿卡法王在背后会利用墨尔法收集情报，也会要欧塔瓦尔的「奥」将收集来的情报上报给国王，该知道的事情几乎都掌握了。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些都是透过绵密的地下情报网传来的情报，并没有累积成细密精确的数值。

眼睛深处一阵酸痛。多力姆用手指徐徐按着眼角。

（我也上了年纪了。）

以前不管旅行多久都不觉得累。

现在往来旧王都和各地之间时，偶尔会感觉到一股发自身体深处的疲累。他很怀念管理盐矿的那个时期。当时的一切都比现在更单纯。

话虽如此，但仔细想想，现在工作的基础也都是那时候培养起来的。将盐这种等同于黄金的资产分配给各地方氏族的权限，让自己建立了和各氏族间的各种人脉。那时候建立起的关系，对现在的工作有极大的帮助。

多力姆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换上淡蓝暮色。

（该换衣服了。）

今天晚上，要久违地跟赫萨尔他们一起共进晚餐。

赫萨尔他们连日造访沼地之民的聚落，好像已有些进展了。

多力姆当初到欧塔瓦尔圣领的深学院打探时，知道新药的开发主要由赫萨尔和米拉儿主导。不管询问任何人，对他们两人的风评都很高，许多人都期待他们能发现解决问题的线索。

可是在他探听到这些消息时，也同时了解到，即使是最优异的研究者竭尽全力，也无法马上制作出对黑狼热这种可怕疾病有效的药。

现在，已经来到刻不容缓的局面了。就算以意料之外的速度制造出新药，也无法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多力姆接获消息，大约半个月前，土迦山地的碉堡遭受穆可尼亚军奇袭。在这场袭击中，碉堡遭受相当严重的损害，而突然现身的犬群更让穆可尼亚兵败如山倒。

飞鸽传书中的内容并没有写得很详细，不过光是这短短的通知，也足以让多力姆了解情况已经走入下一个阶段。

阿卡法王也应该领悟到，不能再继续观望下去。

王幡侯和与多瑠早已察觉到是谁在背后操控那些狗。他们虽然知道，却佯装不知，不想把事情闹大。必须趁着眼前这个状况还能继续维持时，削弱肯诺伊的力量。如果不像这样暗中输诚，东乎瑠一定会采取断然措施，进行铁血镇压。

接获阿卡法王命令的精锐部队，已到达土迦山地。

假如他们抓住了肯诺伊，消息迟早会传回这里。到时还得说服这边的火马之民别轻举妄动。

多力姆单手捂着脸，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火马之民知道自己要被逐出故乡时的表情，直到现在仍烙印在多力姆眼里。那眼神空洞，只盯着再也无法得见家园的老妇，还有哭倒在地的女孩们。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他们怀有期待。）

早在肯诺伊试图交涉，想用「晋玛之犬」夺回阿卡法时，就应该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阿卡法已经是个不能没有东乎瑠的国家了。

东乎瑠并不是肯诺伊他们口中的寄生虫。

实际上，他们带给阿卡法这棵树肥料、剪去多余的枝叶，就彷佛在一旁守护成长的园艺师一样。

经过他们整顿过后的树，已经不是原来的姿态。结成的果实大部分也都是归园艺师所有。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保护了这棵树不受暴风雨侵袭，给水灌溉、帮助树木健康成长。

合并已经过一段漫长岁月，现在的阿卡法早就和过去那个小国完全不同了。防卫也好，经济也好，任何层面都敌不过东乎瑠。

万一东乎瑠弃阿卡法而去，这个国家大概会如同一棵失去园艺师、失去水源、失去围墙，还遭受强风侵袭的老树般干枯吧。

防卫重担、税赋不公、移住民问题，阿卡法人确实面临许多艰难的困境。但是这些问题应该透过政治手段来解决，而不是谋反或阴谋。

虽然多力姆曾对赫萨尔说移住民很碍事，但事实上，现在如果没有他们，势必引发市场的重大混乱。

这些事，阿卡法王都再清楚不过。

（尽管如此，在那瞬间……王的心中仍然有个梦想一掠而过。）

一个脱离现实的梦，只属于阿卡法人的阿卡法这个梦——想亲手夺回所有权力的梦。

阿卡法王心里或许觉得，肯诺伊的梦并非完全不可能实现。他同时也认为，反正他们成不了什么大事。

可是，再怎样都不该用那种暧昧的言语，让他们抱有希望。

当时阿卡法王内心些许的同情，反而带给他们更残酷的未来。

多力姆叹了口气，听到敲门声。部下询问是否能进屋。

「进来吧。」

回应后，部下打开门，走了进来。

「真抱歉打扰您。有位沼地之民前来，说有急事要找多力姆大人，还说想避开山地之民，私下跟您谈谈。」

「沼地之民？是谁？」

部下表情显得很为难。

「我问过了，但他没有报上姓名——如果您要见他，我就把他带过来。」

多力姆正想点头，却又改变主意，摇摇头。他不想让来历不明的人知道宅邸内部的构造，还有这间执务室的位置。

「我过去吧。」

出了走廊，走向阶梯，他听见楼下男人们的喧嚣声。

这座宅子是氏族长停留在族都时使用的，馆内常驻着三十位阿卡法士兵。这次他又率领两支十人小队前来，因此宅邸内现在总共有五十位士兵。

快到晚餐时间了，大家正走向餐厅。

走下阶梯，几名士兵发现了他，立正不动。多力姆轻轻挥挥手，要他们直接去食堂，自己则走向后门。

走出后门，黄昏清凉的微风抚上多力姆的脸颊。

环绕着宅邸的围墙另一边是山，一整片黑色树林正随风缓缓摇摆。

警卫兵俐落地举枪致敬。多力姆点点头，走向站在士兵身边的矮小男子。

从后门透出的光线微微映照着那名男子的脸，是位中年男性，长相很平凡。多力姆总觉得在那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沼地之民有很多都是这种长相。说不定曾经在村里见过。

「是你吗？你有事找我？」

多力姆问道，男人深深低下头。

「没错。抱歉还让您跑一趟。」

「你说有急事，是什么事？」

男人抬起头来，低声说道：

「是赫萨尔大人派我来的。他请您尽快来一趟，别带太多人，尽量不要让山地之民发现。」

多力姆五官扭曲。

赫萨尔不想让山地之民发现的用意让他很好奇。住在族都的山地之民与欧塔瓦尔的「奥」关系很深厚。身为欧塔瓦尔人的赫萨尔，有什么理由在意他们的目光？

「赫萨尔他人在哪里？」

「在我们那里。」

「他有没有告诉你是什么事？」

「不，他只要我传达刚刚那些话，然后领您过去。」

多力姆转头看看在背后守卫的部下。

「赫萨尔还没回来吧？」

部下点点头。

「还没，以往他没这么晚回来过，我正想跟您商量，是不是该去接他。」

多力姆沉吟道：

「你去食堂找三个人过来，别告诉他们理由。」

部下点点头，从后门进入宅邸，就这样消失眼前。

在那位男子的引导下，多力姆走进了夜晚的森林。

如果穿过族都后门，就会被山地民发现，因此他依照男子的引导，走上一条从宅邸后山穿至沼地的小路。

太阳已经西沉，森林里相当昏暗。就算让阿卡法士兵提灯照亮脚边，也只能看见眼前几步的距离。

不过那名男子走起路来，却毫不犹豫。

多力姆追着他在灯光下偶尔浮现的身影，觉得毛骨悚然。

还在盐矿时，每当自己有这种感觉，一定会出事。可能是看到或听到一些还没浮出意识的东西所带来的某种预感吧。

（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胸口觉得如此不平静。是因为走在黑暗之中吗？还是……

前方那名男子走路的样子有种习惯，每当他踏出一步，左肩就会稍微往下沉。当多力姆发现这一点时，心中一惊。

（对了，这男的……）

他正要出声唤那男子，这时，不知哪里的猫头鹰叫了。

男子停下脚步，用手指着多力姆，然后纵身跳到路旁的树丛后。

几乎在同时，走在多力姆身旁的士兵惊叫一声，手上的灯落地。他们的手按着脖子，不断呻吟，双膝跪地，然后就这样倒下。

「敌人来袭！」

就在多力姆这么大叫的同时，旁边的草丛也发出声音。黑影接二连三现身，士兵们高举的灯火下，闪着白刃的亮光。

第二卷 回归者 三 纳卡

从土迦山地到犹加塔地方的这趟旅程，也是一趟由冬天到早春的旅程。

天气好的时候，大约十天就可以从土迦到犹加塔。

但那是指带着丰富粮食的骑兵，凡恩和莎耶还必须避开风雪、寻觅食物，因此多花了好几天。

尽管如此，两人和火马之民的石火队的距离依旧没有拉得太远，就这样来到犹加塔山地。

幸好石火队没有带狗同行，他们才不需要保持太长距离。而这也多亏了石火队为了避开东乎瑠驻军的耳目，没有走正规道路，选择了从狭窄兽道通过的困难旅途。

到达犹加塔山地后，石火队分为两组。

凡恩和莎耶讨论着是否该兵分两路，但由于彼此之间没有连络方式，考虑到万一被火马之民发现，还是两人同行较妥当，因此他们决定追踪人数较多的那一组。而那些人的足迹通往犹加塔山地居民族都所在的那座山。

＊

咕。猫头鹰小声叫着。

凡恩转过头去，莎耶点点头。

莎耶脸上涂着泥，眯起眼后，那张脸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凡恩也一样，涂了泥巴潜行在黑暗中，低头看着石火队战士们进入后，许久不见动静的草丛。

现在传出猫头鹰细小叫声的，正是那处草丛。

不久前，在前方的黑暗中曾看见几盏灯火，一些金属物品在灯火下闪着亮光。几名士兵沿着林间小路往这里走来。

猫头鹰叫声传出的那瞬间，周围一阵骚动，可以看见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离开小路逃走。

草丛沙沙作响，火马之民的战士们跳了出来。

随着告知敌袭的声音，灯火一片零乱。刀影闪烁，还传来凄厉叫声。刀剑互相撞击，发出尖锐声响、火花四散，伴随着砍破沙袋般的钝声，汗水与鲜血的味道也跟着传来。

过了一会儿，乱斗终于结束，从掉在地上、熊熊燃烧的灯光可以看见，有名男子被绑住了。

这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手被反绑着，火马之民则包围着他往前走。火马之民的战士把灯火拿高，因此在黑暗中可以清楚看见那张脸。

身旁的莎耶倒抽了一口气——看来她认识这个人。

凡恩正想低声问那是谁，突然又皱起眉头。沿着山壁吹来的夜风中，有股熟悉的味道正扰动着他的鼻腔。

他心跳加快。闻着味道，一名矮小男子的长相渐渐浮现在脑中。

（……纳卡。）

没错，是那个男人的味道。那个掳走悠娜、身材矮小的沼地之民。

凡恩顿时全身发热，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世界就变了——一个只由味道和声音勾勒出轮廓的世界包裹住凡恩全身，不断往外扩散。

蜡烛燃烧的味道、鲜血和汗水的味道、金属的味道，这些与山的味道格格不入的东西，刺激着鼻腔深处。一切会动的东西，都在大气中留下了气味的痕迹。

凡恩微睁着眼，安静地开始奔跑。

他像野兽一样，静静地、柔软地穿过草丛，追踪着纳卡气味留下的痕迹。莎耶的味道就在身后，凡恩可以感觉到莎耶追了上来。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一心追踪着纳卡。

晓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有莎耶和飞鹿跟在身后的凡恩好比一匹狼，静静奔驰在夜晚的森林中。

纳卡跟在火马之民的战士后头，微微低头走着。他们在夜晚的山里走了很久，终于来到悬崖下。

不知不觉中，月亮已经升起。半月的朦胧光芒照亮灰色山崖，山崖上四散着漆黑的洞穴入口。

带着俘虏的战士们一走近，山崖下便随之骚动，几条人影摇晃着。分成两组的战士，似乎在此处会合。

闪烁着的灯火陆续移动，带着俘虏的战士们进入其中一个洞窟。

其他战士并没有走进洞窟，而是待在外面围着火堆。

纳卡也没有进入洞窟，他正和待在火堆旁的战士们说话。从这里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凡恩和莎耶一起躲在森林边缘。凡恩盯着纳卡，在莎耶耳边轻声说：

「你看得见那个男人吗？坐在火堆左边的小个子。」

「……看见了。」

「那就是纳卡。」

莎耶倒抽了一口气。

「什么？真的吗？」

凡恩点点头，莎耶紧皱着眉。

「你从这里就看得见他的脸？」

「不，我从味道知道的。」

凡恩凝视着纳卡。

「那一定是纳卡，不会错。」

这时候纳卡身体晃了晃，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后，莎耶「啊」了一声，轻叹道：

「真的是纳卡没错。」

两人互看一眼。

凡恩弯起嘴角露出笑容。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终于追上了。能找到悠娜的确实线索就近在眼前。

他迫不及待想把那孩子抱在怀里。

欧跄！他想看看那张睁着圆亮眼睛的脸。凡恩努力压抑这些涌上心头的渴望。

不能急。首先得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心里只想着悠娜，很有可能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你认识那个被俘虏的男人吗？」

听到凡恩的问题，莎耶点点头。

「那是多力姆大人。」

凡恩睁大了眼。

「你说是多力姆·斯佛露萨吗？阿卡法王的心腹？」

从前掌管岩盐流通的阿卡法重臣。自从盐矿落入东乎瑠手中后，转为掌管边境，与所有阿卡法氏族都有着深厚关系的阿卡法要人……

莎耶盯着远方的火堆，喃喃说着：

「那位大人就是我们墨尔法的总管。」

听到这句话，许多事一下子都连接了起来，凡恩开始看清眼前这些事的意义。

他表情僵硬，小声地说：

「……看来肯诺伊已经发现了。」

莎耶也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可能是抓到莎耶的时候，也可能是其他墨尔法露出马脚。总之，火马之民已经知道自己被阿卡法王抛弃了。

凡恩背脊感到一股凉意。

此时的火马之民一定相当绝望、愤怒。还没来得及反抗，就遭到压制，必须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这种事他们是不可能乖乖接受的。

（所以他们想在对方行动前先下手为强。）

派出石火队，以阿卡法王的心腹为人质，这就是他们所展现的意志——这么一来，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已经比眼前的火堆还要明显了。

＊

走在夜晚的山中，更觉得火堆的温暖有多么可贵。

在火马之民面前，纳卡客气地弯身靠近火堆，站在稍远处感受温暖。

他觉得身体深处还在发抖。

尽管遵从火马之民的命令是氏族的责任，但担负起欺骗多力姆大人的任务，还是让他很痛心。

（那位大人是个和善的人。）

毒麦事件时，他帮了许多忙。

当堂妹因为协助袭击移住民被抓，差点被处以死刑时，那位大人特地去见了东乎瑠的官员，向他们说明沼地之民的处境如何困难，才保住堂妹一命。

不仅如此。堂妹得免死罪、开始在阿卡法盐矿当家事奴隶后，大人还格外开恩，让叔叔能送粮食和衣服给堂妹。

人称「阿卡法王的心腹」、身份如此高贵的大人，竟为了一介边境民这么尽心尽力，大家都很惊讶，也由衷感谢他。

当时的事，纳卡记得很清楚。

知道堂妹怀了盐矿奴隶头子的孩子后，叔叔有一阵子曾经难过到差点生病。可是等到孙女出生后，他数度远赴阿卡法盐矿，将火马奶制成的拉帕帖，以及在卡山买的欧基拉普塔等滋养身体的食物交给女儿。

以前沼地之民有很多机会能得到火马之民提供的火马奶，可是自从东乎瑠人拓殖后，火马奶变少，也就不常分给沼地之民了。叔叔一定是想把这些用贵重火马奶制成的拉帕帖，给经过辛苦劳动和生产后身体虚弱的女儿补身体吧。

好不容易把这些食物交给堂妹，但她却把所有拉帕帖都给了孩子。叔叔哀伤地说，那孩子几乎连味道都没尝，为什么不自己也吃一点呢？叔叔说这些话的表情如今还历历在目。

叔叔前年过世了，但是纳卡在因缘际会下，将堂妹的女儿——也就是叔叔的外孙女带回了村子。

毒麦事件时，被迫协助袭击移住民的不只是堂妹，纳卡也得负责监视。所幸东乎瑠的官员并不知道这件事；当然，村里有人知道。只有自己一人没被究责，让纳卡很歉疚，渐渐觉得待在村子里很难受。父母过世后，纳卡离开了村子，流浪到欧基地方。

一想到自己因此而遇见悠娜，又能把她带回村里，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火马之民的战士命令他在骚动中趁乱掳走悠娜。听到这个要求时，纳卡很惊讶。他怯懦地说，自己办不到这种大事。

火马之民的战士们听了，只是浅浅一笑。他们说，那可是你在阿卡法盐矿那堂妹的女儿。与其被我们粗鲁对待，还是你亲自照顾比较好吧。我们是特地把这份工作留给你的，你可得好好感谢我们啊。

这一定是晋玛神的安排吧。

现在悠娜人在洞穴里。当纳卡听说悠娜是和欧塔瓦尔的女医术师在一起时被抓走的，慌张地跑来想带回悠娜。但火马之民的战士却说，那女孩是重要的俘虏，不准他带走。

（……该怎么办？）

叔叔已经死了，婶婶去年也死了。悠娜现在是由纳卡的堂姊，也就是她的阿姨一家负责照顾。但以悠娜的年纪来说，这孩子顽固到令人难以置信。她始终无法融入这个家族，一逮到空档就逃走、整天不回家。天黑了虽然会回来，不过吃完饭就窝在家里的角落睡觉。堂姊曾说，好像家里养了只野猫一样。

堂姊家孩子多，无法分心照顾悠娜。要是告诉堂姊现在这个状况，老实说，她或许会大松一口气。话虽如此，就这样把悠娜丢在洞穴里不管，似乎又太无情了。

（至少也得看她一眼再走吧！）

纳卡怯生生地提出要求，火马之民的战士们讨论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答应等到那孩子睡着后，让纳卡去看她一眼。

第二卷 回归者 四 米拉儿发病

岩牢外突然一阵吵闹。

「……怎么了？」

赫萨尔抬起头，看着马柯康。

马柯康起身，附耳在岩壁上。

「好像又抓到了什么人。」

只听到咕哝的人声，却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从声音的语调、脚步声，还有铁栅牢门关闭的声音，可以推测应该是在隔壁。

这座岩牢是利用天然的岩穴再加上铁栅区隔建造成的，跟城中的地下牢房比起来，隔间墙更厚，尽管把耳朵贴在墙上，也听不见隔壁的声音。

马柯康的耳朵离开冰冷的岩壁，回头看着赫萨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赫萨尔问，一脸不悦地看着马柯康。

「不要问我这种事。在这种状态下妄加推测，一点意义都没有。等到有动静的时候再做判断吧。」

马柯康叹了口气。

「确实没错……对方没有马上杀了我们，就表示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姊姊的话在他脑中掠过，但马柯康觉得其实只有赫萨尔和米拉儿有活命的价值。只是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他决定告诉自己，别去在意那些不祥的预感。

他自小便听说火马之民有一座专门拿来关重刑犯的岩牢，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进牢的一天。

（跟着赫萨尔大人，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呜……他听到一个微小的声音。

刚刚还不断跟米拉儿说话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毛皮裹在自己身上，窝在米拉儿和岩壁之间舒服地睡着了。

那孩子嘴里呓语着梦话，拉过毛皮，转个身面向墙壁那侧继续睡。在这种状况下竟然没哭闹，还睡得这么沉，这孩子还真坚强。

「……怎么了？」

赫萨尔发现米拉儿的肩膀在发抖，轻声问道。

「没事，不要紧。」

回答的声音也在颤抖。

「不要做无谓的逞强。你冷吗？」

米拉儿点点头。

刚刚有个男人过来，给每个人都发了张毛皮，但就算裹着毛皮，这座监牢的地板是石头，冷得彻骨，火源也只有一根蜡烛。

赫萨尔骂了还在客气的米拉儿两句，将自己的毛皮叠在她的毛皮上，紧抱着她。尽管如此，米拉儿的身体还是不断颤抖。

赫萨尔将手放在她额头上，皱起眉。

「你发烧了。」

而且温度高得出奇。

「什么时候开始的？」

米拉儿咽了一口口水，嘶声说：

「刚刚。今天早上只觉得喉咙有点痛。」

赫萨尔摸摸米拉儿耳朵下方，要马柯康把蜡烛拿过来。

在摇曳的小小烛火下无法仔细诊察，不过赫萨尔还是让米拉儿张开嘴，看了她的喉咙。

「有点红肿。希望只是单纯的感冒。」

米拉儿无力地盯着赫萨尔。

「……你应该没被蜱螨叮咬吧。」

最近几天天气格外暖和，蜱螨开始活动也不足为奇；再加上米拉儿一直在沼地森林里采集地衣。

「我已经很小心了。」

她穿着长袖衣服，脖子上缠着布，头也用布包着，再穿上男人的长裤，把裤管塞进长靴里。尽管这样，仍无法完全防堵蜱螨。

蜱螨很小，被叮咬时只会感到很轻微的疼痛；假如钻进头发里，往往很难发现。米拉儿虽然频繁洗头，但是蜱螨会张大嘴，用下腭紧咬住皮肤，就算洗头，也洗不掉蜱螨。

赫萨尔让马柯康拿来蜡烛，拿下包住米拉儿头发的布，从后颈开始，拨开头发仔细检查。

过了一会儿，赫萨尔停下动作。

「……照一下这里。」

在她左耳后方的头发里有个小黑点——是蜱螨。吸血之后，身体膨胀得很大。

看到那大小，赫萨尔紧咬着唇。看来被咬已超过一天。

不见得被蜱螨叮咬就会生病，甚至什么都没发生的状况还比较常见。

但如果是带有病素的蜱螨，被叮咬后经过一天一夜，罹病的危险就会增加许多。

赫萨尔的心跳开始加快，一股快压垮他胸口的不安涌现。

（冷静点。还没确定就是黑狼热，这家伙没带病的可能性更高，这种症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感冒。）

赫萨尔这么告诉自己。

尽管如此，心跳还是不断加快，额头到头皮一阵冰冷麻痹。赫萨尔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接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我被咬了？」

米拉儿问道。赫萨尔点点头。

「对。」

米拉儿打了个颤，闭上眼睛。

「要拿掉吗？」

马柯康正要将烛火拿近，赫萨尔连忙阻止他。

「住手！笨蛋！火源这么近，它会就这样咬住、不断挣扎，伤口会变得更严重！」

「我知道，可是……」

「要是就这样死了，它的下腭会留在皮肤里，更增加感染危险！」

赫萨尔拉高音调大声怒骂。

「你这家伙，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懂……」

米拉儿突然将手伸过来，赫萨尔把她的头抱在怀里。

「赫萨尔、赫萨尔，冷静一点，拜托。」

米拉儿在赫萨尔怀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在米拉儿熟悉的味道环绕下，赫萨尔粗喘着气，闭上眼睛。

恐惧从身体深处窜了上来，赫萨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一想到万一米拉儿罹患黑狼热，他就坐立难安。

（早知道就该让她回卡山。）

明知道这片土地栖息着带有黑狼热病素的蜱螨，根本不该让她去采集地衣。

接二连三的悔恨如浪涛不断袭来。赫萨尔紧咬着牙。

（冷静点，现在没时间后悔。快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已被蜱螨叮咬、喉咙出现症状，也开始发烧——总之，得尽快注射新药才行。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马柯康突然抬起头。

岩牢铁栅门的另一边是一条通道，一根火把插在岩壁上的洞穴里，正熊熊燃着。灯光下，他看到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正悄悄走近。

（那是……）

他看过那位沼地之民。他记得，应该是这睡着孩子的叔叔。

「赫萨尔大人。」

赫萨尔听到声音，抬起头。马柯康正用眼神向他示意，赫萨尔看向牢门外那个怯生生望着这里的男人。

「你！」

听到赫萨尔叫他，那男子一惊，但没有逃跑。反而又靠近牢门一些，往里面打量。

「……我外甥女还平安吧？」

赫萨尔皱着眉。

「你是这孩子的舅舅？是你把她带来的？」

看到马柯康打算用手碰触睡着的孩子，那矮小男子慌张地说：

「啊，请不要叫醒她。」

「他们交代，让孩子继续待在这里。」

赫萨尔扬起眉。

「为什么？你打算把这孩子继续关在这种岩牢里吗？」

矮小男子点点头。然后回头往背后一瞥，确认负责看守的战士正注意着隔壁的牢房，他才小声地说：

「这孩子的状况有点复杂。我不能跟您说明原委，还请您可怜可怜，多照顾她。」

赫萨尔抱着米拉儿，看着那男人的脸好一会儿，接着压低声音说：

「知道了。我们会照顾这孩子，但请你帮我一个忙。」

矮小男子脸一沉。

「……什么事？」

赫萨尔还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他：

「不是什么麻烦事，你应该知道村里有一间我们借用的小屋吧？那里有我的药和治疗工具。我希望你拿到这里来，小心别弄坏了。米拉儿被蜱螨叮咬了，正在发烧。她可能得了黑狼热。我想替她治疗。」

矮小男子惊讶地睁开眼。

「这……」

「如果我们还有身为人质的价值，我想火马之民应该也不想让米拉儿送命吧。」

赫萨尔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充满急迫。

「如果米拉儿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不管用什么方法，拜托，请你说服火马之民，把药带来！」

第二卷 回归者 五 不可思议的男人

夜晚的森林中，纳卡一路赶回村里。

他对火马之民的战士说，欧塔瓦尔人的人质发了高烧，能不能去拿药？他们似乎也担心人质死去，竟意外地爽快答应。

（……能不能拿到对的药呢？）

虽然那位名叫赫萨尔的年轻大人拼命告诉自己放药的地方，还有装药的瓶子颜色，但纳卡不识字。

放在小屋里的药如果只有一两瓶也就罢了，要是有许多类似的瓶子，他实在没把握能拿到正确的药瓶。

（还是叫醒谁来帮忙吧！）

如果能把小屋里的药全带去，就不用再跑第二次了。

那位叫米拉儿的小姐，很努力地替生病的村人治疗，是个善良的人。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救她。

森林里非常暗，提灯只照得亮脚边。

纳卡从刚刚就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但停下脚步回头看，却什么都看不见。

（……应该是错觉吧？）

快到村子了。

（该找谁来帮忙才好？）

就在这时，有个东西打在提着灯的手上，一阵疼痛。

提灯往下掉、纳卡呻吟着抓住手的瞬间，一名男子从背后的黑暗中出现，一把勒住他脖子。

对方只要用力一扭，颈骨一定会马上断掉。

「救命！别杀我！」

纳卡忍不住大叫。

「……那你就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一听到那声音，纳卡顿时浑身颤抖。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纳卡轻轻点头。

「那孩子在哪里？」

纳卡发着抖，嗫嚅回答：

「……在岩屋……的牢里。」

一股恐惧涌起，纳卡死命道歉：

「请原谅我！我也不想那么做，我是被逼的。」

纳卡用力闭上眼睛，牙齿不断打战，嘴巴一直说个不停。他心想，说话的时候，至少对方不会扭断自己的脖子，所以不停地说。

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包括悠娜和自己的关系；还有，如果没把药带回去，就会被怀疑的事情等……

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

纳卡这辈子被迫做了许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想到竟然要这样结束一生，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一回神，纳卡突然发现勒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已经松开。

尽管对方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可是直到刚刚为止那种随时会被杀掉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纳卡怯生生睁开盈满泪水的眼睛，那个叫凡恩的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

「……所以你现在要去拿药，然后再回到岩牢里，是吗？」

听到他平静的声音，纳卡眨眨眼，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你带我去。只要说我是你的帮手，就能瞒过他们了吧？」

纳卡睁大双眼。

「瞒、瞒过……」

凡恩看了纳卡那件连帽外套一眼。

「再找人借一件沼地之民常穿的这种外套就行了。你就说岩牢里的人觉得冷，别人应该不会起疑吧。」

说了之后，凡恩用那对敛着锐利目光的眼睛盯着纳卡。

「我再相信你最后一次。如果你刚刚哭着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你就好好补偿我一次。」

凡恩虽然没说这次如果背叛他会有什么下场，但就算不说，他的眼神也表现得很清楚。

纳卡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凡恩，然后低声说：

「知道了。我带你过去……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那里有许多战士呢。」

凡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夜晚一分一秒流逝。

刚刚火马之民又拿了毛皮过来，铺好毛皮后，赫萨尔让米拉儿躺下，又替她盖上两人份的毛皮。

米拉儿睡得昏昏沉沉。体温好像没有再升高，也不再发抖了。赫萨尔偶尔替她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夜不成眠地等着药来到。

（那男人能不能把正确的药带来？）

早知道不要告诉他药名，让他全都带来就好了。刚刚忘了告诉他要用布逐瓶包好，免得碰坏了。

尽管再三叫自己冷静，现在心里却净是后悔。

接近夜半时分，牢门外的守门人交班。

新的守门人比刚刚那名守卫年轻许多。虽然体格健壮，不过火光照耀下的那张脸，连根胡须都没长。

出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吗？）

赫萨尔站起来，走到牢门旁。

刚刚那个矮小男子带了个人走近。两人都拿着大布袋，身后还跟着一个火马之民的战士。他们看了负责看守的年轻人一眼，点点头。负责守门的年轻战士神色紧张地挡在两人面前，开始确认矮小男子和另一个男人带来的袋子里装了什么。

（快点、快点，可恶！要检查在外面就该检查了吧！）

赫萨尔不耐烦地在心里大骂，但还是安静地看着守卫检查。

年轻战士终于抬起头，对年龄稍长的战士点点头。年长的战士先拔出剑、摆好阵势才开口说：

「好，开门。」

年轻战士打开铁栅门的锁，那两个男人低头走进牢里。

两人进去后，年轻战士再次锁上牢门，将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

「你带来了吗？谢谢！」

赫萨尔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打开两人拿来的袋子。

赫萨尔惊讶地发现，他们几乎把所有放在小屋的药品和治疗工具都带来了。

「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真的很谢谢你。」

这时候，赫萨尔身后的孩子醒了。之前不管说话再大声，她都没醒来，但刚刚那一阵骚动似乎将她吵醒了。

跟着矮小男子一起来的那男人悄悄蹲在孩子身边……这时候，那孩子瞪圆了眼睛。

「欧跄！」

孩子的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下个瞬间，她放声大哭，跳进男人怀中。

男人抱起孩子，紧紧拥着她。

「欧跄！欧跄！欧跄！」

男人抱着边哭边紧抓住自己的孩子，低声安抚她，不要紧了，你真乖。

年轻战士听到这骚动，吓了一跳。

「怎么了？」

「他是照顾这孩子的伯父。」

那矮小男子一脸为难地回答。年轻战士则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男人抱着哭得震天价响的悠娜站了起来，向大家稍微点了个头，接着待在岩牢一角，开始柔声安抚她。

赫萨尔满脑子都是米拉儿的事，马上转换心情专心治疗。但马柯康总觉得奇怪，不断盯着那男人和孩子。

（……悠娜的伯父？）

真是这样吗？

「欧跄」这说法在犹加塔方言里很少听到，如果是伯父，通常会叫「欧贾」。假如这孩子口齿不清，把「翁跄（父亲）」念成了「欧跄」，那还比较接近欧基地方的话。

这时，马柯康刚好跟那矮小男子四目相对。对方眨了眨眼，随即移开目光。

赫萨尔抬起头来大骂：

「马柯康，不要发呆，快过来帮忙！」

马柯康这才开始慌张地帮起赫萨尔。

赫萨尔把装有药的瓶子排好，小心拿出注射器，再打开消毒液瓶盖，一股呛鼻的味道顿时弥漫在整座岩牢里。

为了预防米拉儿产生过敏反应，赫萨尔先将治疗工具摆好，为米拉儿的手臂消毒，替她注射新药。

守卫的年轻战士隔着牢门，一直盯着这里。看到赫萨尔注射时，他睁大了眼睛，接着表情变得扭曲，彷佛自己也捱了一针。

赫萨尔完成一连串治疗后，年轻战士怯生生地问：

「……这样，治得好吗？」

赫萨尔抬起头看着年轻人。

「如果没有多余的反应，应该可以治好。」

年轻人眨眨眼，看着米拉儿。

「被针刺到很痛吧？」

米拉儿那张因为发烧而有些神智不清的脸上露出微笑。

「不要紧，没有你想像的痛。请不用担心，谢谢你。」

年轻人露出害羞尴尬的表情说，没有，我没有担心。似乎这才发现自己身为守卫，不该采取这样的态度，又挺直了背脊，走到隔壁牢房。

他离开后，赫萨尔叹了口气。

「幸好来得及注射。现在还没有发疹，症状不至于太严重，毕竟不是直接被狗咬伤。」

听了之后，马柯康挑了挑眉。

「被『晋玛之犬』咬伤和蜱螨叮咬，病情的轻重会不一样吗？」

赫萨尔一边整理用过的注射器，一边将新的预备针筒放在手边，点点头。

「不一样。在那间小屋里的人已经开始发疹、意识不清。可是，尽管在那种状况下，注射了新药还是有效果，不是吗？」

「也对，确实没错。跟鹰匠他们不太一样。」

来得及注射新药，让赫萨尔放了心，沉着的表情又回到脸上。

「宿主改变后，病素的毒性多半都会弱化，但也有相反的。以蜱螨为媒介的其他疾病也一样，假如先以其他动物当做宿主，之后再传染给人，症状说不定会变得更严重。黑狼热就可能是这样。不过现在的状况还很难说……总之，幸好我们知道这些药对遭到蜱螨感染的人很有效。」

说着，赫萨尔拿起新药的瓶子。这时角落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哇～漂酿！」

所有人不禁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悠娜从男人怀中探出身子，指着装有新药的瓶子。

「你看，欧跄！你看，在发光！好漂酿……」

米拉儿听到那声音，脸色一惊，看着悠娜。

「这个药，你也看见它在发光吗？」

悠娜点点头。

「跟在沼泽的伊杞弥一样吗？」

悠娜再点点头。

「嗯。一样喔。酿酿的，很漂酿喔。」

赫萨尔皱着眉，望向米拉儿。

「你在说什么？」

米拉儿仰望着赫萨尔，沙哑地说：

「这孩子说，伊杞弥和阿席弥看起来会发光。」

赫萨尔紧蹙着眉，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下一个瞬间，他乍然睁大双眼。

「你说什么？该不会，连这新药也在发光吧？」

「对。」

「这怎么可能，太荒唐了。」

米拉儿因发烧而失焦的双眼望着赫萨尔，接着，似乎是太过疲累了，终究还是闭上眼睛，只是嘴里还喃喃说着：

「但我想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说其他地衣类没发光。」

赫萨尔沉默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看牢门外，确认那个负责看守的年轻人还站在隔壁牢房前，便将视线移到那矮小男子身上，轻声说：

「你刚刚说过，这孩子的状况很复杂对吧？能不能告诉我其中的理由？」

矮小男子表情僵硬，接着，一脸为难地看向抱着悠娜的男人。

第二卷 回归者 六 狼之眼

赫萨尔回头看向那抱着孩子站在岩牢角落的男人。

那人的个子并不特别高大，却流露出剽悍的感觉。

他兜帽拉得低低的，几乎看不见脸，不过头稍微动了动，突然露出眼睛。

被对方笔直注视的那一瞬间，赫萨尔忍不住想起身。那一刻，他觉得盯着自己的，彷佛是狼的眼睛。

男人开口：

「……那药可以治好黑狼热吗？」

声音很冷静。

他不是沼地之民。从说话的方式判断，应该来自更北方。

再说，这男人也不像沼地之民那样卑躬屈膝。尽管态度自然，却有种威严。

（这男人是何方神圣？）

赫萨尔吐了口气，只觉得全身无力。尽管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他还是对自己竟然觉得害怕而难为情。

赫萨尔虽然很想知道这男人和孩子的真实身份，但方法要是不够高明，对方很可能会逃走。

他也觉得这男人就像头野生动物，尽管现在出于好奇而看着自己，不过一旦察觉有危险，应该就会马上逃离。

赫萨尔决定先回答他的问题。

「这种药对于被晋玛之犬咬到的人没什么效果。但就像我刚刚说的，它对被蜱螨叮咬、表现出类似黑狼热症状的那个女人有显著的效果。」

虽然很不明显，但是当男人听到「没什么效果」的那瞬间，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男人想要治疗黑狼热的药吗？）

男人将悠娜放在地上。

「那么，现在还没有方法能救被晋玛之犬咬伤的人？」

赫萨尔回看着那男人。

「没错。现在还没有确实有效的药；不过，不久的将来也许能做得出来。」

男人眼中浮现光芒。

看到那男人的反应后，赫萨尔忍不住问：

「你想要能治黑狼热的药？为什么？」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盯着赫萨尔看了好一阵子，平静地说：

「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病死而已。」

赫萨尔眨着眼。

彷佛自己伸出去的手被人挥开般，心口一阵焦躁。

「欧跄，我跟你说……」

悠娜想要人陪，一直扯着男人的衣服。那男人先安抚她，再度看向赫萨尔。

「我听说你是很有智慧的人，如果你知道被晋玛之犬咬伤发病后，有些人死亡，有些人却不会死的理由，希望你能告诉我。」

赫萨尔扬起眉。

「你这个人，一开口就问这么不得了的问题。」

男人静静等待答案。

「那你呢？」

赫萨尔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情反问。

「难道你不像其他人一样，认为这是『晋玛神』的旨意吗？」

男人换上一抹凄凉的笑容。

「……如果生病不生病只是因为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人不知道能活得多轻松。」

胸口有种捱了一拳的感觉。赫萨尔认真地盯着那男人，一股血气冲上双颊，让他紧抿着唇。

赫萨尔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适当的字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你……」

他终于想到该说什么，正要开口，外头突然一阵骚动，还听到几声叫喊。

「怎么了？」

年轻的守门人转头看看岩牢外，背对牢房，朝着出入口持剑摆好阵势。

有人碰了碰赫萨尔的肩，他一惊，转过头。那男人已走到身边。

「把药跟治疗工具放进袋子里，带着孩子和那女人一起到墙边去。」

男人低声说着，顺手把孩子塞给赫萨尔，然后转向那名矮小男子。

「待在这里，什么也别做。如果你老老实实待着，我会想办法让你不被问罪。」

接着，他转向马柯康。

「你过来，站在外面看得见的位置。」

马柯康皱着眉。

「为什么？」

男人没回答他，走近牢门。

这时，伴着怒吼声，岩牢出入口的方向闪过好几个人影，他们一边打斗，一边冲进来。

看到冲进来的人影，马柯康不禁惊叫出声。

「……姊姊？」

听到之后，赫萨尔扬起眉。

「姊姊？那是你姊姊吗？」

马柯康满脸通红，看着打斗中的姊姊，点点头。

「左边那个是我姊姊。『蜂之舞手』来救我们了！」

「侍奥」的人各自有一门绝活。

「蜂之舞」是马柯康母亲那边的家族代代相传的知名短剑术。这些以眼睛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挥舞着纤细短剑的战士们，人称「蜂之舞手」。

从小就教他如何握短剑的姊姊伊莉亚，正在眼前展现精湛的剑术。

在狭窄的洞穴里很难挥舞长剑。姊姊他们滑入无法随心所欲使剑的火马之民战士怀中，从内割断手腕肌腱，削弱他们的力量。

鲜血伴随着叫声四散，到处都是剑掉落在岩石上的声响。

守门的年轻人背抵着铁栅，剑尖朝着乱斗中的战士，手里的剑却不住颤抖着。

正盯着伊莉亚的马柯康看到那个奇怪的男人把手从牢门缝隙伸出去，忍不住「啊」了一声。

男人取走挂在年轻守卫腰间的钥匙，迅速插在门锁上。

喀啦。开锁的声音响起，年轻守卫慌张地转过头来，惊讶地摸摸自己腰间，同时看着已经打开的门。

看到伊莉亚已来到那年轻人背后，马柯康忍不住张开口——

一瞬间，那男人伸手抓住年轻守卫的衣领，一把将他拉进牢里来。

伊莉亚伸出的短剑扑了个空，年轻守卫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一劫，跌坐在岩牢的地板上。

那男人从跌坐在地的年轻守卫手里抢过剑，抵住他的脖子以牵制行动。马柯康抬头看着伊莉亚。

「这家伙还是个孩子，犯不着杀了他。」那男人说。

伊莉亚用闪着光芒的双眼盯着那男人。终于，短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朝下，视线从那男人身上移向马柯康。接着她从腰带拔出备用短剑，交给马柯康。

「我去确认外面的状况再回来。在那之前，你好好保护这两个人。」

向赫萨尔行了一礼后，伊莉亚转过身去，快步走近正打开隔壁牢房的伙伴身边。

第二卷 回归者 第十章 人体中的森林 一 凡恩与赫萨尔

感觉到有人摇着自己的肩膀，赫萨尔一惊，睁开眼睛。

从深沉的睡眠中突然惊醒，心脏剧烈跳动到几乎有些疼痛。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个女人拿着蜡烛站着，她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别作声。

赫萨尔看着那张烛火下的脸，紧皱眉头。

他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但脑中一片模糊，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看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某个片段的记忆才终于浮现出来。

「你是墨尔法的……」

听到赫萨尔轻声这么说，女人点点头，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莎耶。因为不想让多力姆大人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见您，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赫萨尔皱起脸，从床上起身，看看身边的另一张床。

大概是晚饭后喝下的药起了效用，米拉儿睡得很沉，看来并没有被惊醒。

赫萨尔又将视线拉回莎耶身上，发现在她身后、房间一角的暗处有个男人站着，他忍不住绷紧身体。

「不要紧。我们不会伤害您的。」

赫萨尔盯着轻声说话的莎耶，压低了声音：

「你对马柯康做了什么？」

马柯康睡在面向走廊的隔壁房间。莎耶不可能不经过马柯康的睡房就直接进入这房间。再怎么蹑手蹑脚，身为武人的马柯康也不可能沉睡到连两个人入侵都没发现。

莎耶很抱歉地说：

「他在睡觉。我在他宵夜的饮料里混入了一些塔兹李。」

赫萨尔这才吐出梗在胸中的那口气。塔兹李只会让人陷入沉睡，对身体没什么大碍。

站在房间一角那男人动了，慢慢走过来。

赫萨尔早有预感。果然，就是在岩牢抱着孩子的男人。他站在莎耶身边，先鞠了一躬。

「对于用这种方式见面，我先向你道歉。因为希望能私底下跟你碰面，所以我才拜托莎耶帮忙。」

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错，这男人说话就是这个样子。赫萨尔抬头看着他。

「你该不会明明知道我是什么人，却故意不用对贵族说话的词句吧？」

赫萨尔一边听着自己的声音，一边在心里苦笑。

（为什么先问这个？难道没有其他事好问了吗？）

每次和这个男人说话，自己就会失常。

男人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不是刻意，这只是我的习惯。在我的故乡，只会对年长者使用敬语。」

赫萨尔低声说道。

「喔？就算氏族的领袖比你年轻，也不对他用敬语吗？」

「是的。」

赫萨尔觉得很有趣，表情松缓许多。

「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男人开了口，却显得犹豫，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似乎黯淡了些。

「……可能是觉得，除了克服重重苦难，活得比自己长远、良善的人以外，没什么值得尊敬的吧。我的氏族不像阿卡法、东乎瑠，或你们欧塔瓦尔一样，有与生俱来的贵族。」

赫萨尔挑起眉毛。

「但是氏族长是用血缘来决定的吧？」

「没错，不过氏族长也只是扮演领导者的角色，并不像你们的王一样握有绝大权力。」

说到这里，他停顿半晌，稍微想了想，然后又接着说：

「站在男人的立场，我们所尊敬的男人，是受到女人喜爱、疼爱孩子，能成功教育下一代的老人们。像这样的人，我们会满怀敬意地称呼他们『鹿长』。」

赫萨尔苦笑了起来。

「鹿长？那应该是强壮的公鹿吧？我听说最强壮的公鹿，身旁会有许多母鹿，生下它的孩子。」

男人点点头。

「没错。为了争夺母鹿，公鹿彼此会有激烈的竞争。对公鹿来说，那是赌上一切的战争。赢得母鹿的芳心、建立家庭；等到老了，仍然继续努力，不输给年轻人。

「对公鹿来说，这就是生命的意义。我们称拥有这种漫长生涯的公鹿为『鹿长』，而享有儿孙之福的老人也仿照这种方式，称为『鹿长』。可是……」

男人平静地补充。

「我们最尊敬的是『鹿王』。」

「『鹿王』？」

「您看过鹿群吗？」

「看过好几次。」

「那么您应该知道，在鹿群中，有负责看守的角色，它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异状，向大家发出警告。」

「对，确实有这种鹿。不过我看过的鹿群中，负责警告的并不是鹿长。负责监视的鹿率先发出警告后，鹿长移动，鹿群才跟着动，我记得是这样的。」

男人深深点点头。

「您说得没错。不过，飞鹿就有点不一样了。」

「飞鹿？你刚刚说的是飞鹿吗？」

「对。真抱歉，我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的，没顾虑到那么多。对我们来说，讲到『鹿』就一定是指飞鹿。」

男人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

「在飞鹿群中，一旦群体陷入危机，就会出现一只牺牲自己、好帮助鹿群逃走的鹿。这只鹿并不是鹿长，而且没有孩子，它能尽早发现危险，赌上性命帮助鹿群。通常这种鹿都是年轻时身体强健的母鹿，尽管已经过了盛年，还是具备与敌人奋战的力量。

「我们尊称这种鹿为『鹿王』，并不是说它统治群体，而是将它视为真正支撑鹿群存续、值得尊敬的对象——或许你们并不把这样的人称为『王』。」

那男人眼里似乎蒙着一层阴影。

「所以，我们对于经历过残酷人生，怀抱温情守护他人、受人敬仰的人，会发自内心带着敬意，尊称为『鹿王』。我们尊敬的是这种人，因此在我们的氏族中，并没有与生俱来的贵族。」

赫萨尔心想，大概正因为如此，所以每次跟这男人面对面，自己都无法像平常那样说话。赫萨尔皱着眉。

「真是讨厌的习惯。」

男人扬起眉，反问：

「是吗？」

「当然是。假如我不是可敬的欧塔瓦尔贵族，那么在你眼中，我应该只是个毛头小子吧。如果用个性和经验当做判断标准，我根本赢不过你。」

男人脸上突然展露笑意，赫萨尔很惊讶。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并不认为你只是个毛头小子。」

赫萨尔皱着脸。

「别这样。听你这么说，我更觉得自己是毛头小子了。」

赫萨尔一脸不悦地回答，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先别管这个。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是谁？」

男人正色回答：

「我是甘萨氏族的凡恩。」

赫萨尔在口中重复念着他的名字，突然瞪大了眼。

「原来……你就是『缺角凡恩』？」

在阿卡法盐矿的惨剧发生后，唯一活着逃走的奴隶。

赫萨尔打量着凡恩。

他应该已经过了四十岁。以这年龄来说，他的体格结实健壮，不过并没有马柯康那样高大。

「你是怎么扯断脚镣的？」

「只是用力扯而已。」

「用力扯而已？」

「对。我放任自己的愤怒，使尽浑身解数用力拉，然后就拉断了。」

凡恩脸上浮现苦笑。

「听说攸关性命的时候，人类可以发挥不可思议的力量，那时候或许就是这样吧。后来我的肩膀和手臂都非常痛，但拉断脚镣的时候并不觉得痛。」

「是吗……」

赫萨尔感叹地说：

「也就是解除防御了啊！」

「防御？」凡恩反问。

赫萨尔回答：

「对。人的身体为了保护自己，具有各式各样的防御功能。肌力也是一样，为了不受伤，平常只会使出远比实际上能运用的力量少很多的力气。因为身体会判断，要是使出更多力量的话，可能很危险。所以说，你当时面对的困境足以让身体发出讯号、解除控制——哪怕有扯断肌肉的危险。」

凡恩的眼神变得阴沉。

「……确实没错。」

他低声说起在盐矿里发生的状况。

跳跃的半仔。被咬伤的人们开始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到了早上依然没有睁开眼睛的奴隶们。还有被藏在灶里的孩子……

他说话的语调相当平稳，赫萨尔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听得相当入神。

「那个悠娜——你抱着的那个女孩，她也是被咬伤后没死而留下来的活口吗？」

赫萨尔探出身体，开口询问。

凡恩点点头：

「她的脚上有牙齿擦过的痕迹，应该有被咬伤。但是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烧，很健康。」

赫萨尔低声沉吟。

手上起了鸡皮疙瘩——一个体内带有病素，却平安活了下来的孩子。那孩子说，某些地衣类会发光……

「我之所以到这里来，」

听到凡恩的声音，赫萨尔又回过神来，抬起头。

「是因为担心悠娜。」

凡恩直直看着赫萨尔。

「前天晚上在岩牢里，当那孩子说她看见药会发光的时候，你显得很惊讶。那种药一般人看起来是不会发亮的吗？」

赫萨尔正要点头，突然又停下了动作。

「是没错……该不会，在你眼中看起来也是发亮的吧？」

凡恩摇摇头。

「没有。」

赫萨尔沮丧地垂下肩头，但凡恩又接着说：

「虽然不觉得在发光，但是我闻到强烈的气味。」

「气味？讨厌的味道吗？」

凡恩眯起眼想了想。

「跟阿席弥很像，但是更强烈，有一种要渗透进脑中的味道，把那东西放在袋子里带过来的路上，我一直觉得身体里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赫萨尔茫然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一个念头猛然迸现脑中。这念头虽然莫名其妙到极点，却又太吸引人，让赫萨尔舍不得一笑置之。

凡恩再次追问：

「觉得那东西发亮或感受到强烈的气味，是什么异常的征兆吗？」

赫萨尔迟疑着，正要开口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确实很异常。不过却是非常有魅力的异常。」

赫萨尔转过头，米拉儿推开被子，正要起身。

「你躺着啦，现在起来太冷了。」

赫萨尔正想替米拉儿把被子盖好，但米拉儿笑着推开他的手。

「不要紧的，我的烧已经退了。你要是担心，那我裹着毛毯好了。我看你这样光着脚坐在床上才容易感冒呢。」

这时，房间突然亮了起来，莎耶重新燃起暖炉的火，才添的薪柴正猛烈燃烧着。

「要不要过来这里？我煮点热水。」

说着，莎耶蹲下来，将陶制水壶挂在暖炉的铁钩上。

赫萨尔苦笑着说：

「说来奇怪，明明应该跌落山谷而死的你，现在在这里烧热水；而苦苦寻找的逃亡奴隶，现在就在我眼前。这一切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米拉儿下床，走到赫萨尔床边，将一张大毛毯轻轻盖在赫萨尔身上。赫萨尔也将米拉儿裹进毛毯里，一边笑着，一边下床。

赫萨尔坐在暖炉前，和米拉儿紧紧依偎；裹着毛毯，身体渐渐暖了起来。

凡恩也在暖炉前坐下。在炉火照耀下，他的脸远比在黑暗中所想像的更平静。

「……明天我会向马柯康道歉。」

莎耶突然说。

「真的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

赫萨尔咧嘴一笑。

「也对。那家伙也真惨。他当初以为你死了，搞得人仰马翻上天下海找了半天找不到，好不容易重逢，竟然还被下药。」

莎耶一脸歉疚，但嘴角却露出些许微笑。准备茶水的同时，她也简单交代了来龙去脉。

听着她坦言而出的这些事，赫萨尔在心中暗骂起多力姆。

（那个臭老头！）

他表面上装做协助搜寻逃亡奴隶的样子，其实暗地里都是为了自己的企图而行动。即使马柯康已经去到欧基地方附近，还是给骗得团团转，又空手而归。

「……真是，马柯康那个没用的家伙。」

听到赫萨尔这么说，莎耶摇摇头。

「不不不，那件事并不是我们策画的，而是真的遭到『晋玛之犬』袭击。」

「咦？真的吗？」

「没错。」

莎耶看着凡恩。

凡恩带着苦笑说：

「看起来真的好像有很多条绳子同时丢向我。」

与多瑠因为自己是可憎的「独角」首领，又是逃亡奴隶，于是派出追兵；赫萨尔因为自己是黑狼热幸存的珍贵病例而穷追不舍；多力姆出于与赫萨尔类似的理由，但似乎又另有打算，所以派莎耶追踪；另外，还有一直在寻找能操控「晋玛之犬」之人的火马之民驯犬人肯诺伊……

听着听着，赫萨尔觉得口有点干，抬头看着莎耶。

「能不能打开那里的柜子，拿瓶沫可怡（蒸馏酒）来。那里应该还有下酒的干酪，也一起拿来吧。」

米拉儿瞪着赫萨尔。

「话还说到一半呢，你怎么这样……人家都替你泡茶了。」

「别吵，我想喝点比茶更刺激的东西。」

赫萨尔从莎耶手中取过瓶子，在大家已经装了茶的杯子里，咕噜咕噜倒进沫可怡。

「我可不给你喝。」赫萨尔说。

米拉儿反讥，我才不喝呢。

热茶混着沫可怡的香味轻轻飘散，喝了一口，令人感到舒适的热度从喉咙流进胃里，身体马上就暖了起来。赫萨尔又喝了一口那温热的饮料，含在口中。

米拉儿啜了口热茶，吐出长长的气息。

从紧贴着自己的赫萨尔手臂传来的温度，慢慢渗到身体里，让她觉得很舒服。

刚刚听到赫萨尔的声音醒来后，米拉儿还迷迷糊糊地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不过现在即使坐在暖炉前，她还是觉得自己仍在梦中。彷佛身处于跟平常不一样的时空，并坐在一颗大泡泡里，隔着一层透明光亮的膜看着这房间。

大概是太兴奋了吧，期待就像泡沫般一颗颗冒出来，让她心情相当亢奋。

凡恩和莎耶带着平静的微笑看着这里。

尽管努力告诉自己别太兴奋，但米拉儿还是忍不住。在他们眼里看来，自己一定很幼稚吧，真是难为情。

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呢？他们理应是追踪者和被追踪者，不过眼前的两人看起来就像是长年相依的伙伴，有种悠然的牵绊。

大概是因为他们给人的感觉很像吧。两个人都有着历尽风霜的沉静，在温暖的表情底下，也隐含着哀伤。

赫萨尔摇着手里的茶杯，开口问道：

「也就是说，那孩子是用来控制你的人质？」

说完，赫萨尔的表情有些扭曲。

「这点我不太懂。如果要找能操控『晋玛之犬』的继承人，为什么不从火马之民的驯犬人挑选？何必执着于身为其他氏族的你呢？」

凡恩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炉火好一阵子。

「……这很难用言语说明。」

凡恩低声说。

「我刚刚说过，我觉得那药有强烈的味道，自从被狗咬伤后，我的身体出现了奇妙的变化，足以扯断脚镣的臂力也是其中之一……」

凡恩开始一项一项说起自己的变化。

异常敏锐的嗅觉；当「晋玛之犬」接近时，自己身体内外翻转般的变化；还有进入反转状态后，能跟「晋玛之犬」的灵魂产生共鸣、引领它们的灵魂，像拉动牵绳一样操纵它们等等。

赫萨尔屏息听着，听完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时很难相信。但总而言之，其他驯犬人做不到这一点，是吗？」

「应该办不到吧。」

凡恩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赫萨尔。

「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过去曾经有类似的人吗？」

赫萨尔瞥了米拉儿一眼，接着视线再回到凡恩身上。

「老实说，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例子。但我可以就我所知来推测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只不过，这毕竟是我的推测，如果你去找其他有名的医术师，他们可能会对此一笑置之。」

「这也无所谓，请你告诉我吧。」

赫萨尔红着脸，轻笑了一声。

「不是这样的。虽然我刚刚那么说，但事情没这么简单。首先，你得知道关于生物的基础知识，否则不容易了解我说的话。」

凡恩带着一丝微笑。

「我知道欧塔瓦尔的贵族和我所拥有的知识简直就是天差地别。麻烦你当成教小孩子一样，说给我听吧。」

凡恩放在膝头的指尖泛白。

「我和那孩子被晋玛之犬咬伤后活了下来。虽然活着，但身体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生病之后有人治得好，有人治不好？如果你知道原因，请告诉我。」

凡恩直视着前方的双眼深处，藏着极度的阴暗。

赫萨尔正色看着凡恩。

「好，那我就说给你听。」

接着，他舔舔唇说：

「相对的，听了我的说明后，如果你能接受我的说法，能不能给我一点你的血？」

凡恩扬起眉。

「我的血？」

赫萨尔点点头。

「我在岩牢替米拉儿注射的时候，你看到那个装有针头的细管了吗？」

「看到了。」

「只要三管就可以，请把你的血给我。当然，前提是你能接受我所说的道理。」

凡恩盯着赫萨尔，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点了头。

第二卷 回归者 二 免疫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生病？」

听到赫萨尔的问题，凡恩简短回答：

「我以为是邪恶的东西进到身体里，所以会生病。」

赫萨尔微笑着。

「对，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其中一个？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原因？」

「是的。原因也好，结果也好，或过程也好，都是由多到难以想像的因素复杂交织而成的，光是现在已知的部分就已经是这样。」

凡恩看着年轻人端正的脸庞，在那光滑雪白的额头底下，现在到底在想着什么？

赫萨尔竖起两根手指头。

「粗略来看，生病的原因大概有两种。

「一个是像你刚刚所说的，某种让人生病的原因从外面进入身体。另一个生病的原因，则是来自自己的身体。

「重要的是，这两者不见得绝对没有关联——这一点刚好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生病之后有人治得好，有人治不好？每个人的身体都不一样，虽然看起来几乎都一样，但事实上却是完全不同。」

凡恩眯起眼。

「就像有人身体健康，有人虚弱一样吗？」

「嗯，这也是。确实，有些人天生身体各部位就比别人虚弱，这样的人很容易染上疾病，也不容易治好。可是，这并不代表身体健壮的人一定能战胜疾病——你知道迂多瑠被晋玛之犬咬伤致死的事吧？」

「知道。」

「对吧？迂多瑠是个身体健康强壮的武人。在那之前从没生过什么大病，像这样的男人和你捡到的小女孩相比，你想想，她被咬伤的时候还是个小婴儿吧？」

凡恩点点头。

「对吧？虽然也有例外，但基本上婴儿对疾病的抵抗力比大人要弱，所以我们常说『七岁前都是跟神明借来养的』，因为小孩子夭折的可能性很高。

「不过，即使同样的病种进入身体，强壮的大人死了，虚弱的小婴孩却有可能活下来。会不会染上疾病这件事，背后有着无法一概而论的复杂理论，不管身体坚强或虚弱，都有可能染上，或不染上疾病。」

赫萨尔直盯着凡恩，继续往下说。

「活在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摆脱疾病。」

凡恩沉默地听着。

他觉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好像正站在身后一起听着这番话。

「那么……」

漫长沉默之后，凡恩开了口。

「这也算是一种运气吗？」

赫萨尔眯起眼睛。

「你是指哪一点？会不会染上疾病这件事吗？」

「也是，还有能不能治好这件事。」

赫萨尔皱皱鼻子。

「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这样解释很方便，而且有时候这么说也的确没错。但就算接受了这种说法，又能带来什么改变？」

凡恩沉默地凝视着眼前这名年轻人眼中发出的挑衅光芒。

「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能治好？这其中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道理。但我们从没放弃厘清其中的因果牵连。因为在这之中一定能找到某些线索。」

赫萨尔深吸了一口气。

「比方说，迂多瑠死于黑狼热，而你的养女活下来的理由。只要不断寻找，总有一天会发现。当我们查明其中的原因后，就能拯救许多人的生命。对吧？」

凡恩点点头，突然觉得彷佛看到穿过嫩叶流泄而下的闪烁白光，那是他已经遗忘许久、从叶隙中洒落的清新阳光。

「你刚刚说，你能推测我们之所以幸存的理由。」

赫萨尔咧嘴一笑。

「可以。你听过『免疫』这种说法吗？」

凡恩听过。祖母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曾在六岁时罹患麻疹，康复的那个早晨，祖母开心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这孩子已经平安免疫，再也不会得麻疹了。

凡恩点点头，看着赫萨尔。

「……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得过黑狼热？」

赫萨尔惊讶地挑起眉。

「真厉害，你脑筋转得挺快的嘛。」

说完之后，赫萨尔也觉得自己这种说法太无礼，歪了歪嘴，又说：

「反正，简单来说应该是这样。」

「但是……」

凡恩正要反驳，赫萨尔举起手阻止他。

「等等。我刚刚已经告诉你，这只是简单的说法。在那起事件之前，你当然没被晋玛之犬咬过……没有吧？」

「没有。」

「对。我想也是。还有，她叫悠娜对吧，她应该也没有被咬过——尽管如此，黑狼热的病素以前就曾侵入你们的身体。」

赫萨尔的眼中闪着强烈光芒。

「正因为你们的体内已经有了黑狼热的病素，所以就算被晋玛之犬咬到，也不会出现严重的症状，得以保住一命。」

「……」

凡恩用力皱着眉。

「好，你听我说。」

赫萨尔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身体。

「我们的身体有各式各样的开口。除了受伤时的伤口，嘴巴、鼻子、眼睛、耳朵，有许多眼睛看不见的微小病素，都可能从这些敞开的部位侵入身体。当它们在身体里越来越多，就有可能让人生病。

「但是你想想看，这种状况一直在发生：我们吃的东西、洗脸用的水，不管什么东西都潜藏着病素。尽管如此，我们并没有不断生病，对吧？为什么病素就算不断侵入身体，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不会生病呢？这一点就是了解你们症状的关键所在。」

赫萨尔笑了起来。

「你听好了，我们的身体就像一个国家。」

凡恩眨眨眼。

因为他想起「由米达之森」的灵主曾说过，人的身体就像一座森林。来历完全不同的两位贤者，分别把人的身体比喻为森林和国家，都是有各种东西居住的地方，让凡恩觉得很不可思议。

赫萨尔用指头戳戳自己的胸口。

「在这具身体里，其实住着许许多多眼睛看不见的小东西，它们现在也在我的身体里不眠不休地工作，维持顺畅运作。我们的身体就是这样活着的。」

接着，赫萨尔轻触眼角，继续说道：

「当灰尘跑进眼睛里，眼睛会流眼泪，把灰尘排出体外。除了这些反应，在我们的身体里，也有当外部病素入侵时，负责杀掉它们的士兵。」

听到赫萨尔说自己的身体里有小士兵，凡恩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脸色显得很阴沉。

看到他的表情，赫萨尔又重新解释了一遍。

「当然，所谓的『士兵』只是一种比喻，表示这些东西具有类似的功能。」

伤口产生的「脓」，是从割伤的伤口入侵人体的病素，和在体内扮演士兵角色的东西互相打斗后所留下的尸骸。听着赫萨尔如此说明，凡恩也渐渐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

凡恩开口确认。

「体内有较多强兵的人，就是身体健壮、不容易生病的人。对吗？」

赫萨尔开心地笑了。

「嗯，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但并不只这样。接下来这里很重要，你仔细听好。假如有人进入氏族的领地，你要怎么区分对方是敌是友？」

「……应该会看他的行动来决定吧！」

「对吧？虽然身体里有很多外来的东西，但并不表示这些都是作恶的敌人。假如你们连能带来利益的商人，都认为是外来的入侵者乱杀一通，那国家只会日渐贫弱，招致灭亡。

「所以，在身体内的各种小士兵，也必须在瞬间分辨侵入身体的究竟是敌是我。

「不能把伙伴杀掉。但如果无法辨认出可怕的敌人，放任他们入侵，敌人就会迅速在体内增生，演变到无法阻挡的局面。也就是说，最重要的就是能瞬间分辨敌我的能力。」

说到这里，赫萨尔顿了顿，扬起眉毛。

「对了，当你还是『独角』首领的时候，在什么情况下，你能在看到的那瞬间分辨出『啊！是敌人』？」

凡恩苦笑着。

「看头盔吧。看到东乎瑠的头盔前端从草丛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想都不用想就能判断对方是敌人。」

赫萨尔说，就是这个道理。

「就算入侵的人穿着陌生的衣服，刚开始也只会警戒，并不会贸然发动攻击，对吧？通常会先观察状况。但如果入侵的是东乎瑠的武人，根本不需要思考。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他们是敌人。」

「是吧？也就是说，如果已经知道对方是敌人，就能马上发动攻击。而且你已经知道敌人的长相和作战方法，就能在敌人入侵、在体内增生、夺走身体前先行压制。」

赫萨尔微笑。

「这就是得过一次的病，不会再得第二次的『免疫』原理。」

凡恩眯着眼。赫萨尔话中的意义终于在脑中清晰成形。

「原来如此，所以人不会得两次麻疹，因为身体里的士兵已经知道麻疹是敌人，一入侵马上就能压制。」

「没错。身体里的士兵有过和麻疹病素激烈打斗的经验，已经知道致胜的方式，也有了足够的力量，因此当病素试图二度入侵身体时，马上就能对付。

「如果全都是这样，那倒还轻松，可是在病素当中，也有些家伙很会改头换面，所以我们很难完全避免生病。尽管如此，身体里的士兵还是不断在努力。大部分时候，多亏如此，我们才能顺利延续生命。」

凡恩低声沉吟。

此时此刻，在自己身体里有许多眼睛看不见的微小存在，正在与疾病奋战。自己的生命就是这样延续下来的——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像有某种难以想像的东西占据了身体。

「真不可思议。」

凡恩低声说着。

「我的身体里明明发生了这些事，让我得以存活下来，但我的灵魂却从不知道这一点。」

赫萨尔眼中闪着光。

「确实——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一点。我们从没看过，也没听过发生在自己身体里的事。」

「卡恰」一声，柴火应声烧断，崩落时还扬起一阵小小的火星和灰烬。

赫萨尔盯着暖炉的火沉思了一会儿，接着抬起头看向凡恩。

「再告诉你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吧。」

赫萨尔微笑着说。

「进入你身体里的黑狼热病素，有可能与你共存共活。」

第二卷 回归者 三 狐狸发狂，飞鹿沉眠

每当暖炉的火焰摇曳，四人无言坐在炉前的身影就会跟着在墙壁上跃动。

凡恩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静静在心中扩散。

身体里有着不是自己的东西。凡恩一直感觉得到这一点，难道那就是黑狼热的病素？

「为什么……」

凡恩开口。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不是因为士兵们发现敌人、杀了它们，我才能活下来吗？」

「关于这个呢……」

赫萨尔试着寻找恰当的字句。这时他眼睛一亮。

「对了，前一阵子在岩牢，当马柯康可怕的姊姊那帮人突然闯进来时，你帮了守卫对吧？他明明是敌人，你为什么要帮他？」

凡恩皱起眉。

「因为他还很年轻，我不忍心看着他死。而且我知道那年轻人什么也不能做。」

「没有错。因为知道对身体无害，所以体内的士兵并没有杀掉那些病素。」

尽管赫萨尔这么说，还是令人难以接受。

「恕我直言，我的身体很明显地产生了变化，悠娜也是……我实在不觉得在我们体内的那些东西是无害的。」

赫萨尔张口欲言，却又闭上了嘴巴。

过了一会儿，当赫萨尔正打算再度开口时，米拉儿动了动，看着凡恩，说：

「凡恩，你知道百舌无花果吗？」

突然听到这个名称，凡恩眨了眨眼。

「百舌无花果？是水果，对吧？」

「对。北边的山上好像也有，我想你应该知道。」

「……我是知道没错。」

「这种水果里有很小的蜜蜂，你有没有看过？」

尽管不懂为什么提到这件事，凡恩还是点点头。

这种生长在山里的小小甜美果实，里面经常藏了许多小蜜蜂。食用时都得特别小心。

「那种蜜蜂会在百舌无花果里产卵，从卵中孵出的幼虫，自小就活在美味的食物包围下，长大后才飞到水果外头。对于这种小蜜蜂来说，百舌无花果就像是个幸福的摇篮。

「但是呢，百舌无花果也不是白白让小蜜蜂当摇篮。你看，百舌无花果的前端是不是比较窄？」

米拉儿将指尖收拢。

「所以即使想授粉，但一般虫子很难到这么里面来。不过不要紧，因为小蜜蜂的孩子们已经在果实里成长了，只要让这些孩子身上沾满花粉运送到外头，再飞到其他百舌无花果上，就能授粉了。」

米拉儿的手指模仿小蜜蜂的动作在空中舞动着，露出微笑。

「我们总觉得，生物之间只有吃或被吃、杀或被杀的关系，但事实上，完全不相干的生物，也经常像这样彼此利用。

「到底有害还是无害，就要看你认为什么是『害处』了——因为非关生死，所以视其为无害；会为身体带来变化，所以有害吗？」

米拉儿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虽然您刚刚提到，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我觉得，会认为这种变化有害的，是你的心，而不是你的身体。对身体来说，除非攸关性命，否则没有必要排除。所以你的身体才会跟那种病素共存吧。」

凡恩茫然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女孩。

她大病初愈，脸色还不是很好。尽管如此，还是想像得出来，她平时的模样一定更为丰润，双眼更加顾盼分明。

凡恩心想，真是个聪明的女孩。跟赫萨尔有点不同，是充满了温情的聪明。

「就算对身体无碍……我还是不喜欢自己的身体渐渐改变，我想知道理由，也想知道今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凡恩说。

听凡恩这么说，米拉儿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凡恩，你和悠娜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今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也很难给出确切的答案。不过为了思考这个问题，请让我说明，为什么你们没有因为黑狼热而死，好吗？」

凡恩点点头。米拉儿用圆润的手指着凡恩的胸。

「换个角度看，在你身体里的黑狼热病素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了，这一定不只是属于你的东西。」

「……」

「我想你的父母亲、祖父、祖母、氏族所有人的身体里，都有黑狼热的病素。」

「为什么……」

「因为你的故乡土迦山地，就是灭了我们国家的黑狼所栖息的故乡。」

米拉儿盯着圆睁双眼的凡恩，点点头。

「请你想想，黑狼生病了吗？它体内带着病种，却没有生病，对不对？」

「……」

「不只是黑狼，人也是。有人生病，有人没生病，对吧？

「对我们欧塔瓦尔人来说是致命疾病，但当时的阿卡法人并没有感染，甚至还跟病素的宿主黑狼们生活在一起。在你的故乡并没有人因为罹患那种病而死去吧？」

凡恩点点头，开始觉得头皮发麻。

「我想黑狼热的病素平常应该存在于蜱螨里。被蜱螨叮咬后的黑狼身体里藏着病素，然后接触到我们欧塔瓦尔祖先从未遇过这种病素的身体，便化为可怕的疾病发作出来，可是……」

米拉儿略略探出身，接着又说：

「你们明明住在那种有蜱螨存在的山地里，却没有生病。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想在你们小时候，一定已经透过某种形式让毒性变弱的病素进入身体里，在身体里培养出抑制这些毒素的士兵。所以土迦山地才能成为山地民的家乡，长年居住在那里。」

凡恩茫然摸着自己的脸，轻喃：

「难道是狐狸发狂，飞鹿沉眠？」

「咦？」

凡恩胸中有种寂然的感慨，他对米拉儿微笑。

「我们果然是飞鹿的子民。」

凡恩喝了口冷掉的茶润润喉，往下说：

「火打鸭来的季节，黑蜱螨会大量增加。到了这时候，会看到被黑蜱螨叮咬的狐狸在草丛里抽筋，那样子真的很吓人，就像发疯一样。

「但奇怪的是，飞鹿很喜欢这种草丛，特别是母鹿生产的时候，常常可以看到它们蹲在有黑蜱螨的草丛里。就算被蜱螨叮咬，它们也能睡得若无其事。

「我父亲说，狐狸会避开有那种黑蜱螨的草丛，所以初生的小狐狸不用担心被咬。可是如果那种蜱螨身上有病素，是不是表示狐狸会因此生病，而飞鹿不会呢？」

赫萨尔和米拉儿对看了一眼，两人脸颊略略泛红。

「飞鹿挤得出奶吗？」

听米拉儿这么问，凡恩点点头。

「当然，我们土迦山地的人就是喝母乳和飞鹿奶长大的。」

赫萨尔看着米拉儿，点点头。

「问问看吧！」

米拉儿也跟着点头，然后看向凡恩，深吸一口气。她紧握的双手指尖正在颤抖。

「飞鹿吃不吃生长在树上的地衣？」

凡恩点点头。

「吃，食用种类依季节而有不同，但冬天吃得特别多。它们最爱的是阿席弥，一到发情期，无论公母都很爱吃。对了，那个时候它们也常吃伊杞弥。本来以为它们到水边是为了喝水，结果发现常常是为了吃伊杞弥。」

米拉儿吐了好大一口气，看着赫萨尔。看到两人满脸笑容，凡恩眨眨眼。

「阿席弥和伊杞弥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米拉儿的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

「很有意义！」

「虽然还不确定……现在还无法给你明确的答案，但是累积了这么多案例，我想……」

赫萨尔苦笑着拍了拍米拉儿的膝头，接着看向凡恩。

「刚刚你说，在岩牢替米拉儿注射的药，有种类似阿席弥的味道对吧？」

「是啊。」

「你的嗅觉真是惊人，那种药就是从阿席弥提炼而成的；其实伊杞弥也可以制作出具有相同成分的药。阿席弥和伊杞弥的外表虽然不同，但其实有个共通点。」

米拉儿忍不住接过话。

「所谓的地衣类，其实就是菌类和藻类共生的一种生物。如果菌种不同，就会展现出不同的形态。所以阿席弥和伊杞弥虽然是不同种类的地衣，可是它们进入体内之后所产生的东西里，却有共通的成分。

「这种成分，就是形成地衣主体的菌类和与其共生的藻类，从阳光获得的营养中制造出来的。

「能形成地衣的菌类有很多种，但我们已经确定，阿席弥和伊杞弥都能制造出的这种成分，对于抑制黑狼热病素活性有一定的效果，所以我们一直在改良。虽然还无法完全治愈黑狼热，但是这种药的确非常有希望。」

凡恩一惊，扬起眉。

「所以当悠娜说她看到这东西在发光时，你们才会这么惊讶吗？」

两人点点头。

「没错。在悠娜眼里，那种成分——也就是能抑制黑狼热极小病素力量的成分似乎会发光。那天，她也告诉我有个地方有很多发亮的东西，才带我去沼地，那里确实长了很多伊杞弥……」

话说到一半，米拉儿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在赫萨尔催促下，米拉儿一脸讶异地望着他，说：

「长、长着伊杞弥的沼边……那里原本是墓冢。」

「墓冢？」

「对，应该是火马的墓冢。水边有很多已经化为白骨的火马骸骨。那片沼泽在森林边缘，对岸的树木已经砍掉，变成了牧地，所以水边的生态起了变化。不过以前还是包围在森林中的沼地时，覆盖在火马骸骨上面的土，我想应该都长满了伊杞弥。」

赫萨尔响亮地拍了一下膝头。

「……全都连起来了！」

米拉儿吓了一跳，赫萨尔轻拍她的肩，笑着说：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被火马之民抓到前，沼地之民的长老告诉我一件非常惊人的事。他说火马就算被米寄（蜱螨）叮咬，一般来说是不会生病的。以前常喝火马奶的时代，也没有人得过米寄病。」

赫萨尔开始说起从沼地之民的长老那里听到的话。

他快速地交代了从晋玛之犬如何出生，到移住民将晋玛之冢改为羊的饮水处后所产生的一连串变化。

故事一个接一个，让凡恩和莎耶听得入神，几乎忘我。

说完后，赫萨尔直直盯着凡恩。

「我想，晋玛之犬产生的变化，跟现在发生在你和悠娜身上的状况应该很类似。」

「……」

「过去火马之民和沼地之民常喝火马奶的时候，就算被米寄叮咬，也不会生病。晋玛之犬也一样，当身为病素宿主的火马葬在长满地衣的墓冢时，就算吃了那些肉、让病素进入身体，也不会像现在的晋玛之犬一样，产生奇怪的变化。我想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众人屏息，看着赫萨尔。

「过去的黑狼热来势汹汹，甚至灭了欧塔瓦尔，据说最大的原因，是将黑狼带离它们原本栖息的地方，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我想这种说法应该没有错。尽管阿卡法山地和森林区的黑蜱螨身上一直都带有病素，但自从欧塔瓦尔王都和病因一起被封锁后，黑狼热并没有再度爆发。

「虽然零星有人发病，但没有引发大流行，因为阿卡法人对这种病具有耐受性。

「传染病呢，一旦罹患的人数变多，就会变得很严重。假如是过去的黑狼热，就算接触到病素，阿卡法人也几乎不会发病。但这几百年来，欧塔瓦尔人渐渐习惯了阿卡法的风土和饮食，耐受性或许也慢慢提升了。可是……」

赫萨尔双眼散发光采，接着往下说：

「东乎瑠人移居到阿卡法之后，阿卡法的环境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移住民砍掉森林，把林地改为牧地；不养马，却开始养羊。羊增加之后，因为粪便的质地改变，土壤有了变化，对植物应该也有影响；至于这些具有抑制黑蜱螨身上病素力量的地衣，火马吃到它们的机会可能也随之减少……」

米拉儿眼睛一亮。

「毒麦事件——就是火马死掉的那起事件，那说不定不是毒麦造成的。移住民拓殖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说不定火马之中也开始出现对病素不具耐受性的个体。」

赫萨尔一惊，看着米拉儿。

「原来如此……这确实有可能，不过另一个可能性更高。有些火马和羊吃了毒麦之后并没有死。」

「咦？」

「我想，应该有些个体对毒麦具有耐受性。不过，这些个体吃进毒素后，身体变得虚弱，这时遭到米寄叮咬而死亡的有很多，而且因此死去的火马和羊被埋在其他的墓冢中，听说这些墓冢上都覆盖着伊杞弥和阿席弥。

「沼地之民的长老说过，母狗如果吃了埋在这些坟冢里的尸体，所生下来的小狗比过去的『晋玛之犬』更聪明、更可怕。」

米拉儿脸颊泛红。赫萨尔看着她的脸，又说：

「我们必须调查毒麦的成分才行。毒麦的成分、米寄身上的病素，还有伊杞弥和阿席弥的抗病素成分，这几样东西到底有什么关联、如何产生出新的晋玛之犬——也就是新的黑狼热宿主，都得彻底调查清楚才行。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件事都和犹加塔平原生态系的重大变化有关。我们先整理一下目前所知的几件事吧。」

赫萨尔扳着指头：

「对黑狼热具有耐受性的人，共通特征是从小就喝即使被蜱螨叮咬也不会生病的动物奶长大，而这些动物喜欢吃地衣类。至于如果不透过动物奶，毒性有没有可能因为其他食物弱化，现在还无法完全断定。不妨先假设动物奶就是关键食物吧。」

米拉儿点点头。

「没错。我记得伊撒姆少爷也不吃欧基拉普塔。」

看到凡恩困惑的表情，米拉儿笑着说：

「啊，不好意思，忘了说。被晋玛之犬咬过，但保住性命的人当中，有个孩子虽是阿卡法人，病情却比混了东乎瑠血统的孩子更严重。

「那孩子非常讨厌驯鹿奶做成的欧基拉普塔，只吃牛奶做的拉帕帖。这也难怪，现在因为东乎瑠的影响，在阿卡法地方，比起驯鹿或火马奶，更常食用牛羊奶做成的拉帕帖。

「不过另一位少年的父亲虽是东乎瑠人，却因为母亲的影响，经常吃欧基拉普塔。东乎瑠人本来就认为乳制品是污秽的东西，一般来说是不吃的。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动物奶，就是因为这件事。」

赫萨尔看着米拉儿，眨眨眼表示认同，接着看向凡恩。

「火马之民和沼地之民靠火马奶生活，而你们土迦山地的人则是喝飞鹿奶长大。被黑蜱螨——这里的方言称为『米寄』——叮咬后，体内虽然有病素，但或许是因为喝了飞鹿奶，而飞鹿吃了地衣，你们才得以与弱毒化的病素共存。欧基地方也是，那里的人常喝驯鹿奶，而驯鹿同样也是爱吃地衣的动物。

「这些动物奶到底有什么成分，得清楚调查才知道。不过你们从小就连同飞鹿奶一起，喝进了弱毒化后的病素，以及能抑制病素的成分，因此才具备对黑狼热病素的耐受性。所以你即使被晋玛之犬咬伤，也没有死。」

听了这句话，凡恩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低语着：

「……悠娜也是。」

「什么？」

「我听纳卡说，那孩子的母亲是沼地之民。」

凡恩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胡须。

「那孩子的外公经常去探望当奴隶的女儿，送给她用火马奶做成的拉帕帖，还有在卡山买来的欧基拉普塔，但他女儿好像全都给了悠娜。」

凡恩说完后，周围一片寂静，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开口。

「对沼地之民来说……」

莎耶轻声说着，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火马奶是相当珍贵的东西。他们就像是火马之民的仆从，所以听说火马奶对他们而言等于是一种赏赐。我想这位母亲可能很少有机会喝到火马奶。」

莎耶寂然一笑。

「悠娜的外公为了让女儿吃到这种贵重食物，不辞辛劳地远赴盐矿，而母亲却把一切都给了女儿……所以才救了悠娜一命。」

凡恩眼里浮现悠娜的母亲用背挡着灶口死去的身影，忍不住闭上眼。

是什么延续了生命，又是什么夺去了生命，其中的因果牵连实在太复杂，根本无从找到源头。不过如同莎耶所说，悠娜确实是因为外公和母亲的爱，才得以活命。

又有一根木柴烧断，小小火星飘在空中，然后消失。

凡恩轻声说：

「那孩子，她身体里有黑狼热的病素……也有抑制黑狼热的东西……这两种东西在她体内互相抵抗、同时共存，是吗？」

看着赫萨尔和米拉儿，凡恩又问：

「那孩子觉得伊杞弥在发光，我觉得阿席弥和那种药有强烈的气味。面对晋玛之犬时，我会反转，那孩子也会发生变化……这到底是为什么？」

每说出一句话，便又有新的疑问浮现脑中。

「目前为止有很多人被黑蜱螨叮咬，但尽管有这些新的病素进入身体，我却没看过有人变得跟我一样……」

赫萨尔和米拉儿看着彼此。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想，病素经过狗的身体之后，可能产生了变化。」

赫萨尔说。

「你是透过晋玛之犬的唾液受到感染的。沼地之民的长老也说过，以前的晋玛之犬和墓冢产生变化后生下的晋玛之犬不一样。

「你的身体里原本就存在足以对抗黑蜱螨病素的东西，现在又有变化后的黑狼热病素入侵，说不定因此产生了复合性的变化。」

凡恩眯起眼。

「那么，我故乡的人如果被晋玛之犬咬伤后，都会变得跟我一样吗？」

赫萨尔沉吟着：

「或许有这个可能，不过……」

赫萨尔安静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摸摸下巴。

「为了说明给你听，所以我刚刚的说法好像一切都已了如指掌，但事实上，传染病这种东西很难捉摸，就算处于条件类似的状况下，为什么有人生病，有人却不会生病，有些事情很难用免疫与否来说明。即使是双胞胎，也可能其中一个生病，但另一个却没有。就算同一种药也一样，在每个人身上的效果可能天差地别……」

赫萨尔苦笑着。

「不过，发生在你身上的变化——你说自己闻到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假如只牵涉到感觉，或许还有办法说明。」

赫萨尔用白皙的手指摸摸自己的额头。

「黑狼热原本是一种入侵脑部的病，出现发烧、喉咙痛等类似感冒的症状后，会发疹、开始痉挛。」

听着这些话，凡恩想起在地底的阿卡法盐矿里，那些病人咳嗽的样子，不禁皱起眉头。

「你们的身体对于透过黑蜱螨媒介的病素具有耐受性，不过，在晋玛之犬身体里的病素已经变化成略微不同的形态，所以你被晋玛之犬咬伤的时候尽管没死，但脑部可能还是受到影响，产生了某种变化。」

（……确实如此。）

那天晚上自己发了高烧，身体很痛，接着感觉到剧烈头痛，做了一场恐怖的恶梦。

「你的嗅觉和视觉产生了变化，这就表示你的嗅觉细胞和视网膜有了变化，人如何认识某种味道或眼前看到的东西，都跟脑有极密切的关系。」

赫萨尔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我们认为，思考、感觉，或是呼吸、调节体温等各种事情都是在脑中进行的。所以当脑部发生变化时，一个人看世界、感受世界的方法也可能产生变化。」

凡恩眯起眼睛，某个念头正掠过他脑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一个即将消失在黑暗深渊边缘的记忆抓了回来。凡恩轻叹了一声。

「……原来如此，所以他也是这样。」

「什么？」

凡恩瞥了莎耶一眼，再将视线转回赫萨尔和米拉儿身上。

「『犬王』肯诺伊，他也是被晋玛之犬咬过的人。」

第二卷 回归者 四 潜藏于生中之死

奔驰的剽悍犬群，跟它们灵魂之索相系的自己，还有肯诺伊……那一夜的记忆鲜明覆苏，凡恩沉默了一会儿，盯着炉火。

「肯诺伊这个人，我记得你说他是火马之民族长傲梵的父亲。」

赫萨尔说。

凡恩点点头。

「对，他已经很老了，也生了重病，但我不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

为什么？凡恩眼前又浮现肯诺伊那无声追问的哀痛眼神。

「他们认为火马奶能保护自己不受疾病侵害。」

凡恩轻声说着。

「如果身上带有疾病的狗替他们杀掉可憎的敌人，就算不是亲自动手，他们也认为这能彰显出神的真理。」

不知不觉中，窗外天色开始泛蓝，长夜将尽。

「是那种病改变了我们的脑、让我们的身体反转吗？」

凡恩又沉默了片刻，接着，低声说：

「反转时看到的风景，跟我现在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周围所有的动作都变得很慢，气味更加鲜明，连叶片摆动的声音听起来都很清楚，颜色也都不一样了。

「还有很多光，数不清的光，不管地面、草丛还是树上，全都充满着光，只是颜色有一点点不同而已。有些光还会像烟一样盘旋流动。」

凡恩表情扭曲。

「在这样的风景里，我跟晋玛之犬很亲近；说是亲近，我更觉得它们就是我。还有……」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在那片风景当中，我一点也不觉得空虚——只感觉到生命。」

凡恩停下来后，房间里一片安静。

窗外细微的鸟鸣声，彷佛为了填补这片宁静般飘了进来。宅邸的厨房里，厨师们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了吧。准备好的面团放了一晚，天亮后再放进窑里烤，此地特有的厚姆（面包）香味淡淡飘进来。

凡恩一只手缓缓摸着自己的脸。

「如果说，黑狼热的病素让我看到那片风景，那么，它们眼中也会是一样的风景吗？」

赫萨尔摇摇头。

「应该不是。虽然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如果你是被晋玛之犬咬伤后才开始看到那样的风景，那我想，应该是病素对你的脑产生作用，才让你看到这些。」

凡恩眯起眼。

「……为什么会看到那样的景色呢？」

赫萨尔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不过假如让我来推测，有一个可能的原因。」

赫萨尔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接着说：

「病素自己也有希望能生生不息的欲求，但它们必须进入其他生物体内才能延续生命。所以，它们或许在操纵你们，好让自己活命、繁殖——你知道狂犬病吗？」

「嗯。」

「虽然不同个体的症状或有差异，但得了狂犬病之后，这些狗会变得相当残暴，一直想咬其他东西。如果站在病素的观点来看，一旦宿主咬了其他生物，它们就有机会进入新宿主身体里，增加数量。」

赫萨尔苦笑。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了解病素能不能操控大脑……但我想差别应该不会太大。就像感冒的病素随着咳嗽和喷嚏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一样，我们的身体与生俱来就有将病素排出体外的功能，但结果反而助长了它们的增殖。

「不过，如果晋玛之犬没有接到『犬王』的命令，就算见到你，也不会想咬你对吧？」

「对。」

「因为对病素来说，攻击你们并没有意义。即使被咬伤，你们也不会死，而是能跟它们和平共处，帮助它们自我扩张、散播的重要宿主。如果彼此争斗，不过是白白害重要的宿主消失而已。所以病素或许想让你们觉得，大家都是自己人，别再吵了。」

凡恩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咀嚼着赫萨尔这番话。然而最后从他口中说出的，却是极其平淡的感想。

「……好空虚啊。」

「空虚？」

凡恩苦笑着说：

「如果套用这种想法，那么我们对家人、亲人的爱情，好像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因为拥有亲人比较有利，所以身体才会产生这种情感。」

赫萨尔双眼闪着光芒。

「嗯，关于这一点，我还想跟你再多聊一些……啊，要是有时间就好了！我们再找时间慢慢聊吧。」

但说完后，赫萨尔却笑着摇摇头。

「现在时间不多，先回到你们的例子吧。刚刚提到的病素，对你和晋玛之犬是无害的，所以你们彼此可以连结；但是对于你们以外的生物，则有可能让性格彻底改变，变成极凶暴的杀戮者。」

「咦？」

「我听姊夫说过，病素如果转移到类似的动物身上，原本很安静的病素，也有可能引发残暴的举动。例如说，如果入侵这个地区的狼，感染了对山犬无害的病素，对这些狼来说，就会成为致死病素。

「对病素来说，让宿主山犬更活跃，有助于自己的繁殖。所以与山犬互相争夺猎物的狼，就有可能成为它们倾向于排除的对象。你刚刚说了狐狸发狂、飞鹿沉眠的例子，对吧？或许那也是类似的道理。来自黑蜱螨的病素，长久以来以飞鹿为宿主，和平共存；而企图攻击小飞鹿的狐狸，对病素来说就是应该消灭的对象。」

凡恩沉吟：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活在身体里的那些家伙，为了保护、繁衍自己的生命，为了保护宿主所做的？

「可是悠娜觉得在发光，而我觉得有强烈气味的阿席弥，对黑蜱螨体内的病素来说，应该是敌人吧？如果你的理论是正确的，我应该很讨厌阿席弥的味道才对。」

米拉儿突然一笑。

「也对，这确实很难说明。」

「不，这也不见得。」

赫萨尔不服输地说。

「你们的身体里，应该还有另一股抑制来自黑蜱螨的病素、企图活命的力量在运作。或许为了不让病素过度增加，所以那些该摄取的东西才会更加显眼……」

赫萨尔发现米拉儿露出贼笑看着自己，不禁苦笑起来。

「你不要露出那个表情，我知道刚刚所说的只是种可能性，是『搞不好会发生』的状况。我不过是根据已经发生的现象思考，提出可能的假设，当然都还没经过验证。」

赫萨尔用他纤细的手指搔搔脸颊，叹了口气。

「老实说，每次说到这个话题，我心里也会想：『真的是这样吗？』这些推论是建立在『生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延续生命』这个假设上。但是，真的只有这个目的吗？」

听到这里，凡恩觉得有个神秘的影子轻触着脑海深处——那是长久以来一直停驻在他心底的影子。

凡恩平静地问：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延续生命以外，还有其他的目的？」

「对。不过，以生物整体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盯着炉火，赫萨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他抬起头。

「比方说，这只手。」

赫萨尔将五指张开到极限。

「你知道吗？在母亲腹中时，胎儿的指间原本是有蹼的。」

凡恩迟疑地点点头。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听过一个在战士伙伴间流传的谣言，说是未足月而流产的孩子手上会长蹼。听到那个说法时，他脑中浮现胎儿浮在母亲腹中的羊水，用那小小的蹼慢慢拨着水的样子。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畏惧。

「如果指间的膜没有消失……」

赫萨尔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就不能形成这种手指能自由活动的手，所以膜的部分会自动死亡。有这些自动死亡、消失的部分，我们的身体才能形成现在的型态。」

叹了口气，赫萨尔接着又说：

「小时候，祖父曾经给我一只有趣的生物，我养了很久，是在波吉西亚地方海岸附近沼泽的一种裸鳃类，当地人都称它为『光叶』。

「这种东西刚从卵中出生、还是幼体的时候，会很有活力地到处游泳，但长大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简直就像一片绿色的叶子般依附在水藻上，一照到太阳，就会发出绿色的亮光。」

赫萨尔用手指的开阖表现日光。

「幼体时期的它们是有嘴巴的，但是长大为成体后，就没有嘴巴了。就这样，在没有嘴巴的状况下可以活一年左右。」

凡恩挑起眉。

「没有嘴巴，意思是它们什么都不吃吗？」

「不吃。那么，你觉得它是怎么活下去的呢？」

「小时候已经吃了足够的东西，储存在身体里吗……」

「你说对了一半。的确，它们在幼体时期，已经吃下了足够支撑身体一辈子的东西。而它们所吃的东西可厉害了，那是一种称为布利卡藻的叶绿小体。」

赫萨尔开始说起草木、藻类与动物及鸟类不同的生存方式。叶子之所以看起来是绿色的，是因为有叶绿小体这种东西。草木也是因为沐浴在阳光下，才能从叶绿小体中获得生命的粮食。

「所以那种你们称为『光叶』的裸鳃，只要吃下水藻、晒太阳，就能获得粮食？」

凡恩嘟哝着：

「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奇妙的生物。」

赫萨尔点点头。

「很有趣吧？明明是裸鳃类动物，却好像变成了植物，真是个相当奇怪的家伙……不过，接下来才是最奇妙的地方。」

赫萨尔换上认真的表情，接着往下说：

「这种生物产卵后就会死。大家会一口气全部病死。」

「……」

「没有例外。我祖父利姆艾尔持续调查了好几年，依然没能完全找出它们生病的原因。目前只有一个可能的假设：幼体时期的『光叶』可能在吞下布利卡藻这种叶绿小体时，一起吃进了某种病素。」

赫萨尔将手指放在唇上。

「『光叶』的成体没有嘴巴，所以在它们变成成体后，是不可能透过食物吃进病素的。假如是从身体表面吸入某些致病的东西，那么，每个个体所处的环境不同，照理来说，应该会出现某些光叶因这种疾病而死，其他光叶又因为其他疾病而死的差异吧？但是，又不是这样。

「所有光叶都在同一个时期，因为同一种疾病而死。这么一来，在幼体时期吃下的藻类中的叶绿小体附有某种病素，或许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不是吗？」

凡恩点点头。

「但那些光叶到底为什么要吃下这种将来一定会让它们病死的东西呢？尽管吃下后还能存活一段时间，可是像这样，所有光叶全都生病的话，总有一天很可能会灭亡吧？」

说完后，赫萨尔摇摇头。

「不会。它们不会因为这种病而灭亡。」

「为什么？」

「因为在产卵之前，这种病绝对不会发作。」

「……」

赫萨尔平静地说：

「当它们把生命交棒给下一个世代时，就会病死。大家一起死，无一例外。」

在一片安静当中，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响起。

「类似这样的生物还有很多。从海里回游的鲑鱼也是一样。它回游到故乡的河川，雌鲑鱼产卵，雄鲑鱼则在一旁释放出精子，等到新的生命诞生，它们的身体马上就会遭到疾病侵袭。好像已经完成使命一样，结束生命。」

赫萨尔盯着凡恩。

「但另一方面，也有所谓『不死』的生物，只要没有外在因素影响，就会一直重复分裂下去。这种生物会不断由自己再产生出另一个自己。

「可是有雌雄之分的生物，生下跟自己不一样的另一个新生命后，就会死去。就算能活到新生命可以独立，最终也会生病或老死。就像树木，为了春天时能有地方萌生新芽，叶子才会在秋天掉落，它们把空间让给了新生命。

「不只是活着，在生物的身体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安排了死亡。」

隔着遮盖窗户的布帘，淡淡的白色光线开始照进屋里。

「……生下孩子、传承生命，」

莎耶突然说。

「就是一种让我们不死的方法。」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办不到这一点的人，就等于断绝了长久以来传承下来的生命。」

米拉儿看着莎耶，说：

「不是这样的。」

米拉儿温暖笑着。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生孩子，所以忍不住大声了起来。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口数目很庞大，就算祖先传了什么下来，每个人是否都能产生下一代，并不会影响这条生命连锁的线。」

莎耶铁青着脸。

「可是，从父母亲身上传下来的东西，就会在自己这里断绝。」

米拉儿盯着莎耶。

「所谓『从父母亲身上传下来的东西』，是指长相这些吗？」

「那也是……」

「莎耶，你听我说。」

米拉儿探出身子。

「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确实有很多东西是祖先们代代相传下来的。但每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不管任何生命，过去都不曾诞生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绝无仅有、拥有独一无二的个性、只能活这么一次的唯一。」

莎耶微微蹙眉，似乎听不太懂米拉儿的话。看着她，米拉儿缓缓说着：

「就像赫萨尔刚刚所说的，如果环境允许，存在于大肠里的菌说不定会永远活着。它们会不断不断自我分裂，也没有雌雄之分，不需要透过两个个体交配来产生新生命。

「可是只要有雌雄之分的生物，活过仅有一次的生命后，一定会死。但创造出来的这条新生命并不是『自己』。孩子既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生命。诞生在这世界的一切，在当下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

「父母亲所生的孩子，并不会长得跟父母亲一模一样，对吧？也不会刚好一半跟母亲一模一样、另一半跟父亲一模一样，对吧？就连双胞胎，也不会长得完全一模一样。

「从父亲和母亲身上传下来的各种要素组合之后，产生了人；不过这样的组合一定有无限种可能，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存在——不管是过去或是未来，同样的人都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米拉儿微笑着。

「我们每个人不过就是一个个体。这个身体、这张脸，还有这颗心，都只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次，然后注定消失。」

莎耶静静看着米拉儿。米拉儿装做没发现莎耶眼中的神色，仍然平静地说：

「好好活过出生在这世上、只属于自己、仅有一次的人生，然后死去。就像赫萨尔刚刚所说的，我们的身体本来就注定会死。但我忍不住觉得，虽然就内心来说不知道是如何，但对身体来说，死亡似乎不是终点。」

米拉儿高高扬起眉。

「赫萨尔之前说过，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国家，真的是这样。

「虽然身体看起来是『一个』，但实际上这个身体里有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无数小生命，一边帮助我们活着，一边也让它们自己活着……当我们的身体因病或衰老而死亡后，会回归土壤、进入其他生物体内，继续延续生命。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觉得身体的死其实只是一种变化。就像一个凝聚在一起的个体，到最后分离四散而已。」

凡恩深吸了一口气。

米拉儿的话，和自己身体反转时所感受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似乎可以连结在一起。在那种状态中，既不感到空虚，也不觉得悲哀，就像是一片白茫茫且无限广阔的平原。

（尽管如此……）

尽管是立足于这地平线上的渺小存在，但是当自己逝去时，还是会感叹自身的死亡吧。

「就算国家没了，人们还是可以生存在其他国家。」

凡恩低语着。

「可是当故国消失时，也就是活在世上绝无仅有的那个我消失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哀伤。」

赫萨尔点点头。

「这是当然，所以我才会成为医术师。」

赫萨尔脸上浮现些许苦笑。

「就算能治愈疾病，人还是难逃一死。尽管如此，人们生病时，还是拼命想治好。」

从刚刚开始，凡恩便听见楼下的脚步声。天已经完全亮了，炉火的颜色也变得浅淡。

「……您刚刚说，希望取我的血。」

听到凡恩这么说，赫萨尔眨了眨眼。

「对。」

凡恩微笑道：

「请您取用吧——您已经给了我太多东西，那不是一点点血能买得到的。」

这时，浮现在赫萨尔脸上的，却是令人讶异的寂寞神情。

看着赫萨尔的脸，凡恩不禁想起自己的儿子。每次告诉正在开心说话的儿子自己就要出门时，儿子脸上常会露出这种表情。

「楼下已经有动静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凡恩平静地说。

赫萨尔扬起眉：

「你人在这里，也能听见那些声音吗？」

「嗯。」

凡恩微笑着回答。但赫萨尔依然沉着脸，叹了口气后，他说：

「虽然……」

赫萨尔语带犹豫。

「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沉重，但我希望再跟你见一次面。现在就算取了你的血，可能也无法顺利做出药。我会尽量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如果最近你有办法来我们在卡山的医院的话，我会非常感激。」

米拉儿看了莎耶一眼，再看看凡恩，倾身向前。

「拜托您了。接下来，新的黑狼热不知道会再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希望能尽量多救一些人，还请您务必帮忙。」

凡恩和莎耶互看了一眼。

这四个人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立场差异，而赫萨尔对凡恩的要求也伴随着种种危险。尽管如此，凡恩还是被打动了。

「我会去的。我无法保证是什么时候，但一定会去。」

凡恩说。

第二卷 回归者 五 三人之旅

打开连接走廊的隔壁房门，传来阵阵鼾声。

马柯康仰躺在床上，还睡得很沉。莎耶正打算走近喊醒他，但赫萨尔在身后说：

「不用叫他了。」

赫萨尔转过头，弯起嘴角，笑着摆摆手。

「要说明这么多事情，太浪费时间了。我会告诉他的，你们走吧。」

莎耶犹豫地看看马柯康，接着再转向赫萨尔。

「谢谢，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凡恩和莎耶向这两位年轻人深深低头致意，接着离开房间。

早晨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了进来，将走廊映得微微发亮。莎耶蹑足而行，在对面房间的门上「咚」地轻敲了一记。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一名女性露出脸来——是马柯康的姊姊伊莉亚。

「让您久等了，真抱歉。」莎耶小声地说。

伊莉亚耸耸肩。

「还真久，话都说完了吗？」

「是的。」

伊莉亚看了凡恩一眼。凡恩感觉到她的视线，向她低下头。

「谢谢你答应我们这么不合理的要求。」

伊莉亚带着微笑。

「别介意，我正想找机会向你道谢；再说，我也很担心黑狼热的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可是你弟弟他……」

莎耶话还没说完，伊莉亚便笑出声。

「没关系啦。那家伙还是让他睡着比较省事。」

伊莉亚轻巧地来到走廊上，静静关上门。

「我们走吧。」

跟在伊莉亚身后走下通往厨房的窄梯，一阵烤厚姆的香味迎面飘来，还有香料烟熏猪肉的烧烤香气。

走进厨房，厨师们抬头看着伊莉亚，向她行礼，却看也不看凡恩和莎耶一眼。伊莉亚似乎事先打点过了。

「这我拿走了。」

伊莉亚说了一声，从长形调理桌上拿了两个刚烤好的圆厚姆，用小料理刀迅速划出切口，夹上烤过的熏猪肉，交给他们。

「肚子饿了吧，边吃边走。」

凡恩和莎耶道过谢，接了过来。厚姆还很温热，粗糙的手感摸起来相当舒服。伊莉亚穿过厨房，带他们到后方的木门。

「那就再见啦。」

简单说完后，伊莉亚马上转身回到宅邸。看着她的背影，凡恩轻轻叹了口气。

「累了吗？」

莎耶抬头看着凡恩，轻声探问。

「也不是。」

话说了一半，凡恩又苦笑着说：

「嗯……好像确实有点累了。」

身体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只是好像做了个漫长的怪梦一样，觉得有些倦怠。

「天亮前就拜托你做这么麻烦的事，真的很抱歉。」

莎耶微笑着摇摇头。

「……能再见到你，我觉得很高兴。」

凡恩点点头。

偶尔有风若有似无地吹过树叶，叶片便在早晨的明亮光线下翻飞舞动。新生的叶子轻薄透亮，看起来非常美。

「刚刚听到的事情实在太多，我还没能好好吸收，不过……能见到你真好。」

莎耶也轻轻点头。

踩着被朝露沾湿的草往前走，凡恩咬了一大口温热的厚姆。香醇的味道扩散在口中，反而让他突然觉得饥饿，三两口便把厚姆吃光。厚姆夹着猪肉，那焦香的油脂甜味还留在舌尖。

莎耶也静静吃着厚姆。

这位沉稳的女子一旦开始工作，就会判若两人。那天夜里也一样，要是没有她帮忙，多力姆和赫萨尔都会成为火马之民的人质。对边境之民来说，他们会变成相当危险的交涉工具。

那天晚上，莎耶建议把原委告诉伊莉亚，但凡恩有些犹豫。

一想到故乡的人跟火马之民共谋，他就担心犹加塔山地民是不是也站在火马之民那边，准备背叛阿卡法王。但莎耶说不需要担心。

「犹加塔山地民从以前就跟中央政权有很深厚的关系，尤其是伊莉亚，她是欧塔瓦尔的『侍奥』，对这个国家种种微妙的内情相当了解。」

说着，莎耶不禁露出苦笑。

「她是个很会观察情势的人。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犹加塔山地民，所以她不会被情感左右，能够谨慎地判断边境势力和中央势力的动向，再采取行动。

「即使委身此地的火马之民建议她加入他们的阴谋，想必她也会一方面好声好气安抚他们，另一方面观察整体形势吧。」

莎耶的眼神里有些许落寞。

「伊莉亚一定知道阿卡法王已经决心要抛弃火马之民，她绝对不会坐上注定要沉的船。」

莎耶说得没错，伊莉亚一知道石火队逮到了多力姆，马上让手下扣住在领地内的火马之民首领，好让他们无法替石火队助阵。

接着，她又找上阿卡法兵的精锐，跟他们一起袭击岩牢。

和石火队的那场攻防是极其惨烈的死斗，也有些阿卡法兵死在这场战斗中；不过遭受奇袭的石火队无法发挥原本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就遭到压制。

冷静策画这场行动的同时，伊莉亚也试图跟她准备搭救的多力姆交涉。

这次事件是住在土迦山地的傲梵一族因为知道被阿卡法王抛弃，而独断进行的反击，跟寄居在犹加塔山地的火马之民无关。沼地之民也只是受命参与其中，并没有反叛之意。

从今以后，伊莉亚将严加管理，希望多力姆将处置他们一事交给她。伊莉亚就这样保住躲在自己羽翼下的人民，同时，也算是卖了阿卡法王一个人情。

她的举动清楚地表示了住在阿卡法边境人民的立场和想法。

对边境之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在故乡所拥有的平静生活。只要能保住这一点，不管王国的统治者是谁，都远不及故乡的存亡重要。

（火马之民……）

在边境之民中，他们特别遭到孤立。而现在，他们身后也已没有能帮忙推上一把的风。这般想法让凡恩心里沉重的某个部分产生动摇。火马之民的举动虽然太过性急，而且还大逆不道，但尽管如此，被逼到绝境的他们，仍然令人同情。

嫩绿叶片间透出的是闪烁跳动的阳光，隔着树叶，可以看到对面沼地之民的聚落。

悠娜一向贪睡，现在应该还睡得很沉。

她醒来后如果发现凡恩不在，一定又会大哭大闹吧，凡恩想在那之前赶回去。

悠娜是个身体和心灵都很健康的孩子，但突然被带离凡恩身边的不安和恐惧，已经深植心中，只要一下子没看到凡恩的身影，马上就会大哭。昨晚还是凡恩紧紧搂着她，好不容易才哄睡的。

悠娜那个阿姨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看来不是会顾虑到这些的人。要是悠娜哭着想找凡恩，说不定她会一脸不耐烦地严厉责骂。

阿姨跟悠娜的母亲长得不太像——虽然凡恩只看过悠娜母亲死后的模样。而且两人相差八岁之多，或许因为如此，虽说阿姨是妈妈的姊姊，但看起来憔悴得简直就像是外婆。

从纳卡那里听说事情经过时，凡恩非常惊讶。原来这里就是悠娜的故乡，也有她的亲人在。既然如此，凡恩心里虽然难受，但还是认为应该让悠娜留下来生活。

然而，实际上跟悠娜的阿姨见过面之后，他断了把悠娜留在这里的念头。

阿姨家里孩子多，又贫穷，虽是妹妹的女儿，但她对悠娜却看不出有一丝感情。

当凡恩问她能不能让自己收养这孩子时，她露出一副得救似的开心表情，直说如果真能这样，那就太好了。

「……所谓亲不如养啊。」

莎耶听到凡恩这么说，抬头来看着他。

凡恩微笑着说：

「我这样一路被牵着鼻子走，来到这种地方，说不定也是神明的引导，这下总算能正式收养悠娜当我女儿了。」

莎耶眼角浮现温柔的微笑。

「真的呢。」

说完后，莎耶稍微放慢了脚步。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凡恩也放慢脚步。

「我要回欧基。」

奥马、多马和季耶一定都很担心吧，凡恩想快点见到他们，让他们安心。可是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去一个地方。

「途中我可能会绕到由米达之森一趟，不过应该会赶在初夏的迁徙前回欧基吧。」

凡恩看着莎耶。

「那你呢？」

莎耶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眼里有些许动摇。

她再次加快脚步前进，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监视你是我的工作，现在我的任务还没有解除。」

她表情很平静，声音却有点沙哑。

「只不过，你的鼻子比狼还要灵敏，要不被你发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凡恩突然笑了起来。在内心深处蠢动的这份情感到底是什么，现在他还不想看清楚；尽管如此，他依然确定这份情感就在心中。

凡恩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

长时间被迫与凡恩分开、和陌生人生活在一起的悠娜，像是为了弥补她小小年纪所忍受的不安，开始过分地向凡恩撒娇。那撒娇的样子彷佛又回到婴儿时期一般。

凡恩抱着她，让她能一直接触到自己的身体，慢慢的，悠娜异常的举止终于减少。

刚开始悠娜也对莎耶带着戒心。后来三人步上旅途，凡恩跟悠娜骑着晓，莎耶则骑在跟伊莉亚借来的马上，跟在两人身后。经过一段漫长旅程，悠娜的戒心慢慢消失，不知不觉中，她也开始亲近莎耶，向莎耶撒娇。

走在早春的原野上，这趟旅程相当平稳而开心。

融化的雪水发出澄澈的声响流过沼泽，原野上有许多小小花朵迫不及待绽放。性急的小虫聚集在花丛中，在淡淡的阳光下展开薄翅，像发光的小颗粒般在原野中飞舞。

前往阿卡法北部的主要道路上，沿途有几个小镇。

这些城镇是北方的毛皮商人和贩售谷物、干货为主的南方商人互相买卖的商品市场，逛逛这些小镇还挺开心的，还能买到长途旅行需要的食粮。

每次来到城镇，莎耶都会消失一阵子。凡恩知道，即使在这样的城镇里，也布满了墨尔法之网，除非莎耶自己主动说起，否则他从来不问莎耶去做什么。

在某个镇上，莎耶跟平时一样消失了身影，但稀奇的是，到了傍晚她还没回来。

阿姨去哪里了？频频追问的悠娜终于入睡，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就在旅舍所有房间的灯光都熄灭时，莎耶才一脸疲惫地回来。

一踏进房间，莎耶便低声说：

「肯诺伊好像死了。」

凡恩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莎耶。

「病死的吗？」他问。

莎耶暧昧地摇摇头。

「不清楚，可能是吧。」

莎耶走近炉边，坐下来，开始告诉凡恩从伙伴那里听来的经过。

凡恩一脸沉重，听着莎耶说起阿卡法王派去讨伐的军队，跟傲梵他们那场殊死决斗的经过。

（……肯诺伊死了吗？）

这么一来，他们的梦想终于画上了句点。就算傲梵活了下来，如果没有「犬王」，就无法操控晋玛之犬。

这对边境之民和阿卡法王来说，或许都是个好消息，从此也能避免那恐怖的疾病再继续蔓延。对许多人来说，肯诺伊的死都是一种幸运。

一个小小民族的梦想在隐密之处点燃，又在隐密之处消失，如此而已。

当凡恩听说甘萨氏族将无法回乡的火马之民藏匿在土迦山地深处时，心里不禁产生一股怜悯。望着炉火，凡恩就这样久久不动。

第二卷 回归者 第十一章 落剑 一 数个蜘蛛巢

哗啦哗啦。已经可以听到水在庭院中的沟渠里流动的声音。

水面还结着一层薄冰时，是听不到这种声音的。与多瑠一边听着这象征春天来访的声音，一边盯着跪在眼前的男人。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裹着毛皮的男人抬起头。

「千真万确。」

他简单回答。

那张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所刻下的年老痕迹，且面无表情到近乎无礼，不过与多瑠并不在意。重要的是这男人带来的情报，不是他的人品。

「麻卢吉。」

即使听到与多瑠叫唤，男人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你亲眼确认过吗？」

麻卢吉缓缓开口：

「阿卡法兵认不出他的长相，是我亲自验尸的。」

与多瑠眯起眼，严厉追问：

「能操控那些带来疫病犬群的人，只有肯诺伊一个吗？」

麻卢吉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终于，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我想应该是。因为这不是能用眼睛看到的事，所以我不能给您确切的回覆，不过被称为『犬王』的确实只有肯诺伊一人，其他驯犬人似乎没有操控晋玛之犬的能力。」

「……那么，肯诺伊死后，那些晋玛之犬怎么样了？」

「它们四散在山中 。」

与多瑠皱起眉。

「也就是行踪不明吗？」

麻卢吉摇摇头。

「现在是。不过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嗯。知道下落后，尽快通知我。」

「是。」

与多瑠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低下头去的麻卢吉——这位过去被称做「阿卡法王之网」的墨尔法首领，同时也是多年来不断向东乎瑠报告阿卡法动向的密探。与多瑠看着他长满白发的头颅。

管理边境所需要的技术，如同巧妙周旋于正室和侧室之间一样。

女人是种强韧的生物，尽管表面服从，但也有可能为了稳住自己的地位，暗地里千方百计地想探问跟丈夫有关的其他女人的详情。

男人深知这一点，而女人也知道男人已经知情。尽管如此，双方都不表现在脸上，因为彼此都佯装不知，才是平稳度日的最好方法。

麻卢吉把情报交给东乎瑠这件事，阿卡法王应该也知道。对与多瑠来说，这样正好。

如果每次一有动静，就把阿卡法王叫来，从正面威胁他，就等于把经营领地背后那些危险因子全部公诸于世。一来这么郑重其事未免太大惊小怪，二来还必须留下纪录，那就很有可能会传到皇帝的耳目「玉眼」那里。

尤其是这次来访的队伍当中，有王阿侯这个人。

在选帝侯中，王阿侯是个野心特别强的人，最近动作频频。他似乎也在觊觎这块领土，只要稍微有什么疏失，他很可能就会向皇帝进言，随时等着王幡侯失势。

经营边境难免有纷争，皇帝陛下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马上剥夺领地的经营权。不过，万一眼前的麻烦已经让人预料到将来可能引发大事，皇帝说不定也会有所行动。

（这正是展现本领的时候。）

如果有任何可能的棘手问题，与多瑠都希望自己能尽早知道，而且只要让阿卡法王感觉到东乎瑠已经知道这件事就行——我们已经知道了，可别轻举妄动。要是乱来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歼灭你。就像是一种无言的恫吓。要进行这种恫吓，墨尔法可是相当方便的工具。

与多瑠认为，要想长久管理一块像阿卡法这样远离帝都的边境领土，过度压抑只会带来反效果。

生活在边境的人一样是人；要是感觉被践踏了，一样会涌现怒气。

归根究柢，这次事件的主因，都是毒麦事件时，兄长迂多瑠下令严厉处罚害的。

（那样的处罚……）

实在是太过火了。

当时与多瑠对兄长提议的处罚方式表示异议。他认为将实际袭击移住民的人处以斩首之刑、参与策画的人则纳为奴隶，这样的处罚较为妥当。把所有火马之民都赶出故乡，未免太过分了。

但迂多瑠冷哼了一声，说他太天真了。

迂多瑠说，这次的事是个好机会，可以让阿卡法人知道袭击移住民会有什么下场。处罚越严厉，才越有意义。

（而现在兄长自己也切身体会到，哪种做法才是正确的。）

尽管是处罚，也必须让受罚的人认可、接受才行。一个人的情况是如此，一整个氏族受罚的情况更是如此。

如果他们无法认同自己所接受的处罚，一定会怀恨在心，而那种怨愤终究会成为祸事的根源。

经营边境不是一时半刻的事，而是必须经过好几代才能安定持续的事业。不能让住在这里的人民有一丁点缅怀阿卡法王治世的心情。

（得认真想想，今后该怎么处置火马之民。）

要是火马之民呼应傲梵那一派的激进谋反，企图发动更大规模的反叛行动，就必须给予更严厉的处罚。

可是，如果其他火马之民并没有呼应，使得傲梵一派孤立，那么就该奖励选择服从的火马之民，让他们庆幸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

正因为与多瑠心里带着这种想法，所以他还没有告诉父亲，有「犬王」这种能操纵疫病犬的人存在。

（父亲已经老了。）

兄长迂多瑠之死带给高龄老父意外的重大打击，直到现在，父亲仍无法接受此事。

父亲心里一直怀疑那场袭击是阿卡法王策画的。现在的父亲就像放在小盒子里的老鼠，不断在没有出口的盒子里转个不停，愈发焦躁，对阿卡法人的憎恶也日益增加。

要是现在父亲知道事情的全貌，除了傲梵和火马之民，也会一并处置阿卡法王，并且对整个阿卡法施加更严格的控制，惩罚想必会残酷到让他们不敢再次企图谋反。

这实在是相当不智的下下策。

就算报了迂多瑠被杀之仇，但这么一来，耗费漫长岁月建立起的阿卡法统治根基，势必彻底重新来过。

（现在跟穆可尼亚之间的摩擦正渐渐增加……）

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多生事端。

如果能让事态就此悄悄平息，真相就能埋葬在黑暗里，也能永远瞒着父亲。

但如果逃亡的傲梵引发事端，那么没让父亲知道的这件事，将会给与多瑠自己带来很大的危险。

他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傲梵的动向。

「已经掌握傲梵的行踪了吗？」

麻卢吉表情苦涩，摇摇头。

「还没有。」

与多瑠沉默地看着他，眉间有着深深皱纹的麻卢吉也直直盯着与多瑠。

「我儿子他们正在追踪，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与多瑠点点头。

「找到之后，务必先通知我。」

「是。」

「傲梵有孩子吗？」

「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

「兄弟呢？」

「他们家是两兄弟，听说一个病死了，另一个活下来的就是傲梵。」

喔。与多瑠摸摸下巴。

「听说火马之民的向心力很强，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不能轻忽。再把你们的网张大一点。」

「是。」

看着平伏在地的麻卢吉，与多瑠的表情顿时放松。

「你做得很好，以前答应你的免税，就从两年延长到三年吧。我会给你一张文件，你拿去吧。」

麻卢吉维持着平伏的姿势，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了谢。

看着眼前这颗长满白发的头颅，与多瑠出神地想着：对整个阿卡法而言，除了免税的报酬外，麻卢吉的行为究竟带来了什么，他自己应该了解吧？正因为了解，才会为所有族人赌上自己的性命，走在这条细细的钢索上。

与多瑠又突然想到：在这之后，将回到阿卡法王身边的这个男人，不知道会怎么向王报告？真想化为贴在墙壁上的壁虎去偷听。

＊

麻卢吉离开与多瑠的居城，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回走。

刚升起的白色月亮在长长的夜路上投下围墙的阴影。一个男人从阴影处走出，靠近麻卢吉。

「知道什么了吗？」

麻卢吉看着儿子穆咖塔，低声问。

「很花工夫呢，现在北方还偶尔会下暴风雪。」

麻卢吉哼了一声。

「莎耶呢？」

「还一直跟着那个男人。」

麻卢吉没点头，只是看着穆咖塔，脸上显露出些许抑郁。过了半晌，麻卢吉先是叹了口气，接着摸了一把脸。

「各地火马之民的动向怎么样？」

穆咖塔开始报告犹加塔山地的状况，还有火马之民各自散落地点的状况。

除了因石火队前往而引起骚动的犹加塔山地外，肯诺伊死亡的消息都还没有传开，看来各地并没有太大变化。

「他们分布的位置都巧妙地遭到孤立，所以现在看来还很平静。要是从商人和安置他们的人们那里听到消息，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麻卢吉听到穆咖塔这么说，跟着沉吟起来。

他哼了一声，望向半空中，思考了片刻，又将视线拉回穆咖塔身上。

「算了。总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穆咖塔点点头，对父亲鞠了个躬，转身就要离去时，麻卢吉又喊住他：

「喂。」

穆咖塔又转了回来。

「回去告诉他们，我们的免税又延长了一年。」

穆咖塔眼中顿时展现明亮的光采。

「是。」

看着儿子消失在围墙的黑影中，麻卢吉开始往相反方向走。

他慢慢走着，心里盘算该怎么向多力姆报告。

与多瑠这个人身段虽然柔软，但内心却令人畏惧，是个不容轻忽的男人。

阿卡法和东乎瑠，还有边境之民……这么复杂纠结的关系，一旦误判，对于所有族人来说，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错误。

当与多瑠问到能操控晋玛之犬的是不是只有肯诺伊时，麻卢吉没提到「缺角凡恩」或许不太妙，只是脑中同时出现好几件事，让他下意识忽略了……

麻卢吉眼前浮现出那个救女儿一命、选择离开肯诺伊的男人身影。他皱了皱鼻子。

疲劳堆积在身体深处。以前就算两个晚上不睡，也能若无其事地从这座山跑到另一座山。现在一到黄昏，身体深处就会感觉到沉重的疲倦。

（看样子，这个夜晚会很长。）

向阿卡法王报告后，还有个地方得去。

一想到在那里等着自己的男人，就像被一条眼睛看不见的绳子拉扯一样，又有另一张脸浮现出来。

那是自幼病弱的长子苍白的脸。虽然儿子已年过四十，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小时候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麻卢吉叹了口气。

（不知道这次又要接到什么样的命令……）

他和多力姆已有多年交情，最近也见了好几次面，他会吩咐些什么事，麻卢吉也大概可以想像。

（真是的。）

不同的人手中所拉扯的丝线如此错综复杂，麻卢吉不得不更加小心，否则只会让一切纠结成一团。

麻卢吉不耐地吐出一口气，加快脚步，没入夜色之中。

第二卷 回归者 二 与苏厄卢重逢

「啊……好温暖喔。」

悠娜舒服地弯起眉毛，说起话来跟个小老头似的，莎耶忍不住笑了出来。

到达「灵主」的岩屋已经过了三天。

刚到的那天，悠娜还吵着无论如何都要跟凡恩一起进浴场，不过最近只要莎耶入浴，悠娜就会自己脱了衣服跟着进来。坐在莎耶的膝上谈天说地，似乎让她觉得非常开心。

当莎耶问「要不要帮你洗」的时候，悠娜总是大声说「我自己会洗」，然后从莎耶手中把布抢过来。但过了一阵子，又会靠过来想要莎耶帮她洗。真是个麻烦的小丫头。

历经漫长的旅途，总算到达岩屋。但不巧的是，「灵主」苏厄卢刚好到西北森林边缘的聚落去看病人，不在岩屋里。

阿西诺弥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凡恩，她将凡恩离开后发生的事告诉他们，并提到在那之后，多马因为担心长期离家的凡恩，还曾经造访。凡恩听完之后，表情一沉。

多马要是听到自己去追踪被掳走的悠娜，一定很心急吧。凡恩原本想先回去一趟，让多马他们安心后再出发，不过阿西诺弥却建议他们缓一缓。再怎么迟，「灵主」四、五天后一定会回来；更何况，凡恩下次再来时，也有可能又擦身而过。最后凡恩决定住在岩屋等灵主回来。

悠娜似乎很喜欢这座像迷宫一样的洞窟，就算再三提醒她岔洞很危险，不要进去，她还是经常一个转身就消失了踪影，然后从令人意料不到的地方回来。

莎耶虽然很紧张，但凡恩并不怎么在意；即使悠娜回来后，也只是告诉她地下可能有洞，要小心。

莎耶问他，悠娜以前就是在这里被掳走的，而且岔洞里也有很多危险的地方，他难道不担心吗？

凡恩回答：

「如果距离不远的话，我大概知道这家伙会在哪里；我想她也一样。」

说完，他露出苦笑。

纳卡掳走悠娜时，凡恩心里曾感到相当不安；只要没有那种感觉，应该就不需要太担心。

凡恩对悠娜总是很放任，不太干涉，也很少对她大声说话。刚开始旅行时，悠娜为了弥补长时间分离的不安，老是黏在凡恩身边，想吸引他注意。可是凡恩从不嫌烦，默默任由悠娜拉他的手、扯他的头发，随便她想怎么做。

这两个人就像一对熊父女一样。

看到他们，就让人想到一只躺在地上的公熊，小熊不断爬上公熊肚子，又掉下来，还钻到肚子下面又咬又扯的样子……

莎耶对他的豁达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土迦山地所有氏族的父女都是这样相处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土迦的女儿们一定非常幸福。

生在墨尔法的人，父亲就是最严厉的上司，孩子的工作全听父亲指示。一旦孩子犯错，父亲也会被严厉究责。

莎耶的父亲麻卢吉长年担任墨尔法首领，他的行动等于是墨尔法的规范。他是一位优秀的追踪猎人，也是具有超凡技能的密探，不过这个男人看起来总是不开心。莎耶不记得曾看过他的笑容，她甚至无法想像自己牵着父亲的手或坐在父亲膝上的样子。

为了弥补男人的冰冷，墨尔法的女人们相当疼爱孩子，虽然不至于过度溺爱，但不管哪家的孩子，女人们都会抱在膝上，笑着逗弄他们。可是，莎耶从没看过墨尔法的父亲让孩子坐在膝上逗弄的样子。

旅途中曾在大树下过夜，莎耶看着将头枕在凡恩大腿上睡着的悠娜，忍不住说：

「悠娜真是幸福，能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凡恩没有马上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悠娜的睡脸，沉默许久后，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暧昧的苦笑。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从来没养过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的苦笑背后似乎隐隐藏着寂寞。

没养过女儿，意思是有过儿子啰？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在莎耶脑中浮现，让她心里一凉。

这个人是独角的首领——亲人已死的男人们所加入的战士团之长。

莎耶避开了凡恩的视线。

（这个人……）

他儿子死了啊。

「啊，姨姨你看！你看那里，有好漂酿的蝴蝶喔！」

悠娜突然大声叫着，把莎耶从沉思中唤回。

通风用的岩窗边真的停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它悠然拍动翅膀，宛如拨开蒸气似的。午后的阳光将它的翅膀照得闪闪发亮。

悠娜小小的脚奋力踩着热水、接近岩窗。这时，悠娜一个不稳——

莎耶不假思索飞身向前，撑住悠娜的身体。

抱住悠娜的那瞬间，湿滑的地板让她跌了一跤。为了保护悠娜，莎耶身体一扭，整个人摔进热水里。

池中溅起很高的水花，有好一会儿，莎耶什么也看不到。

幸好没撞到头，但左上臂很痛；原来是撞到浴池边缘，稍微被割到了。

「呃……」

莎耶皱着脸。伤口并不严重，只是皮肤泡在热水里，让流出的血显得很醒目。

悠娜还被莎耶抱在怀中，在热水里转了一圈，吓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过，擦了把脸、眨眨眼睛后，悠娜转过头，发现莎耶受伤流血，「啊！」地叫了一声。

「姨姨！流血了！」

她圆滚滚的双眼顿时盈满泪水。

「……痛吗？」

话还没说完，悠娜就皱着脸哭了出来。

莎耶惊讶地摸摸她的头。

「不哭不哭，姨姨没事。」

但悠娜还是哭个不停。

「姨姨痛吗？」

这孩子是担心自己而哭。扑簌簌地流着眼泪，不断哭着。

看到她哭泣的脸庞，莎耶心中涌现一股远超乎意料的怜爱，紧紧抱住她。

「不要紧喔，谢谢。我不痛了，你别哭。」

一边紧抱着悠娜滑溜温暖的身体，一边轻轻摇着她，不知为什么，莎耶自己也有点想哭。

＊

到达岩屋第四天，「灵主」苏厄卢终于回来了。

凡恩他们出来迎接时，苏厄卢惊讶地张大眼睛。

「……你、你竟然！」

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苏厄卢又瘦了一圈。他的脸色很糟，好像生病了，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越来越没有活力。

渡鸦好像不在他身边。

来得好、来得好。苏厄卢很高兴能再见到凡恩，自言自语似的低喃着。

「原来真有这种事，只要认真祈求，心愿真的会实现呢。」

凡恩好奇地扬起眉。苏厄卢苦笑着，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缓慢地摇摇头。

「真抱歉啊，我现在累到眼花了，先让我休息一下吧。待会儿我们再好好聊。」

除了凡恩等人，岩屋里并没有其他住宿的人。晚餐时间，凡恩他们到厨房去，跟住在岩屋工作的人一起用餐。

他心想，这样就不必特地把餐具和料理搬到房间去，而且在这里还能听到许多不同的话题，也挺有趣的。

炖煮食物的香气跟蒸气弥漫整间厨房。

「季节变换的时候，很多人身体都会变差。没多久以前，蜂拥而至的病人全都住在这里呢；但现在就像乍然停止的风一样，变得好安静。」

阿西诺弥说着，边把炖驯鹿肉和春天采的山洋葱所煮的大锅料理装进每个人碗中。这时，门口有个身影闪过。一回头，苏厄卢站在那里。

「……好香啊。」

他一边用粗哑的声音说着，一边走进厨房，在炉边坐下后，大声叹了口气。

「啊呀呀。」

声音里似乎卡着痰，大概是才睡醒吧，脸还有些水肿。

莎耶站起来，把从水瓮舀出来的水递给他。苏厄卢笑着咕噜咕噜喝完冷水，然后「呼」地一声擦擦嘴角。

「啊啊，终于恢复正常了。」

阿西诺弥将装有炖菜的碗交给他，苏厄卢眯着眼，闻着炖菜的香味。

「就是这个味道，刚好想吃呢。」

他微笑着用汤匙舀起山洋葱。

「加了这个，味道就更香了。为什么移住民就是不吃呢？」

听苏厄卢这么一说，凡恩想起，季耶好像也不会在炖菜里使用葱之类的食材，他看着苏厄卢。

「您到移住民的聚落去了吗？」

这时，苏厄卢的表情蒙上暗影。

「嗯，最近我去看了几个移住民的聚落。」

苏厄卢说完这句话，便无言地喝起炖菜汤。他将酸味很重的黑麦麭浸到炖菜里，跟肉一起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大家也都莫名沉默了下来，吃着这碗混合着驯鹿的甘甜油脂和微辣山洋葱香味的温热炖菜。

「……您看起来好像很累。」

听到凡恩的声音，苏厄卢微微将目光从碗里往上移，但又马上将视线拉了回去。

「是啊。最近一直很累，因为乌鸦那老太婆已经先去黄泉了。」

虽然凡恩早有预感，但真的从苏厄卢口中听到时，心里还是不免一阵哀伤。

苏厄卢低着头，努努嘴。

「它陪在我身边已经十年了，再抱怨的话，会遭天谴的。」

苏厄卢开始一点一点说起跟渡鸦婆婆共度的日子。

那只渡鸦还是小鸟时，从巢中掉了下来，被苏厄卢的妻子捡回来，后来他们将它取名为「嘎公」。

嘎公从小就有很敏锐的直觉。大概是因为夫妻俩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养育吧，所以彼此的灵魂产生了很深的连结，不知不觉中，两人开始能听到它灵魂的声音。甚至有时候自己的灵魂还会被吸走，跟着它到处飞翔。

妻子病逝时，嘎公一直陪在苏厄卢身边，就像人一样感到哀伤。妻子死后，嘎公就像化身为妻子般，偶尔还会开苏厄卢的玩笑，从旁协助他。后来，他开始把嘎公唤为「乌鸦老太婆」，觉得自己的妻子好像真的跟在身边……

「嘎公用它的方式遵守了老太婆最后的遗言。老太婆很担心我，毕竟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苏厄卢脸上露出寂寞的笑容。

「那家伙是只了不起的乌鸦，但要载着人的灵魂真的很吃力。平常的乌鸦可以活二十年，它只活了十年就走了。」

苏厄卢发出长叹，抬起头来，想摆脱这阴沉的气氛似的，用力拍了一下膝头。

「不过，这就是嘎公的一生。现在它在黄泉底下，应该正被老太婆抱在怀里，一边拿我的事当聊天话题，一边大笑吧。」

阿西诺弥也轻轻点着头，彷佛在说「一定是这样」。

吃完晚饭，原本转着碗在玩的悠娜，开始在凡恩膝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苏厄卢看了阿西诺弥一眼，阿西诺弥微微挑眉，说：

「好，那我先去入浴了，餐具请放着吧，待会儿我来整里。」

说着，她跟其他人一边聊着天，一边离开了厨房。

第二卷 回归者 三 反转的狼

阿西诺弥等人离开后，厨房一下子变得空旷许多。

苏厄卢看着凡恩和莎耶，露出暧昧一笑，静静地说：

「……要把人赶出去，还真是不自在呢。」

凡恩不觉微微露出苦笑——真像这个人会说的话。

苏厄卢咳了两声，看着悠娜。

「听说是纳卡掳走这孩子的，真的吗？」

「对。他说是受人之命，无法拒绝。」

「受人之命？谁？」

凡恩看着苏厄卢。

「因为里面牵扯了很多复杂的关系，如果我告诉您，很可能会为您带来麻烦。但假如只让您一个人知道，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厄卢动了动半边脸。

「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你说；但如果不是为了交代这件事的经过，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特地来访？你能来这一趟，让我看到你平安无事，我真的很高兴。不过你特地等了我四天，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事要问我吧？」

也不是。凡恩说。

「只是当时我们话说到一半，还没问清楚您为什么找我来，就匆匆离开了。」

苏厄卢半张着嘴，难为情地笑了。

「啊，没错。说得也对……有事找你的其实是我呢。」

苏厄卢搔着头。

「好吧，当时我们说到哪了？」

「我记得说到狂犬病的事时，有个年轻人放在门板上被带过来……」

凡恩说道。

「有这么回事吗？」

苏厄卢淡淡苦笑着。

「上了年纪的人还真是悲哀，白天只要睡过午觉，就会一直昏昏沉沉的。」

他先是甩了甩头，再点了两下。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知道你被半仔咬伤后，我心想，果然是这样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你跟半仔之间要是没有某种连系，是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苏厄卢缓缓摇着头。

「不过，那还真是奇妙的景象。人和狗，所有人都反转，一起奔跑着。」

「……什么？」凡恩很是讶异。

苏厄卢将手掌心翻了过来，继续说道：

「那天夜里，在雪原上奔跑的你们，大家全都反转了。对于半仔们来说，那或许也不是一般的状态。」

凡恩圆睁着眼——这一点他从来没想过。

他还以为晋玛之犬一直都是那样。难道它们也会因为某种原因进入那种状态吗？

（如果是这样……）

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苏厄卢开口：

「我呢，在你们离开后，看见了那奇妙的景象，本来以为是一场梦，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半仔它们吧。」

苏厄卢的视线飘在半空中。

「那天我非常累，天还没黑就睡着了。当我累到这种地步时，灵魂有时会滑入幽冥之境。而乌鸦老太婆怕我的灵魂跑到奇怪的地方，所以吸走我的魂魄，在夜晚的森林里飞着……」

厨房里响起热水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

「我突然往下一看，看见许多光索在流动。那是一群正在奔跑的狗。

「狼和狗都是动物，会发出生命之光是理所当然的，不过那些狗的身体就好像有夜光虫在身边飞舞盘旋似的，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总之，那情景相当不寻常。

「除此之外，这些狗奔跑的方式很奇怪，本来是笔直向前跑，突然又改变方向，穿过树林、跳过草丛，然后又换了方向，就像在追捕猎物一样。但它们前面并没有猎物啊。」

说到这里，苏厄卢停了下来，盯着凡恩。

「它们眼前有的不是猎物，而是引导者——你认为那是什么？」

凡恩皱起眉：

「是个男人吗？」

苏厄卢摇摇头。

「不是人。」

他眼中微微发着光。

「你听了别吃惊，在它们前方引导的，是一匹狼。」

凡恩眨了眨眼。

「它们是在追赶离群侵入自己地盘的狼吗？」

苏厄卢摆摆手，不是不是。

「我刚刚说了，那匹狼在引导这些狗。那是一匹毛发相当漂亮的狼，散发出异样光芒，就像拉着线一样，拖着这群狗往前跑。」

「是黑狼吗？」

「可能是吧。关于它的样子，我能记得的只有那身漂亮的毛。」

苏厄卢用发亮的双眼盯着凡恩。

「然后，那匹狼也反转了。」

苏厄卢闭口，厨房里一片安静。

凡恩看着苏厄卢。

「没有人操纵那匹狼吗？」

苏厄卢发出短短低吟。

「可能有吧。但是那趟飞行很短，我看到狼在引领那群狗，觉得很惊讶，所以马上就睁开了眼睛，到底如何我也不清楚。」

凡恩低下头，直盯着炉火。

无数条线交织成结，但这些线彼此之间有什么关系，完全看不清楚。凡恩总觉得，如果不能好好拆解的话，很可能会产生严重的误解。

再说，所谓的「反转」到底是什么状况？反转跟行动受到操控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上一次……」

凡恩抚着下巴。

「您跟我说过，『反转』就是『灵魂的我』和『身体的我』翻转；平常是灵魂的自己在控制身体，但是翻转后，心就会由身体来控制。」

「没错。」

凡恩盯着炉火，接着说：

「欧塔瓦尔的贵族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进入我身体里的黑狼热病素，因为希望能继续活命、不断增加，可能占据了我的脑袋，好控制我的身体。」

苏厄卢的眼睛乍然一亮。

「没错。」

「……」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才把你叫来这里的。」

苏厄卢直视着凡恩。

「你的身体也是，那孩子的身体也是，还有那些狗的身体都是，都存在着『病的生魂』。

「每个人的体内或多或少都存在着『病的生魂』，但你们身体里的那些家伙可不寻常。毕竟它们能成功反转呢。它们足以抑制你们的灵魂、驱动身体，具有超乎寻常的力量。」

凡恩紧皱着眉头。

那股冲动，想要啃咬的那股冲动，确实是这些家伙的冲动吗？

（但是……）

当他心里又浮现某个念头时，苏厄卢咳了几声，说：

「我请你来，是希望你能帮我。」

凡恩挑起眉。

「帮你？」

苏厄卢认真地看着凡恩。

「对。我在想，难道真的没办法做些什么来治疗这种病吗？」

苏厄卢的脸色有些铁青。

「老实说，我很怕它。

「『病的生魂』会带来很多变化。我曾两度看过染上狂犬病的狗和人反转。可是，得了狂犬病的人都无法得救，所有生病的人都会死。」

苏厄卢摸摸脸颊。

「但黑狼热又不同。虽然很像，但不一样。你也是，那些半仔也是，虽然『病的生魂』就这样住在身体里，像平常那样过日子，却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反转。人跟狗一起反转，这很不寻常。非常奇怪。」

苏厄卢深深叹了口气。

「毕竟是曾经灭了一个国家的病，性质可能跟一般的病不太一样吧。」

苏厄卢用变得灰暗的目光看着凡恩。

「当我们听说岩矿发生黑狼热的时候，并不怎么在意。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并不会染上那种病；不过，现在这里也有移住民。

「有些家伙说那是什么『阿卡法的诅咒』，看到移住民被咬伤还很高兴。开什么玩笑！人的生命是无可取代的，不管是移住民还是任何人，只要生病，都会感到痛苦，我都会想出手救他们。但我们过去从来没生过那种病，我并不知道治疗的方法。」

苏厄卢低下头。

「自从发生了岩矿事件，移住民的聚落就偶尔会遭受半仔的袭击。

「不久前，在密格拉森林南侧的某个移住民聚落里，有个去捡柴的男孩被半仔咬了。当时他的父母亲知道我刚好在附近的聚落，所以来请我去；我虽然赶了过去，但已经太迟了。」

苏厄卢慢慢用手抚着脸，呻吟般说着。

「那孩子我很熟。虽然是个爱恶作剧的淘气孩子，但相当可爱。他父母亲是从南方来的，每天辛勤耕作，还把谷物便宜卖给养驯鹿的人。大家都很喜欢这户善良的人家……真的很可怜，我很想替他们做些什么。」

说到这里，苏厄卢将脸埋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叹一口气，抬起头，用泛红的双眼看着凡恩。

「那天夜里我看到你反转的时候，突然想到：既然反转了，就表示你能看见身体的内侧。说不定你看得见『病的生魂』是什么模样。」

看到凡恩皱起眉，苏厄卢慌张地解释：

「当然，所谓看清楚它的长相，只是一种比喻。」

「我知道。不过……」

「不管再小的事都无所谓。反转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这些或许可以成为我们面对疾病的线索，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凡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为了了解疾病的真面目，寻找杀死疾病的方法，赫萨尔从自己的血管里采了一些血；现在，苏厄卢也向自己提出一样的要求。

（我看到了病的模样吗？）

反转的时候，嗅觉变得很敏锐，眼前的世界也乍然一变，可是他并没有看见疾病的样子。不过，他会产生跟飞鹿和半仔相当接近的感觉。

（赫萨尔说过，飞鹿的身上也藏有黑蜱螨的病素。）

因为吃了阿席弥，所以拥有抑制黑蜱螨的病素……这么说来，飞鹿体内应该也住着很多微小的生物。

自己从小喝飞鹿奶长大的身体里，还有晋玛之犬的身体里，都存在着类似的微小生物。这些互相纠结或共生的某样东西，或许正影响了「反转」时的感觉。

但是他觉得反转的时候，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个慢慢汇聚成形的自己。

凡恩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开口。

「反转时我看到的，应该跟渡鸦婆婆载着你时所看到的光景是一样的。虽然你说『看见疾病的长相』，但我眼里只看到光的颗粒。」

苏厄卢颓然垂下肩膀。

「是吗……」

凡恩悄悄看了莎耶一眼。莎耶也正凝视着他。

苏厄卢很担心北方移住民，不过现在「犬王」已经死了，应该不会再发生人为操控那些狗侵袭移住民的事件了。

（该不该告诉他，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件事了呢？）

既然没有操纵者，那些狗应该不会特意挑选移住民来攻击。

正想到这里，刚刚浮现在脑海的念头又重新回到心中。

「……对了，反转的时候，」

凡恩眯起眼说。

「我会莫名很想咬身边的东西，我想那应该是黑狼热『病的生魂』驱使我这么做的……不过实际上，我还没有用这具身体的牙齿去咬过。」

苏厄卢睁大眼睛，咦？

「我想，就算反转，我的灵魂应该也没有消失吧！」

苏厄卢蹙眉低吟：

「但半仔它们会咬——毕竟是狗啊。」

凡恩眯着眼，低着头。

（……不对。）

反转的时候，那些狗就是他自己。情感和冲动都像在同一条线上，彼此连结，所以凡恩很清楚。尽管有想咬东西的冲动，但那些狗并没有盲目被这股冲动驱使。

（会咬是因为……）

脑中灵光一闪，凡恩突然抬起眼。

「并不是因为它们是狗，而是因为还有另一种冲动。」

「另一种冲动？」

凡恩点点头。

「反转的时候，确实会被『病的生魂』的冲动所控制。但尽管如此，我的灵魂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跟『病的生魂』互相抵抗，就像有两只蜘蛛同时在一条蛛丝上打架，让丝线产生晃动一样，保持着危险的平衡。」

凡恩将右手和左手放在胸前交叉。

「就像这样，好不容易保持住危险的平衡时，从旁又有一股力量……」

凡恩的膝盖往上顶，让两手分离。他看着苏厄卢。

「均衡就此崩溃。」

苏厄卢皱着眉。

「很难理解吗？」

凡恩问。

苏厄卢沉吟着：

「不好意思，不是很能理解呢。」

凡恩再试着用其他方法比喻：

「比如说……对了，假设有一只训练得很好的小狗，主人命令它『等一等』，之后才能吃饲料，那么小狗应该会乖乖地等吧——就算全身发抖、不断滴着口水，也会继续等。虽然是小狗，它还是有办法克制身体的冲动；但是当它听到主人说『好了！』的那瞬间，这种克制就会松懈。」

苏厄卢睁大双眼。

「也就是说，想啃咬的冲动和不能咬的冲动互相撞击，维持着危险的均衡，但这时候有人从旁下令它们张口去咬，是吗？」

凡恩点点头。

「对……该怎么说呢，反转的时候很难违抗命令，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行动。」

苏厄卢沉吟着：

「因为你的灵魂将所有精力都用来抵抗『病的生魂』，这时候如果旁边有另一股力量，很可能就会让你受影响。」

凡恩也认为很可能是这样。当他接收到肯诺伊的命令而无法抵抗时，或许是因为身体的冲动和肯诺伊的命令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吧。

「但如果是这样……」

苏厄卢表情僵硬地看着凡恩。

「就表示有人下令它们攻击。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凡恩没有回答，只盯着苏厄卢。苏厄卢察觉凡恩眼中的深意，轻轻抬起眉。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刚刚说的『复杂的关系』。」

凡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平静地对苏厄卢说：

「……总之，您不需要担心，这种病应该会渐渐平息。」

苏厄卢表情苦涩。

「你怎么敢断定呢？」

凡恩凝视着苏厄卢说道：

「因为操纵者已经死了。」

苏厄卢眨眨眼。

「死了？」

「对。」

皱起眉的苏厄卢凝视着凡恩。

「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死的？」

凡恩看了莎耶一眼。莎耶开口回答：

「已经快半个月了。」

苏厄卢的表情僵硬。

「这不可能。」

「什么？」

苏厄卢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刚刚所说那个密格拉森林的移住民孩子遭到袭击，不过是十天前的事啊！」

第二卷 回归者 四 亲人

从远处已能清楚看到祈宫的尖塔，越是走近，就越显得耀眼灿烂。

即使是纳入东乎瑠领地的现在，卡山依然是繁荣的商业都市。

在这座祈宫里，除了阿卡法和东乎瑠的神明，也祭祀着四方来此造访的人民所信奉的诸神。

通往卡山的奥克哈干道沿着水路而建，水路是从悠然流过草原的马哈鲁大河接引到城里的。旅人们只要来到这条干道，就不用担心接下来的旅途没水可用。

「欧跄，那是什么？」

悠娜将手放在晓的鹿角上，身子往前探，大声发问。晓抖了抖耳朵，一副嫌吵的样子。

看到悠娜手指的方向，凡恩平静地回答：

「那是旗子。」

包围着卡山市街的城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帜，正迎着春风翻飞飘扬。

「红色是旧阿卡法王国的旗子、蓝色是东乎瑠的旗子。那边黄色和绿色的是更南边的伊吉里亚王国的旗子，来到卡山的商人们，都会在这里挂上故乡的旗子，好让来到此地的旅人能看到『啊，那是我们的旗子』。」

「嗯～」

悠娜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到底懂还是不懂，只听她煞有介事地说：

「原来如此。就是在向大家挥手说『过来吧，过来吧』。」

骑着马走在凡恩身边的莎耶，与他相视而笑。

他们带着沉重的不安，终于来到此地。不过，听到初见卡山的悠娜天真无邪的兴奋声音，心情总算稍微开朗了些。

背后响起巨大车轮的声音。

「喂！快闪开！」

他们闪避到路旁，看到一辆堆满大袋子的马车通过。少年站在车斗边缘，奋力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堆在上头的货物，不过每当车轮辗过路面上的小石头，车上的货物还是会晃得很厉害。

悠娜说的或许没错，许多旅人就在这些旗帜的召唤下，骑着马或驯鹿朝着卡山前进，使得这条干道永远车水马龙。

拜「玉眼来访」所配合举办的各式活动之赐，许多来自阿卡法各地的人也都聚集在此。

「听说欧基人的帐篷在北边城墙附近。」

凡恩轻声说着。

莎耶指指城墙：

「我想应该在后面那边。我们再往前走一段，离开干道穿过草原吧。」

好像起了一阵风。空中低挂着云朵，在草原落下大大的影子。

＊

从「灵主」苏厄卢口中听说移住民聚落依然不停遭受袭击后，首先浮现在凡恩脑中的忧虑，就是和火马之民无关的山犬们是不是正在扩散这种病。

但苏厄卢却说那不是山犬。

「那绝对是猎犬没错，是跟黑狼混种生下的半仔。」

听到他这么说，凡恩心里又冒出一个令人战栗的念头。

「死人的灵魂有可能转移到那些狗身上吗？」

这时，苏厄卢紧绷着脸。

「也不是不可能……但尽管如此，他也不可能操控半仔。」

凡恩惊讶地问：

「为什么？他活着的时侯，可是和犬群灵魂相依、操纵它们的人呢……」

苏厄卢摇摇头打断他：

「尽管如此，他死了之后，也不可能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操控。」

你听好了。苏厄卢一字一句，仔细咀嚼般说出下面这番话。

「所谓的『自己』，必须先有这个躯体，才能形成自己。当然有些亡灵在这世间留下了遗憾，但这种时候，他们还是会以自己的模样现身吧？」

凡恩没亲眼看过，无法随口附和；但仔细想想，确实经常听说怀恨而死的人会以在世的姿态现身。

「但是……也听说有人会化身为蝴蝶回来的？」

苏厄卢苦笑着。

「你是说，还没跟心爱男人在一起就死掉的女孩，又回到人世的故事吗？」

「是啊。」

说着，凡恩自己也苦笑了起来，毕竟只是个传说故事。

「但您也能让乌鸦载着您，不是吗？」

苏厄卢竖起一根手指。

「没错。我能坐在乌鸦背上，所以我才知道要让其他生物载着自己并不是轻松的事，那就像是灵魂的互相竞逐。你应该很懂吧？」

凡恩确实很了解。

接近晋玛之犬、与它们一起奔驰时，会觉得地面变得很低，连草看起来也不一样了，那或许就是狗眼中的世界吧。

而且这时候无法说话，是一种身为人的自己缩小到极限的感觉。

虚无远离，感觉平静，但心里还是残留着一股让肚子忍不住绷紧的异样恐惧。

（那是……）

或许是对于身为人的自己逐渐消失的恐惧吧。

「坐在乌鸦背上时，我还能是我，这是因为我还活着，还有能回来的身体。但是死了之后，如果还坐在嘎公身上，我一定会输给嘎公，变成乌鸦吧。」

说着，苏厄卢突然压低了声音。

「偶尔我也会想，老太婆的灵魂会不会真的附在嘎公身上？毕竟他们的姿势那么像，连讲话方式都一模一样。」

苏厄卢又苦笑着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是可以坐在嘎公身上，但一上去我就明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形容，不过那个灵魂千真万确是嘎公自己的灵魂。

「老太婆赴黄泉之前，在嘎公身上留下的影子或许还在。尽管如此……该怎么说呢，就像狗会跟主人渐渐变得相似一样，但它的灵魂还是嘎公自己。」

苏厄卢依然挂着苦笑。

「有没有身体影响确实很大。光靠灵魂，是无法长久维持住外形的。要是真能如此，那这个世界上早就到处都是亡灵了。」

苏厄卢摸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凡恩，静静开口：

「那个操纵半仔的家伙死后，或许曾坐在那些狗身上，现在可能也还在那些狗群中。但是就算他这么做，他的灵魂一定也已经跟狗的灵魂交融在一起。

「身体是连接灵魂和这个世界的一大桥梁，没有了身体，跟这个世界的连结就会渐渐消失。相较之下，狗还活着，它比死人还强呢。也许刚开始还能留下跟狗同步的意念，但变成狗之后，一天、两天过去，身为人的时候的意志，将会渐渐消融。」

苏厄卢双手朝着天空张开，比划了一个人的姿态。

「我以前跟你说过，人就像一座森林对吧？有许多小小的生命住在一个身体里，形成了我们的身体。不过，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正因为有了身体，我们才能把自己当成自己，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

原来如此，亲身体验过后，凡恩非常能理解他这番话。

（这么说，肯诺伊他……）

现在已经无法操控晋玛之犬了。

他是一个怀抱着强烈执念的男人，死后说不定还能保留他坚定的意念。尽管如此，还是很难像活着的时候那样操控犬群。

假如不是肯诺伊的灵魂在操控，那么剩下的可能性有两个。

一个是他死了之后，那些被放逐到原野的半仔们跑到欧基地方；另一个是欧基地方原本就有身上带病的半仔。

告别岩屋，回奥马家的夜路上，凡恩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莎耶皱起眉：

「或许有这个可能吧，不过，如果专挑移住民的聚落袭击，就表示可能有人在背后操控。」

凡恩点点头，莎耶显得面色凝重。

「可是，究竟是谁？只有你跟肯诺伊能够操纵晋玛之犬，所以肯诺伊才对你那么执着，不是吗？」

凡恩漫不经心地看着夜路，低声回答：

「说不定也有无人带领的群体。我觉得傲梵可能打算使出『落剑』之策。」

「『落剑』？」

凡恩从腰间拔出短剑，亮在莎耶面前。

「如果我在身上只带着这家伙的状况下遇见了敌人。首先，我会在敌人面前使出一套高明的剑法。」

凡恩咻咻挥着短剑。

「然后突然让它落地。」

「……啊。」

莎耶点点头。因为她也曾经从父亲身上学过一样的技巧。

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对方手中的短剑、而对方的短剑落地时，一定会暗自庆幸、不自觉松懈了警戒。这个瞬间就是最可怕的破绽。

莎耶紧皱着眉，看着凡恩。

「你的意思是，肯诺伊和傲梵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一招？」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肯诺伊已经病了，再活也没多久。」

凡恩看着莎耶说道。

「『犬王』是他们计策中的关键。如果无人能引导晋玛之犬，这计画就无法实现，实在是相当脆弱。

「要是我听他们的话也就罢了，但要我这个属于其他部族的男人完全顺服他们的想法才有可能成立的计策，实在太过危险。要是我，就不会把整个部族的命运全都赌在这个计画上。」

莎耶面色凝重地一边思考，一边听凡恩说明。

「也就是说，我可能只是一个引开你们目光的小丑。」

「你的意思是……」

紧皱着眉的莎耶偏着头，轻声说：

「我觉得这不太可能。当然，我们并不是万能的，可是我们在各地都有许多密探在互相连络，网络很紧密。我不认为一个懂得操控晋玛之犬的人，能完全逃过我们布下的耳目。」

凡恩的视线回到路上，平静地说：

「或许吧——但所谓的破绽，往往发生在我们觉得不可能的地方。」

莎耶抬头看着正在思考的凡恩。

春天的夜里，树隙间隐隐可见朦胧的月亮。微光照射下，凡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不禁让人联想到他身为「独角」首领时的模样。

听到苏厄卢那番话，凡恩胸中首先出现的是恐惧。

肯诺伊的死讯或许让阿卡法王和欧塔瓦尔的贵族们觉得安心，因而松懈了对黑狼热的警戒。

他有预感，就算侵袭移住民聚落的是已经野化的山犬，也得尽快通知他们，否则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还没结束。藏在背后的主使者，接下来才会现身。）

「玉眼来访」的时间渐渐逼近。如果傲梵他们一息尚存，就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得到卡山去见赫萨尔才行。

但是在这之前，他想先回一趟欧基，好让奥马他们放心，同时也把悠娜托给他们照顾。然而，终于回到奥马等人越冬的牧地时，等着凡恩他们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消息。

离开帐篷，奥马看着凡恩和悠娜，忍不住颤抖。看到他眼中浮现的泪水，凡恩觉得胸口紧紧一揪。

「让您担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他嘶哑地说着，执起奥马的手。奥马流着泪，摇摇头。

「你们平安无事就好。」

奥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刚看到聚落时，悠娜相当兴奋，但看到奥马流泪的样子，似乎让她很困惑，在凡恩的怀里不知所措地看着奥马。

尤稽一家从隔壁帐篷走出来，却没看到多马、季耶，还有曼桠婆婆。

「大家过得都还好吗？」

凡恩问，心里怀抱着一丝不安。奥马的表情一变。

「老太婆她……」

这个冬天染上感冒，走了。听到这句话，凡恩闭上眼。

眼前彷佛见到那张满脸皱纹，却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她将悠娜抱在膝上时，唱的那首走调的歌，也从耳朵深处传了出来。

「她活得够久了。」

奥马一边流泪，一边微笑着说。

「现在她应该在常春之地，在先去的那些人环绕下，唱着自己喜欢的歌吧。」

凡恩点点头，抬起眼。

「……多马和季耶呢？」

他哑着声问。

「啊，他们到卡山去了。」奥马说。

凡恩惊讶地反问：

「到卡山？这个时期？」

「对。跟季耶她娘家的人一起去展示飞鹿了。」

奥马说，为了配合「玉眼来访」，有一场由移住民们展示当地成果的活动。

隘口雪融时，官员们来到附近，将此事告知培育飞鹿有成的移住民。

「听说要开什么博览会。在『玉眼』面前表演骑飞鹿赛跑，表现出色的人还能拿到赏金，多马他兴致勃勃地骑了野丫头去。

「季耶娘家的那些年轻人也去了，所以我要季耶跟着一起去。这种机会很少有，难得去一趟，不如去街上买些衣服什么的。」

原来如此，东乎瑠的移住民驾驭只在当地生长的飞鹿，正好能成为边境管理有成的最佳象征。

除此之外，还有驯鹿竞技、赛马等汇集了各地特色的活动。

「我真想去看看，」

尤稽在一旁说道。

「但是又得照顾其他飞鹿。」

听完后，凡恩心里蓦然涌起一股不安。

进入聚落前，莎耶小声地说「待会儿再跟你会合」，便消失在森林中。现在，莎耶如果也在身边，眼里应该也会浮现跟自己同样不安的阴影吧。

（「玉眼来访」……）

他知道今年春天会有「玉眼来访」，但没想到会聚集来自阿卡法各地的移住民举办活动。

东乎瑠的移住民彻底融入阿卡法这块土地，过着健全的生活。这种盛大活动对火马之民来说，应该是难以忍受的景象。

（多马……）

凡恩开始担心多马和季耶。

得早点到卡山去、想出对策才行，但麻烦的是悠娜。如果可以，他很想把悠娜托在这里，但现在季耶不在，人手本来就不够，他不能拜托忙碌的奥马照顾悠娜。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混乱场面，凡恩很犹豫该不该带悠娜上路。不过，季耶也在卡山。

悠娜现在很会说话，也开始懂事了；虽然还是一样淘气，但是她开始懂得体贴，也愿意乖乖听话。带她上路应该没问题吧！凡恩也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跨上晓的背在森林里前进，悠娜小小而温暖的背就靠在凡恩的腹部，他突然觉得自己跟这孩子之间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

在那放眼望去都是死尸、一片萧瑟的风景中遇见的温暖生命；对自己来说，早就是无可取代的重要生命……

凡恩忍不住伸手摸摸悠娜光滑的头发。悠娜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开心地笑了。

＊

一接近城墙，晓突然抬起下巴，张大鼻孔。

喉咙还发出短促的「呼！呼！」声。

「……晓，怎么了？生气了吗？」

悠娜吓了一跳，不安地扭动身体，抬头看着凡恩，凡恩对她微笑。

「应该是闻到了伙伴的气味吧。」

城墙另一端响起尖锐的叫声，那是表明地盘的尖叫，晓也拉长喉咙，「啾啾」地回应。

「它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说，我会过去，你们不要吵吧。」

飞鹿接近不属于自己的群体时，会发出这种声音。尽管彼此带着警戒心面对面，但只要不是繁殖期，并不会出现抵着角吵架的状况。

转过城墙角落，眼前出现的风景让悠娜「呀！」地发出惊叹。凡恩也忍不住低喃着：

「……真是惊人。」

草地上撑起许多座帐篷，随意打上木桩、拉起绳子的牧场上，放养着驯鹿和马群。另外虽然为数不多，但也有飞鹿。

草地上到处都拴着狗，只要一接近，它们就会扑上前、扯紧绳子激烈吼叫。尽管在狗身边负责看守的少年压住它们，喊着「喂！安静！」狗还是叫个不停。

风一吹，就会飘来马和驯鹿的味道，其中也混着一些食物的味道。

这个营地的规模远比想像中要大，凡恩正在烦恼不知该怎么找到多马他们，晓的身体突然一抖。

凡恩转向飘来令人怀念气味的方向，看到一个骑着飞鹿的年轻人，正绕过驯鹿放牧场的边缘奔来。

「啊，哥哥！哥哥！」

悠娜伸长了身子大叫。

多马一边挥手，一边跑过来。他骑乘飞鹿的姿态相当有模有样，野丫头也已经长成健壮的飞鹿，稳稳地载着多马跑来。

「凡恩！悠娜！」

多马跑了过来，大声叫着。他满脸涨红、嘴唇颤抖。

野丫头和晓一见到彼此，先是低下头，然后用力伸长脖子，张大鼻孔，嗅着彼此的气味，短促地「呼呼」吐气。

凡恩打着舌，发出「啧啧」声，这两头飞鹿才稍微放松了紧张的态度，摇摇头，又回到原本的姿势。

「你现在骑得很好呢。」

听到凡恩这么说，多马的脸竟然皱成一团。看到多马那张强忍着泪水的脸，凡恩也觉得鼻腔深处热热的。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多马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悠娜微笑。

「……你们都平安无事呢。」

许久未见，再加上看到多马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对着自己微笑，悠娜先是看看多马，又歪着头看着凡恩，然后再看看多马。

「详细经过待会儿再慢慢说，我现在有点急事得到镇上去，想把悠娜托给季耶照顾。」

听到凡恩的话，多马点点头。

「妈一定会很高兴的，她一直很想念你们呢。」

凡恩正要跟着多马往前走，往身后一看，莎耶果然已经不在了。虽然有点担心，但凡恩还是马上转身向前，追在多马后头。等到了镇上，莎耶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多马他们的帐篷就在城墙边。

凡恩一走近，正在牧场上照顾飞鹿的年轻人们纷纷回过头来。

大家先是惊讶地睁大双眼，彷佛冻结般全部停止不动，接着很快回过神，勿忙地奔过来。

「未野、智陀、茂来！」

听到凡恩的叫唤，年轻人们都快哭出来了。

「凡恩……」

说出「凡恩」二字后，大家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季耶听到外面的骚动，掀开帐篷布门走了出来。

一看见凡恩和悠娜，季耶立刻睁开她细长的眼睛。

她瘦了很多。原本脸上总是挂着温婉柔和的笑容，但现在脸颊都凹进去了，跟以前很不一样。

季耶虽然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当凡恩看到那张脸上终于浮现激动喜悦的表情时，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挖掉一块。

这些人是亲人……他们已经是自己的亲人了。

炙热的感受满溢胸口。凡恩双手颤抖着从晓身上下来，再把悠娜抱下来，向季耶深深低下头。喉咙哽咽，再也发不出声音。

凡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让你们担心，真是对不起。」

季耶的眼泪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滑下。

第二卷 回归者 五 「晋玛之犬」的味道

马柯康用单手拿着放了茶和点心的托盘，用肩膀顶开门走了进来。

顿时，细心烘焙的茶香和加了坚果、刚出炉的点心香味充满整个房间。米拉儿开心地笑了。

「啊，你替我换了茶来吗？……好香啊。」

尽管微笑着，但她的眼角还是看得出疲态。

马柯康将托盘放在餐桌上，摆好茶和点心。

赫萨尔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坐相非常邋遢，呆呆看着眼前的茶。

「您应该累了吧。」

赫萨尔听了，叹了口气。

「真的……累死了。」

三天前，深学院长来了一封信，要介绍托马索尔和阿卡法王彼此认识。这封信才刚到没多久，昨晚托马索尔便带着助手席康过来了。他们好像还在追查狼的踪迹，衣服上处处沾着狼毛。姊夫和席康昨晚就住在这里，直到刚刚为止都还在这房间里，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姊夫有时候会这样。」

赫萨尔轻声说。

托马索尔是个没有架子、好奇心旺盛的好人。赫萨尔跟他向来意气相投。不过托马索尔这个人一旦坚持己见，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不讲理。

昨天晚餐时，听他说了许多狼的事。

在土迦地方几乎全灭的黑狼，已有少数渐渐回到北方的森林，他们抓到了不少黑狼和山犬，送到欧塔瓦尔圣领调查是否感染了黑狼热。

「真的非常感谢利姆艾尔大人的帮忙。」

托马索尔说。

「毕竟这些黑狼和山犬很有可能已经感染，要将它们活生生送到圣领这件事，遭到其他人的反对……不只是东乎瑠，连欧塔瓦尔也是……多亏利姆艾尔大人积极奔走，才终于实现。在移动过程中，分成好几次注射药剂，好让它们睡着，小心不给它们身体带来负担。现在应该还没送到这里吧，不过负责的人已经很熟悉这些事了，移送过程想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说完之后，托马索尔又想起另一件事。

「我到北方森林时，『奥』的人曾经带了你的书信来。我也试着调查了蜱螨，但那里还留有残雪，蜱螨数量很少。等天气再暖和点、蜱螨增加时再去调查，或许可以确认黑狼也受到感染。」

「对了，听说你最近做出不错的成果。」听到托马索尔这么说，赫萨尔的心情很复杂。看着眼神充满光采、不停说着话的姊夫，他实在不愿意去想姊夫可能在欺骗自己这件事。于是赫萨尔干脆直接提出心中的疑问。

「姊夫，你知道肯诺伊的企图吗？」

托马索尔认真地摇摇头。

「我跟他没有关系，我可以向神明发誓，是真的。」

他笃定地说完，又补了一句话。

「不过我确实隐约有感觉到异状……没有将这件事向深学院院长报告，确实不太好，反而让对方有了多余的猜疑。」

托马索尔看了席康一眼，表情严肃。

「到现在，我还是发自内心同情火马之民。肯诺伊没能得救，我心里觉得相当不甘。」

由于长期旅途的疲惫，昨天晚上两人没再多聊，托马索尔好好睡了一觉，很晚才起床，吃完早餐后，一股脑把过去积压的话滔滔不绝全对着赫萨尔说，还提到他支持火马之民的想法。

「追根究柢，火马之民的悲剧，都是出自阿卡法王交涉手腕的问题。

「屈服于东乎瑠、让他们陷入那种境遇，那是王的责任；而这样的结果，王也必须负责。假如王的心里对他们有那么一点愧疚，想替他们做些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演变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吗？」

托马索尔口沫横飞地说着。

因为托马索尔说得实在太激动，于是赫萨尔打断他，再次确认是不是已接到深学院院长的命令，要他亲自向阿卡法王报告欧塔瓦尔跟这件事无关。托马索尔听了之后，红着脸点点头。

「没错。所以我才趁现在把真心话告诉你。如果没有一吐这些怨气，冷静地重新检视这件事，恐怕我一见到王，就会想把他撂倒。」

托马索尔就这样说个不停，看来一定非常累了。后来他说想换个心情，便带着席康出门了。

赫萨尔暗地里担心。出门后，如果看到整个城里为了「玉眼来访」到处都在热闹地准备盛大活动，托马索尔心里说不定又会觉得生气。

「……其实他说的也有道理。」

确实，这次阿卡法王也有过错。如果无法守护众多以阿卡法为乡的少数民族的想法和幸福，那么在这个被占领的国度徒留王的名号，也没有意义。

因为惧怕东乎瑠的眼光，所以封住自己国民的嘴，粉饰太平，那么今后对阿卡法王怀抱崇敬之意的人势必会越来越少。

阿卡法王是阿卡法人民彼此牵系的象征。

当人心渐渐悖离，过去能让各氏族产生连结的「阿卡法人」这个松缓的牵绊将会消失，最后，「阿卡法」将徒然沦为东乎瑠边境属地的一个地名。

多力姆也相当了解这一点，所以他也说过，不能让火马之民遭受更悲惨的对待。

现在来自穆可尼亚的压力年年增加，没有东乎瑠的武力，阿卡法就无法维持平静。尽管如此，若还想维系住阿卡法的存在，就必须像走过摇晃的吊桥般，小心观察四方、谨慎踏出每一步才行。

老实说，赫萨尔的想法比较偏向多力姆那边。

赫萨尔想起坐在托马索尔身边沉默不语、用那对摸不透的眼睛静静看着自己的席康。赫萨尔皱起脸。

「所以我无法原谅。」

「原谅什么？」

马柯康问，开始吃起点心。

「咦？你怎么比我还先吃？」

赫萨尔反问。手指还在餐桌上敲了敲。

马柯康一愣。

「我刚刚问您可不可以先吃，您点了头啊。」

赫萨尔眨眨眼，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吗？」

米拉儿苦笑着说：

「是啊，你是点了头，不过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赫萨尔一脸不悦地将盘子拉过来，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外层烤得脆脆的，吃起来又香又甜，真美味。

米拉儿又问：

「你说『无法原谅』是指什么？」

「啊……」

赫萨尔喝了一口茶，说道：

「我无法原谅的是，火马之民为了主张自己的道理而利用了疾病。而姊夫他竟然也认同这一点，这我实在无法理解，更无法原谅。」

弓箭和刀剑当然也一样能杀人。但疾病是不会选择对象的，一旦开始蔓延，就无法阻止，可能会杀掉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对火马之民来说，」

米拉儿悄然开口。

「应该没有无辜的人吧。在整个阿卡法，所有对他们的悲剧漠不关心的人、现在过着幸福生活的人，都有遭受报应的理由。他们心里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米拉儿叹了口气。

「他们也认为，生病是因为神判断这个人有罪。」

赫萨尔嘴角下垂。

「这就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为什么姊夫要假装没看到这种想法有多荒唐呢？每次一提到火马之民，他就会一直看席康的脸色，我在旁边都看得不耐烦了。」

想起平静坐在一旁的席康那彷佛超脱一切的表情，赫萨尔就觉得心头一阵恼怒。席康那轻看所有人、绝不表示敬意的顽固……

米拉儿探出身子，轻轻碰着赫萨尔的手。

「哪，这样不行喔，不能带着愤怒面对托马索尔。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可能会说出很多不该说的话。」

赫萨尔哼了一声。

「我看我也出门去吧。不然等姊夫回来，还得再听他那套长篇大论。我可没把握下次不会回嘴。」

马柯康看着窗外。

「如果要外出，最好快一点，刚刚已经开始下雨了，我看他再过不久就会回来了。」

房间外传来弟子的声音，打断马柯康的话。

「……有客人想见您，要让他进来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

「客人？」

赫萨尔正碎念着，马柯康站起来。

「我去看看吧。」

离开房间的马柯康不久后带着复杂的表情回来。看到出现在他身后的客人，赫萨尔突然理解马柯康为什么有这种表情。

「这、这是……」

赫萨尔猛然将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米拉儿也站了起来，邀请带着雨的气味一起走进房间的凡恩和莎耶在炉旁的椅子上落座。帮客人拉开椅子原本是马柯康的工作，但他还一脸呆样地站在门口。

「你不要摆出这种脸嘛。」

赫萨尔苦笑地说。

马柯康则嘟哝着：

「先是被摆了一道，让我成了个笑话，然后又被下毒。现在如果我笑嘻嘻地迎接他们，这才奇怪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米拉儿噗哧一笑，赫萨尔和凡恩脸上也露出笑容，只有莎耶一个人严肃地抬头看着马柯康。

「……真的对您非常抱歉。」

马柯康一脸不悦地看着深深向自己低头道歉的莎耶。

「请抬起头吧，我知道你也有许多苦衷，等我情绪平稳后，就会恢复平常的样子，请不用担心。」

听到马柯康这么说，赫萨尔倒是笑了。

「你这人说起话来还真爱兜圈子，直接说『没事』不就好了吗？」

说着说着，赫萨尔突然发现。

（我现在心情挺不错的呢！）

他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

看样子，只要面对这两个人，自己的心情就无法保持平静。米拉儿的脸也微微泛红。

「没想到您这么早就过来。」

说着，米拉儿又邀两人坐到火炉边，暖暖身子。

外面已开始下雨，天气确实冷了些。

凡恩身上裹着北方驯鹿民常穿的鞣皮衣，比起在犹加塔山地见面的时候，表情显得更加严肃。

绕过餐桌走到炉边时，凡恩突然停下脚步，好像在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一样，盯着那张椅子。

「怎么了？」

赫萨尔问。

凡恩抬起头，表情严肃地看着赫萨尔。

「谁坐过这里？」

赫萨尔眨眨眼。

「我姊夫的助手坐过……怎么了吗？」

「姊夫的助手。」

凡恩皱着眉，嘴里喃喃念着。

「也就是说，他是欧塔瓦尔的人。」

赫萨尔看了米拉儿一眼。米拉儿眼中浮现些许不安。

「不，他不是欧塔瓦尔人。他是火马之民的年轻人。」

这时，凡恩的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打在屋顶上的雨声似乎突然变大了。

第二卷 回归者 六 托马索尔和席康

托马索尔回来时，刚过正午。

「好冷，原来城里下起雨来这么冷啊。」

托马索尔一边用手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进房间，并没注意到有陌生客人在。啊，真是抱歉，他轻声说着。

马柯康不经意地走到托马索尔背后，关上门。

「姊夫。」

赫萨尔站在托马索尔面前，问：

「席康呢？房间里没看到他的行李，你叫他去哪里了？」

托马索尔皱起眉，像是在问，这又怎么了？

「我们吃完午餐之后就分开了。他大概在附近闲晃吧？

「我又不能带着他去见阿卡法王，而且他说很久没到卡山来了，想去买买东西，所以我放了他假……席康他怎么了吗？」

赫萨尔仔细端详着托马索尔的表情。托马索尔脸上写着困惑，看来并不像在演戏。赫萨尔告诉自己，姊夫向来不是那么机灵的人。

「姊夫，到这里来之前，您在北方森林对吧。席康也跟您在一起吗？」

托马索尔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

「怎么现在还问这个？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席康一直跟您在一起吗？」

托马索尔正要点头，但他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动摇。赫萨尔并没有漏看了这一点。

「你们也有分开行动的时候，对吧。」

托马索尔满脸不高兴。

「这算什么？审问吗？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怀疑席康什么？」

这时，传来拉椅子的声音。凡恩站起来，慢慢靠近托马索尔。

「初次见面，我是甘萨氏族的凡恩。」

他突然上前打招呼，托马索尔眨了眨眼，眉头还紧皱着，盯着凡恩。然后，他张大了眼。

「甘萨氏族的凡恩？你就是『缺角凡恩』……！」

凡恩点点头。

「赫萨尔大人说，这些事的来龙去脉您大概都清楚，那么您知道我拥有不寻常嗅觉这件事吗？」

像是被凡恩的气势给压制住般，托马索尔点点头。

「这事我听说过，还有你的养女也拥有不可思议的视觉。」

凡恩点点头。

「我在你身上闻到黑狼的味道。你抓到的应该是母狼比较多吧，母狼的味道特别强烈。」

托马索尔一阵惊愕。

「这……太厉害了，你说得没错。」

凡恩凝视着托马索尔。

「虽然你身上有黑狼的味道，但是没有半仔的味道。」

「半仔？」

「也就是黑狼和猎犬混血生下的『晋玛之犬』。」

托马索尔吃惊地圆睁着眼。

凡恩看着托马索尔，说：

「你身上没有任何半仔的气味，可是那个叫席康的男人，他坐过的椅子上，却发出强烈的味道。」

托马索尔表情紧绷。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到阵阵激烈的雨声。

「姊夫。」

赫萨尔声音严厉地催促着。托马索尔看向他，那张苍白僵硬的脸上突然显现怒气。

「这是什么意思？」

托马索尔忿忿说着。

「你们好像在怀疑席康什么，不过那家伙不是会做什么坏事的人。只是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容易被误会而已。」

「姊夫！」

赫萨尔怒吼一声。

「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才袒护他对吧。但现在已经到了分秒必争的时候，我们该重视的不是人情，而是事实！」

托马索尔额头浮现青筋。

「事实？」

他大吼的声音就像吠叫一样。

「要我告诉你事实吗？席康的亲人惨遭杀害，他哥哥就是被阿卡法王所杀的肯诺伊的侍从；一个始终支持着生病的肯诺伊，不断奋战的男人！」

托马索尔发出嘲讽的笑声，继续说：

「啊，对啊，在你们眼中，席康看起来一定相当可疑吧。没错，调查的时候我们并没有一直在一起。过去几年，我们也曾分工进行大范围调查，他很有可能私下跟傲梵见面。但那又怎么样？傲梵是席康敬爱的亲人，想知道自己的哥哥如何迎接最后一刻，这是人之常情吧！」

托马索尔面向凡恩，伸出手指指着他。

「你说他身上有晋玛之犬的味道？那又怎样？肯诺伊已经死了！犬王被杀了！就算席康见了傲梵，有机会接触晋玛之犬，他也什么都不能做！」

凡恩往前一步，盯着托马索尔。

「有个孩子被晋玛之犬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平静的声音却在短短一瞬间冷却了刚刚所有的激动。

「……什么？」

托马索尔困惑地半张着嘴。

凡恩继续用他平静的声音说道：

「在密格拉森林南边，有个移住民孩子被晋玛之犬咬死了。他才十一岁，去森林捡柴火的时候被晋玛之犬攻击，他的父母亲以为他是被山犬咬伤的，在伤口包上药草观察了一阵子。但是过了一、两天，那孩子开始说喉咙痛，然后发高烧、抽筋。等治疗师来到聚落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全身僵直，痛苦而死。」

托马索尔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凡恩。

「咬伤那孩子的犬群，隔天也攻击了其他聚落。所幸没有死者，不过其中一个被咬伤的女孩，到现在还没办法站起来。」

凡恩眼底藏着强烈的光芒，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托马索尔，就这样慢慢地往下说：

「现在还不知道那些狗是傲梵带来的，还是北方森林原本就有晋玛之犬。」

凡恩平静的语调持续着。

「我也不知道这次袭击跟那个叫席康的年轻人有没有关系。可是，如果孩子遭受晋玛之犬攻击的同一时期，席康也曾在同样的地方接触过晋玛之犬，那么他知道内情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吧，不是吗？」

托马索尔没有回答。

「难道……难道你觉得只要是移住民，就算痛苦而死也无所谓？」

凡恩低声说。

托马索尔颤抖着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没有这么想，可是……」

有股强烈的犹豫，让托马索尔的视线不住动摇。

「托马索尔大人。」

米拉儿突然出声。她腹部抵着餐桌，上半身往前倾。

「难道您不认为，我们应该先弄清楚席康打算做什么吗？」

托马索尔无语看着米拉儿。

「他有可能只是无端被卷入风波。他到底站在什么立场，我们就算在这里讨论也没有用，不是吗？不过现在有许多移住民都因为『玉眼来访』而聚集在此。席康人也在这里，又可能跟晋玛之犬有关，一想到这些……您难道都不担心吗？」

米拉儿将手放在喉咙。

「我非常害怕，得在事情发生前阻止他才行。如果您想救席康，就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阻止他才对。」

托马索尔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没错，你说得没错。」

他脑中大概想到了各种可能性吧，脸上这时才终于有了焦急的样子。

「我真是太蠢了。」

他轻声说道。

托马索尔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赫萨尔。

「在北方森林时，我好几次和席康分头行动，因为这样调查效率比较好。所以我不能否定那家伙瞒着我跟傲梵见面的可能性。」

托马索尔一只手掩着嘴角，轻声叹气。

「那家伙心里想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他想继承最爱哥哥的遗志，如果能实现火马之民的愿望，要他牺牲都在所不惜。」

托马索尔看着凡恩。

「这种心情你也懂吧？你也曾是『独角』的首领不是吗？」

黯淡的光芒在凡恩眼中一闪而逝。他沉默地盯着托马索尔，好一会儿后，才简短地说。

「你误解了『独角』。」

「误解？什么意……」

凡恩打断托马索尔。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最后是在什么地方见到那年轻人的？」

托马索尔被凡恩的气势震慑，轻声说：

「在曼多罗大道上一家卖犹加塔菜的餐馆……」

马柯康听了，扬起眉。

「是木塔欧吗？」

托马索尔转过头。

「对，确实是这个名字。二楼窗口还装饰着花……」

马柯康点点头，看向赫萨尔。

「木塔欧没错。我跟那里的老板很熟，我也知道席康的长相，让我带他们过去吧。」

赫萨尔摆摆手。

「当然，去吧。」

马柯康打开门，凡恩和莎耶正要离开时，托马索尔急忙跑上前。

「等等！我也去！」

凡恩转过头，平静地拒绝了。

「不能带你去。」

他身上散发的威严，让托马索尔不禁感到畏惧。

「可是……你打算把席康怎么样？」

凡恩简单回答：

「能带回来的话，我就会带他回来。」

托马索尔的表情稍微放松了点。

「是吗？那我就在这里等……可是，拜托，不要对他下重手。那家伙对我来说，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

凡恩看着托马索尔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第二卷 回归者 七 雨中的追踪

云层低垂，大雨滂沱。

马柯康看了马厩一眼。席康是骑马移动的。刚刚检查马厩时，没看到他的马，应该没错。

「要牵马来吗？」

马柯康问。莎耶摇摇头。

「用走的吧。曼多罗大道并没有太远，从那里开始追踪的话，骑马反而麻烦。」

「知道了。那么，我们从后面走，那里是捷径。」

马柯康戴着兜帽，帽缘拉低到几乎盖住眼睛。打开赫萨尔的医院「小人物的巢居」后门，来到屋外。

风不怎么大，但雨势却比想像中强，水从路边的浅沟溢出，冲刷着马路。烟雨朦胧的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摊商小贩都怕商品被淋湿，把东西收了起来，街上看起来很冷清。

马柯康快步走着，瞥了一眼走在身边的凡恩。

这男人看来极有战士风范，相当健壮，但是并没有特别高大。在岩牢见到他时，马柯康心里也怀疑过，实在很难相信这个男人能扯断那条铁链。

这男人，无法捉摸。

可能是长久在竞技场经历生死决斗的关系，面对一名战士，马柯康大概可以感觉到对方到底害不害怕。这没有道理可言，纯粹像是直觉感受的反应。

但马柯康看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是强是弱？脑子里在想着什么？完全捉摸不到。或许因为凡恩的情感深埋心底，所以就算试图左右他，也并不容易看到他的动摇。

正想到这里，马柯康突然想起刚刚的对话。凡恩这男人为了他自己的事而表现出怒气，也不过是瞬间而已。

马柯康放慢脚步，问凡恩：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凡恩看着马柯康，给了他一个同意的眼神。

「你刚刚说，托马索尔大人误解了『独角』，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凡恩的头转了回去，仍看着前方，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转过下一个路口时，他开了口：

「那位大人似乎以为『独角』是为了故乡而成为敢死队的英雄，但我们其实没那么伟大。我们之所以成为敢死队，只是因为我们都已经死了。」

「……咦？」

「我们所有人成为『独角』的时候，都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明明很想早点死，但如果自己选择死亡，就不能前往常春之地。所以我们一直在等，等待『死了也没关系』的时刻来临。虽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但说起来还真丢人。」

凡恩用既不像自嘲，也不觉哀伤的平淡语气说着。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做过打赢东乎瑠帝国这个不可能的梦。重要的是，要怎么输。

「氏族长找上我们，提到为了在投降后，能让故乡的人活得更好，正在寻找试探对方底线的那颗棋子，并希望由我们来当这颗棋子。当我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打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并肩走着的莎耶表情有点苦涩。

凡恩没再说下去，只是直视着前方，快步向前。

马柯康也就此噤口，稍微加快了脚步，引领两人来到店里。

曼多罗大道是从大马路再往里走的岔路，这里的路面并未经过修整，只是将土踩实而已，下雨之后相当湿滑。

木塔欧是开设在两层楼老建筑一楼的小餐厅。城里提供犹加塔地方菜的店家很少，所以许多怀念家乡味的人都会来这里。用餐时间，店里总是门庭若市。

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段，店里相当冷清，只有两个客人。大概是躲雨兼打发时间吧，他们正在暖炉旁跟店主聊天。

马柯康一走进去，店主便发现他，立刻朝着他微笑。

「喔，好久不见。」

马柯康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切入主题。

「中午托马索尔大人来过吧？他好像把记事本忘在这里了，你记得他坐在哪里吗？」

「喔，是吗？今天人很多，我一直在厨房里忙，没看见他呢。跑堂的那些人现在出去午休了，他坐在哪里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没发现有人掉了记事本在这儿。」

趁着马柯康跟店主说话的时候，凡恩走近右手边角落的一张餐桌。

「……」

他不知跟莎耶说了什么。马柯康只听到「脚边」两字。凡恩点点头，仔细地移动脚步，站在餐桌旁。

「是这里。」

凡恩简短说完，莎耶点点头，弯身在餐桌下，一直盯着看。

过了一会儿，莎耶招招手，凡恩也蹲在她身边。他们指着地板小声交谈。

马柯康走到他们身边，凡恩站起来，轻声对他说：

「……屋里倒是还留着很清楚的气味。」

原来如此。马柯康低语着，看向窗外。

「都是这场雨，来得真不巧。味道都被冲掉了吗？」

还跪在地上观察的莎耶这时才起身。

「对我来说，雨可是帮了大忙。」

她小声地说，并且背向店主，从地板上无数脚印中，不经意地指出几处。

马柯康没出声，只用眼神表示明白了，然后盯着地上留下的长靴痕迹。

（原来这就是席康的鞋印。）

应该是凡恩靠特定味道认出来的吧。确实，这长靴印跟席康的体格很符合，但是跟其他的客人鞋印重叠在一起，很难辨识。

「东西掉到地上了吗？」

店主担心地问。

「不，好像没有。大概是被别人捡走了，或是掉在别的地方吧。不好意思惊动您了。」

马柯康微笑着向店主道歉。

莎耶和凡恩已走到门口。马柯康点点头，两人先行离开，进入雨中。

站在人影稀疏的狭窄道路上，莎耶凝视着这条路。雨淋湿了她的连帽外套，顺着衣服滴落。

终于，莎耶开始往前走。她跨着一定的步伐走着，步幅相当大。

马柯康追在后头，一脸阴沉。

（因为土被打湿了，所以留下脚印吗……）

走到大路上，泥土路变成了石板路。如果是晴天，或许还会留下泥土的痕迹。但现在下着雨，痕迹早就被冲掉了吧。

来到大马路之后，莎耶又暂停了一会儿，仔细盯着石板路，很快又用跟刚刚一样的步调开始往前走。

就算可以靠鞋印尖的方向来判断前进方向，但莎耶走路的方式也未免太笃定了。马柯康偏着头想。

「难道她看得见脚印吗？」

马柯康走近莎耶身后发问，但莎耶摇摇头。

「因为是石板路，所以几乎看不见痕迹；不过我知道席康这个人的走路方式。」

（是吗……）

父亲曾教给他的知识，又模模糊糊重现在马柯康脑中。

他记得父亲曾说过，每个人走路都有他的惯性，像是步幅、轴心足等等，如果能从刚开始那几步掌握这些资讯，就算脚印在途中消失，只要模仿他的走路方法，就能找到下一个线索。

在大马路上走过一个街区后，莎耶弯进小路。

马柯康跟在她身后转了弯，扬起眉——眼前是一处系马场。

（对了，原来是这里。）

要到木塔欧，一定要到店门口附近小路的系马场，把马绑在这里。要是没有莎耶，一定找不到是哪个系马场。

虽然找到了系马场，但这毕竟不过是个拴马的地方，只有一个勉强能够避雨的小屋檐。

负责看守马的少年坐在一张小椅子上，用脚尖踢着从装在屋顶旁那聊胜于无的雨水管哗哗落下的雨，打发时间。三人一走近，少年便抬起头看了过来，一脸茫然。

莎耶并未走进系马场，只是一直盯着地板，然后往右边走去。

「……难道连马的蹄印都能追踪？」

听马柯康这么问，莎耶微微露出苦笑。

「基本道理是一样的。」

马柯康和凡恩不由得面面相觑。看到凡恩脸上也露出感叹的表情，马柯康这才放下心来。

（这果然不是寻常技术。）

就算是老练的猎人，如果不是相当厉害的高手，根本无法在街上这样追踪。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痕迹呢？虽然莎耶有时候会突然停下脚步，但几乎都以一定的速度前进。

仔细想想，就算有马，在大马路上也不可能骑着马奔驰。而且现在还下着雨，很多人都怕马蹄铁在石板路上打滑，于是选择走小路。看来席康似乎也是这样，因此莎耶静静地沿着这条被雨打湿的路前进。

就算能找得到足迹，要追上马前进的距离也相当辛苦。不过凡恩和莎耶都不露疲态地往前走，马柯康也只好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终于，莎耶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座老旧仓库的后方。

「……他在这里下了马。」

听莎耶这么说，马柯康先看见仓库墙壁上的系马环，然后又发现了马环下方地面的痕迹。

这么清晰的痕迹，就连马柯康也看得出来。席康在这里下了马，将马绑在这里。其他地方还留下了几道马蹄和脚印。

再往前走就是仓库的后门；凡恩已朝向后门走去。

后门没关，几名男子站在阴暗的仓库里工作。男人们正将做菜用的陶锅和陶壶用绳子绑好，装进货箱里。

「原来是餐具仓库。」

凡恩轻声说着。看向凡恩的马柯康吃了一惊，因为他的侧脸显得相当严肃。

凡恩看着仓库，压低了声音：

「这里有傲梵的味道。」

「虽然味道很淡，不过，还有个令人担心的味道……」

这时，在仓库工作的男子抬起头看向这里，其中一个人狐疑地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

凡恩将手放在后门的门框上，说：

「我听说这里可以买到便宜的餐具。」

男人抓抓胸口，不耐地回答：

「是可以啦。不过，你带了什么来？胶的话，我可不要。」

凡恩眯起眼。

「胶不行吗？」

「是啊，你运气不好，刚刚已经有人来换了，现在我们暂时不缺。」

听着两人的对话，马柯康终于懂了。

这里可以用修补餐具需要的物品来交换餐具。看到凡恩三两句话便探听出这些事情的手腕，马柯康感到相当佩服。

（胶吗……）

对火马之民来说，胶是很值钱的东西。以前曾听姊姊说过，死去的马皮可以制造出品质很好的胶。

凡恩似乎也发现了这件事，故作遗憾地说：

「可恶，被抢先了一步。该不会是欧乌坦他们吧。那家伙个子是不是很矮？」

男人摇摇头。

「不，个子大概跟你差不多高。」

「那就是法欧吾了，他是不是带了外甥一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外甥，不过他带了一个年轻人来。」

「那一定是法欧吾。可恶，听到我说要来这里用胶换餐具，他竟然抢先一步。他买了盘子对吧？」

男人苦笑着摇摇头。

「不是，不是盘子，他买了陶壶喔。也不一定是你说的那个人啊，你也不要那么冲动去找人吵架啦。」

凡恩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

「你说得也对……他们是几个人来的？」

「你这个人还真啰嗦，连那个年轻人，一共三个。」

离开后门之后，马柯康对两人说：

「假如来买餐具的人是傲梵好了，他为什么要买陶壶呢？」

凡恩用严肃的表情轻声说：

「傲梵的味道里混着一些火药味。」

马柯康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凡恩看。莎耶表情一僵。

「所以才需要陶壶……」

把火药塞进陶壶里包好，再点燃导火线丢出去，就能发挥惊人的杀伤力。马柯康紧皱眉头。

「但是，他们要从哪里拿到火药？」

火药是受到严格管控的物品。

东乎瑠很擅长用火药。除了军事用途外，烟火师也会使用火药，不过从制造到流通都受到严格管理，几乎不可能挪为他用。

更别说现在墨尔法和欧塔瓦尔的「奥」都在寻找傲梵，要是傲梵出现在涉及火药、有武器流通的地方，消息一定早就传入了王的耳里。

「说不定是穆可尼亚的火药。」

莎耶一脸沉重地想了想，喃喃说着。

「穆可尼亚军进攻札喀托峡谷的堡垒时，拉樊族曾经用过火弹。」

凡恩点点头。

「我也想起这件事。傲梵抓到拉樊族，也没收了他们的武器。如果直接搬运拉樊的火弹，不但太占空间，也太显眼。他们应该是在不至于受潮的情况下，只把火药拿出来，再搬运过来吧。」

马柯康低吟：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会到这里来买陶壶。如果在大街上的餐具店购买大量陶壶，可能会引起注意。要是在这里用修补用的胶来交换，不但便宜，又不会引人注目。」

他们的计画相当周到，尽管人数不多，也要进行能造成众多伤亡的谋逆行为。

莎耶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马柯康。

「能不能请您把这件事告诉赫萨尔大人，我也会去通知我父亲，再继续调查。」

马柯康点点头。

不知不觉中，雨势变小了，天空也明亮了些。透过云朵流动的狭小缝隙，澄亮的夕阳在街上洒下有如金黄色丝线的光芒。

就连留下无数脚印的泥泞，看起来都微微泛着光。

第二卷 回归者 八 玉眼来访

砰！砰！砰！伴随着偌大声响，草原上白烟袅袅上升。

高空中绽放着红色和蓝色烟火，然后乘着春风吹散而去。观众为精采的白昼烟火大声喝采，并报以热烈掌声。

就连因突如其来的爆破声受到惊吓、哭丧着脸紧偎过来的悠娜，一看到五彩缤纷的烟雾巧妙散布在空中的样子，也跟着发出欢呼声。

「啊，是花、是花！看！天空开着花！」

位于城外草原的广大竞技场，聚集了来自阿卡法各地的人们，热闹非凡。

设置在靠近卡山城墙的观众席也同样规模庞大，即使从远方眺望，依旧引人注目。中央有一座供「玉眼」悠闲休息观赏的帐篷，王幡侯和与多瑠都获准同席。

阿卡法王和家人则一起坐在设于右侧的帐篷里，偶尔会呼应草原上阿卡法民的招呼，对大家挥挥手。

位于草原的竞技场中，设有将羊群追赶至特定围篱中的竞技用栅栏，还有供飞鹿骑术比赛用的障碍物；用栅栏和绳索区隔开来的准备区中，羊群和飞鹿都已聚集在那里。

牧羊犬在羊群周围兴奋地奔跑着，叱喝牧羊犬的牧童声音也相当响亮，至于飞鹿们，则显得相当焦躁不安。

「离羊群太近了。」

多马身上斜挂着象征竞赛者的红带子，看着羊栏，啐了一声。

为了压制住想挣扎逃走的飞鹿，智陀他们也费了一番工夫。场中还有一些移住民年轻人被拔腿狂奔的飞鹿拖着跑。

凡恩将刚刚为了方便她看烟火而抱高的悠娜放下，托给季耶照顾后，从栅栏探出身子，手放在嘴角，大声发出「吼！吼！」叫声。

飞鹿们同时转过头来，停下动作。所有参赛者都惊讶地看着凡恩。

「用手巾把它们的眼睛遮起来。」

他一边对大家说，一边摸着晓的脖子，迅速用手巾遮住它的眼睛，多马他们也学着凡恩的动作，笨拙地遮住飞鹿的眼睛。

凡恩穿梭在骑士间，告诉他们怎么稳定飞鹿的情绪、什么时候该拆下遮眼布。

经过凡恩的指导，飞鹿们就像中了魔法般安静下来，移住民和欧基的年轻人们全都难为情地露出微笑，并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向凡恩表示感谢和敬意。

看着他们的表情，凡恩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有着平坦五官的东乎瑠年轻人、北边欧基地方的年轻人……过去的大半辈子里，就算说他们是与自己无缘的陌生人也不为过，但现在自己居然像这样走在他们之中、对他们露出微笑。

悠娜攀上栅栏，让季耶扶着她的背，嚷着：「看我！看我！」挥着手要凡恩看向她。悠娜笑开了脸的模样、季耶温暖的笑颜，再看看多马和茂来他们兴奋的表情，凡恩感觉到，啊，我的亲人就在这里。

牧羊的子民、追逐驯鹿的子民、从事农耕的子民、狩猎的子民，还有路上摆摊的商人们，不同的长相、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气味，全都浑然一体，满溢在这片草原上。

不论是来自远方的人，或是在此地生长的人，看到美丽烟火时，都一样会欢呼，也都一样期待即将展开的比赛。

这里可以感受到各个民族特有的味道，就算不用眼睛看，凡恩也知道哪个民族在什么地方。不知不觉中，这种过于敏锐的嗅觉已成为理所当然，他甚至想不起以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变了。）

身体也好，生活方式也好，一切都变了。

茂来一边对飞鹿说话，一边替它们蒙上眼睛。看着他打从心里疼爱飞鹿的侧脸，凡恩一点也不在意他是东乎瑠人这个事实。

赫萨尔的话浮现心底。

把人的身体比喻为国家的赫萨尔。现在凡恩很能了解他话中的意义。

身体和国家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整体，事实上却又不是。许多复杂的微小生命聚集于此，各自生存，却在不知不觉中又融合在一起，连结成一个更大的生命，如此而已。

在这个庞杂的法则中——或许是世界诞生时，由神明们亲自用手指编织出来的——我们出生，然后又消失。

这短暂的一生，就像小小的泡沫一样。

（傲梵……）

望着在羊群另一边的无数观众，凡恩想起可能混在其中的那个人。为了不合理的待遇而哭泣、热切想寻求正义、遇见了奇妙的疾病，最后终于逃到这里的那个男人。

企图逐步蚕食这个巨大的身体、微小但致命的疾病……一想到主动想成为这种存在的那个人，比起愤怒，凡恩心里更多的是悲哀。

就算他们的计画成功了，傲梵自己也毫无未来可言。尽管如此，想必他还是会去做吧。

（能不能阻止他们？）

包括墨尔法在内，阿卡法王的所有手下都混在人群中寻找傲梵的下落，但不管怎样，人数都实在太多了。像墨尔法这样认得傲梵长相的人们也就罢了，对于从未见过他的阿卡法士兵们来说，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应该很不容易吧。

骑在马上的男子不可胜数，也有很多人脸上都盖着防尘布。管理羊群的牧童就不用说了，商人也会骑着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狗也一样，到处都有狗来回穿梭。

凡恩望向观赏席。

（如果要投掷火弹的话……）

如果从上面往下的话，可投掷的距离比较长。

假如目标是「玉眼」，那么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从城墙上往玉眼的观赏帐篷丢；但是城墙上站着东乎瑠的士兵，戒备森严，连蚂蚁爬过的空隙都没有。想爬到能将火弹投向帐篷的位置，是不太可能的。

这么说来，可能性最高的果然还是混入群众中发动攻击。

（最有可能的就是等到比赛开始后，大家都在注意竞赛者时下手吧……）

就在这时候，刚刚产生热烈回响的白昼烟火停止了。

爆裂声消失，安静的春日晴空下，宣告比赛开始的号角嘹亮地响起。

首先是赶羊竞技。出场者都带着兴奋的表情，聚集在栅栏内已设置好的门边。

靠近观赏席附近的观众响起欢呼声。往那里一看，「玉眼」和看似他儿子的少年，在王幡侯及与多瑠陪同下，正从帐篷里走出来。

他们站在观赏席边缘，大大挥着手，群众的欢呼声变得更加热烈了。

等到声音平息下来，「玉眼」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并没有传到这里来，身在栅栏外侧的人，只能看着他们身上那在春阳照射下闪闪发亮的美丽锦衣。

「你听得见他在说什么吗？」

多马问。凡恩微笑着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些老套的话。」

「他是用东乎瑠语说的吧？」

「大概吧，不过他后面还有个翻译，又用阿卡法语说了一遍，比较前面的人应该听得懂。」

身旁的悠娜问道：

「欧跄，什么是『甜美沃土』？」

凡恩扬起眉，看看悠娜。

「你也听得到吗？」

「听得到啊。沃土很甜吗？」

凡恩苦笑着说：

「甜美沃土，是指很棒的土地的意思，并不是说土地很甜很好吃。」

说着，突然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传到鼻子里，凡恩转过身。莎耶正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竞技场中明明禁止携带武器，她却带着弓，身后还背着箭筒。大家让开一条路，略带惊讶地看着她，但一看到她腰带上绑着阿卡法王的令牌，大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知道她是负责警备的人。来到凡恩身边，莎耶害羞地微笑。

「好像太显眼了。不过这也没办法……」

看到她手上拿着弓，凡恩回想起悠娜被掳走的那天晚上，莎耶站在崖上的身影。

那时，莎耶的火箭贯穿了黑夜，射在远方的北薮树上。这不是一般射手能有的身手。看来，阿卡法王应该也很赏识此人的射技。

莎耶跟平常一样，表情平静；但她的脸颊看起来似乎稍微有些紧绷。

她手上的弓传出一股独特的味道。平常很难闻得到这种木头的气味，仔细想想，莎耶身上也经常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这把弓的材料是紫杉吗？……不过很少有紫杉的味道这么强烈。」

莎耶看着弓，一副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味道？这有味道吗？」

「是啊。」

「是吗？我完全闻不出来。」

「喔，那可能是我鼻子的关系吧。」

莎耶露出微笑：

「是啊，你的鼻子很特别嘛。」

莎耶轻轻抚着弓，说道：

「这是用『奥克巴紫杉』做的。是我们故乡很常见的树，现在想想，在其他地方好像很少见。它的弹性很好，韧度又够，所以我们从以前就开始用这种树做弓。」

多马拉着野丫头的牵绳走近。

「啊，莎耶小姐。」

听到多马叫她，莎耶微笑着点点头。

「莎耶小姐看起来真帅。」

多马眯起眼轻声赞叹，莎耶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尴尬。

昨天晚上，凡恩把事情大概的经过告诉多马、季耶，还有智陀等人，并且再三交代绝对不能说出去。

他跟莎耶商量后，彼此都认为，万一竞技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为了避免陷入混乱，最好有人能尽快控制附近的状况，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大家比较好。说明时，因为莎耶人也在现场，所以年轻人们都知道她是墨尔法。

尽管对于火马之民到底打着什么算盘感到不安，但多马他们却意外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或许是因为除了身为移住民的智陀等人外，流着移住民和欧基之血的多马，也亲身体认到自己的生活其实建立在相当脆弱的基础上吧。

当多马知道黑狼热并不是阿卡法的诅咒，而是由病犬所导致时，甚至露出了由衷放心的表情。

多马原本想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不过因为其中内情复杂，凡恩认为现在还不到时候；虽然可以看出多马有些沮丧，但大家最后还是接受了这项要求，约好了绝不说出去。

信号枪响。

关着羊群的栅栏打开了一部分，羊群顿时奔上草原。移居阿卡法南部的移住民牧童们巧妙地驾驭着马，让狗追赶羊群。围观群众的欢呼声更是热烈。

这场比赛大概是按地域分组来竞赛的吧，战况相当激烈。最后，身上挂着蓝色带子的牧童与其他羊群拉开距离，成功将自己的羊群赶入远处的围篱中。

围在右边的观众顿时一阵欢声雷动。大家都高举双拳，相当开心。

「……终于要开始了。」

多马紧张地说。

凡恩将手放在他肩上，要他冷静下来，接着看着多马和智陀等人，压低了声音：

「昨天晚上我也说过，就算那群狗来袭，你们也不用担心，有飞鹿载着，你们跑得比狗快。如果发生什么万一，就一边招呼其他人，一边埋头往前冲，将狗带离这里、跳过栅栏逃到草原上，在你们引开狗的时候，我们会找到火马之民、压制住他们。只要能制住指挥者，就能控制晋玛之犬的行动。所以不用担心。」

年轻人们脸色虽然有些发青，但还是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一名官员沿着栅栏走来，喊大家到出发点集合。多马他们神情紧张地用脚跟轻踢飞鹿的侧腹，要飞鹿开始前进。

「哥哥加油！」

悠娜大声喊着。看来她也知道这是一场比赛。

「多马哥哥、智陀哥哥，还有未野哥哥……」

在悠娜一一喊出所有人名字的时候，他们的身影已混入其他参赛者之中，但悠娜还是朝着他们的背影奋力喊着。

悠娜爬上栅栏，在后头扶着她的季耶看了凡恩一眼，眼里有着不安。

「不要紧的。」

凡恩低声对季耶说。

「多马他们骑得相当稳。」

「……可是，万一那些狗……」

凡恩看着季耶。

「请您相信我——悠娜就拜托您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让这孩子进到栅栏里。」

季耶点点头，紧抓着悠娜的腰带。

「没关系啦。」

悠娜嘟起嘴。

「悠娜不会掉下去的。」

莎耶眼角忍不住露出笑意。接着，她做了个深呼吸，重新集中精神，开始观察着周围。

欧基地方的人民和移居过来的移住民开始饲养飞鹿已过了几年，但是能够骑着飞鹿跨越障碍物的熟练骑手还不多，目前排在出发门前的骑士只有七名。

尽管如此，飞鹿本身在这一带毕竟相当罕见，因此围观人群也纷纷将身子探出栅栏外，关注着比赛的开始。

信号枪响。

在此同时，官员们从左右同时开启闸门，骑在飞鹿背上的年轻人们，同时奔向宽广的竞技场。

最左边的那一头兴奋地挥着角，往旁边偏离了跑道。年轻骑手满脸通红地试图驾驭，但飞鹿完全不听话，一直跳向与障碍物相反的方向。

围观人群忍不住大笑，开心地喝倒采；剩下的六匹则漂亮地向前奔驰，往障碍物跑去。

当围观人群看到多马精湛地驾驭野丫头，轻松地跳过马绝不可能越过的红砖障碍物时，刚刚的笑声纷纷转变为感叹。

多马、智陀、未野、茂来接二连三跳过高高的障碍，冲上木板架成的大斜坡后再冲下来。

欢呼声越来越响亮。围观群众中，甚至有人惊讶到合不拢嘴，还有人兴奋得不停拍着手。

凡恩原本在一旁守护着多马等人，这时却发现视线边缘有个小小的东西在动。他往那里一看。

喉咙顿时缩紧——是狗！黑犬们穿过栅栏，接连进入竞技场。

「莎耶！」

他高声叫着，莎耶已经从箭筒中取出箭，搭在弓上。

「你知道操纵者在哪里吗？」

凡恩摇摇头。

（奇怪了。）

什么都没感觉到。平时接近晋玛之犬时那种「反转」的感觉，现在完全没有。晓在身旁轻轻摇动身体，并没有亢奋的样子。

只是竞技场中已是一片混乱。像黑水般涌入的犬只开始激烈吠叫、追赶着飞鹿。

围观群众也跟着骚动起来，在这片混乱中，凡恩用敏锐的耳朵听到了「阿卡法的诅咒」这几个字。

本来应该控制场面的官员们，也因为那是带来疫病的狗，心里充满恐惧。他们只是在栅栏旁边来回走动，没有人敢进入竞技场。

正集中精神在跨越障碍物的多马等人，似乎也注意到了犬只，牵绳的操纵因此变得紊乱。

狗一边吠叫，一边接近飞鹿。

多马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凡恩，两人四目相对。

凡恩用手打了个暗号，要多马跳越栅栏到草原上。多马点点头，很快和智陀等人交换了眼神，接着看准时机，和其他参赛者一起朝着栅栏疾驰。

确认他们开始奔跑后，凡恩跳上晓的背。

「……不行！」

莎耶慌忙阻止。

「东乎瑠军正在看你，说不定有人认得你的长相……」

凡恩默默挥开莎耶的手，驾着晓跳过栅栏。

如果能再接近一点，说不定能跟那些狗产生感应。就算不行，也能扰乱它们，帮助多马他们逃走。

晓轻松跳跃障碍物。群众惊讶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骑士。

凡恩驾着飞鹿疾驰、赶上黑犬的脚步，闯进多马和它们之间。晓的鼻孔大张，全身肌肉跳动，跟犬群对峙着。

就在凡恩和犬群的目光相对时——那瞬间，他心里一惊。

（这些家伙不是晋玛之犬。）

那又为什么……就在凡恩这么想时，西侧的观众席起了一阵骚动，一名骑着马的男子正跳过栅栏。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凡恩闻到火绳燃烧的味道。火已经点燃了。男人将手举高，手上有个绑着投掷用绳索的陶壶。

弓弦声响起，男人像被踢飞般落马。这时，一声闷爆声响起，鲜血伴随着惨叫声飞溅四周，周围的人纷纷倒下，附近烟雾弥漫。

另外一匹马从烟雾中出现。

看着朝这里笔直冲过来的那张脸，凡恩瞪大了眼睛。

（……傲梵！）

不断逼近的傲梵左手拿着牵绳，右手猛然高举。

两人四目相对。

傲梵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凡恩，接着咧嘴一笑。

弓弦声再度响起，傲梵的手弹开似的被扯向后方，他拿着陶壶的那只手臂上插着一枝箭。

然而傲梵并没有将陶壶丢下。他紧咬牙关，将陶壶换到左手紧抱着，往这里冲来。

凡恩正想掉头，身子却突然一僵。

多马他们在自己背后。如果逃开的话，陶壶可能会打中他们。于是凡恩转了个方向，先确认多马等人的状况。

虽然背后的障碍物遮盖住他们的身体，但依然隐约可看到他们跳过栅栏往草原奔去的样子。

凡恩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他引导着晓，一口气跳过障碍物。

跳过之后，凡恩转过头，傲梵正急驱着马冲过来，逐渐接近障碍物。

（他会跳过来，还是会丢过来？）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无法全身而退。那条火绳很短。再过不久，火药就会点燃。

傲梵让马跳了起来，瞄准障碍物边缘最低的地方。那是一次相当精采的跳跃。

下个瞬间，利箭贯穿傲梵的头。

好几枝箭陆续贯穿他的肩膀和侧腹。

飞上半空中的傲梵身体一歪，跟马身一起撞到障碍物最高的地方，接着掉在障碍物后方……就此爆炸。

沉重的爆炸声响起。

马和傲梵的身体裹着火焰和白烟，骨头、血肉和陶器的碎片发出惊人声响，向四处飞散。

红砖障碍物碎裂。尽管反射地用手臂护住头，但飞来的碎片依然扎进身体里。

凡恩的耳膜裂了，听不见声音。

脸和双臂痛得像火烧，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到了额头。那是他最后的感觉，接着，世界便消失了。

第二卷 回归者 九 父亲的话语

听得到声音。

但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一种朦胧低沉的声响包围在身边。他知道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对他说话。

悠娜在哭，不断地喊他；多马也好像在跟自己说着什么，还有季耶的声音、莎耶的声音——

凡恩一边感受着这些轮流出现、时有时无的声音，一边来去于似睡非睡的梦境，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冰冷的夜风拂上脸颊，当他嗅到夜露的味道时，突然睁开眼睛。

微暗的帐篷里。

很安静。一点人声都没有，大概是有人离开帐篷时，趁隙窜进来的夜风，把自己叫醒的吧。

（这是哪里？）

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想不起来。完全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想到此，额头一阵冰冷僵硬，冒出令人不舒服的汗。

（发生了什么事？）

头很痛，耳鸣不断，肩膀随着心跳阵阵刺痛。

突然，头部被箭射穿的傲梵的表情浮现眼前，这时，彷佛点燃了记忆的导火线般，耳里听见爆裂声、鼻子闻到火药味，还有血、肉、骨头和砖块交错飞散的样子，全都鲜明地浮现眼前。

（对了，原来我——）

被火弹的爆风打中。

想起发生什么事后，安心感顿时传遍全身。凡恩长叹了一口气。

（——红砖障碍物。）

将傲梵和自己的命运一分为二的，就是那一堵小小的墙。

片段的记忆一点一点苏醒。

不省人事的时间应该只有短短片刻吧。他还记得有许多人将自己抬起来、搬运到别处。他还问了身边的莎耶，多马和晓是否平安，也还记得莎耶回答，不要紧，大家都没事，晓由多马他们在照顾。

对了，好像还看见了赫萨尔。应该是来治疗他的吧。头晕得不得了，赫萨尔让他喝下了某种药，接下来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里是——）

哪一座帐篷？他对这座帐篷没有印象。就在凡恩这么想的时候，听到踏草而来的脚步声。

在来人掀起布门前，光闻味道，凡恩就已知道是谁——是莎耶。

莎耶手里拿着桶子走进来，看到凡恩，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醒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人声调中的平静，让凡恩无比安心。

「——大家呢？」

莎耶蹲在凡恩身边，一边替他拿开放在额头上的布，一边回答：

「大家都很平安，多马和晓都是。」

重新放上额头的布冰冰凉凉，很是舒服。凡恩吐了口气。

莎耶小声地问：

「身体怎么样？还痛吗？」

大概因为帐篷里有些暗，莎耶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沉重。

「没什么大碍，不要紧。」

凡恩说完 ，莎耶终于吐出心中那口郁结之气。

「我睡了多久？」

「没很久，天差不多快亮了。」

凡恩惊讶地反问：

「天亮？这么说，我从昨天中午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吗？」

「是啊。中间虽然醒过几次。但赫萨尔大人说，你撞到了头，最好别乱动，所以让你喝了药。」

竟然睡了这么久，真是不可思议。全身最痛的是头，另外左肩、胸部、侧腹和大腿也觉得疼痛。大概是因为在紧要关头转过身去，所以伤势都集中在身体左侧。

现在只要一动，就能感到强烈的痛楚，但又不能不动。连呼吸都觉得痛，所以肩膀和脚大概也有骨折吧。

「赫萨尔大人很担心你额头上的伤，他说如果你吐了，就要马上通知他；幸好没有——」

「嗯，头好痛。但现在已经不晕了。」

「那你的记忆呢？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莎耶不安地问。

「大概记得，不过中间有好几个零碎想不起来的地方。」

莎耶这才放心地露出微笑。

「太好了。送你回来的时候，你不断地问着同一件事，让我们很担心。」

「是吗？我说了什么？」

「你问多马他们是不是平安、晓怎么了。」

「喔——这我大概还记得。」

莎耶笑着说：

「真的太好了。」

多亏了傲梵掉在障碍物后头之赐。那堵墙壁挡住了爆风，然而马和傲梵的身体就这么被火弹吞噬。

傲梵那惨烈的死状再次浮现脑中，凡恩勉强将它压回记忆里。他轻声发问：

「这里是？」

「这里是治疗用的帐篷。是多力姆大人安排的，我们告诉东乎瑠的官员们说，你是欧基人，大可放心。」

「是多力姆吗？」

「对。赫萨尔大人替你治疗的过程中，多力姆大人曾亲自来过一趟，说想向你表示感谢。」

凡恩蹙着眉，缓慢地眨眨眼。

「感谢？」

「如果和傲梵对峙的是东乎瑠军，并死于陶壶火弹的话，那么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他说多亏有你出面，他才能找个好借口解释。」

「——找个好借口？」

「对。他好像把事情解释为北方人民内部的个人纷争，因为有人嫉妒参加飞鹿比赛的人。」

凡恩看着莎耶。

「用这种说法，事情就能好好收尾吗？」

莎耶认真地点点头。

「对。他好像还暗示与多瑠大人要跟他口径一致。」

听到这意外的名字，凡恩扬起眉。

「与多瑠——王幡侯的儿子？」

「对。」

莎耶轻轻叹了口气。

「我父亲跟他有往来。长久以来，与多瑠大人一直利用我们知道很多东乎瑠人无法得知的消息。阿卡法王也知道这件事，而与多瑠大人也晓得阿卡法王知情。这就是他们彼此的关系。」

凡恩皱着眉。

「那王幡侯的儿子也已经知道『晋玛之犬』的事了？」

「他好像正慢慢地放出情报，观察反应。」

莎耶将装着水的桶子往旁边一推。

「我兄长说，与多瑠这个人相当清楚自己的利益和阿卡法的利益之间有怎样的关联。

「对他来说，现在如果起了无谓的纷争，自己管理边境的本事就会遭到质疑。所以，他才附和多力姆大人的说词，打算让这件事就此平息。」

过去跟东乎瑠军作战时，几乎没听过「与多瑠」这个名字。他的兄长迂多瑠是个作风残酷、冰冷无情的男人，但与多瑠给人的印象倒是很淡薄。

看来与多瑠应该是个适合太平时期的为政者吧。

在这个聚集了不同长相、不同语言人民的国家里，有这样的人存在确实非常重要。

「那王幡侯呢？与多瑠也把详细经过告诉他父亲了吗？」

莎耶摇摇头。

「我想他不知道，王幡侯对长子之死感到相当悲痛，现在还积极地在寻找犯人。如果被他知道了，一定会采取更严厉的行动。」

凡恩皱眉。

「但这么一来，与多瑠的立场就很危险了——要是他父亲知道了一心探究的真相，以及与多瑠瞒着他这件事的话。」

「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执意保密。」

「是吗——」

与其保身，更优先选择维持领地的稳定，这个人很难得。

「看来不能没有他啊。」

「确实。我兄长也很担心与多瑠大人的立场，但是多力姆大人说应该不要紧。

「迂多瑠大人还活着的时候，支持与多瑠的家臣和官僚们被说成很软弱的家伙，在会议上提出的意见也很少通过。不过，现在他们的力量已经大幅增强；再说，王幡侯也越来越依赖与多瑠大人。」

凡恩长长叹了一口气。

火弹炸出的破绽，就这么被补了起来。

（傲梵——）

你的死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忍再忍，好不容易到了这步田地，而最后所成就的，竟不过是个马上就被填补起来的小洞？

火弹爆炸时那沉重的声响和那股味道再次苏醒，凡恩皱着脸。

「旁边的观众有人受伤吗？」

他突然想起这件事。莎耶的眼睛就像是降下帘幕般顿时变暗。

「有一个人死了，还有很多人受了重伤——」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凡恩转过头看着莎耶，一惊。

（这个人在自责吗？）

因为她的箭杀了傲梵那男人，所以火弹才会在观众周围爆炸。

就算当时没有射杀他，也会有人以其他形式丧生。但尽管如此，一想到被那场爆炸波及的人，或许莎耶还是无法不谴责自己。

「不是你的错。」

莎耶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是啊。」

尽管知道这些道理，她心里还是会永远背负这份重担吧。

「要是我的弓——」

莎耶悄声说。

「射偏一点就好了。」

凡恩吐了口 气。

「——要是你射偏了，死的就是我。」

莎耶露出苦涩的微笑，接着，突然像决堤般脱口说出：

「当时我只注意到你。那个时候，除了想着要救你，我其他什么都没办法思考。要用弓箭阻止他——我只想得到这件事，完全看不见旁边的其他人。」

凡恩忍不住伸出手，摸摸莎耶的膝盖。

莎耶痛哭失声，将脸埋在凡恩的枕边。她弓着背，像个小女孩般哭泣。

直到那哀伤的波浪渐渐平息为止，凡恩一直轻轻抚着莎耶的背。

终于，她直起身子，难为情地低下头，用双手抹着脸。

「以前——」

凡恩看着帐篷顶部交错的骨架，说起突然浮现脑中的事。

「我父亲说过，人是种悲哀的动物，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一定会留下后悔。」

「——」

「跟人相比，动物干脆多了，好像没有任何迷惘。不过，那也只是我们这么想而已，说不定动物也有动物的苦恼。这世上的所有生命，不管怎么挣扎，最后或许都得背负着懊悔而活。」

想起父亲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凡恩不禁苦笑。

「我父亲是个脾气别扭的人，大家都说好的事，他却硬是要批评。

「但这个人又很重感情、很爱哭，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不过，父亲当时说过的那段话，却不知为什么留在我心里。」

在暗夜中，父亲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那歪着嘴角、注视着火堆，彷佛在沉思着什么的表情，至今仍历历在目。

（对了。）

父亲当时说到，动物也有动物的烦恼，就是在那时候——父亲告诉他「鹿王」的故事。

「父亲说，他看过『鹿王』。」

莎耶微微皱着眉。

「你是说那个牺牲自己生命、守护鹿群的鹿？」

「对。」

凡恩点点头，笑得苦涩。

「父亲告诉我的，意义跟我从小听的『鹿王』故事不太一样。或许那是父亲在我们即将成人之际，送给我们的饯别礼吧。当时我们十五岁。」

莎耶拭着泪，安静听着。

「完成了一连串成年男子的秘密仪式后，我们筋疲力尽地围在火堆前——」

每当炉火摇曳，就能看见帐篷顶上交错的骨架摇晃的影子。看着那影子，凡恩开始说起。

「飞鹿跑得很快，又擅长攀登断崖绝壁，一般来说不会被狼或山犬侵袭。不过如果在平地遭受狼和山犬攻击，有些小鹿会来不及逃走。

「父亲说，这时候，鹿群里就会有一只母鹿跳出来，跟天敌对峙——一只已不再年轻、上了年纪的母鹿出来做这件事。」

凡恩想起当时父亲用丰富的肢体动作说着这个故事的模样。

「鹿群越逃越远，而那只母鹿背对着逃走的鹿群，独自站在狼群前，就像挑衅一样，不断跳来跳去。」

莎耶脸上还爬着泪痕，专心听着。

「只有一头鹿，根本不堪一击。不管这母鹿的体型有多大，故意留在狼群前，简直就是有勇无谋。尽管如此，它还是不断地跳跃，就像在嘲笑迫在眉睫的死亡、夸耀自己的生命一样。」

凡恩露出微笑。

「父亲说，那家伙真笨，不管再怎么强，万一被几匹狼围住的话，根本无路可逃。只有白痴才会自己跳进绝境，让生命陷入危险。

「当时我们还年轻，听了很生气。哪有这回事！它为了保护大家牺牲自己，这很伟大啊。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尊称是守护鹿群的『鹿王』。我们异口同声地反驳。」

凡恩想起那天夜里火光的颜色，还有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面的兄弟们的表情。

「听了之后，父亲笑了。他说，你们也一样笨。

「父亲一一指着我们说，你们或许觉得自己会成为英雄，可以为了氏族而舍命，但这是天大的误会。

「像你们这种毛头小子，就应该尽全力活下去。没有什么事比保护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在战争中，想保住自己的命可没那么简单。如果敌方占了压倒性优势，那你就死命地逃。拼命保住死里逃生的这条命、生孩子、增加族人，这就是你们的任务。」

父亲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还有自己老大不高兴回话的声音也是。

「我问父亲，如果有人逃不掉呢？如果有孩子来不及逃走，帮助他们也是战士的责任吧？」

莎耶问：

「——那你父亲怎么回答？」

「他突然板起脸说，那是有能力的人做的事。」

凡恩想起父亲收起笑意、直盯着自己说话的眼神。

「他说，能够单枪匹马跑到敌人眼前跳跃挑衅的鹿，它的心灵和身体，应该都是上天赐予的。

「才能是一种残酷的东西。面临绝境时，会逼着这种人站出去。如果没有这份与生俱来的才能，或许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其实是个悲哀的家伙呀。」

凡恩耳里还听得见父亲叹息般的说话声。

「父亲说，每次听到别人随口尊称这种鹿为『鹿王』，他就想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因为有这种家伙在，其他生命才得以存续，被它拯救的生命当然应该心怀感谢才对；不过，他非常讨厌『把这种存在吹捧为拯救群体的王者』这种心态。」

凡恩心里满布着悲哀，那是年轻时未曾感受过的寂然哀伤。父亲说得很对，但自己当时并不了解。

「当我听赫萨尔大人讲起手的事情——就是胎儿的指间有膜，而那些部分会自己死去，才能让手指灵活运动、形成手指。」

「我记得。」

「听到那件事时，我想起了『鹿王』。

「牺牲自己、保全其他性命。我心想，其实这只是一种必然——因为它生而如此，所以才这么做，或许只是这样而已吧。」

凡恩轻轻叹了口气，低语着：

「知道这个道理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凉凉的。我不想认为出生就是为了死亡。

「活着说不定根本没那么多意义，该存在的时候存在，该消失的时候消失，如此而已。」

凡恩闭上眼睛，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周围只有摇动帐篷的风声，静静响着。

第二卷 回归者 十 遗忘的事

「欧跄！」

拖着脚来到帐篷外，马上听见响亮的叫声。

「啊，不行不行，不能扑上去。」

季耶连忙从后面抓住悠娜。

「欧跄受伤了。」

凡恩笑着说不要紧，过来吧。悠娜一脸紧张地走近，轻轻用她小小的手指摸了摸凡恩腿上的绷带。

「痛吗？」

「已经不痛了，没关系。」

他将手放在那小小的头上，柔软的头发被太阳晒得温热。

春风让心情舒爽。闻着草地的味道，凡恩深深感受到能站立行走的幸福。

「凡恩！」

多马跑了过来。

「你已经能走了吗？」

凡恩点点头。

「让你担心了，我已经不要紧了。」

环望四周，没看见智陀他们。

「智陀他们呢？」

「去买东西了。我们拿了一笔奖金，想在回家前多买点东西。」

「你怎么不去？」

「我明天去，我想带妈和悠娜一起去。」

他应该是担心凡恩，所以没有跟大家一起去采买，决定各自行动。

「……让你费心了。」

说着，多马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也没有啦。」

风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味道。

抬起头，林立的几座帐篷那端有几个人影走来。悠娜跳了起来。

「啊，是莎耶阿姨，还有米拉儿阿姨！」

还来不及阻止，悠娜便像只小狗一样奔了出去，跳到莎耶身上。莎耶笑着抱起她，米拉儿则捏捏她的脸，让悠娜咯咯笑了。

米拉儿眯起眼看着凡恩。

「这样不行喔，你还需要卧床休息呢。」

凡恩苦笑着。

「偶尔也想吹吹外面的风。」

米拉儿微笑着摇摇头。

「你的心情我懂，但还不到时候。头部的伤可不能小看喔。」

在米拉儿催促下，凡恩走进帐篷，季耶走了过来，从莎耶手中抱走悠娜。这时，悠娜紧抱着莎耶的脖子。

「悠娜想在一起。可以跟阿姨在一起吗？」

「不行。因为待会儿要治疗喔。」

悠娜的嘴唇开始颤抖，好像随时就要大哭起来。没关系，莎耶对季耶说。

「有我在旁边看着。不过，相对的，悠娜会当乖宝宝的对吧？」

悠娜「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

「真的可以吗？」

「不要紧的。」

莎耶点点头。

「大概是因为她很担心凡恩，想待在他身边。就让她留下来吧。」

「也对……就麻烦你了，要是忙不过来，请随时叫我一声。」

走进帐篷，凡恩躺在床上，米拉儿迅速拆下他的绷带。

「应该还很痛吧？」

「有一点。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对耶，消肿了不少。不过这边的伤口还没完全干燥。」

看看左脚的伤，米拉儿叹了口气。

「果然暂时还不能走路。这伤口比看起来还要深。」

凡恩点点头。确实，这处伤口还很痛。

米拉儿要凡恩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再叫他闭上眼、举起双手。有没有恶心的感觉？米拉儿问。

「没有。」

「头痛呢？」

「已经不怎么痛了。」

米拉儿点点头，表情稍微安心了些。

「我想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千万不能小看脑震荡。这阵子尽量不要晃到头喔。有时候觉得已经好了，但如果又遭遇冲击的话，还是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凡恩表情僵硬。

「一阵子是指多久呢？」

「大概十四天左右，这段期间请不要骑飞鹿。」

凡恩挑起眉。每当做出这个动作，额上的伤就会引来阵阵刺痛。

「这么久？」

「没错。虽然只是一阵子，但你可是完全失去意识呢；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小心点。」

「……这可麻烦了。」

凡恩一边碎念着，一边看向悠娜。乖乖坐在莎耶膝上的悠娜探出身子。

「欧跄，很麻烦吗？为什么呢？」

大人们忍不住笑了。

「不要紧。你乖乖的。」

这时，悠娜嘟起嘴。

「我本来就很乖。」

莎耶笑着附和她，对啊。

凡恩摸着下巴，说：

「多马他们差不多该回欧基了，还是让他们先回去吧。」

「就这么办，你待在这里，我们也比较安心。」

听米拉儿这么说，凡恩心里浮现出赫萨尔的脸。他想起一个始终放在心上，却迟迟没机会问的重要问题。

「抓到席康了吗？」

米拉儿摇摇头。

「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

米拉儿重新仔细地缠好绷带，面色凝重地说：

「真是奇怪呢。他明明一直跟傲梵他们在一起，要怎么从这么多监视者的眼皮底下逃走呢？」

米拉儿抬起头，看着凡恩。

「这次事件有太多令人费解的地方，你不觉得吗？晋玛之犬跳进竞技场追着飞鹿跑，却并没有咬伤它们，就跑到别处去了。」

凡恩蹙眉。

「……晋玛之犬？」

米拉儿眨着眼，试探性地看着凡恩。

「你不记得吗？」

凡恩眯起眼看着天空。腹部周围有种不祥的感觉在蠢动。

（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循着记忆的绳索，一点一滴零碎地回想起当时的景象。穿过栅栏、跑进竞技场的黑犬们。当时莎耶问了自己某个问题。

（她问我，操纵者在哪里？）

对了——不知道。当时完全没有反转的感觉。

一想到这里，一股令全身为之动摇的冲击迅速扩散。

大概是发现他脸色大变。莎耶不安地看着他。

「……怎么了？」

凡恩看着两人。

「那不是晋玛之犬。」

两人片刻停下所有动作。

「……你说什么？」

米拉儿慌张地低声问。

「不会有错吗？」

只听到莎耶用尖锐的声音回答：

「我现在想起来了，不会错，那只是一般的猎犬。」

「那……」

「对了——席康并不在那里。」

米拉儿眨眨眼。

「那、为什么？到底……」

就像一星火花接连传向其他导火线，凡恩脑中浮现出许多事，他低声说：

「这是『落剑』。傲梵向我们展示了他最得意的诈术。」

「『落剑』？」

米拉儿反问。

凡恩回答：

「先在敌人面前使用具有威力的武器，然后故意落下，让敌人以为他失败而掉以轻心；这时候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米拉儿铁青着脸。

「咦……那么，席康不只是逃走，而是还有其他企图？」

凡恩点点头。

「我也一直觉得奇怪，那火弹的使用方法未免太粗糙了。傲梵为了做出那种事，不惜牺牲性命，我觉得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但如果他另有目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了他们真正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席康就待在其他地方。而傲梵为了掩盖席康人在别处的事实，故意死在那里——他们运用这个策略，只是为了让我们松懈警戒。」

帐篷里一片鸦雀无声。

第二卷 回归者 十一 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那席康现在人在哪里？」

听到莎耶这么问，米拉儿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我一直在想，如果站在他的立场，我会怎么做？

「要是我，眼前刚好有『玉眼来访』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会把晋玛之犬只用在这仅有一次的袭击上。」

米拉儿认真地看着凡恩。

「如果是我，会设法增加晋玛之犬和它们身上的病素。不是只有一次演出机会的华丽复仇剧，而是想办法让这个病扩散到就算想阻止也无能为力的广大范围。席康在欧塔瓦尔圣领长大，学习到医术和生物的生态，我想他的想法一定跟我很接近。」

凡恩用力眯着眼。假如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么这样的未来，远比傲梵带着同归于尽的觉悟的袭击更可怕。

「要怎么样才能增加？让它们跟山犬交配吗？」

米拉儿摇摇头。

「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事实上，我们也一直担心这件事。但听说他买了陶壶时，我还以为他们另有打算，而晋玛之犬也真的出现在竞技场上，我正觉得放心，以为事情没有我所想的那么糟糕。」

「更简单的事，你是指什么？」

米拉儿沉下脸。

「利用蜱螨。」

「蜱螨……」

「对。我之前也说过，假如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黑狼热最根源的宿主，就是沼地之民称为『米寄』的一种黑蜱螨。被这种蜱螨咬过的狗或狼身上会带有病素；但也有可能反过来，也就是吸了宿主——这些狗的血之后，病素从狗转移到蜱螨身上。」

凡恩睁大了眼。

他一直以为被蜱螨叮咬后会生病，但从来没想过病素会从生病的动物转移到蜱螨身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很有可能。一个在欧塔瓦尔圣领长大的年轻人席康，脑中说不定会有这样的想法。

米拉儿面无血色地说：

「对阿卡法人来说，黑狼热并不是致命疾病，所以这附近可能也有带着黑狼热病素的黑蜱螨栖息。可是，对于住在阿卡法东边，也就是我们欧塔瓦尔人来说，这却是一种致命的疾病。换句话说……」

「栖息在阿卡法东边的蜱螨，身上没有病素。」

「没错。」

凡恩缓缓摸着下巴。

「如果在阿卡法东边——通往东乎瑠本国欧塔瓦尔干道沿途增加带有病素的蜱螨……」

米拉儿点点头。

「后果将不堪设想。被这些蜱螨吸了血的山犬，将会成为黑狼热宿主，不断重复下去，一直繁殖，将来行经干道的人，就得永远担心染上疾病。

「之前也说过，病素这种东西在转换宿主的过程中，毒性有可能变得更强。就算是原本不会因蜱螨感染而发病的人，如果接触到这种先是转移到晋玛之犬、再回到蜱螨身上的病素，就很有可能发病也说不定。」

米拉儿轻轻用手指拨开额前的头发。

「在这之前，晋玛之犬停留过一定期间的地区，想必已开始将新的病素传染给蜱螨。我们一直很担心这件事。不过，在以往从没感染过的东边，万一新的感染开始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种病并不会人传人，所以一直以来只在阿卡法边境出现。但说不定只是以前不知道，其实也可能曾有毛皮商人之类的人死于这种病。不过往来边境的人并不多，光是发高烧而死，大家并不会怀疑是黑狼热，甚至连变成传言的程度都没有。

不过，前往阿卡法的商人、士兵、官员都会行经这条欧塔瓦尔干道，假如沿路的森林成为带有黑狼热的山犬栖息地，这种风声将会瞬间传遍各地，阿卡法最终也会因此成为陆上孤岛。

而且，经过几个新宿主、产生变化后，毒性增强的病素，也可能让阿卡法、土迦、欧基人生病……

凡恩彷佛听到了傲梵——火马之民——的怨怼之声。

尽量觉得痛苦吧！侵略者。那些把我们视为尘芥的人，你们强行夺去的土地，将化为给你们带来痛苦的地方。

如此一来，这片土地将成为唯有受到神明祝福的人专属的乐园……

「再说……」

米拉儿的表情因不安而变得扭曲。

「欧塔瓦尔干道沿途还有零星的耕地。万一蜱螨将病素转移到野鼠身上，那可不得了。」

狗的繁殖力不能和野鼠相比。再加上群居于田里的野鼠在收获季结束后，会同时移动到城镇里或混入商队的行李当中，被运送到远方。

米拉儿将手放在额前。

「黑狼热之所以会在古欧塔瓦尔王国蔓延，听说也是因为野鼠的关系。贵族们在自己领地所属的森林里，用围栏圈养黑狼、加以繁殖。而就在那片森林里，疾病从黑狼传到蜱螨，再从蜱螨传到其他动物身上，最后，野鼠将疾病扩散到整个王都。

「王都陷入极度悲惨的景况 ，唯一幸运的是，过去欧塔瓦尔王都和贵族的领地，都位于漂浮在广大内海的岛上。」

「神圣贵人，毁去疫病之岛的大桥……」

莎耶念出古歌谣的一节，米拉儿点点头。

「没错，我们的祖先为了防止蜱螨和老鼠跟来，剃光头发、脱光衣服，赤裸着身子过了桥，防止黑狼热来到岛外。」

米拉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春风摇晃着帐篷的声音，啪哒啪哒地传入耳中。

「那个叫席康的年轻人知道这件事吗？」

正因为知道，才会将晋玛之犬野放吧。

从狗到蜱螨，从蜱螨到动物，然后到人，疫病的浪涛就是上天所赐与的试炼，不断蔓延在阿卡法的土地上。

在这片浪涛侵袭下，还能够延续生命的人，才是被神明允许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席康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米拉儿用颤抖的手拨开头发。

「如果能做出新药的话，或许没有必要害怕，但等到确实有效的药制作完成，还要花很长的时间……」

说着，米拉儿重重叹了口气。

「啊，为什么席康要这么做呢？」

米拉儿甩了甩头，说：

「我现在说这些话或许听来不太恰当，但我并不讨厌席康。他这个人虽然为人木讷，不懂得讨人欢心，不过那只是他保护自己的面具……火马之民认为温柔代表软弱，所以尽量不表现自己的真心。可是，他骨子里是个温柔的孩子。就连托马索尔都放弃、觉得无药可救的濒死小狗，他也会不眠不休照顾好几夜……」

说到这里，米拉儿顿了一顿。

「可是，他确实有顽固的地方。一旦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就绝对不肯退让。他也非常不喜欢换个角度来看同一件事，觉得那只是给自己找借口的权宜之策。」

米拉儿说着，泫然欲泣。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毕竟这孩子从来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是，有好几次他都给我这种感觉。」

莎耶悄声说：

「不只是他的兄长，他的外公也因为毒麦事件遭罚。」

米拉儿点点头。

「是啊。托马索尔大人之前告诉过我们，席康很尊敬自己的外公。这件事原本错在东乎瑠，但东乎瑠却没有受到任何责罚，他一直说，这样根本违反神明的道理。」

凡恩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们来执行正义——是这样吗？」

席康消失已经七天。

米拉儿似乎猜到凡恩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跟时间的战斗。我认为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再不抓到那些狗，往后就……」

从米拉儿眼里看得出极度的焦急。

「传播那种病的蜱螨如果咬住了狗，没有十天大概是不会离开的，久一点还会连续吸十四天左右的血。再说，来自蜱螨的感染率并没有那么高。就算晋玛之犬在森林里待上二十天左右，污染也不至于一口气扩散。尽管如此，」

米拉儿面色凝重地接着说：

「吸饱了血的雌蜱螨一次可以生下两千到三千颗卵，要是没能顺利抓到晋玛之犬，让它们长期待在森林里，就会让许多蜱螨成为病素的媒介；假如这些蜱螨又让其他山犬受到感染……黑狼热将会往东边逐渐扩散。而且，在新的环境当中，会产生什么变化，我们根本无从预测——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实在不觉得新药能抢先在这之前做出来……」

她的语尾颤抖着。

莎耶扶着米拉儿的肩膀，轻轻安抚：

「不要紧的。」

米拉儿惊讶地看着莎耶。

「什么？」

「席康应该还在卡山，还没有接近干道。」

莎耶平静地说。

「那附近是『玉眼』回程的必经之路，我们和东乎瑠都派了许多人，滴水不漏地严密警戒。席康的人确实还在卡山，假如他尝试离开卡山，一定会被我们的网给逮住。

「就算他尝试穿过没有路的草丛或森林，要是只有晋玛之犬也就罢了，这些地方人能走的部分其实出乎意料的少。」

莎耶脸上带着墨尔法一贯的冷静。

「数百年来，我们一直身为阿卡法王之网。对于人能走的地方全都了如指掌——他们还没有落入我们的网罗中，一定还在阿卡法境内。」

莎耶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又说：

「幸好这些狗是由人来引导的，如果只有狗，要抓到它们就难上加难了。得趁现在赶快逮到才行。」

米拉儿盯着莎耶，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如果利用蜱螨这种微小生物，有太多方法能通过盘查。尽管她心里藏着这份不安，却还是没有把这个担忧告诉其他人，就这样先行离开。

第二卷 回归者 十二 鹿啊，跳跃吧！

两人离开后，凡恩望着掩上后微微晃动的布门，开始思考她们没说出心中真正担忧的理由。

（是顾虑到我吗？）

她们担心，受伤的他可能会去追席康。

悠娜来到身边，一骨碌躺下。

她天南地北跟凡恩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脸贴着凡恩的手臂睡着了。

听着她的呼吸声，凡恩抬头望着微微映着午后阳光的帐篷布门。

（席康已经穿过墨尔法的包围网了。）

与其说是直觉，不如说是确信。

听着莎耶的话，凡恩心里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傲梵不只是布下了落剑之策。）

满布血丝的双眼、满足的笑容，那表情真正的意义，凡恩现在已经完全了解了。

（他想杀我。）

在欧基之民展现飞鹿骑术的场合里，如果让那些狗袭击多马他们，自己必定会现身。

（甘冒危险，带着火弹来到那个地方布下落剑之策，是因为那是一个能杀我的绝佳机会。）

傲梵进行了如此缜密的计算，假如没想出穿越墨尔法之网的方法，他不会那么冲动地使用席康这个重要棋子。

（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穿越墨尔法之网的方法？

（或者，他只是在等待奇迹？）

难道傲梵想让「晋玛之犬」分散于阿卡法的山野，设法繁殖，然后再让这些狗去咬其他人，产生新的「犬王」？

（不……）

这赌注太危险了。长时间待在阿卡法的话，席康一定会落入墨尔法手中。越是耗费时间的缜密计画，途中被堵死的危险就越高。

（难道，席康这个年轻人又是另一个引开我们注意力的诱饵？）

说不定已经出现了新的晋玛之犬操纵者。也或者，他们已经想出尽管没有像「犬王」或我这样的能力，也能操控晋玛之犬的方法？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不过可能性应该很低吧。

（假如有很多人能替代，那么我的存在就不值一提。他没有理由赔上自己的命来杀我。）

傲梵那满布血丝的双眼再度浮现心头。尽管全身被箭射穿，他还是紧抱着陶壶，拼命想靠近凡恩。

（即使赔上这条命，也不得不杀我的理由在哪里？）

我能做什么？

假如晋玛之犬真的散布到东部森林，蜱螨也增加，那么就束手无策了。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有什么不希望被我干扰的事？）

究竟是什么？

（我所能做的，就是操纵晋玛之犬……）

凡恩用力眯起眼。

难道我半路出现、操纵犬群，会干扰席康的计画？

（那究竟是什么？他打算做什么？）

尽管不知道他的目的，也大概能知道地点。不管怎么样，如果席康打算把狗野放到东部森林，那么他一定打算在卡山东边有所行动。

（会是在「玉眼」回程路上发动攻击吗？）

这时候如果说到卡山东边，马上就会想起这件事。

对火马之民来说，假如成功，就能让所有人知道到底谁才会受到神的制裁。他们可以向世人表示，以长远的眼光来看，火马之民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再说，袭击「玉眼」，也可以向背叛他们、抛弃他们的阿卡法王复仇。可是正同莎耶所说，「玉眼」回程的路上布满严密警戒，连蚂蚁都很难找到缝钻。他们真会在这地方使用珍贵的晋玛之犬和操纵犬群的人吗？

（或许会吧……）

正因为觉得不可能，对方才反而可能这么做。

如果不这么做，再怎么想也找不到别的办法。

现在，应该循着对方最不希望被他干扰的这条线来思考。

（假设他会这么做，那么方法是什么？）

袭击「玉眼」、让东乎瑠知道晋玛神的力量和火马之民的怨恨之深，同时也让晋玛之犬和操纵者都能继续活命的方法。真有这种方法吗？

（关键是袭击的地点。东乎瑠和墨尔法都觉得不可能，但对晋玛之犬来说，反而容易下手的地方。）

有这种地方吗？——想到这里，突然有个地名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那个瞬间，眼前彷佛电光一闪。原来如此，这下终于懂了。

傲梵和伙伴们笑着抚摸爱马，放松交谈时曾这么说。

——火马也能攀下山崖啊，不过，亚路路凡断崖倒没办法。那飞鹿呢？

傲梵当时所说的，既非犹加塔地方的峡谷，也不是土迦山地的山崖，而是一个远在阿卡法东部的断崖，那时候的异样感，现在凡恩终于知道理由了。

（亚路路凡断崖吗？）

这个地名一直停留在他脑中，当时可能因为自己是飞鹿骑士，傲梵才不经意地说出口吧。但脱口而出后，傲梵应该相当懊悔。

（傲梵……）

那个在明亮阳光下，骄傲地抚着爱马的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

悠娜的鼻子紧贴着凡恩的手臂。平静的呼吸吹在手臂上。

（把这孩子留下。）

离开再度建立起来的温暖家庭，真的值得吗？

（如果离开的话……）

或许再也无法回来。

不成为「犬王」，就无法领导那些狗。但反转之后，语言就会消失；身为人的自己，也会渐渐缩小、消失。

假如反转后，跟犬群的灵魂相连，前往很远很远、没有人迹、广大的原野深处……经过一个昼夜、两个昼夜，就这样维持反转的状态……或许就无法保有人的灵魂了吧。

一切的一切都将成为光粒流转而去，小小的自己也会溶解在那广大的世界当中，最后化为野兽。

黄昏的浅淡光线照亮了悠娜充满光泽的脸颊。

这件事不至于危害这孩子的性命。对于住在阿卡法的人来说，这虽然是种可怕的疾病，但其他令人惧怕的疾病还有很多。

无端被卷入这场不可思议的战争。究竟有没有足以为此舍弃自我的意义呢？

凡恩闭起眼睛，一个，又一个，不同景象如幻境般浮现眼底。

不断增加的蜱螨、从田里进入城镇的老鼠、不知不觉中受到感染痛苦而死的人，还有在一旁守护的家人们……

突然，已然遥远那夜的记忆涌现心头。在痛苦呼吸着的幼子枕边拼命祈祷时，存在于脑中的念头。

（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话……）

这霸占着孩子不放的病魔！如果能得到驱逐它的力量，我可以不要这条命，什么都愿意放弃！

（真是讽刺。）

当时全心全意想拥有却不可得的力量，现在竟确实握在手中。

傲梵在疾病之中看见了神的模样。

确实，疾病跟神明很像。人们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病；能得救的人和不能得救的人，两者之间也没有一定的界线。从自己手中远离而去的是什么呢——看起来就像是描绘在诸神掌心中的命运。

（但是……）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放弃，木然接受一切。

因为在这过程中的挣扎，或许就代表着生命本身。

反转时曾看到无数光芒。这些光芒如此微弱、渺小，但是，全都为了活下去绽放出光辉。

那无数光芒有时会互相抵抗，或输，或赢，有时也会帮助其他生命延续下去。

为了维系生命，所有生物都会透过这个诞生于世上所获得的身体，不断展开无数个小小的战斗跟纠葛。

有的企图剥夺其他生命，有的则因扶持其他生命而存活，这许许多多不同的生命样态，互相对抗、交杂、流动，而这一切，就代表「活着」。

（当生命被疾病夺走，还是放弃比较好。）

但除了放弃并接受的人，只有无计可施的人才会这么做。

只有无力救助旁人的人，才会觉得当其他人的性命被夺走时，视而不见比较好。

凡恩阖上的眼皮里，好像看到一只小鹿在跳跃。每当小鹿使尽浑身解数弹跳起来的时候，生命也会闪着光辉。

（……跳跃的小鹿，发光吧！）

挑战那彻底的黑暗，跳跃着的小鹿啊，发光吧！

「亚里莎、摩熙尔。」

他很久没喊出妻子和儿子的名字，觉得一股热流流过喉咙。

「当时没能为你们做的，我能为这些非亲非故的人做吗？」

要是你们能点点头，我心里的犹豫和迷惘应该就会消失了吧！

凡恩不禁苦笑着。一股温热感浸湿了眼眶。

死者是不会回答的——答案永远在自己心里。

悠娜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凡恩用指尖轻搔着她柔软的脸颊，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怜爱。

凡恩用力闭上眼，轻声说：

「……原谅我。」

要是没能回来，这孩子一定会大哭吧。

但是孩子还小，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哀伤总有一天会痊愈。对这孩子来说，自己会渐渐成为遥远过去的梦。

这孩子已经有亲人了。她有季耶、多马、奥马，还有智陀他们，大家都会好好疼爱她。

（在那场冰雨中……）

能遇见多马真的太好了。可以将背负着残酷命运而生的孩子，托付在温暖亲人的怀中。

凡恩睁开眼，轻轻起身，小心不惊醒悠娜。

第二卷 回归者 第十二章 鹿王 一 牵线者

「你说什么？」

赫萨尔听到入侵竞技场的那些黑犬竟然不是晋玛之犬，忍不住拉高了音量。

「那，席康人不在那里吗？」

米拉儿点点头。

「应该不在。那天莎耶小姐告诉我墨尔法布下了多么绵密的网，我实在不认为席康有可能从那里逃走。」

赫萨尔一脸严肃。

「这么说来……」

「对，他们应该想利用蜱螨吧。我想这个可能性应该最高。」

马柯康插话：

「但是要怎么做？席康消失没多久，我们就开始追踪他，墨尔法也应该很快就布下了网。他不太可能不留任何痕迹就离开阿卡法。

「如果只有狗，或许还有可能躲过墨尔法之网到阿卡法东边去，但不管晋玛之犬再怎么聪明，狗毕竟是狗。如果没有持续下令、引导，不太可能让它们到指定的地方吧。」

赫萨尔点点头。

「席康应该和晋玛之犬在一起。如果不需要有人引导，也犯不着这么费事吧？」

「这么说来……」

「对。问题是怎么办到。」

赫萨尔紧皱着眉说：

「自从玉眼来访后，东乎瑠的警备已经比平常更严格，而且大家对狗也变得更敏感。他该怎么带着犬群通过盘查呢？」

「通过沙古达之森或山里吗？或者事先猜测到我们的想法，躲在我们完全没想到的地方，正在静待时机？」

听到马柯康这么说，赫萨尔摇摇头。

「墨尔法可不笨，这一点他们应该也想到了。」

「对，莎耶小姐也这么说。她说为了避免计策被看穿，不只东部，他们已全方位布下了网；此外，欧塔瓦尔的『奥』似乎也牵涉其中——她的话里似乎有这个意思。」

赫萨尔沉吟：

「这么说来。假如席康把晋玛之犬带到东部森林，表示除了东乎瑠军和阿卡法兵的盘查、墨尔法之网，甚至连欧塔瓦尔的『奥』的眼睛都能逃过——你觉得那家伙有可能办到吗？ 」

马柯康摇摇头。

「不可能吧。任他脑筋转得再怎么快，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事。」

这瞬间，赫萨尔突然眯起眼睛。

他那对比着红润脸颊的雪白额头深处，想必正迅速闪过各种想法吧。赫萨尔直盯着米拉儿，但视线彷佛并未聚焦。最后，他终于幽幽开口：

「……如果他不是一个人呢？」

「什么？你是说火马之民暗地里帮助他？」

赫萨尔摇摇头。

「不，不是火马之民。火马之民一直有人紧盯着。假如席康背后有人在帮他，那一定是个我们意料不到的人。」

赫萨尔换上锐利的眼神，说：

「能让席康和犬群即使受到东乎瑠军和阿卡法兵的盘查，也不会遭到阻挡的人。而且是除了墨尔法之外，还能打通欧塔瓦尔的『奥』，有办法让他们逃过的人……」

赫萨尔眼里乍然流露出痛苦。

米拉儿正要开口问，赫萨尔举起手制止了她，低下头去。

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抱歉，我出去一下。」

马柯康正要上前陪同，赫萨尔转过头，板着脸对他说：

「你不用过来。」

「可、可是……」

马柯康话才说到一半，但赫萨尔没管他，快步走过房间，将手放在门上。

米拉儿知道，这种时候不管问什么，赫萨尔都不会回答。所以什么也没多说，目送他离开。

赫萨尔离开房间的背影看来是那么阴沉，她忍不住绷着脸。

「那个……」

米拉儿才转过来，马柯康马上点点头。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等赫萨尔从走廊离开，马柯康才走出房间。

＊

欧塔瓦尔的贵族们停留在阿卡法时所下榻的欧塔瓦尔公馆，位于离阿卡法王居城不远的森林中。

午后的阳光将树干照得赤红，若有似无的风让树隙下的阳光安静舞动着。

赫萨尔没带随从，乘着马直接穿过正门而来，让门卫像是受到惊吓般追了过来，不过赫萨尔并没有回头，就这么朝着正面玄关前进。

赫萨尔问都没问，就把马的牵绳塞进正在打扫宽广阶梯的仆役手中，迳自冲进玄关，在公馆中服侍的仆从们连忙慌张行礼，他则快步走近后方右边的房间。

接着，他往屋里喊了一声：

「我是赫萨尔！」

他还没等人回应便开了门。房间里的男人们抬起头，狐疑地转过来看着他。

祖父利姆艾尔稳坐在一张大桌后方，对面是墨尔法首领麻卢吉。

一看到赫萨尔的脸，祖父便对麻卢吉说：

「……那么就照这样让他喝吧。要是还有什么状况别客气，随时通知我。」

麻卢吉向祖父深深低下头，然后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抱在胸口，转向赫萨尔。

「久疏问候。」

麻卢吉用很难听得清楚的声音说话，说完后，便深深低下头，还没让赫萨尔有机会开口，便从他身旁通过，离开了房间。

「……那个包裹是阿拉蒺纳吗？」

赫萨尔问。

利姆艾尔回答，是啊。

「换成阿拉蒺纳后，好像很有效。如果能再早点发现、替他换药就好了；不过毕竟那药很贵。因为要长期服用，现在应该算是个好时机吧。」

麻卢吉的长子自幼罹患重病。如果不是祖父，大概没办法让他多活将近四十年吧。

赫萨尔觉得胸口的苦涩逐渐扩散。他凝视着祖父。

「您利用了麻卢吉是吗？」

利姆艾尔扬起眉。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席康和晋玛之犬。」

利姆艾尔的眼角微微动了动。

第二卷 回归者 二 欧塔瓦尔医术的未来

赫萨尔正对着利姆艾尔。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么做？」

「这么做？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到阿卡法东边？」

利姆艾尔「呼」地吐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吗？」

「不。各种迹象显示，除了祖父您之外，不可能做他人想。」

赫萨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这期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利姆艾尔。

「具备蜱螨感染的相关知识，同时受到东乎瑠人和阿卡法人尊敬，能帮助晋玛之犬和席康顺利通过盘查，而且还暗中跟欧塔瓦尔的『奥』有紧密关系，甚至能操控墨尔法。这样的人还有第二个吗？」

利姆艾尔脸上浮现一抹苦笑，却什么也没说。

「您把晋玛之犬混在送到圣领调查是否染上黑狼热的黑狼和山犬样本中对吧？墨尔法没有人知道席康的长相，这应该是麻卢吉干的好事吧……麻卢吉对您说的话向来唯命是从。」

利姆艾尔将双手手指并拢成尖塔状抵着下巴，没错，他如此回答。

「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吧。」

利姆艾尔语气平淡地往下说：

「政治、权力、宗教、信念、忠义、名誉、欲望……假如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些强烈束缚人类的动机烟消云散，应该只有自己，和自己所爱的生命吧。」

赫萨尔表情扭曲。

「为什么？」

「……」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利姆艾尔沉默，下巴在并拢的指尖上动着。

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他的下巴停止动作，抬起眼。

「这个嘛，理由很多，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你掌握了治疗的线索。那种药对遭到蜱螨感染的人很有效的样子，也已经掌握了身为宿主的犬只数目。到了这个地步，想必可以在酿成以往那种大流行之前控制住状况吧。我心想，既然已经可以预见这一点，应该也无所谓吧。」

赫萨尔脸上满是怒气，嘴才张了一半，突然眉头一皱。

「这……那么您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企图？」

利姆艾尔挑起眉。

「一开始是指？」

「从最早的时候。阿卡法盐矿和……」

利姆艾尔突然笑了起来。

「喂喂喂，说什么傻话。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但您怎么知道席康他们的企图？」

「是我提的。」

「……」

利姆艾尔忍住笑。

「我从头慢慢说，你耐着性子听吧。」

利姆艾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开始说道：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奥』那些人一直在注意席康的动向。席康的行动也很谨慎，但『奥』那些人刻意放他自由，在一旁观察。」

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抚着杯缘，利姆艾尔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奥』还是有大意的地方。毕竟席康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以托马索尔助手的身份外出调查的期间，好像也躲过了『奥』的耳目。奇哈娜说过，她现在很后悔，真没想到那年轻人竟然会让事态有这么剧烈的转变。」

「席康让事态有剧烈转变？」

赫萨尔惊讶地重复了一次。

「不是傲梵？」

利姆艾尔摇摇头。

「在傲梵有所图谋的阶段，我们还能袖手旁观；但席康的思考基础跟傲梵不同。这一点可不太妙。」

「是蜱螨吗？」

「嗯，这也是。不过不只如此——那家伙可以不靠『犬王』就成功操纵晋玛之犬。」

「什么？怎么办到的？」

「他让自己训练的黑狼成为犬群首领。」

赫萨尔一惊。

他脑中突然闪过狼用身体冲撞栅栏的景象。

（原来如此，那只狼闻到席康身上有其他狼的味道，所以才那么兴奋。）

「对了，这跟你研究的成果也脱不了关系喔。」

突然听到这些话，赫萨尔眨了眨眼。

「我的研究？」

「你对有忘却之病的老鼠做实验，试图让它们恢复正常是吗？」

「……对。」

「席康说过。他看到老鼠正确记住了迷宫的样子，便想到可以利用罹患黑狼热的黑狼，引导晋玛之犬。」

出乎意料的话，使得赫萨尔微张着嘴，茫然盯着利姆艾尔。

利姆艾尔开始平静说起从席康口中听说的策略。

知道「犬王」肯诺伊生病将死时，傲梵一心救父，曾去请教在欧塔瓦尔深学院学习的席康有没有什么治疗的方法。

两人沟通的过程中，席康知道了傲梵一族的遭遇，他开始认为，只有像肯诺伊这种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才能操纵晋玛之犬，未免太过危险。

假如能像训练猎犬一样，用人人都能办到的方法来操控晋玛之犬，那么做得到的事将一口气变多，计画也会更稳定。

然而，晋玛之犬不但异常聪明，也极难驾驭。

它们会自己形成一个圈子，从不让他者进入犬群。尽管老练的驯犬人曾做过种种尝试，还是无法像训练猎犬一样，让犬群服从命令。

它们只服从肯诺伊……但是当席康听说肯诺伊不在时，犬群会由群体中的领袖引导，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晋玛之犬是因罹患黑狼热而产生变化的狗。

肯诺伊也是因黑狼热而有了变化。

身体里有同样的病，因此产生特殊的连系。假如这种连系就是操纵犬群的牵绳，那么如果后来才让事先受过训练、给予明确条件，并懂得服从人类命令的狗染上黑狼热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

就结论来说，这种狗确实能受人类控制，也能融入晋玛之犬的群体中，却不能成为率领犬群的领导犬。

但席康认为，这个方向并没有错。因此，下一步，他开始在体格比晋玛之犬更大更强壮的黑狼身上尝试。

托马索尔助手这个身份成为他数度试误的绝佳掩护。替老师所做的实验和训练过程中，席康巧妙地加进了自己的想法。

野生的狼很难像狗一样训练 。但担任托马索尔助手的席康，知道黑狼比其他狼更容易驾驭；而且晋玛之犬身上原本就流着黑狼的血。

尽管如此，要成为犬群的首领，似乎还是需要某些资质，并非所有试过的黑狼都能成为首领，也没有黑狼能像肯诺伊那样成为引领所有晋玛之犬的「犬王」。终于，最后出现了一只能率领小规模犬群的黑狼……

「如果只有肯诺伊这种特殊的人能操纵，那就还有很多方法可以压制。但要是成为人人都有能力操控的犬群，就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利姆艾尔脸上突然浮现笑意。

「奇哈娜那家伙这下真的害怕了。对疾病的恐惧就是这么回事。她铁青着脸问我，你带来的新药真的有效吗？万一开始流行，真的不至于落入跟以前一样悲惨的景况吗？」

赫萨尔盯着祖父。

「您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她了。但是我边说，心里边想，其实告诉她药的事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我早就看透她在想什么了——除非证实新药对所有欧塔瓦尔人一律有效，否则她绝对不可能冒险尝试。」

利姆艾尔叹了口气。

「她说，幸好在知道操纵犬群方法的人还不多的时候就注意到。现在只要杀了他们，就能了事。」

那位娇小老妇眼中露出坚韧神色。

（那个老太婆确实很可能这么说。）

想到这里，利姆艾尔突然问：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面对突来的问题，赫萨尔只能眨眨眼。

「怎么做？您是指……」

「听到奇哈娜这么说，如果是你，会有什么反应？」

赫萨尔没能马上回答，低头思考。

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会选择杀掉傲梵他们吗？

（这的确是最确实，也最省钱不费事的方法。）

再说，他们犯下的过错确实死不足惜。

飘着雾雨的寒冷清晨，在阿卡法盐矿看到的悲惨景象浮现眼前。如果问问那些死者，他们应该会要求杀了傲梵他们吧。他们会说，别再让更多人遭受跟我们一样的痛苦。

（但是……）

赫萨尔叹了一口气，抬起眼。

「如果是我，应该会提出不同的建议吧。」

「什么样的建议？」

「我不会用杀人来阻止他们的企图。不过奇哈娜听了可能会觉得可笑。」

赫萨尔直盯着利姆艾尔，说：

「我们不是神，而且现在也没有一个能让火马之民信服的执法者。奇哈娜的想法跟火马之民的狂热信念其实大同小异。我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没发现自己傲慢的欧塔瓦尔贵族，跟火马之民其实没什么两样。」

利姆艾尔很感兴趣似的看着赫萨尔。

「那么，你会怎么做？」

「我会先抓住他们，再带到圣领，然后跟他们对话，也和散居在阿卡法各地的火马之民对话。同时跟阿卡法王，还有与多瑠进行交涉。

「就算要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我都会持续寻找彼此能接受的解决之道。在这段期间，我们可以继续探究因应黑狼热的方法 。」

利姆艾尔微笑着说：

「真可惜。」

「……咦？」

「你要是再多考虑一件事，我就会称赞你这个虽然不成熟，但还算稳当的方法。」

赫萨尔不高兴地盯着利姆艾尔。

「我没有考虑到的事？您指的是？」

利姆艾尔盯着他说：

「欧塔瓦尔医术的未来。」

第二卷 回归者 三 医术师的武器

「我之前就想过，早知道就应该更常把你带在身边。」

利姆艾尔用指尖抚过茶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在整个帝国中，王幡领不过是边境。而且因为和吕那的关系很稳定，你这家伙才有办法过安稳日子。但换个角度来看，就是变钝了。」

赫萨尔沉默着，感觉有股讨厌的东西涌上喉间。他看着利姆艾尔。

「你知道现在已经开始挑选下一任宫廷祭司医长了吗？」

「知道。」

「你觉得谁最有希望？」

赫萨尔一脸不悦地回答：

「这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因为这个消息连『奥』都探听不到，还是我告诉他们的。」

利姆艾尔停下抚着茶杯边缘的动作。

「下一任祭司医长，应该是津雅那。」

赫萨尔略略眯起了眼。

津雅那是个凡事都遵照教规的男人。即使在皇帝面前，他也肆无忌惮地批评欧塔瓦尔医术是邪教。

赫萨尔知道津雅那是个强烈渴求名誉的人，但是在拥有众多名门之后的宫廷祭司医中，津雅那并非来自特别有势力的家族，所以从没想过这个人有可能当上祭司医长。

「各种势力相争，让他这匹黑马渔翁得利。而且他的孙女还是某位选帝侯的侧室，深受宠爱，所以那位选帝侯强力推荐他。这种事也是常有的。」

利姆艾尔叹了口气。

「假如由那个信仰狂热份子来统领祭司医，事情就会变得难以想像的棘手。而且他现在才五十几岁，比皇帝陛下更年轻。」

赫萨尔紧抿着唇。

心底一股凉意升起，皮肤越来越冷——祖父感受到的不安，伴随着赤裸的现实感进逼心头。

正因为有东乎瑠现任皇帝那多瑠的支持，欧塔瓦尔的医术师才能获准自由活动。

那多瑠打从心里敬重曾拯救皇妃的利姆艾尔，也深信欧塔瓦尔医术，但下一任皇帝不见得会承续他的这份心意。

实际上，直到那多瑠当上皇帝之前，欧塔瓦尔的医术师都被视为污秽的医术师。长久以来只能避人耳目，在暗地里活动。

现在虽然开始受到注目，但是处境反而比以前更加严峻。

假如一个比那多瑠更看重教规的男人当上下一任皇帝，而津雅那那种人当上祭司医长的话，欧塔瓦尔医术师说不定会遭到逮捕、全面肃清。

利姆艾尔平静地说：

「我为了让欧塔瓦尔医术能在帝国中生根，已经倾尽了全力。花了不少钱，拯救许多贵族的性命，建立起自己的人脉。」

利姆艾尔出神地看着宛如打磨过的光亮桌面。

「不只是那多瑠皇帝，现在包括王幡侯和有分量的选帝侯之中，也开始出现仰赖我们医术的人，就算津雅那当上宫廷祭司医长，也不至于马上遭受迫害——但情况确实会比现在更糟。」

利姆艾尔叹了一口气，抬起头。

「医术啊，跟一切都脱不了关系。」

赫萨尔安静地看着利姆艾尔。

这是祖父从以前就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医术不仅是拯救人命的技能，医术，也跟一切都有关系。这世界是怎样的存在？生命是什么？该如何看待生命？这一切都脱离不了医术。告诉赫萨尔这个道理的，正是祖父。

「之前你把清心教医术比喻成一颗大球，说得很好。清心教把一切都封在球里。只要东乎瑠人不离开这颗球，欧塔瓦尔医术就不可能广传世界。」

利姆艾尔眼中发出钝光。

「要让他们离开那颗球的方法，可能只有一个。」

赫萨尔低语：

「……让他们立于濒死深渊，是吗？ 」

利姆艾尔点点头。

「那多瑠皇帝如此，王幡侯亦是如此。假如现在时光倒流，保证能救回迂多瑠的话，王幡侯一定会交给你治疗吧。」

赫萨尔想起王幡侯看着步步走向死亡的长子，痛哭失声的表情。

不想死，也不想让别人死——这种想法确实是欧塔瓦尔医术师最大的武器。

利姆艾尔眼神绽放光采，看着赫萨尔。

「人啊，是一种事后才替自己找借口的生物。假如想要靠欧塔瓦尔医术救命，管他什么会污染身体那套清心教医术的教理，一定会有人往自己偏好的方向解释。」

赫萨尔没说话，但心里却认同祖父这番话。

确实，这么一来，欧塔瓦尔医术将可在这个帝国中蓬勃发展。

假如有欧塔瓦尔精湛的医疗技术，再加上与清心教教义巧妙相融的生死观，或许将来欧塔瓦尔医术真能成为流遍全帝国的血液。

（……不、不是血液，应该说是细菌。）

在帝国体内增生、支撑帝国的生命、感染并蔓延到他国，继续延续下去的一个内在生命体。

利姆艾尔的话语相当深奥。

尽管感受到祖父眼光的广阔深远，但不知为何，赫萨尔依然觉得心里有股奇妙的躁动。

「这件事……」

赫萨尔开口。

「跟把席康送到东边有什么关联？您打算借由蜱螨引发黑狼热流行，让东乎瑠人立于濒死深渊？」

利姆艾尔皱着脸，彷佛闻到令人不悦的味道。

「胡说什么。就算已经可以预见事态的发展，但我怎么可能在疗法尚未确立的阶段就下这种危险的赌注？」

利姆艾尔缓缓摇摇头。

「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不透吗？真不像平常的你啊。」

赫萨尔盯着利姆艾尔。

（如果不是为了增加蜱螨，那究竟是为什么？）

祖父大费周章、甘冒风险把席康送到东边的理由是什么？

（在「玉眼」归途、警戒更加森严的时候，特地……）

一想到这里，他突然浮现起伴随「玉眼」同行的成员。一瞬间，彷佛闪电骤然一亮，一切都明白了。

（对了，娶了津雅那孙女为侧室的选帝侯……）

赫萨尔喃喃说着：

「您想让晋玛之犬袭击王阿侯？」

利姆艾尔一派平静地看着赫萨尔。

第二卷 回归者 四 暮色之光

来到欧塔瓦尔公馆外，立刻被出乎意外的明亮包围。

黄昏最后的光芒满布天空。赫萨尔紧抿着唇，仰望着这般澄澈透明。

不知为什么，眼里渗出泪水。

傍晚明亮的天空刺痛他的眼。

跨上仆从牵过来的马，走出大门外，赫萨尔连眼前这片广大的森林都看不见。他只是静静策马前行，不知该拿心中的千头万绪怎么办。

（席康有没有察觉呢？）

不管袭击东乎瑠贵族的行动是成功或失败，他都会跟晋玛之犬一起被葬送在黑暗中。

他是那么聪慧的年轻人，不太可能没察觉到这一点……祖父刚刚那平静的口吻又回响在耳边。

尽管如此，难道席康没有其他路可选吗？

听说祖父赶赴北方森林，提议将晋玛之犬和席康送到阿卡法东边时，傲梵一口就答应。

多亏了席康，即使肯诺伊不在，也能操纵晋玛之犬；但是在阿卡法境内，除了东乎瑠，还有阿卡法王手下所布下的天罗地网，让他们既无法增加犬只，也无法好好训练驯犬人。

傲梵为了顺便测试由黑狼领导犬群的训练成果，试着让它们袭击移住民聚落，企图使阿卡法王产生动摇；不过如果想真正撼动阿卡法的中枢，一点一点杀掉边境移住民的手法实在太花时间了。

但屡次袭击移住民，会让留下肯诺伊尸体这个障眼法失去意义，包围网也会渐渐收紧。而傲梵一定也明显感觉到包围网正节节进逼。

但即使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想必傲梵仍不断摸索在阿卡法以外的地方增加晋玛之犬的方法。

对傲梵来说，能袭击东乎瑠选帝侯更是求之不得。黑狼热往东蔓延，便能证明这是对玷污阿卡法的东乎瑠人最大的惩罚。

然而就算成功地在「玉眼」归途发动袭击、让东乎瑠贵族生病，傲梵一定也想过之后和「晋玛之犬」一起被埋葬在黑暗中的可能性。

即便如此，傲梵和席康还是选择接受祖父的提议。

（说不定……）

他们另有想法？难道他们为了避免被消灭，采取了什么对策？

（还是，已经……）

把一切都托付给神了？

鸟儿轻啼，飞过黄昏天空。

哀伤再次涌现。

（那些家伙就算被杀了，也是罪有应得。）

他们让许多人生病、痛苦、送命。席康也一样，现在还打算让疾病蔓延。

——就算我不提议，他们一样会被杀。奇哈娜已经下令暗杀他们。是我把手伸进那扇正要关上的门，替他们拖延了一点时间。

祖父说。

奇哈娜原本拒绝祖父的提议。

考虑到欧塔瓦尔医术的将来，杀掉王阿侯确实意义重大，行事时应该尽量干净俐落。假如增加太多不必要的因素，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也会增加。让黑狼热宿主移往阿卡法东边，实在太过危险。

就算借助拥有众多箭术高手的墨尔法之力，也不见得能射杀所有晋玛之犬。万一没射准，结果有一只逃走了，该怎么办？

祖父这时用数字开始说明。

——我告诉她，重要的是宿主的数量。确实，把十几只宿主丢进东边森林，感染的扩散可能越来越严重，不过假如只有一、两只成为漏网之鱼，那么跟自然扩散的可能性其实没什么差别。奇哈娜心中的天秤这才终于动了。

如果考虑到暗杀这个方法，直接杀掉王阿侯或祭司医津雅那并非不可能的事。

但他们一死，就算是病死——不，正因为是病死——欧塔瓦尔便更有可能被怀疑参与其中。

相对之下，如果是遭到晋玛之犬袭击，除非生擒席康，否则应该会被视为边境之民所策画的绝望复仇吧。

而且再由墨尔法来射杀那些狗、拯救「玉眼」，就更能彰显阿卡法王对东乎瑠的忠诚。

阿卡法王和王幡侯或许会因为边境管理不彰被问罪，不过边境地带本来就是大小纷争不断。只要确认阿卡法王没有叛乱意图，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席康虽然可怜，但对他来说，比起单纯送命，报仇后再死来得划算多了。

赫萨尔表情扭曲，回想着祖父的话。

（这些道理……）

确实都没错。但他心里还是有些疙瘩，无法说服自己说出「对，您说得没错」。

如果杀掉王阿侯，或许可以换取欧塔瓦尔医术师一时的安泰。

但这个世上没有人能预知未来的一切，也一定还有许多应对的方法。

这一点祖父想必也知道。他明明知道，还刻意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赫萨尔眯着眼。

（再说，祖父他……）

连奇哈娜的眼睛都能巧妙地骗过。

如果只是放过一、两只晋玛之犬，确实不会一口气引发爆炸性大流行。

但只要牵涉到疾病，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如果在一个原本没有这种病的地区，借由蜱螨寄生来增加宿主的话，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

就如同这种病素与移住民接触后产生改变一样，很可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变化。

心里一股凉意掠过。

（说不定祖父他……）

这正是他所期待的。

赫萨尔想起祖父否认，说自己不可能做那种危险赌注时不自然的焦躁，不禁眼色一沉。

不知不觉中，树木的影子变深了。

淡淡染上一层青蓝色的幽暗中，赫萨尔坐在马上，有气无力地前进着，凝视着自己比薄暮更黑暗的内心。

藏在祖父心里的可怕怪兽，也同样在自己心底。

（疾病……）

实在具有无比的魅力。尽管可怕，他还是深受吸引。

生物隐藏在世界背后——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就在疾病这种现象中，如鬼火般若隐若现。

想发掘这些真相的心情，偶尔会超越珍视人命的心情。

明知道有引发过敏反应的危险，依然认为该给丝露米娜注射新药的祖父，当时他那平静苍白的脸又浮现眼前。

明知祖父是为了想知道新药对阿卡法人的影响而甘冒风险，但自己也听从了他的意见。

赫萨尔一边告诉自己，还有不至于送命的方法，所以不要紧。既然注射后有致死的可能，不注射也有死亡的危险，那么为了之后新药的改良，更应该去做。

（没错……）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道理，要多少有多少。只需要说服自己，这都是为了医术、为了拯救后世的人。

但当时，难道我们真的没有刻意忽视自己那难以想像的傲慢吗？

遥远的从前，祖父曾经站在水槽前，让自己看着闪闪发光的绿色生物，说：

——疾病，有时必须透过杀害，才能看到真相。把这个世界不需要的东西消除，留下该留的东西。就如同神手上的雕刻刀，削去该消除的部分，让应该存在的姿态展现出来……

祖父心里或许想看看，当疾病获得解放、世界因此改变后的结果。

他说不定认为，即使有可能夺走许多人的性命，但在这恐怖的试炼过去后，还能继续存活下来的，才是应该存在的东西。

（我心里也有这个想法。）

有了这些会自动死去、消失的部分，身体才能形成现在这个身体的样貌。生物体不只有生存这一面，死亡也是，打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包含其中。

这种灰暗的念头，如此沉静地与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紧紧相连着。

赫萨尔停下马，在微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对了，之前也跟那个人说过这些。）

正想到这里，耳中回响起凡恩低沉的声音。

——可是当故国消失时，也就是活在世上绝无仅有的那个我消失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哀伤。

森林已没入黑暗中，树木的轮廓早已模糊。夕阳虽在地平线上留下浅浅的红，但整片天空都沉入黑色暗影中。

深蓝色天幕中，只有一颗星星在发光。是一道好比针孔般极其微小，却澄澈到令人胸口发疼的白光。

（没错……）

就算疾病就是神之手，为的是显现死亡存在的意义，人还是得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活出渺小的生命。

（我就是为了帮助那些背负着无可奈何的悲哀，却拼命挣扎的人，才会当上医术师的。）

为了拯救在滔滔大河中载浮载沉，好不容易才维系住的微小生命，自己才会成为医术师。

该怎么做，赫萨尔心里突然有了决定。

虽然办不了什么大事，但是至少看清了该走的方向。

当赫萨尔再度用脚跟轻压马腹、让马往前走时，前方有名骑士提着灯接近。

「少主。」

是马柯康低沉的声音。

「您没提灯就离开公馆了吗？」

赫萨尔摸着爱马的脖子。

「这家伙知道回家的路……我本来想这么告诉你的，但我刚刚改变主意，不回去了。」

马柯康皱着眉头。

「什么？」

赫萨尔下巴往前挺。

「灯借我。回去前，我还要绕到一个地方。」

第二卷 回归者 五 直觉敏锐的孩子

接近欧基民的野营地时，听见了哭声。

四散各处的帐篷一角悬着灯火，明灭之间可看到几个人影闪动。

「……那是悠娜的哭声吧。」

听马柯康这么说，赫萨尔脸上掠过一抹阴影。

但那确实是凡恩养女的哭声。只是这声音听起来不像在闹别扭，而是哀伤的哭泣。

赫萨尔胸口有股不祥的预感，催快了马。

一群人聚集在凡恩的帐篷入口附近。

季耶抱着悠娜，想尽办法安抚她。拿着飞鹿牵绳的年轻人们围在四周。

赫萨尔一走近，他们便抬起头望了过来。

「怎么了？」

赫萨尔一问，多马便僵着脸回答：

「凡恩不见了。」

赫萨尔一惊，看着他们 。

「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米拉儿小姐跟莎耶小姐回去时，他还在帐篷里。但刚刚悠娜哭着跑过来，说欧跄不见了，大家才吓了一跳，连忙到处找人，结果发现晓也不见了……」

悠娜满脸泪痕，在季耶怀里挣扎着。

「在那里！欧跄在那里！悠娜也要去！要快点去！」

赫萨尔脸色一沉。

心里浮现的征兆渐渐明确成型。

假如凡恩在和米拉儿他们谈过后，便一言不发地趁着夜色跨上飞鹿离开营地，那么他有可能是去追踪晋玛之犬了。

凡恩跟晋玛之犬有着连结。说不定有什么只有他才懂的方法——这么一来……

（糟了！）

赫萨尔心跳开始加快。

假如凡恩进入墨尔法企图射杀席康和晋玛之犬的网中……他也会被杀。

墨尔法受命消灭晋玛之犬和操纵狗的人。

就算透过莎耶告诉墨尔法，凡恩是自己人，对墨尔法来说，他仍是有可能变成第二个「犬王」的不确定因素。想要完全扑灭这带来混乱的火种，还是灭口最安全——他们一定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该怎么办？）

还有什么方法吗？

这事不能拜托莎耶。她也是墨尔法的一员。也不能拜托「奥」或多力姆……

赫萨尔紧咬着嘴唇。

「马柯康，你会追踪吗？」

赫萨尔低声问，马柯康表情凝重。

「等到天亮，或许勉强可以……」

等到天亮就太迟了。

凡恩的伤还没完全痊愈，前进的速度或许比平常慢——但是他骑着飞鹿。一个晚上拉开的距离，不可能靠追踪赶上。

赫萨尔不耐地咬着指甲。

（要是能再早一点过来就好了。）

他本来想跟凡恩商量，万一墨尔法没能把晋玛之犬一网打尽，有没有办法找出那些狗，带回阿卡法？现在别说如何收拾晋玛之犬的残局了，根本无法让凡恩知道他身陷险境。

多马满脸忧心地问：

「怎么了吗？您要是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赫萨尔静静地看着年轻人们。毕竟情况特殊。不是能三言两语简单解释的事。看着忧心之情溢于言表、紧盯着自己的这群年轻人，赫萨尔不禁觉得，要是什么都不告诉他们，就这样让一切过去，未免太过残酷。但这也没办法。要是说出真相，可能会让他们更不安。

赫萨尔摇摇头。

「我担心他的伤势。」

多马皱着脸。

「他的状况还那么危险吗？」

「……我想应该没事，但是头上的伤不能轻忽。」

赫萨尔叹了口气，说：

「我们分头去找吧。找到的话，请通知医院里的米拉儿。」

看着认真点头的多马，赫萨尔在心中暗暗向他道歉。

如果凡恩真的在追踪晋玛之犬，那么这些年轻人应该不可能追得上他。

向他们告别后，赫萨尔骑马前往卡山，他低声对马柯康说：

「得快点回医院……今晚准备好紧急治疗用的工具，还要向与多瑠申请许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得走干道。」

马柯康皱着脸。

「但是他不会通过城门吧？应该会走山路才对。」

「所以呢？我们也要走山路？带着容易坏的药瓶，骑马追在飞鹿后头？」

赫萨尔摇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走干道比较快。『玉眼』的队伍明天早上出发。我们无法获准同路而行，但只要追在后面的话，总会遇得见的。」

赫萨尔的表情略显苦涩：

「就算不能阻止他，至少还有机会救他。」

＊

多马目送着赫萨尔他们离开，但心里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焦躁。

「……他们好像在隐瞒什么。」

一听到多马这么说，智陀也点点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们的事。」

未野沉吟：

「话是没错，但，伤势是真的吧？米拉儿小姐不是说过吗？要他暂时别骑飞鹿。」

多马用力握紧拳头。

「总之，得尽快找到他。」

茂来哭丧着脸。

「可是天色这么暗，追踪不到他的痕迹。又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

这时，背后传来很响亮的声音，打断他们谈话。

「我知道！」

年轻人们一惊，转过头去。悠娜满脸通红地挥着手指。

「在那里啊！欧跄在那里！」

她笔直地指着某个方向。看着她那毫不犹豫、充满自信的动作，多马心里开始有种奇特的感觉。

「……不会吧？」

智陀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他眨眨眼，看着悠娜，再看看多马。

「悠娜总是能找到凡恩呢。」

未野和茂来也点点头。

「这小鬼的直觉超级准。」

看到三个人都盯着她，悠娜嘴一瘪，但马上又挥舞着手指，笃定地说：

「欧跄在那里！」

年轻人和季耶面面相觑。

大家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多马开了口：

「……我有个想法，你们听了可别笑我。」

第二卷 回归者 六 手持奥克巴紫杉者

高高的天空中，只有稀疏微云流过，几乎感觉不到风。

已经可以听到队伍从远方慢慢接近的声音。

莎耶悄悄拿好弓，确认了弓弦的张力。

（幸好没风。）

她一直担心有侧风。

晋玛之犬有不寻常的动向。

父亲麻卢吉安排的都是墨尔法中技术格外精湛的人，但如果有风，还是会增加射偏的可能。

（万一射偏，让狗跑进森林里……）

想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胃就一阵凉。

莎耶跟米拉儿分别后，马上被麻卢吉叫去。听到父亲的计画时，她虽然惊讶，却也感到放心。麻卢吉跟平时一样，并没有提及事件背景，只吩咐她该做的事，但父亲当时就已知道席康要袭击「玉眼」的地点，这也表示他们早就知道席康和晋玛之犬已经穿过阿卡法的领地。

一想到父亲明明知道，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吩咐自己去射杀傲梵他们，胸口就有种彷佛被一团黑雾堵住的感觉。

凡恩的脸突然浮现眼前。那只轻抚着自己后背的手，还有他的声音……

——才能是一种残酷的东西。

那平静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得不做的事。

莎耶轻轻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

（得趁现在阻止那可怕的疾病才行。）

「玉眼」的队伍渐渐接近。攻击即将开始。

队伍的警卫看不见这个位置，她却可以看见对方。莎耶待在这里已有很长一段时间。

从树林的另一侧可以看见干道和断崖。

「玉眼」踏上归途的今天，路上禁止平民往来。没有人影，只有午后的阳光将路面照得白亮。

隔着干道的高耸断崖，几乎像一座绝壁。

（……亚路路凡断崖。）

就算是晋玛之犬，真能爬下那道如此险峻的陡峭断崖吗？

一道锐利光芒闪过眼角。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枪兵，手上长枪的枪尖反射着光线。

夹在断崖和森林间的街道越来越窄，使得队伍拉得很长，警备兵的间隔也拉开了。

不过警备兵的表情并不显得紧张。

就算从亚路路凡断崖上射箭，也无法射穿标的。因为街道靠山崖这一侧为了防止被落石击中，盖了坚固的挡石墙。

所以警备兵队伍并非沿着崖边，而是沿着森林这一侧前进。

发出响亮喀啦喀啦声的马车驶来，开始从眼前走过。一辆、两辆、三辆，同样的马车陆续通过。

每一辆都是装饰奢华的大型马车，挂在窗户上的御帘全部拉下，所以看不出「玉眼」坐在哪一辆马车里。

尽管已经听说席康的目标并不是「玉眼」，但看着马车走过时，莎耶还是非常紧张。

马车后面紧接着的是跨骑在出色骏马上的武人。东乎瑠贵族都是以刚毅为傲的武人，不乘坐马车；即便是选帝侯也一样。

莎耶眯起眼，看着接连通过的贵族们。

终于，一名跨骑着黑马的高大男子来到眼前。跟在男子斜前方的持盾者手上高举着盾牌，看到上面的徽纹，莎耶重新握好手中的弓。

（……王阿侯。）

跨骑在黑马上的选帝侯，慢慢通过眼前。

莎耶蹙起眉。

完全没有晋玛之犬要冲下来的感觉。

还差一点点，队伍就要通过亚路路凡断崖下方了。再往前走一点，道路就会变宽，警备兵会再次聚集、从外侧保护好队伍，即使是晋玛之犬，要袭击也非易事。

一股凉意爬过背脊。

（好像……）

出了什么差错——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这种预感渐渐变得强烈，心跳慢慢加快。

（不会吧……）

突然，几个字闪过脑中。

（难道这也是「落剑」……）

该不会席康也用了傲梵最擅长的那一招？

队伍平安通过，慢慢消失在断崖边缘。

＊

从断崖上，也可看到通过的队伍。

麻卢吉的儿子穆咖塔表情紧绷，望着藏在对面草丛中那年轻人的侧脸。

（……到底在做什么？）

袭击的机会一分一秒消失。

年轻人背后有二十只狗趴在那儿静待命令，身边还有只黑狼。年轻人将手放在黑狼背上，直盯着山崖下。

在黑狼和犬群运到席康所指示的这个地点的过程中，用药让它们睡着了。

药的分量惊人地精确，它们直到不久前才睁开眼睛，现在已完全看不出药物的影响。

从刚刚开始，黑狼的耳朵便不停一抖一抖的。这里位于下风处，也隔了一段距离，理应不会被发现，但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每当狼的头一动，年轻人便会轻抚它的背，要它安静。

山崖下方，队伍最尾端正要通过亚路路凡断崖的崖道。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动静？）

穆咖塔正在心里叨念着，年轻人突然站起来。

（啊，要行动了吗？）

就在穆咖塔这么想的瞬间，年轻人一个转身朝向这里，接着，咧嘴一笑。

黑狼翻身站起，晋玛之犬也纷纷起身，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这边。

穆咖塔好比被泼了一身冷水，重新拿稳弓。

但他还来不及拉紧弓弦，黑狼和晋玛之犬已同时冲了上来。

周围响起弓弦声。伙伴们接二连三地射出箭。

一只狗被射穿，伴随着惨叫声弹上半空中。

但是穆咖塔和伙伴射出的箭，却再也无法射中其他狗。那些狗就像熟知箭的去向般，灵巧地避开。

腥臭的野兽气味逼近脸前，穆咖塔听到那年轻人的笑声。

「杀害同胞的卑鄙背叛者！好好记住我们的恨！」

穆咖塔感觉到黑狼的牙齿嵌入持弓的那只手臂，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咬紧牙关，丢下手中的箭，就这样让黑狼咬着，右手却从腰间抽出猎刀，朝年轻人掷去。

猎刀笔直往前飞，刺中年轻人的腹部。

那年轻人瞪大了眼，盯着深深刺进腹部的猎刀，呻吟着双膝跪地。

即使在痛苦喘息中，年轻人还是挤出声音命令黑狼：

「去！到山崖下！打垮那些拿着奥克巴紫杉的家伙，然后跑到森林里！」

穆咖塔顿时觉得手臂一轻。

黑狼放开穆咖塔的手臂，转身率领晋玛之犬开始奔下山崖。尽管是如此险峻的断崖，但它们奔驰其间的身手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轻盈如风。

穆咖塔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弓。

（……奥克巴紫杉之弓。）

墨尔法用的弓。

「你这家伙……」

穆咖塔看着抱着肚子、头抵着地面的年轻人。

「你是为了袭击我们而训练它们？」

年轻人似乎听到了穆咖塔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他。

接着，年轻人咳了一阵，粗声笑着说：

「……晋玛神啊，我射出了您的箭。生生不息的晋玛之犬……」

弓弦声响起，几枝箭射穿年轻人的身体。他不住呻吟，终于，再也无法动弹。

然而当墨尔法的众人冲到断崖边缘时，犬群已经在黑狼引导下，踩着绝壁上微小的凹处迅速往下跳，逃到弓箭射不到的远方。

＊

（……啊！）

莎耶在心里小声惊叹。

小小的黑影陆续从亚路路凡断崖的绝壁跳下。

莎耶虽然已经拿稳弓，但还没拉紧弓弦。她心想，接下来犬群可能会袭击队伍，不能轻举妄动。

其他伙伴或许也做出了同样判断。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放箭。

黑狼引导的晋玛之犬一一爬下断崖，轻盈地跳过围墙，来到干道上。然而它们的视线完全没有看着队伍。一来到干道，它们便全部散开，接着毫不犹豫地穿过道路，朝这里而来。

（……！）

莎耶一惊，重新拿好弓。

那些狗就像是看得见藏在森林里的墨尔法一样，朝着埋伏好的射手们笔直冲过来。

离道路最近的森林边缘发出弓弦声，闷哼哀号此起彼落。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拉弓射箭和人兽相撞的声音。

莎耶一惊，一只狗出现眼前。

发亮的眼睛看着这里，露出利齿，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往前扑来。

莎耶立刻抛下弓，抽出腰间的猎刀，惊险地躲开正要咬上她手臂的犬牙，从侧面用猎刀砍向狗的下巴。

莎耶一边嗅到血的味道，一边拔腿就跑。她不断奔跑，离开森林，来到干道上。眼角还可以看到三三两两跟自己一样跑向干道的伙伴。

大家都拿好弓，用充血的眼睛回头看着森林。

森林里传来的声音渐渐消失。

莎耶「哈、哈」地喘着气，望向森林。

是已经被制伏了吗？还是……

就在这时，那群宛如亡灵的黑色野兽又出现在森林边缘。

它们眼中浮现着异样光芒，直盯着这里。

其中一头，往前迈出一步。

这时，弓弦声响起，那只狗被射穿，发出短促的哀鸣后弹了开来。

下个瞬间，又有好几只狗同时迈步狂奔。

伙伴们不断放箭，但犬群或左或右灵巧地避开，继续往前逼近。

大家丢开弓、改用猎刀时，犬群压低了身子发动攻击。

它们并没有张口咬。

就像狼逮到大型猎物时一样，只是先用牙齿在手脚咬出伤口；但是快被猎刀砍到时，又马上跳开，过了一会儿才又扑上来，用那寄宿着病素的獠牙掠过皮肤。

莎耶已无法冷静地确认状况。

她只能不断避开犬牙，一边挥舞猎刀，一边走避。她觉得手臂越来越重，绝望渐渐在心中扩散。莎耶踢了狗一脚，趁着些许空隙逃走。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行动的，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森林边缘。

莎耶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动弹不得。她跌倒在草丛中，猎刀也掉了。好不容易再站起来时，一股腥臭味迎面而来——黑犬的獠牙就在眼前。

莎耶下意识用双手抓住狗的鼻子和下腭。

黑犬的前脚拼命在莎耶手臂上抓，鲜血四溅，但她还是没有放开它。黑犬下腭腥臭的皮毛不断滑动、手指很难抓稳。要是输给前后左右不停甩着头的狗，松开它的下巴，马上就会没命。

手指渐渐松脱……黑犬的下巴慢慢从手里滑开。

莎耶不禁闭上眼，静待犬牙嵌进手中。

但是，迟迟没有等到牙齿扎进肉里的感触。

她怯生生睁开眼，狗的脸还在眼前。

但它的眼神空洞，彷佛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遥远他处的某个东西。

竖起的耳朵往后，抖了抖。

这时，黑犬们突然一个翻身，像是被丝线拉扯般回到干道上。

莎耶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茫然目送它们的背影。

冷汗渗透全身。

她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望向犬群前去的断崖，只见有个小小的东西奔下绝壁。

第二卷 回归者 七 前往遥远的原野

全身有股搔痒蠢动。

骑着晓翻过山头时，原本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小腿滴了下来。头也是，一直钝痛着。

凡恩无视这些感觉，骑着晓不断往前走，但是身体似乎比自己以为的更虚弱，花了很长时间才到达这里。

接近亚路路凡断崖时，闻到一股血的味道；晋玛之犬的味道也很浓。晓鼓胀着鼻孔，抖着身体，表达自己的不悦。

凡恩伸手摸摸晓的脖子安抚它，慢慢走近断崖。

在眼睛还看不到的前方，凡恩感觉到四个男人的气味。血的味道则从那些男人身旁的草丛强烈散发出来。

晋玛之犬的味道虽然很浓，但那些味道渐渐被风吹散。崖上已经闻不到了。

从男人们身上传来鲜血、汗水，还有奥克巴紫杉的味道。

（……是墨尔法吗？）

墨尔法已经在这里，但晋玛之犬不在，它们正围着满身是血的某个人。这么一来，隐约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墨尔法找到了席康……杀了他吧！）

不过晋玛之犬却从墨尔法手中逃过——它们大概已经奔下山崖。

凡恩紧抿着唇。

犬群如果跑到很远的地方，就很难追到，得尽快赶上它们才行。

可是墨尔法们浑身都是杀气。如果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奔下山崖，对方一定会朝他射箭。

凡恩吸了口气，让晓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在进入弓箭射程前停下脚步，出声：

「……墨尔法。」

正看着悬崖下方的男人们惊讶地回头。他们拉紧了弓，但其中一人举手制止了伙伴。眯起眼，望向凡恩。

凡恩无力地报上名号。

「我是甘萨氏族的凡恩。我没有恶意。我要过去那里。行吗？」

这时，那名制止伙伴的男子圆睁着眼，然后举起手，表示自己没带武器，快步向这里走来。他的一只手流着血，还发出狗唾液的味道。

「凡恩……你是『缺角凡恩』吗？」

男子的眼睛充血。他犹豫了一会儿，欲言又止，但马上斩断自己的迷惘，接着说：

「我听莎耶说过，你救了她一命。」

凡恩低声问：

「你是谁？」

「我是穆咖塔，莎耶的哥哥。」

穆咖塔满脸焦急，求助般地伸出手。

「求求你，请你救救我妹妹……救救莎耶。席康命令晋玛之犬攻击我们墨尔法。那些家伙已经冲下了断崖。」

凡恩表情僵硬。

（莎耶……）

他紧咬牙关，用力拉了晓的牵绳。

沿着断崖边缘前进，风从下方吹了上来。

遥远的山崖下，凡恩可以看见晋玛之犬和墨尔法激烈争斗的小小身影。

从前看着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是一堵令人战栗的断崖绝壁。现在再度看着它，绝壁上几乎没有能踏脚的岩缝。能不能用这双受伤的脚驾着晓走下断崖，凡恩并没有把握。

（就化为灵魂，走吧！）

像从前的肯诺伊那样。

可是，凡恩马上抛弃了这个想法。

就算能够找到犬群，并巧妙地引导它们，断崖这一侧的森林和山地都紧邻着农地，距离卡山城也很近。

如果要引导犬群，最好走向眼前那片森林的彼端。森林的另一边少有人烟，得把那些狗引向那片几乎没有人会靠近的东北原生林深处。

背后，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

「你要小心箭。」

穆咖塔转过头，表情苦涩地低声说着。

「我们奉命要解决晋玛之犬和能操纵那些狗的人。」

凡恩点点头。

他看看穆咖塔的手臂，然后再看看穆咖塔。

「可能已经有有效的药，你不要放弃希望。」

穆咖塔惊讶地眨眨眼。

凡恩对着穆咖塔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跟平时没两样的苍穹，无边无际，无限延伸。

「……晓，我们走吧。」

凡恩这样告诉自己的伙伴，然后一口气纵身跳下绝壁。

＊

凡恩把一切都交给晓，让它带着自己奔下断崖。

飞鹿细瘦的脚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韧；岩石只要有一点点凸起，它就能撑住凡恩的重量，不断往下奔跑。凭借在岩场生长的动物直觉，流畅地驱动身体。

随着由下往上吹来的风，晋玛之犬的味道钻进鼻腔深处。

从眉间到额头、再从额头传到脑袋深处，一股刺痒的冲动逐渐扩散。凡恩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分裂。

凡恩把身体交付给这种感觉。

从分裂出的身体中，延伸出一条眼睛看不见的线。

在这聚集了无数光芒旋绕而成的巨大光流中，当那一点、一点，看来令人怀念的光芒来到那条看不见的线的前端，一股令人酥麻的欢愉流进体内。

晋玛之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里。

它们或许也感觉到这股温暖吧。它们带着疑惑、停下动作，一直看着这里。

与它们相连的那瞬间，身体深处开始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张口啃咬的冲动。

藏在自己体内的某个东西开始挣扎。为了活下去——为了繁殖。

凡恩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那股不安分的冲动。他张开心里的手，环抱着犬群。

温暖，从连接着彼此的那条线开始扩散。

凡恩用无声之声呼唤着它们……犬群也呼应他，就像遇见亲人的孩子般，阵阵脉动的喜悦传递了过来，并渐渐聚集在一起。

突然，一股窒息般的疼痛贯穿身体，凡恩发出呻吟。

有伙伴被箭射穿了。

强烈的愤怒涌上，凡恩盯着射箭的墨尔法，对着那人龇牙咧嘴。凡恩看见那男人扭曲的表情，一股「真想咬住、撕裂那家伙的手！」的冲动贯穿全身，他抖了抖。

遍布全身的感觉开始改变。这时，凡恩已来到悬崖底部。

拿着弓的男人们渐渐逼近。他们蓄势待发，随时打算发射。凡恩发出低吼，冲向前去。

这时候，一股令人恋慕的气味掠过鼻尖，惊慌的叫唤声响起：

「不要！箭……别射他……！」

一回头，一名女子在奔跑。她拖着脚，拼命冲了过来。看到那身影的瞬间，宛如一弯清泉流过疯狂燃烧的身体。

（……）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在自己心里、身为人的那个自己的声音。

（不能咬人……）

「凡恩！」

莎耶奔了过来。

凡恩表情扭曲，避开那伸过来的白皙双手。

现在如果碰到这个人，跟犬群之间的连系就会断绝。

凡恩拉拉晓的牵绳，调过头，开始奔驰。鼻腔深处涌起一股热意，眼前一片模糊。

他闭上眼，该走的道路如同幻觉般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条狭窄的道路。

那条路不属于动物，也不属于人；既窄小又不明显，而且不通往任何一边，他只能在这条路上奔跑。

凡恩微微睁开眼睛，在紧依着自己的犬群陪伴下，他命令晓继续往前跑。

黑狼碰触到他的腿。那接触的地方传来一股温暖的热流。

弓弦声响起，剧痛贯穿身体——又有伙伴被射穿了。

（……跑吧，晓！）

凡恩紧咬牙关，加快速度。黑狼和犬群顿时也都加快了速度。

森林就在眼前。

跳过草丛，凡恩纵身跃入黑暗的森林里。

犬群拼命追赶，深怕落在飞鹿之后。

（走吧，到远方去！）

凡恩在心里呼喊着。

（到没有箭，也没有人类气味的地方。）

一股微凉的悲哀流过心底。

（到可以带着疾病继续活下去的地方……）

树木、青草、土壤的味道充满鼻腔。

一群野兽冲进无边的黑暗森林，往更深更深处奔去。

第二卷 回归者 八 相伴同行

西下的太阳将森林里的树木染成一片橙红。

白烟慢慢地流过林木间，描绘出几道摇曳的光脉。

靠近亚路路凡断崖下方时，赫萨尔最先看到的，是冉冉上升的白烟。

断崖下的岩场堆叠着狗尸，上面放着许多树枝，火正熊熊燃烧着。

大概因为使用的是油脂较多的北薮树枝吧。火焰旁冒出焦黑的烟，朝天空盘旋而去。

几名男子围着火堆站着，也有人坐在路旁，头低垂在双膝间。

赫萨尔走近，男人们转过头，但大家的表情就像失了魂一样，只是茫然地看着。

麻卢吉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赫萨尔面前。

「……『奥』那些家伙知道这件事吗？」

突然听到这句话，赫萨尔蹙起眉。

「什么事？」

麻卢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瞪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王阿侯呢？席康怎么了？」

麻卢吉眯起眼，试探性地看着赫萨尔，然后冷笑了一声。

「王阿侯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今晚要下榻的地方了吧。至于席康，被我儿子他们杀了。」

说完后，麻卢吉紧咬着牙，接着从齿缝发出低吼般的声音：

「陷害我们的是席康？还是你们？」

马柯康往前走了一步，将赫萨尔护在身后，但赫萨尔按住马柯康的肩膀。

「就算我祖父和『奥』设计要陷害你们，我也不知情。」

赫萨尔平静地说。

「但我想他们应该不至于这么做，因为一点意义也没有。」

麻卢吉沉默地用那闪着钝光的双眼盯着赫萨尔，他粗喘着气，然后别开眼神，回到部下身边。

彷佛交棒似的，另一名男子走近，袖子上还沾满了血。那男子微微点了个头，低声说：

「请原谅我父亲的无礼。」

赫萨尔看着那男子。

「你被咬伤了吗？」

男子点点头，语气平板地说，晋玛之犬并没有攻击王阿侯，而是攻击墨尔法。

听到这件事，赫萨尔的情绪变得低落。

（是吗……）

只要仔细思考就会懂。

对席康来说，墨尔法把应视为同胞的火马之民当成猎物，确实是足以令人憎恨的对象。再说，要让晋玛之犬逃离这里，也必须出乎这些弓箭猎人的意料才行。

但直到听到报告为止，赫萨尔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或许祖父也没发现吧。

（说我大意，也确实没错。）

赫萨尔咬着唇。

（因为对祖父大人来说，墨尔法根本不算是人。）

他们就像猎犬一样，不过是工具。祖父或许想过，筹划并下令这件事可能会为他自己招来怨恨，但是祖父完全没想到，受命行动的墨尔法遭受怨恨的可能性。

（我也是……）

赫萨尔心想，自己跟祖父没什么两样。在心里只把墨尔法当成好用的工具，从没把他们当人看待。赫萨尔看着站在白烟旁，凝视着死亡的男人们。

（为什么这么无谓、无益，又悲惨……）

赫萨尔很快吸了口气，甩甩头，伸出手，抬起那男子的手臂。

「我看看你的伤口。」

在马柯康协助下，赫萨尔替墨尔法注射了药物、清洗被狗咬过的肮脏伤口，再进行缝合。

赫萨尔一边动手，一边说话。要是不这么做，他自己也很难受。

「这药很有效。你们是阿卡法的人，身上本来就有耐受性，不用太担心。」

身为医术师，本来不应该轻言说出这些安慰，但赫萨尔还是停不下来。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这些安慰能不能传进他们心中呢？完成急救措施后，那群男子黯淡无光的双眼，开始恢复了些许生气。

刚刚替麻卢吉的无礼致歉的男子低声说：

「……谢谢您。」

赫萨尔摇摇头。

「该道谢的是我，但现在才说已经太迟了；说不定就算再做任何努力都太迟了。」

赫萨尔看着那男子，再看看火堆旁的那群男人，说：

「多亏你们阻止了那些狗，才救了许多人的性命，谢谢。」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们没能阻止那些狗。」

他惊讶地转过头。漆黑森林的树丛间，出现一名女子模糊的身影，并且慢慢走近。

「莎耶。」

她的样子惨不忍睹。衣服破破烂烂的、浑身泥泞，手臂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痕，上头还沾着干掉的血。

赫萨尔伸出手，轻轻执起她的手臂。仔细看过伤口后，他脸上的表情才轻松了些。

「还好不是咬伤，只是抓伤。」

莎耶茫然地点点头。

「我想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你浑身都是狗的血，病素可能已经从伤口进入身体。我先替你注射。」

莎耶再次静静点点头。

赫萨尔仔细替她清洗伤口，涂上预防化脓的药，再注射新药。在他进行治疗时，莎耶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用黯淡无光的双眼看着赫萨尔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

赫萨尔低声问，莎耶的目光却突然僵住。

「我们解决的狗，只有六只。」

莎耶耳语般说着：

「剩下十四只狗和黑狼……全被那个人带走了。」

赫萨尔抬起头，盯着莎耶。

只见她眼中盈满泪水。

「我试着追上去，但是它们太快了……徒步根本追不上，而且森林深处也不是马去得了的地方。太阳又已经下山了……」

莎耶一只手掩着脸，开始啜泣。

「那个人的脚全都被血沾湿，他的伤口一定裂开了。身体那种状况，绝对不能动到头，明明跟他说过的啊……」

赫萨尔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抱着她的肩膀，但却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

莎耶背后的那片森林，已沉入一片黑暗。

那男人把狗带走了吗？带进那深邃的森林，带向不会把疾病传染给人的远方。

莎耶擦干眼泪，抬起头，回望着森林。

「我一直觉得……」

莎耶在口中低喃。

「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眼泪沿着双颊滑落。

莎耶用力闭上眼。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讶地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只见亚路路凡断崖上有一盏小小的灯火。有人在那里摇晃着灯。

「……莎～耶～阿～姨……」

开朗的声音伴着些许回音传了过来。灯又开始一圈一圈晃动，然后突然消失。

「那声音……」

马柯康轻声说，看着赫萨尔。

赫萨尔没回答，只是望着灯火消失的断崖。

就在焚烧狗尸的火焰快消失的时候，两盏小小的灯火，从街道后方出现，边摇晃着边走近。

「莎耶阿姨！」

这次可以清楚地听见。没错，就是那个声音。

「悠娜……」

莎耶口中喃喃念着，接着，彷佛突然惊醒般，她起身跑向灯火所在的位置。

往这里来的是两头飞鹿。多马抱着悠娜跨坐在野丫头上，骑在另一头鹿上的，则是位年轻的移住民。

悠娜一看到莎耶，便转过身，抬头看着多马，得意地说：

「你看！在这里对吧？莎耶阿姨也在吧！」

莎耶一脸茫然，伸出手轻抚着悠娜的脸颊。悠娜觉得痒，笑着抓起莎耶的手指，轻轻地摇晃。

「悠娜是来找欧跄的，阿姨，你看见欧跄了吗？」

莎耶的眼神变得柔和，她哽咽着说：

「……看见了。不过凡恩他到森林深处去了。」

这时，悠娜竟说了句「伤脑筋」，接着叹了口气。

「真是的！欧跄这样不行啦。」

这煞有介事的说法，让赫萨尔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莎耶问多马，多马难为情地皱着脸。

「这要多亏悠娜。我们只是听她的话，一路找来而已。」

多马说，悠娜似乎能感觉到凡恩在哪里。接着，又看着身边的年轻移住民。

「途中我们好几次都想回去算了。」

年轻人苦笑着点点头，然后他看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莎耶对年轻人摇摇头。

「你们能过来真是太好了，智陀。」

听莎耶说完事情经过，多马和智陀都沉下了脸，看着森林。

「真糟糕，他身上的伤那么重。」

听到多马这么说，悠娜又扭着身体，看着多马。

「我们要去找欧跄吧？」

多马眨眨眼，低头看着悠娜。

「当然。你知道该走哪里吗？」

悠娜露出满脸笑容，自信满满地指着。

「那里！」

多马和智陀都不禁笑了。

「莎耶小姐，那么我们先走了。」

多马说完后，看向赫萨尔，犹豫地说：

「拜托您这件事真的很抱歉，不过，能不能请您转告我母亲，我们可能暂时回不去，让她别担心。」

赫萨尔眉宇间透露着担忧。

「要我传话是不要紧，但凡恩可是跟晋玛之犬在一起啊。」

多马和智陀看了彼此一眼，只是耸耸肩，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们早有心理准备。）

他们对凡恩的情意之深让赫萨尔感慨不已，什么也没再多说。

「但是，这森林深处是连马也进不去的原生林，你们要带这孩子去吗？」

多马微笑着。

「不要紧的。我们从小就在山里长大。」

智陀轻抚着飞鹿的脖子。

「再说，对这家伙来说，森林和山才是它们的老家。」

然后他又平静地说：

「凡恩教会我们骑乘这家伙的方法，只要是凡恩能去的地方，我们也能去。」

莎耶悄悄接近智陀，抬头看着他。

「如果我也想去的话，会不会不方便？」

智陀惊讶地抬起眉毛，但马上回答，当然不会。

「没问题。」

「那拜托你，让我也去吧。载我一起去。」

多马的表情顿时一亮。

「太好了。有莎耶在一起就更安心了。」

说完后，他又笑着加了一句。

「而且这样凡恩也会比较高兴。」

莎耶尴尬地苦笑着，但她马上抓住智陀伸出的手，跨上飞鹿。

「……莎耶！」

背对火堆站着的麻卢吉尖声叫住她。

「你别多事，晋玛之犬的事我们再也不管了。」

莎耶定定看着父亲，用清亮的声音说：

「我要抛弃奥克巴紫杉之弓，再也不回故乡了。」

莎耶将目光从父亲惊愕的脸上移开，接着她对赫萨尔露出微笑，低下了头。

脸上浮现的是豁然开朗的愉悦笑容。

「唉，我们不是要去找欧跄吗？」

悠娜不耐烦地说。莎耶笑着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悠娜，你带我们走吧。」

悠娜得意地点点头。

「那就出发吧！这边！」

多马他们笑着，让飞鹿调头转向那小小手指指着的方向。

渐渐西沉的太阳仅剩的一点光线，将他们的背影染上淡淡一层红色。

欧基人、年轻移住民、沼地之民的女儿，还有墨尔法之女，他们像家人一样依偎相伴，消失在黑暗森林深处。

第二卷 回归者 绿光

背后传来开门声。

转过头，米拉儿拿着托盘，粗鲁地用脚尖抵住门，走进房里。

一股浓郁的茶香弥漫。

从亚路路凡断崖回到医院已过了两天，但身体还是觉得很疲倦。赫萨尔完全不想动，只是成天出神地思考制药的问题。

依照约定，赫萨尔将多马拜托的话转达给他母亲。原本以为她会很担心，没想到季耶听了之后，意外地冷静。

「您还特地来通知，真是太感谢了。既然这样，我就再待一阵子，等儿子他们回来吧。假如要花很多时间的话，就先让未野回欧基，通知我丈夫他们就行了。」

说完，季耶脸上带着淡淡微笑。

「悠娜这孩子的个性就是这样，我想她一定会找到凡恩的。而且还有莎耶小姐同行，真是太好了。」

听着季耶温婉的声音，赫萨尔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自从听到莎耶的描述后，一个化为野兽、消失在原生林深处的孤独男子身影便始终挥之不去，现在那身影终于渐渐淡去，赫萨尔眼中浮现凡恩在亲人环绕下，露出安稳微笑的表情。

（没错……那男人已经不是独角了。）

赫萨尔深信，他们一定会找到那男人。

米拉儿将托盘放在小桌上，站在赫萨尔身边，望着水槽。

「已经完全变成叶子的形状呢。」

绿色的水藻在大水槽中悠然飘动。

午后的阳光在水里摇动，悠然款摆。有个东西附着在水藻的茎上，彷佛又大又平坦的树叶。

刚从卵孵化时，裸鳃还充满活力地到处游来游去，到最后，就会附着在水藻上，吸取水藻的叶绿小体。现在的形态已经跟幼体时完全不一样了。

在那平坦身体的尖端，还能看出头部的痕迹，但现在已经没有嘴巴，连动也不能动，身上还长出叶脉，看起来就像叶子一样。失去了活动和摄食的喜悦，只是个安静存在的生命。

最后，这片绿叶会产卵，并败给自己体内的病素死去。病素从死去的叶子里释出、进入水藻中，而从卵孵化的裸鳃吸取叶绿小体时，这些病素就会进入体内。

对「光叶」来说，病素是可怕的病种；但对病素来说，叶子是支撑自己生命的世界。这种说不上谁才是主角、奇妙又复杂的关系，正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延续、不断循环。

「我小时候……」

赫萨尔突然露出苦笑。

「发现这家伙的尸体时，觉得很害怕。还以为我搞砸了。」

他还记得当时祖父放在自己肩上那只手的重量，还有声音。

那时母亲刚过世。

祖父对这名一边看着留下卵而死的「光叶」，一边在心中想着母亲的少年所说的话，听来或许冷淡，音调也很平板、冰冷。

——所有生物都一样，大家体内都有病种存在。如果能战胜身体里的这些病种，就能活下去；如果输了，就会死。所有生物都是一样的。

（那时候，祖父他……）

祖父或许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安慰我吧。

虽然不是温柔甜蜜的话语，极其冷静，却道尽了这世上无一例外的无常。

祖父就是这种人。外表看来温柔优雅，但内心却极为冰冷。

（可是……）

祖父那番话，或许正是自己研究的起点。

（所有生物体内都带着病种。）

生命中必然潜藏着死亡。

（尽管如此，还是得活下去。为了不让连系着微弱生命的丝线断裂，必须不断重新接起这条悬命之线。）

从诞生到消失，这段期间充满了悲哀和喜悦。

偶尔对旁人伸出援手，偶尔也会被旁人温暖的手所拯救，不断交织着生命之线。

他再次想起那个身怀可怕疾病、消失在森林深处的男人。还有追在男人身后的那群背影。

他们，还有自己，总有一天都会融入梦中。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温暖的水里，让绿叶也跟着微微发光。

全书完

第二卷 回归者 〈后记〉人体内外

再也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更难以捉摸……

这几年，我苦于年迈父母和自己面临更年期所带来的身体不适，过了五十岁后，已跟年轻时大不相同，就算能「控制走下坡的速度」，也无法「奋力往上坡走」。每当我感受到人体这毫不留情的真相时，不禁会想：现在的自己，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能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的，全都是自己以外的世界。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得仰赖最新的机器，才能一窥内侧的种种。有时候我会觉得，还有比这更奇妙、更不可思议的事吗？

思索着这些问题时，我遇见了一本探讨生物进化论的书《病毒进化》※。作者认为，侵害人体的敌人——病毒，有时可能也会扮演让身体产生变化的共生体，以此为发想，书中整理出许多对各种现象的验证。读完后，我睡了一夜，隔天睁开眼，一名男子的手臂被狼之类的野兽咬伤后，进入他体内的病毒渐渐产生变化——这个影像鲜明地浮现在我脑中。

注：Virolution, 法兰克·莱恩着，二○○九年于美国出版

当我脑中看到在奔跑的男人背影后头，有个拼命追赶的可爱小女孩时，我心想，啊，我可以写——一名渐渐不再是「人」的男子，以及追在他身后的小女孩。我想，这样的故事我应该写得出来。

只要有三样能打动我的东西，我好像就能完成一个故事。以《鹿王》来说，这三件事就是「人无法了解发生在自己身体内部的事」「人（或生物）的身体，同时也是每天与细菌或病毒共生、格斗的场域」，以及「这些道理跟社会很像」。当这三件事重叠交会，一个故事就这样浮现出来。

人体肠道中的细菌帮助我们消化吸收、合成维生素、活化免疫功能，在这些细菌的帮助下，人类才得以生存。但是相反的，有时我们之所以吃坏肚子，也是某些细菌干的好事。现在我们的身体里，依然有许多忙碌的小生命，时而互助，时而对抗。一想到自己身体里有这些生命存在，不禁觉得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们常说，人体就像个小宇宙，不过人不管在身体的内侧或外侧，都不断活在无数的共生和纠葛关系当中，当我脑中产生这个念头，《鹿王》这个故事便来势汹汹地逐渐在脑中成形。

但是一旦提笔，我才领悟到要靠这个发想来描绘一个以异世界为舞台的故事，是多么庞大艰辛的工作。不仅因为我是个完全没有医学知识的外行人，同时，我还得从这个异世界的医学观点，来建构起一套思想才行。

我花了三年时间完成本书，途中也曾经想要放弃。就在我面临瓶颈的时候，又遇到了另一本重要的书。

读了柳泽桂子所着的《生死书：死亡的生命科学》，我才第一次知道，只要条件齐备，有些生物可以长生不死，同时我也了解，性的分化带来了死亡。当我知道鲑鱼会在产卵后死去，有可能是因为产卵后免疫能力显著下降而导致发病时，便回想起在《细菌进化》一书中提到裸鳃类「绿叶海蛞蝓」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直到那时，我笔下的故事终于再次启动。

一如往常，《鹿王》这个故事受到许多书籍、许多人的大力协助，才得以问世。

尤其是这次我怀抱着「有关医学的部分，绝不能犯最基本的错误」的强烈危机意识，也因此受到表哥松木孝道医师很多帮助。表哥游历各国，对传染病有丰富的知识，要是没有他的建议，绝对无法完成这个故事。这次拜托表哥全权负责医学部分的监修审订工作，而他也在极度忙碌的行程中，给了我相当诚恳仔细的指导。

另外，有关菌类和藻类共生的地衣类专家——国立科学博物馆的大村嘉人老师，也花了大量时间告诉我许多宝贵知识。一边欣赏老师所采集的美丽地衣，一边听着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小故事，这些都让《鹿王》的世界更加丰富。

关于驯鹿游牧民族，过去曾和我一起共同研究的重要友人——国立民族学博物馆佐佐木史郎教授，给了我许多宝贵建议。我把那张附有佐佐木先生骑乘驯鹿照片的贺年卡放在桌前，勤奋地写着《鹿王》。

假如在叙述和解释上有任何错误，责任全都在我；但因为有各位诚恳细心地监修审订，才得以培养出支撑整个故事的重要根基。我在这里要向各位表达由衷的感谢。

首次谈及此书已是十多年前，至今仍耐心等待的角川书店编辑；以令人惊叹的明快笔调，描绘出韵味深远封面图画的影山彻先生；在宣传短片中绘制精彩插画的梶原 NIKI；在阅读这部长篇作品后，给了我许多回馈的读者们；在我痛苦挣扎、觉得自己写不出来时，总是激励我的作家朋友荻原规子小姐、佐藤多佳子小姐；还有永远陪我对话、帮忙我整理思绪，于公于私都给我许多扶持的伴侣和家人，我都要打从心里献上感谢。真的非常谢谢各位。

二○一四年八月　于我孙子

上桥菜穗子

第二卷 回归者 插图